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留取丹心照汗青
壹
「末將遵令!」
「安豐之役?沒聽父親大人講過。」
波濤怒吼,濁浪排空,颶風橫掃海面,戰艦猶如一葉碎木,在波峰浪谷間顛簸隱沒。
不久,張弘范銜命至揚州,選調水陸軍兩萬人,準備大舉南征。為最後一次核准早已擬定的作戰部署,張弘范召集各軍將領開了個短會。當大家趕到主帥的軍帳時,突然發現,參加會議的將領當中,竟然多了一位年方十五六歲,個頭高高且相貌堂堂的少年將軍。一位經常出入皇宮的將領認出了他,原來少年正是真金次子答剌麻八剌,漢族將臣為方便,通常都稱呼他八剌王子。真金膝下有子三人,老二八剌從十四歲起即隨大臣出使占城、安南、爪哇諸國,是個公認的少年才子,在諸孫中最得祖汗忽必烈歡心。此次張弘范引軍平南,八剌主動請纓,獲得祖汗恩准。忽必烈特旨,將愛孫與弘范之弟弘正一同編入先鋒軍,並任命弘正為正先鋒,八剌為副先鋒。
「打消耗打不起,肯定要速戰速決!到了連江,調船諸事就都交給我去辦吧,我一定調幾門性能最好、射程最遠的火炮和投石機來。」
「可是,我讓你等我上岸后再行追擊,你為何不聽?」
「好!」
「主帥和亡宋那老頭兒,剛才都在說些什麼呀?」八剌壓低聲音,一臉疑惑地問張弘正。自文天祥被捕起,八剌私下就一直管文天祥叫「老頭兒」,其實文天祥才不過四十三歲而已。或許因為文天祥的學究氣太重吧,又留著三綹長髯,所以在八剌的印象中,文天祥好像是一位比他的祖汗還要年老的人。
張弘范委婉地推辭道:「臣弘范不才,請以蒙古信臣為首帥,臣願副之。」
「朕接到情報,宋丞相文天祥,宋將張世傑、陸秀夫不知從哪裡弄出兩個趙姓子孫,擁立為帝,企圖復辟亡宋于南方沿海,閩、廣一帶群起響應,已達十五郡縣。朕委任你為蒙古漢軍都元帥之職,前往追剿亡宋衛王殘部。張世傑是個野心勃勃的將領,可憐這兩個五六歲的孩兒,什麼也不懂,又將成為他的犧牲品!你須儘快剿滅這股勢力,以免這些烏合之眾影響了大一統的局面。」忽必烈揉著有些發脹的足踝,開門見山地說道。
中午時分,崖山遙遙在望。張弘范下令,將軍隊一分為四,以三路從東南北三個方向靠近敵船,自己則率主力從西南方向發起強攻。元軍每艘戰艦均構造戰樓于舟尾,外覆帆布,九_九_藏_書內藏甲兵。張弘范與諸將相約以他的「旗艦」上的樂聲和鑼聲為號令。
六月中旬,弘正和八剌所率的先鋒軍剛剛駛入舟山群島,便與奉命阻截的宋軍水師打了一場遭遇戰。這支宋軍亦是文天祥、張世傑集結起來的護國軍中的一支,達三萬之眾,而弘正、八剌的先鋒軍只有區區三千人,考慮到眾寡懸殊,弘正不敢拼消耗,他與八剌商議后,二人做了分工,分頭採取行動。
「旗艦」接近崖山,突然樂聲大作。宋軍初聞,以為元軍擺宴,未以為意。直到元軍棄艦乘舟,沖犯艦前,才大驚而起,放箭拒敵。元軍按照主帥命令,皆伏盾不動,待宋元舟師相接,突然鳴金撤盾,一時間,弓弩火石交作,宋軍戰陣俱毀。元軍將士不失時機,登艦力戰,黃昏時分,宋軍最後一支抵抗力量被消滅殆盡。
送別八剌,弘正將一千五百名將士每十名分做一組,分乘一百五十艘小船向宋舟師靠近。宋方面都是正規水師,所乘戰艦與小船相比,碩大的船身威風凜凜。但宋將一時弄不清元軍意圖,只得傳命全軍嚴陣以待。看看兩下迫近,弘正忽命小船散開,小船游弋水面,竟如騎兵一般靈活,轉瞬間形成了對宋舟師的半合圍。接著,弘正將令旗一揮,蒙古士兵萬箭齊發,浸了油的火箭落在戰旗之上,船艙之中,頓時燃燒起來,風助火勢,宋戰艦很快燃成一片火海。宋舟師原本依岸而泊,將士們未經一仗,被元軍的火箭射得無有還手之力,無奈之下,不得不棄船泅水逃生。
文天祥怒目相視:「其中的原因很簡單,就是這世上有太多像你這樣甘願為異族驅策而不以為恥的人!」
張弘范明顯猶豫了一下。
而此時,八剌率領的另一支元軍正等在岸上。八剌不等宋軍泅近,命士兵放箭,宋軍將士再遭致命一擊,中箭者、溺死者無數,余者雖蜂擁上岸潰逃,但所剩已不足十之二三。八剌顧不得與弘正會合,引軍急追,弘正率人趕到時,八剌正衝殺于敵陣之中,渾身濺滿了鮮血。弘正擔心八剌有個閃失,忙命將士喊話:棄械投降者免死!宋軍聽到喊話,當即跪地投降。
真金挽住張弘范手臂:「我送你。」
元軍水師泛舟洋麵,張弘范將文天祥押上海船。海船風鼓帆滿,似離弦之箭駛向崖山。
文天祥不作回答,只用鼻子輕蔑地哼了一聲。
「朝廷此前從無漢將統帥蒙軍先https://read.99csw.com例,臣顧慮難以指揮,更怕有負皇上重託。」
「我們上船去吧。到了泉州,恐怕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據近日獲得的情報分析,張世傑在泉州布置的亡宋軍人數雖不及舟山多,但都是他的正規部隊,訓練有素,而且有備而戰,我們萬萬不可掉以輕心。我意在連江徵調二十艘巨船,每艘巨船之上配備一門西域火炮和一門投石機,將士們都轉移到船上,拖舟而行。待與亡宋軍接戰之際,先以火炮和投石機破其防禦,然後將士們乘小舟登敵船,我們就在海上跟他們來個短兵相接。你看如何?」
文天祥目睹了這場慘烈的海戰,面色如土,萬念俱灰。
張弘范還想說什麼,忽必烈擺手制止了他:「這柄大理寶劍是朕心愛之物,今賜予你,你帶在身邊,見劍如見朕。凡有不從命者,以此處之,立斬不赦!」
「你沒有受傷吧?」
「我是祖汗的孫子嘛。」
冬十一月,蒙古南征軍在潮州集結,兵發潮陽。擔任先鋒的弘正和八剌配合默契,一舉擊潰走海而來的文天祥贛州義軍。不僅如此,八剌還在海豐的五坡嶺追上並擒獲宋丞相文天祥,立下首功。
崖山是一處東西峰對峙的近岸小島。昔日,宋人建宮殿于島上山麓,而今,這些年久失修的宮殿權且充當了張世傑為益王「營造」的「皇宮大內」。年幼的皇帝只不過是個擺設,軍政大權都掌握在不可一世的張世傑手中。
「我怎麼能放心!你呀,簡直就是一匹掙開了籠頭的小野馬駒,只怕大汗在這裏,手中的套馬杆也套不住你。」
「當年,曾祖成吉思汗以義子察罕為主帥,以你父張柔為副帥,協力攻打金軍事重鎮安豐。戰前,察罕與張老元帥在制訂作戰方案時發生分歧,察罕不聽張老元帥的建議,將帥失和,終使安豐一役進退失據、損兵折將。戰後,察罕和張老元帥引殘兵敗將與曾祖會合,察罕倒沒有推卸責任,但張老元帥想起這原本可以避免的失敗,深以為恨,生平第一次當著曾祖的面痛哭不止。曾祖了解了全部作戰經過後,並沒有怪罪察罕和張柔,而是自責他委任不專,才致安豐之敗。父汗以你為帥,正是不願你復有你父之恨!」真金一口氣說完。
「不會的,弘正叔。臨出發前,父王和祖汗都囑咐過我,要我一切都聽弘范叔和你的,我哪敢忘啊!」
「嗨,我那不是怕他們逃遠了嗎?弘正九九藏書叔,你快高興一點,你想想看,我們不過區區三千人,硬是擊潰了他們三萬人,第一仗就打得痛快至極!若不是跟著弘正叔,我哪來這樣的福氣。」
他所牽挂的,是出逃海上的張世傑。他並不真心喜歡這位剛愎自用的將領,但張世傑是最堅決的主戰派。亦或許,張世傑是老天留給故國的最後一線復國希望?
文天祥將目光移向遙遠的天際,表情肅穆堅定。與張弘范的一番辯論猶如拂過耳邊的微風,他不願回想,也不屑回想。
至元十五年(1278年)端午節過後,忽必烈在大明殿召見張弘范。張弘范剛從前線返回,見真金也在,二人相見,喜悅萬分。
八剌還是第一次參加如此大規模的戰鬥,既興奮又激動,那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就如同一隻天不怕地不怕的幼虎。弘正雖年輕,卻稱得上身經百戰,他只怕八剌有個閃失,一再叮嚀八剌千萬注意保護自己。
「太子,放心。大汗,臣弘范一定不辱使命。臣告退。」
「懂了,在下還不夠資格被划入『不以為恥』的行列之中,事實上也不應該被划入『不以為恥』的行列之中。因為在下自父祖起就在金國為官,我父其後出仕蒙古,與丞相的宋朝從來沒有過任何瓜葛。那麼,文丞相指的一定是劉整、呂文煥、夏貴、李庭芝、範文虎這些原屬宋廷的封疆大吏們?」
張弘正微微搖頭,代主帥傳令:鳴金收兵。
歷時八年的蒙宋戰爭,在對宋皇室成員舉行完隆重的受降儀式后落下帷幕。宋室遺臣文天祥、張世傑逃往廣東、福建,游弋海上,試圖招兵買馬,復辟宋室。忽必烈一直密切關注著這方面的情報。
「文丞相是指在下嗎?」
八月,張弘范率兩萬元軍與文天祥的四十八萬宋軍會戰于江西興國。宋軍畏敵如虎,進退失據,不消兩個時辰,損兵折將二十余萬人,余者盡皆逃散。此役,宋軍用以復國的十七萬正規軍、三十萬民兵和一萬余淮兵所剩無幾。益、廣二王聞訊大驚,慌忙逃往海上。幼小的廣王受驚嚇而死,張世傑、陸秀夫遂擁立八歲的益王為帝。
「果真如此嗎?文某拭目以待。」
張弘范不再多說什麼,只是以一種似惋惜又似寬容的神情注視著文天祥。
「你的意思是說,是大汗教你說這些好聽的話的?好啦,說笑歸說笑,以後你可要服從軍令呀。」
「怎麼?」
「你多慮了。朕既命你為帥,自會授予你全權https://read.99csw•com。」
張弘范如何體察不到忽必烈的良苦用心?騎著戰馬入主中原的蒙古人,自始至終不改其尚武之習。偏太子真金自幼身體較弱,雖有治國之才,卻未能充分顯示軍事才能。這對一個有朝一日要繼承汗位的人主之選來說,不能不說是種缺憾。而八剌智勇雙全,忽必烈著意鍛煉培養他,正是為了他將來可以好好地輔佐父親。
班師途中,元軍獲得確切消息:張世傑的艦隊在南海遭遇颶風,船覆人亡,無一倖存。
會上張弘范做出決定,先鋒軍從水路先行,直趨閩、廣。出發前,張弘范暗暗囑咐弟弟弘正:「謹慎從事,作戰勇敢!照顧好八剌王子,不可讓他輕易涉險。」弘正答應。
「怎麼了,弘正叔?」八剌快活地問道。
張弘范笑了:「對一個腐敗的朝廷愚忠到底,難道真的比為一個興盛的王朝效力更值得後人稱賞嗎?就算是吧。但是,在人們耳熟能詳的古訓里,似乎一邊讚賞著『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一邊又欽慕著那些懂得『擇主而事』的良臣。我自己常常為此感到困惑,不知道忠臣與良臣,到底哪一個才應該成為後人效法的標準?記得有一次我跟呂大帥也曾探討過這個問題,他說,當年他在襄陽城苦苦堅守了五年,在守城的後期,面對殘破的城垣,死去的將士,他不止一次矛盾過,苦惱過。他深深地愛著他的國家,可他國家的代表卻是一個以『好內』著稱的昏君,是一個憑藉著姐姐賈妃的美貌而位極人臣的無賴丞相,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為這些人賣命究竟有沒有意義?平心而論,他後來降元是別無選擇的選擇,但時至今日他從未因自己的選擇而後悔。其實,無論哪朝哪代,百姓們真正會選擇的,永遠是一個安定富足的國家,一個能讓他們過上好日子的君主,至於文人墨客們的多愁善感,他們沒有。文丞相,你難道能夠否認,倘若沒有民心所向,會成就一個橫跨歐亞大陸的大元帝國?」
張弘范沉靜地勸道:「文丞相,你熟讀詩書,滿腹經綸,想必一定深知『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道理。我軍以兩萬將士,連破你與張世傑的幾十萬大軍,你難道就不想思索一下其中的原因嗎?」
「不會有太大的差別,真的。當文丞相作為忠臣的典範被載入史冊之時,我們這些為國家統一出生入死、披肝瀝膽的將臣也同樣會被世人傳頌。」
文天祥針鋒相對:「你不要忘了,九*九*藏*書我們于海上復國,振臂一揮,呼應者就達十五個郡縣,這難道不是民心所向?」
舟師即破,崖山無險可守,眼見復國無望,陸秀夫竟執劍逼妻兒跳海自盡,然後回到宮中,背出幼主,蹈海而亡。只有張世傑率十余艘戰艦拚死突出重圍,向南海逃竄。
不久,張弘范獲知宋帝君臣的藏身之地在廣東崖山,當即揮師追蹤而至。
弘正綳不住,笑了:「小滑頭,你仗打得好,奉承人的功夫也不差嘛。這可不像是你父王的兒子。」
「賣國求榮,豬狗不如!」
「然而,數十萬之眾,不堪我兩萬將士輕輕一擊。為什麼出現這樣的結局?文丞相,你是否仔細思索過其中的原因?在下不妨給你舉個簡單的例子:宋自偏安江南以來,朝中冗官冗員程度之嚴重,達歷朝歷代之最,這點你不會否認吧?宋一個小小的官員,亦可霸佔良田百頃,其結果造成多少百姓耕無田,居無所?而且,為了維持表面上歌舞昇平的假象,你們的朝廷居然強徵到七十年後的稅收。這樣腐敗的王朝,你以為老百姓會真心地為它流血拚命嗎?不會的,這才是數十萬宋軍不敵兩萬元軍的真正原因!常言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文丞相,你又何苦執迷不悟?」
「什麼意思?」
八剌催馬跑到弘正身邊,尚且帶有幾分稚氣的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活力和熱情。弘正幾乎覺得自己有點嫉妒他的這種活力和熱情了,上下打量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我懶得與你做這些無謂的口舌之爭。不過,我可以明白無誤地告訴你,要我文某人屈身北侍,今生休想。當你我都做塵土之時,讓後人評說,大家記得的,是我文某人之忠,還是你張某人之勇?」
文天祥兵敗海豐的消息傳至崖山,張世傑一面罵「百無一用是書生」,一面傳命陸秀夫于島下結巨艦千艘,船頭向內,船尾向外,船與船之間結粗索為柵。而且,為防火攻,船體皆塗以厚泥,船外縛長木以拒火舟。
「弘范,不知令尊張老元帥是否給你講過他親歷的安豐之役?」
張弘范感激涕零,大禮拜受。
文天祥感到意志的山嶽崩塌了,絕望中,他選擇了絕食。張弘范苦口婆心的勸告毫無用處,文天祥只求與故國同死。
「受傷?」八剌納悶,目光飛快地掃過自己的戰袍,恍然大悟,「弘正叔,你是看見我的身上都是血跡了吧?不是我的,你放心。」
真金代父汗扶起張弘范:「弘范,我將置酒以待,為你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