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亞猛地回頭。

「是嗎？得，你說好就好吧。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怎麼？難道他也來了？」

「帖木兒，你還記得艾庫這個人嗎？」

在大夫的精心治療下，帖木兒很快可以下床了，他拄著拐杖拜訪白梨村的村民，當他的右腿變得更有力量時，他丟掉了拐杖。他跛著一條腿隨大夫進山採藥，用斷了兩根手指的手教村裡的孩子騎馬和射箭。他對任何人都那樣和善，生機勃勃。這是帖木兒身上最為奇怪的地方，一旦他表現出仁慈和親切的一面，他就會對周圍接觸他的人產生奇妙的吸引力，即便他再也不能像正常人那樣走路，這個跛著一條腿的年輕人仍舊成了白梨村最受村民們歡迎的客人。

「你的好人回來了。」

「啊？」

「多幾個不好嗎？」

「不是？你什麼意思？」

「事情的原委我差不多弄明白了，你去請艾庫過來吧。」

帖木兒請艾庫坐下說話。艾庫不肯，他原本不善客套，也不喜歡繞彎子，他直截了當地問：「請問，您的腿可以走路了吧？」

「你不明白？」

「是啊。長生天對我真夠仁慈，沒讓我掉到苦海里。如果那一年我真的嫁給了你，還不如讓我死了算了。」

「你的孩子幹嗎要我養？」

阿亞興奮地歡呼起來，張著雙手向沙奈跑去。她跑得飛快，帖木兒一動不動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看著她，他突然想起沙奈曾為阿亞腰有些粗屁股有些大煩惱的往事，臉上不由露出笑容。

沙奈第二天晚上離開了白梨村，按照他與帖木兒、阿亞的事先約定，秘密潛回碣石城。至於帖木兒，他則放心地交給阿亞照顧。

「我嫌麻煩，四個差不多了。再少，一兒一女也行。」

帖木兒稍稍鬆了口氣，不用再擔憂兒子和夫人，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計算著這一次事變可能給他帶來的利益。不過，想到他已經是光桿司令一個，他又有些泄氣。「照你說來，現在是哈吉掌握了撒馬爾罕的局面。」

「東西倒是沒有。不過，我在白梨村養傷這麼長時間ｈｔtps://reａｄ•９9ｃｓｗ•ｃoｍ，總得向村民們告別一下。要不……」

「也是。」

「確實。」

沙奈回來的那天很突然，當時，帖木兒和阿亞正坐在門口的石頭上聊天，帖木兒問阿亞：「你打算給沙奈生幾個孩子？」

阿亞像帖木兒慶幸自己沒有死掉一樣慶幸她沒有嫁給帖木兒，當初她若果真如願以償，現在的她一定生不如死。

「我想到了。大夫說過的，不是嗎？你告訴我，這些日子他是不是很難過？有沒有亂髮脾氣？」

「是這樣沒錯。否則，我也不會走了這麼長時間才回來。」

沙奈去不多時，帶著艾庫回來了。艾庫施禮見過帖木兒，帖木兒還禮，注目端詳著他。

「我想要兩個兒子，兩個女兒。」

「不行，你幫我收拾東西。沙奈傳完話，會來追我們。你有什麼話，路上再跟沙奈說也不遲。」

「那好，既然您能騎馬，我帶了從馬來，請您立刻上馬，跟我返回撒馬爾罕。」

「對，就是他。」

「哪有那麼多『黃金家族』的公主讓你娶？」

阿亞瞪著眼睛看著帖木兒，瞪了一會兒，賭氣似的嘟囔了一句：「不管怎麼說，沙奈就是比你好。」

「沒準呢。」

是的，是沙奈，帖木兒確實沒有騙她。她遠遠地看到沙奈騎著馬，正向他們這邊飛馳而來，沙奈的身後，還有十數騎緊緊相隨。

「可你要娶公主，她會同意嗎？」

「我認出他了。不過，他們為什麼會跟你一起來？」

「兩碼事。無論如何，我絕不允許一個女人來干涉我的事情。」

「難道，你不愛她嗎？她給你生了兒子，你不是很疼愛你的兒子嗎？」

「完全一樣當然不可能，不過，除了他，別人誰又敢這樣想呢？」

「哦，好是好了，但他的手指沒辦法了，腿也跛了。」

「總不會完全一樣吧？」

沙奈這一走，一個月過去了還沒有消息。阿亞記掛他，帖木兒卻堅信沙奈一定會平安回來。

「你太可怕了。幸虧……」

「然後呢？」

沙奈走後，帖木兒https://read.99csw.com以一種更加積極主動的姿態配合大夫的治療，即使重新接骨他也決不叫苦呻|吟，他的意志令大夫欽佩。

「你怎麼才回來？」她喘息著問。

「什麼？哈吉殺了哈茲罕？消息確實嗎？」

「對。咱們逃走後，哈茲罕知道色拉茲汗已經不再信任他，借口報仇，設計捕殺了色拉茲汗。其實他是想就此奪取汗位，自己稱汗。可是，艾庫逃走了，組織了一支軍隊與哈茲罕作戰，雙方互有勝負，汗宮幾度易主。就在艾庫和哈茲罕相持不下時，你叔叔哈吉見有機可乘，從碣石城出兵攻打哈茲罕，結果，哈茲罕腹背受敵，兵敗被擒，哈吉下令將他斬首了。」

「我明白了，你見到篩海后，篩海就讓你到撒馬爾罕找到艾庫，把我的藏身處告訴了他。」

「說來話長。我簡單點說吧，朝廷出事了。」

此時，莫名其妙地聽到帖木兒這樣問她，她想了想，懶洋洋地回答：「四個，四個最好。」

「來了，為首的那個年輕人就是。」

「帖木兒，你還好嗎？」

沙奈也看到了阿亞，他在馬上揚起鞭子，歡快地叫道：「阿亞。」

沙奈揮了一下鞭子，讓坐騎小跑起來。「惦記我了吧？」他問阿亞。

艾庫是個身材高大、目光如炬、動作敏捷的年輕人，以前，帖木兒與艾庫見過面，但沒有任何交往，此時，艾庫站在他的面前，他在一見之下就被這個與他年紀相仿的年輕人身上所特有的英武之氣打動了、感染了。

沙奈牽馬正要離開，阿亞跑到他身邊：「我跟沙奈一起去。」

「你是不是在說反話？你應該這麼說，如果那一年我娶了你，還不如讓我這次在西斯坦死了算了。」

「對，事不宜遲。撒馬爾罕的情形想必剛才沙奈都跟您說了。現在，大家正心裏沒底，很需要一個像您一樣強有力的人回去收拾殘局。我想，您一定不會有很多東西要收拾，對嗎？」

「趕走了忽辛和哈吉，撒馬爾罕群龍無首，艾庫與眾將商議，一致認為你是為了幫助色拉茲汗復https://read.99csw.com權才被迫逃亡的，在這一點上，他們欽佩你的忠誠。另外，他們認為，當前危機四伏的撒馬爾罕，只有你才能出眾，膽識過人，最適合做他們的領袖。於是，他們派人四處打探你的消息，為此還找過我的岳父篩海。我岳父對艾庫這個人比較了解，知道他是個一言九鼎的漢子，既然他誠意推戴你，我岳父便答應了他派來的人，一有我們的消息就設法通知他。」

帖木兒打斷了他的話：「我看到你帶了十多個人來，他們是誰？」

「既然能走路，騎馬更不成問題了？」

「事情很急，這些婆婆媽媽的事請您不要考慮。」

沙奈回頭看了看他帶來的那些人。他們停在五十步遠的地方，正在等候沙奈向帖木兒提起他們。

「是。」

沙奈無奈地傻笑。這兩個人，他哪一個都不敢說，哪一個都得罪不起，他只能說事：「帖木兒，我這次回……」

「幸虧什麼？幸虧我不肯娶你是嗎？」

「我也惦記你們。沒辦法，遇上一些事，擔擱了。對了，帖木兒怎麼樣？他的傷都好利索了嗎？」

「你看到了吧，她每天都這樣。」

「好，我沒事。真主保佑，你總算回來了，你要是再不回來，你家阿亞非把我煩死不可。」

「『黃金家族』的公主多了我也消受不起，有一個、兩個就好了。身上流著成吉思汗的血液，還是一位名符其實的公主，這樣的女人才是我夢寐以求的伴侶。我雖然不會只有一位夫人，但我可以保證一輩子敬愛她。就像成吉思汗有了那麼多后妃之後，仍然敬愛著他的髮妻孛兒帖一樣。」

「髮妻？我明白了，你說的是雲娜夫人。」

「當然。」

「不是。」

阿亞回頭瞪了他一眼，磨磨蹭蹭地回到屋裡。兩個男人望著她結實的背影，又望望彼此，相視而笑。

「啊什麼啊？像個呆瓜。你回頭往後看，你的沙奈回來了。」

「我不一樣。沙奈這輩子除了你恐怕誰也不會娶。我呢，我想娶多少女人就娶多少女人，所以，我想生多少兒子就生多少九*九*藏*書兒子，反正我不會嫌麻煩。」

阿亞怒道：「我煩你？是你煩我才對。」

「你不用擔心，他們沒事。哈茲罕雖然死了，我岳父篩海搶先包圍了哈茲罕的府邸，找到雲娜夫人和只罕傑爾，把他們保護起來了。哈吉念在雲娜是他侄媳，只罕傑爾是他侄孫，也算對他們網開一面，允許他們住在篩海的營地。我這次回去，已經和他們見過面了。」

「該考慮的不考慮也不行。這樣吧，沙奈，你代我去大夫那裡一趟，告訴他，家裡人找到了我，家裡出了急事，我必須馬上動身，來不及跟他告別了。他的恩德，我謹記在心，容后再報。」

「虧你還是別人的老婆，生過一個兒子，連『不行』的意思都不懂。」帖木兒有意將「不行」說得怪裡怪氣，阿亞明白了。

阿亞不情願地看著沙奈。帖木兒催促阿亞：「快點！」

「那得讓沙奈加油了。我說阿亞，你的沙奈，他是不是不行？」

「啊？」

「多幾個你幫我養啊。」

「你才不行呢。你不是也才生了一個兒子嗎？」她反唇相譏。

阿亞不說話，氣喘吁吁地跑到沙奈近前。沙奈勒住坐騎，伸手將阿亞拉上馬背。阿亞從他的身後抱住了他的腰。

「那雲娜呢？我兒子呢？」

帖木兒一如既往地喜歡與阿亞鬥嘴。阿亞一方面時常被他氣得七竅生煙，另一方面卻明白這是他的好意，帖木兒無非是想借用這種方式來減緩她對沙奈擔憂的情緒。與帖木兒單獨相處越久，阿亞就越覺得帖木兒是個很矛盾的人，他有著奇怪的思維以及與常人不同的行為準則，他自私自利，狡詐多疑，冷酷無情，與此同時，他又慷慨大度，信愛朋友，明察世事。這些截然相反的品格集中在一個人的身上，不能不令阿亞那顆不喜歡思考的大腦無所適從。

「出事了？」

「知道了。」

「艾庫？讓我想想，他不是……對了，他不是色拉茲汗的侍衛長嗎？據說，他武藝出眾，精通音律，對色拉茲汗很忠誠。」

「可以。」

「什麼不行？」

「錯。她是『黃金家族』的女人read.99csw.com不假，但她的身份不是公主。」

回頭想想，還是沙奈最適合她。沙奈個性簡單、透明，和她如出一轍，與這樣的人生活在一起，阿亞至少覺得自己不累。

沙奈不在的這一段時間，帖木兒徹底養好了傷。雖然在傷好后他從一個健全人變成了跛子，右手還斷了兩根手指，他卻笑口常開。他不止一次對阿亞說，他慶幸自己活了下來，只要活著，哪怕身體有了殘缺，他一樣可以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他就是懷抱著這樣的自信面對生活，面對打擊，阿亞有時甚至覺得，帖木兒的自信好似注入海子的泉眼，泉水源源不斷，奔涌不息。

沙奈和阿亞說著話，已經到了帖木兒近前，沙奈和阿亞跳下馬，帖木兒走過來，跟沙奈擁抱了一下。

「什麼？」

「這是他的理想。」

「是這樣，忽辛聽說哈吉殺死了他祖父，從阿富汗出兵將哈吉趕回了碣石城。忽辛自己當然想成為撒馬爾罕新的主人，可是以艾庫為首的撒馬爾罕守軍將領多數不服他，這些人極力在將士當中煽動嘩變，忽辛舉行宴會的晚上，差一點被嘩變的將士殺死，他害怕了，被迫退出撒馬爾罕，轉回他的領地。」

「四個？為什麼要四個？」

阿亞與沙奈成親的第二年生下一個兒子，可是這個兒子不到半歲就夭折了，從那以後，阿亞一直不曾懷孕。阿亞生孩子的時候年齡還小，隨著時間一天天流逝，她已經不再為這件事情傷懷。

「那倒沒有。我看他每天高高興興的，跟誰都有說有笑。他還騎馬呢，這裏的小夥子跟他比賽騎馬，沒人能贏過他。你說怪不怪，帖木兒以前挺嚴肅的，這次傷好后好像變了一個人，對人和藹可親，每天春風滿面，白梨村的村民都挺喜歡他。他們經常給我們送些梨漿和果脯，有的人家殺了羊，也給我們送一條後腿過來。就剩下我們兩人的時候，他就跟我設想他將來如何如何，他說的那麼當真，讓人覺得他真的能成為第二個成吉思汗。」

「哦？馬上嗎？」

「廢話！」

「這種事哪裡由得了她。」

「明白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