第十一章 一江輓歌東流去
肆
「咳嗽?太子他不要緊吧?」
殺害忽哥赤的元兇雖已伏誅,但忽哥赤治理雲南期間的失之以寬以及寶合丁和闊闊帶的叛亂卻造成了雲南境內的諸多動蕩。以羅槃酋長為首的一些少數民族首領原本已歸附朝廷,現在見時局不穩,又紛紛設柵立寨,各行其政,對此,新任的雲南王脫忽魯上任后儘管採取了一些措施,然收效甚微。
「你有話對父汗講?」
闊闊真溫存地一笑,「前些時候,真金向父汗呈遞的奏摺里是這麼講的。他在奏摺中還提到,雲南地處邊陲,欲服其民,必先服其俗。賽典赤此去雲南,當按中原習俗,正三綱,明五常,讓中原的儒學文化和道德風尚在雲南全境落地生根,開花結果。」
早在至元三年(1266年),忽必烈傳召漢儒張雄飛,問以「方今所急」,張雄飛回答:「太子天下本,願早定以系人心。閭閻小人有升斗之儲,尚知付託。天下至大,社稷至重,不早建儲貳,非至計也。」四年,姚樞議政,提出八條建議,又把「建儲副以重祚」的事提了出來。此後,漢儒重臣不斷向忽必烈上疏,請求冊立太子,在這些儒臣們的反覆勸說下,忽必烈終於在至元十年正式冊立真金為皇太子,授予玉冊和皇太子寶,併為之設立「宮師府」,擇儒臣三十八員。
九十管的「興隆笙」奏響,頓時鼓樂齊鳴。隆重的冊封太子儀式即將在這裏舉行。
咨爾皇太子真金,仰唯太祖皇帝遺訓,嫡子中有克嗣服繼統者,豫選定之。是用立太宗英文皇帝,以紹隆丕構。自時厥後,為不顯立冢嫡,遂啟爭端。朕上尊祖宗宏規,下協昆弟僉同之議,乃從燕邸,即立爾為皇太子,積有日矣。比者,儒臣數奏,國家定立儲嗣,宜有冊命,此典禮也。今遣攝太尉、左丞相伯顏持節授爾玉冊金寶。於戲!聖武燕謀,爾其承奉。昆弟宗親,爾其和協。使仁孝顯于躬行,抑可謂不負所托矣。尚其戒哉,勿替朕命。
清風注視著闊闊真精緻的側影,眼read.99csw.com圈不覺又是一紅。
雲南的穩定與否直接關係到元王朝對雲南的統治是否能夠長治久安,同時也關係到元朝對宋戰爭的最終成敗,忽必烈一直在思索著這個問題,太子的冊立儀式結束后,他終於做出決定:派陝西五路、西蜀四川行中書省平章政事賽典赤轉任雲南行省平章政事。
清風用力點了點頭。少女時代的柔情早已為溫暖的親情所代替,但真金依然是清風心底最牽挂的人。
「我知道。闊闊真,你陪我去見父汗好嗎?」
是啊,此一別關山萬里,誰知道今生是否還能再相見?
「是啊。賽典赤不僅資助父汗,還按父汗令旨,負責增修文廟和興辦學校。中統元年(1260年),他受到重用,被委為燕京路宣撫使。中統二年六月,父汗兌現了自己在藩邸時許下的諾言,于設立中書省時,詔命賽典赤成為第一位被中統朝起用的回回人。這段時間,賽典赤主要掌管財、賦。當時父汗以絲為本發行交鈔,賽典赤對交鈔的發行實行控制,使交鈔信譽很高。聽說,此次賽典赤出任雲南行省平章政事,父汗曾兩次召見他,還向他面授機宜。父汗具體怎麼說的,我記不太清了,好像大致有四個方面的內容:其一是儘快創建新的雲南行省;其二是正確處理雲南少數民族及鄰邦關係;其三是儘快恢復和發展經濟;其四是廣泛傳播中原文化,使其融入雲南社會生活。」
「這些人中,還要有水利專家、建築工匠、畫家、書法家、儒學大師……總之,一切可以擔負起傳播中原正統文化、移風易俗重責的人才都很需要。」
「能做到這四點固然最好,但云南之地居住著眾多民族,從秦漢以來至唐宋叛服無常,歷朝歷代很難真正對他們實施統治。如果不能以德安撫諸部,只怕其境其民永無寧日。」
至元十年(1273年)二月一日,大明殿被茫茫瑞雪環繞,在肅穆中顯出幾分不同尋常的喜慶。
「會的,一定會的。清風,我知道你也要去雲南,心read.99csw•com裏放心不下,就向真金打聽賽典赤這個人。真金對賽典赤的評價很高。他說,賽典赤是阿拉伯別庵伯爾的後裔。賽典赤,意為『尊貴的領袖』,是對先知穆罕默德後裔的稱號。太祖西征時,賽典赤年方九歲,隨其族人和祖父迎降。西徵結束后,隨蒙軍來到中國。蒙哥汗三年(1253年),他遷燕京路總管。其時還是藩王的父汗奉命攻打大理,率師抵六盤山,軍隊飢餒不堪,是賽典赤及時送來軍隊必需的糧秣武器等軍用物資,士氣因此大振,而他,也因為這件事受到父汗賞識,自此,他對父汗忠心耿耿,父汗對他信愛殊深,他們也算患難見真情了。尤其難得的是,在父汗受命總理漠南事務期間,他不顧朝中許多守舊勢力的反對,大胆採行漢法,並在金蓮川建府招士,致力於完成統一大業。但父汗手頭銀兩短缺,無法暢意所為,為難之際,又是當時正主管燕京行省財賦的賽典赤經常暗中資助藩府錢糧,最終使父汗如蛟龍入水,在漠南草原開創了帝王基業。」
清風放下衣服,輕輕地攬住了闊闊真的肩膀:「其實,我又何嘗捨得你,捨得太子,捨得父汗和母后呢?可你無法理解我心中的恨意,我曾那麼不情願隨忽哥赤遠赴雲南,可那裡卻有他為我修建的『清風亭』和『望卿山』。忽哥赤,你簡直想象不出來他有多善良,就像藍天上最潔凈的那一朵雲,隨風舒捲,與世無爭。可就是他,在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麼愛他的那一天,他卻永遠離我而去。我真的很後悔,如果我不是那麼執拗,如果我早一點讓他感受到我對他的愛,或許我今天就不會後悔莫及。忽哥赤總說自己沒有才能,不能做到像父汗期望的那麼好,不能使雲南的百姓安居樂業,可我知道,他很想做到的。現在,父汗派賽典赤出任雲南平章政事,我聽說這個人十分有才能,或許,他可以實現忽哥赤的遺願。」
「你幫我,我們一起勸說他。」
伯顏持節授予真金玉冊金寶。之後,太傅劉read.99csw.com秉忠宣讀冊立皇太子詔書。
良久,闊闊真哽咽著問道:「清風,你一定要去那裡嗎?我們在一起不好嗎?說真的,我捨不得你,更捨不得確吉。自打生了鐵穆耳,我就再沒有懷上過孩子,這一年,我把確吉當成了自己的兒子,想到你們……我……」
確吉年方五歲,是清風和忽哥赤唯一的兒子。忽哥赤遇害身亡時,幸好確吉已被送回祖父忽必烈處,清風方得以拚死逃回大都。為忽哥赤報仇后,清風便留在王府協助父親治理雲南。次年,也就是至元九年,忽必烈委派親族脫忽魯為雲南王。同年,兀良合台病逝,清風護送父親靈柩返回漠北安葬,忽必烈憐惜兒媳、愛孫,特意安排清風母子住在西內,以便真金和闊闊真妥為照顧。
「父汗想必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派賽典赤前往雲南。清風,你不要太擔心了,有父汗的深謀遠慮和賽典赤的傑出才能,雲南終會得到大治。」
偌大的宮殿中霎時安靜下來,闊闊真引著清風看她給確吉準備的衣服,清風一件一件拿出來在身上比劃著,兩人笑成一團,笑著笑著,兩人彼此望著,眼圈卻紅了。
「是啊。其實這些天我心裏一直在想著一件事,我們去見父汗,我打算跟他說說我的想法。闊闊真,你沒去過雲南,對那裡的人文地理狀況一定不太了解。雲南境內,山多水多,耕地很少,農業生產不甚發達,更無水稻桑麻種植技術。我想稟明父汗,此去雲南,除了軍隊,還應多派一些諳熟種植、養殖技術又懂傳授之道的行家過去,幫助教化那裡的居民,使他們學會利用中原先進的生產技術,儘快恢復生產、發展經濟。倘能如此,也是一件體現我朝無量功德的好事啊。」
立皇太子冊文
至元十年二月一日
丹墀之上,照例端放著寶輿方案。這是用上等南洋紅木製作的桌案,做工考究,工藝精美,光九-九-藏-書澤閃爍。成排的「金紅連椅」依序擺放,專供王公貴族和三品以上的官員就座。
他是降將,是漢臣,這一點在他心中永遠不會被抹去。當初,他迫於情勢獻城降元,更多的是感於真金的赤誠。這原本是冥冥中的一種力量,讓他將自己的命運與真金連在了一起,他需要這種心靈的力量,而這,也是他與劉整不同的地方。
清風驚奇地望著闊闊真:「你……」
「真是這樣嗎?」
闊闊真嘆口氣,語氣中流露出幾分無奈,幾分疼憐:「他呀,與當年的伯汗真有些相像的地方,對任何事情都一絲不苟,事必躬親。我倒覺得,在這點上,他與伯汗都不如父汗,你看,父汗既要處理如此繁雜的國事,又很懂得休養之道。若非他老人家凡事張弛有度,怎麼可能花甲之年還如此健朗!」
冊立太子儀式結束后,清風帶著兒子確吉來到西內興聖宮(皇太子東宮),向太子妃闊闊真辭行。這段日子,闊闊真很用心地為清風準備了兩樣禮物:一樣是兩包清風平素最喜歡喝的宋進貢的武夷茶和西湖龍井,另一樣是九套從小到大、樣式齊全的男孩子穿的蒙古袍,這些蒙古袍都是闊闊真一針一線熬夜趕製出來的,她就是想在清風離開大都回雲南時可以帶上。
闊闊真挽起了清風的手臂:「我們去見父汗吧。我想,鐵穆耳和確吉可能已經去他們祖汗那裡了,確吉這孩子聰明可愛,別說我和真金捨不得他,父汗,還有母后老來惜孫,肯定更捨不得他。」
啟程的日子很快確定下來。這些天,但凡有空,清風必來興聖宮看望闊闊真。離別在即,她的心裏著實對她常來常往的興聖宮、對興聖宮的女主人闊闊真、對真金充滿了留戀之情。
司晨郎「報曉」之後,大都城正六品以上的官員分兩列由日精門和月華門依序入殿。
賽典赤即將奉旨赴任,清風徵得忽必烈的同意,也將同往雲南。雲南,對清風而言,不僅是她丈夫忽哥赤長眠的地方,也是她魂牽夢繞的第二故鄉,清風此生唯一的心愿,就是在她的有生之年看到九九藏書雲南成為一個美麗祥和的地方。
每到東宮,確吉總喜歡纏著三哥鐵穆耳。鐵穆耳是真金與闊闊真的幼子,生於至元二年(1265年)。闊闊真婚後為真金生下三子,他們分別是長子甘麻剌(1263年),次子答麻剌八剌(1264年)和幼子鐵穆耳。鐵穆耳臉形方圓、鼻峰直立,烏黑的眉眼像極了祖父忽必烈。或許因為這個緣故,闊闊真對幼子一向偏愛有加。鐵穆耳的性格同時兼有了母親的敦厚綿善和父親的剛直果敢,天賦的稟性加上良好的教育,使他小小年紀就有了幾分寬容忍讓的風度。非但如此,這個八歲的男孩還特別懂事,看到母親和清風嬸嬸有許多話要說,便帶著確吉出去玩耍了。
「這不好。太子,他可是國家的希望,你一定要勸阻他。」
「不會有錯的。你不知道,真金這些日子受了風寒,一直咳嗽,我怕他太過勞累,就幫他把奏摺謄寫了一遍。」
事實上,真金能夠被冊立為太子,也標志著「漢法派」與「斂財派」的力量對比比之元初「斂財派」佔據絕對主動的態勢更趨於均衡。雖然忽必烈依然信用阿合馬,阿合馬也依然擅權專政,不可一世,但隨著元王朝的日益強盛,忽必烈已不再像中統初年那樣急於積累財富,而開始向以講求「與民休養生息」為治國方略的正統的中原文化靠近。
半個月後,真金偕呂文煥奉旨赴京。忽必烈親自把盞為呂文煥洗塵,次日又下旨遷擢,授為襄漢大都督,其將校在原職上各有升遷。不僅如此,忽必烈還邀請呂文煥參加了早在準備之中的冊立太子儀式。對呂文煥而言,這個消息遠比加官晉爵更令他振奮。
蒙古舊制,新汗人選一般由前大汗生前提名,死後再由忽里勒台確認。這種「雙重選舉制」既是造成蒙古帝國內部政局長期動蕩不安的重要因素,也特別不利於中原漢地農業經濟生產力持續、穩定的增長。因此,忽必烈採用中原傳統的「嫡長繼承製」,本身就意味著「附會漢法」的繼續深入。
「哦,原來賽典赤與父汗還有這樣的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