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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止戰之殤 壹

第七章 止戰之殤

壹

長槍擦著速來漫的耳畔呼嘯而過,讓速來漫吃了一驚,戰馬的速度隨之放慢。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沙奈帶著從馬趕到帖木兒王面前,他下馬將帖木兒王扶起,幾乎轉眼之間,帖木兒王的侍衛們將他團團圍住,速來漫自悔失算,慌忙收馬而退。
帖木兒王剛剛來到烏爾圖巴,偵察隊就抓到了脫克汗的一個俘虜,通過審訊,得知脫克汗的軍隊就在離烏爾圖巴不遠的地方駐營。帖木兒王立刻布置兵力,採取突然襲擊的戰術向脫克汗發起猛烈攻擊。脫克汗則像一個被人捏住鼻子從美夢中揪醒的醉漢,又氣又惱還不得不倉促應戰。
脫克汗表現得彬彬有禮,他問候帖木兒王時用的是最謙恭的語氣,可是他的眼神卻泄露了內心的倨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突然,遮天蔽日的煙塵從四面八方向脫克汗捲來,戰馬的嘶鳴驚心動魄,脫克汗意識到是帖木兒王率領的主力到了,急忙收縮兵力,向渾都兒察河退去。
父子倆的目光在沉默中相遇,接著,帖木兒王的臉上露出笑容。
蘇丹尼葉城就是這樣一下子跑到我的眼睛里的。
生死搏殺的戰場,勝負瞬息萬變。還在馬上的金帳將領突然失去了對手,正在發愣,一柄鋒利的長劍刺穿了他的胸口。努里丁拔出長劍,順勢送入從沙哈魯身上掙扎欲起的將領脖頸。
帖木兒王淡然一笑,並不急於回答。他將獵鷹交給侍衛,一邊起身,一邊問兒子沙哈魯:「你怎麼看?」
脫克汗率領大軍隨後趕到,意圖將帖木兒軍分割包圍,各個擊破。艾庫、沙奈命令將士們下馬,用護板做掩護,將士們跪在地上向脫克軍射擊,一時間箭飛如雨,脫克汗不得不命令騎兵一次次向艾庫、沙奈的陣地發動攻擊。
中午吃過飯,公主服了一些她隨身攜帶的藥丸,重又變得神采奕奕。她說要帶我出去,挑選了另外幾樣可心的禮物。後來,我們還在市集的一個小攤上簡單吃了一些酸奶和麵包作為晚餐。
「你和艾庫率領先鋒軍,向押亦河(今烏拉爾河)方向前進,我率本軍隨行。記住,無論偵察隊之間,還是偵察隊、先鋒軍與本軍之間,都必須建立流動驛站,由急遞兵保持彼此暢通無阻的聯繫。即使沒有發現敵情,對於每日的情況也必須在第一時間送達我處。一旦偵察隊發現了敵人的行蹤,先鋒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將敵人堵截和包圍,不使其逃散,等待我的援助。」
第二天,帖木兒王召開了由各軍主要將領參加的軍事會議,會上決定繼續追擊脫克汗。鑒於沙哈魯傷勢嚴重,帖木兒王只能留下多歌和努里丁妥為照料。帖木兒王每天都會通過快騎了解兒子的恢復情況,當得知兒子因為心緒不寧,傷勢恢復很慢時,他想起兒子昏迷時一直呼喚的人,於是做出了一個決定。
三天後,我們離開蘇丹尼葉,返回撒馬爾罕。這一次,同行的人中多了索度、索度的妻子和他們的兒子阿依萊,我們的旅途不再像來時那樣孤寂,一切都變得有趣無比。
「事到如今我並未指望你能回憶起對我永遠效忠的誓言,但至少,你和我之間還可以和平相處吧?」
「你的眼睛……」
帖木兒王和脫克汗各自回歸本陣,一場廝殺隨之展開。
「好的,公主,我跟你回去。」
「不過……」
考慮到脫克汗本人一向擅長使用成吉思汗和金帳汗別兒哥時期的遊動戰術,金帳汗國的領土又橫跨歐亞大陸,境內既有平原,又有山地,既有森林,又有眾多河流交錯,地形與氣候複雜多變,帖木兒王一反他在統一中亞地區以及征戰波斯、花剌子模時經常採用的方式,不是由他親自指揮具體的戰役,而是交由先鋒軍、偵察隊的將領依據當時當地的情況靈活指揮,只有大的作戰方針不變,就是務必找到脫克汗的藏身之處,殲滅他所掌握的有生力量。這種適當的放權,用來對付像泥鰍一樣狡猾的脫克汗,無疑是最便捷、最有效的手段。
沙哈魯理解父親的心情,因為這其實也是他自己的心情。他甚至比父親更希望戰勝脫克。這位年輕的金帳汗,終究是他心裏的一根小小的刺。
公主扶著男人的肩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著他,眼中不知不覺地滾下了淚珠九-九-藏-書。除了有一次懷念她的母親,這是我第二次看到她流淚。
「索度,你真的還活著?」
沙哈魯下令各偵察隊在水源豐富的托波爾河附近稍事休整,然後,他率領一支偵察隊先行渡過托波爾河。
勝利給帖木兒王帶來了好運。
帖木兒王不願再跟脫克汗廢話。他一生崇敬成吉思汗,崇敬朮赤汗、察合台汗、窩闊台汗、拖雷汗,崇敬拔都汗、蒙哥汗、忽必烈汗,甚至崇敬金帳汗國的中興之主月即別汗,可對於他們或昏庸懦弱,或荒淫無道,或好大喜功的後人,他卻只有蔑視和厭惡。他覺得這或許就是成吉思汗給他的啟示,比起那些不肖的子孫來說,成吉思汗更願意選擇他作為自己事業的繼承者。
「公主。」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激動。
通過審問俘虜,帖木兒王了解到脫克汗正在渾都兒察流域駐軍,在他有意讓自己「失蹤」的這段時間里,脫克汗已經招募了大量的騎兵和步兵,實力不遜於帖木兒王一方。但有一點比較令人放心,他還不甚掌握帖木兒王目前的追蹤情況。
帖木兒王是一個具有堅強意志和決斷力的人,何況,他無意放過他的敵人。他循例檢閱了軍隊的人數、裝備與武器,將大量的戰利品按軍功大小分賜給所有將士,然後率領大軍繼續向阿哲兒拜展挺進。
沙哈魯將這得來不易的情報以及敵方的三個俘虜火速派人送往父親的大營,同時請求沙奈和艾庫的先鋒軍向他靠近。
「現在,我是察合台汗國的主人。」
「父王,您在擔心什麼?」
多歌回道:「有兩處刀傷,一處很深,值得慶幸的是沒有傷到要害。」
他迄今為止從未打算將王位傳給沙哈魯,但是,這並不妨礙他作為父親的偏心,他鍾愛沙哈魯,這愛,如綿綿細雨,潤物無聲。
「為什麼不去找我?」
「是她沒錯。齊爾卡斯有沒有說,塞西婭有一種奇異的天分?我想,以後你就會知道了。索度,你先告訴我,我們分別的這幾年,你都是怎麼過來的?你什麼時候從帖必力思到了蘇丹尼葉?」
的確,金帳汗國當時的疆域不僅包括第聶伯河以東的東南歐地區,而且包括伏爾加河中下游、南烏拉爾、北高加索、北花剌子模、錫爾河下游流域以及從錫爾河與鹹海以北直到伊什姆河、薩雷蘇河地區。其實多年來,正是由於金帳汗國在中亞和西亞地區的領土與察合台汗國的領土犬牙交錯,才造成了兩個汗國百余年來彼此攻戰、戰火不斷。
此時,帖木兒王對脫克汗的征伐還在繼續。
沙哈魯的語氣里隱含著少有的尖刻和敵意,這尖刻和敵意有悖於他平素寬厚仁柔的稟性,帖木兒王不由得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帖木兒王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沙哈魯英姿勃勃的臉上。他的目光有一些銳利,但更多的還是撫愛。那一年,他失去了最心愛的長子,卻得到了沙哈魯這個兒子,他一直把這件事視作天意。若非格外疼愛這個幼子,他也不會在與圖瑪商議后,將他送到歐乙拉公主身邊接受另一種文化的浸染和熏陶。
只有一個人躲開了這喜氣洋洋的場合,獨自一人坐在河邊的草地上,憂鬱的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
沙奈奉命將使者引至帖木兒王闊大的宮帳前。帖木兒王剛剛巡營歸來,就坐在宮帳外面努里丁特意為他設立的御椅之上接見了使者。四王子沙哈魯垂手侍立在父王身邊,帖木兒王扭頭看了兒子一眼,見兒子一身戎裝,俊秀無比,臉上不覺掠過一抹久違的、得意的笑容。
黃昏時,脫克汗知道本軍敗局已定,急忙換上士兵的衣服,在速來漫和汗宮侍衛的保護下,倉皇逃離了混亂的戰場。
「現在,沙奈,通知各軍將領到我的宮帳商議軍情。無論如何,此番一定要給脫克致命一擊。」
「遵命。」
帖木兒王微微笑了。「想家了吧?」他問。
「這些事情誰又能說得清楚呢?金帳汗國與察合台汗國的領土爭端古已有之,這是兩個汗國之間的事情,王為何不能袖手旁觀?」
顯而易見,在這樣廣袤的領土中,脫克汗可以藏身於任何一個地方。這已經是一個不利的因素,更加不利的因素是,帖木兒王或許對中亞各國的地理、歷史瞭然于胸,卻九-九-藏-書對金帳汗國的山川河谷、人文氣候一無所知。
鮮血染紅了沙哈魯的半邊身子,他知道父親安全了,心一松昏了過去。努里丁抱起沙哈魯放在馬上,急速向後營安全的地方撤去。
「多好的名字啊,像當地人。待一會兒,可不可以帶我去看看你的妻子和兒子?」
帖木兒王軍隊的精華是察合台汗國的蒙古騎兵,金帳汗國賴以依靠的同樣是自拔都汗以來就以驍勇善戰聞名世界的蒙古騎兵,因此這一場爭鬥,更確切地說是蒙古人之間的一場生死決戰。
這是一種難得的表示讚賞的笑容。
叫索度的男人為難地沉默了一下,片刻,他指指自己的眼睛。
渾都兒察之戰、烏爾圖巴之戰、帖列克河之戰是帖木兒王與脫克汗之間進行的最重要的幾場戰役,帖列克河之戰爆發時我跟隨在沙奈和阿亞身邊,得以親歷了這場戰爭,但那已是四年之後的事情。
速來漫剛剛殺死一名察合台將領,看到這一天賜良機,當即揮刀向帖木兒王奔去。沙哈魯也看到了這驚險的一幕,他既知自己無法抽身去救父親,心一橫,也不管兩柄彎刀就在眼前飛舞,將長槍橫執,用盡全身力氣向速來漫擲去。
面對父親的注視,沙哈魯局促地移開了視線,專心盯著露出戰袍外的靴尖。
「是。」
「沙哈魯,你在這裏做什麼?」
使者謝恩,帖木兒王命努里丁帶他下去領賞。
「七歲了。」
事實上,我與公主離開歐琳堡的那一天,帖木兒王正在他氣勢恢宏的軍營接見脫克汗派來的使者。
金帳汗國的將士明知敗無生路,抵抗變得異常激烈。這是一場短兵相接的惡鬥,帖木兒王手下的察合台將士固然身經百戰,金帳汗國的勇士同樣視榮譽為生命,雙方勢均力敵,都沒有退縮的餘地。
這個晚上,帖木兒王堅持陪伴在兒子身邊,昏迷中沙哈魯不時會說胡話。
沙哈魯幾乎一下子就領悟了父親的用意。
想家?是啊,他獨自坐在這裏就是因為他的心裏充溢著太多的思鄉之苦,就是因為他的思緒被打斷前他正如饑似渴地想念著自己在歐琳堡度過的安逸時光。他總是一面說服自己趕快忘記,一面卻在每個閑暇時回憶著他的公主那柔弱的樣子,回憶著她的淺笑低語,她的細緻包容,她的一切一切……
沙哈魯對困難預估得不足,一直到春夏交替,偵察隊仍然沒有獲取任何有價值的情報。軍隊疲於跋涉,沙哈魯本人也產生了焦躁情緒,帖木兒王從兒子送抵本軍的書信中敏銳地覺察出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他並不責備,也不動聲色,卻懷著父親特有的寵愛心情命傳令兵給兒子捎去了一本著名的詩集《福樂智慧》,還有一把用上品材質精心製作的六弦琴。
脫克汗傳令軍隊後退稍作休整。他也下定決心,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也一定要吃掉對面的這支軍隊,因為他很清楚,經過幾次衝鋒,對方箭矢消耗殆盡,已經沒有多少戰鬥力了。
一切準備就緒,帖木兒王將大軍分成七個彼此不相隸屬的戰鬥軍團,他命令艾庫、沙奈、亦忽率領其中三個軍團,首先向脫克汗的先鋒軍發動攻擊。脫克汗的先鋒軍由富有作戰經驗的速來漫指揮,對手彷彿從天而降,速來漫雖猝不及防,卻做了最頑強的抵抗。
旅行的途中如果沒有特別值得記憶的事,我通常都在睡覺,而當我睜開眼睛時,就會有一個新的地方出現在我眼前。
「我哪有那麼嬌貴!當年,如果沒有你和齊爾卡斯拚死保護我,帶著我逃出來,我恐怕都不能夠活到現在!索度,我是來接你的,跟我一起回撒馬爾罕吧,我們終於有自己的家了。」
「脫克,撒卜蘭從忽必烈汗在位時就是察合台汗國的城堡。」
男人看到歐乙拉公主,一副百感交集的樣子,沒有矇著黑罩的那隻眼睛里轉瞬間蓄滿了晶瑩的淚花。
沙哈魯並沒有注意到父親探詢的目光,他眉頭微鎖,神色迷茫,心裏似乎正轉著某種不愉快的念頭。
次日,沙哈魯率領偵察隊離開牙昔,向托波爾河方向挺進。
可是像父親這樣一貫粗心的人又如何會看透他的心思?
「由你指揮偵察隊,分頭向西西伯利亞的托波爾河方向進發,你的主要任務就是儘快找到脫克的read.99csw.com落腳點。我讓努里丁協助你。」
幾乎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笑容,喜悅的氣氛彷彿啟封的美酒,瀰漫在勝利者的營地,將士們為勝利歡呼,為活著慶幸。
「那麼……」
帖木兒王命使者起身,在這個過程中,他態度平和,不怒自威。
「哦?」
聽說索度有了兒子,公主喜悅地問:「你的兒子多大了?」
帖木兒王也不再戀戰,他命人打掃戰場,自己帶著沙奈匆匆來到后營,探望兒子的傷勢。
然而,即使困難重重,沙奈同樣相信帖木兒王不會半途而廢。想當年,脫克走投無路時投奔了帖木兒王,是帖木兒王幫助他重新據有了金帳汗國那光彩奪目的汗位寶座,也是帖木兒王數年間的慷慨相助使得脫克迅速強盛起來。如今,脫克非但不思回報,反而背信棄義,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其恩主作對,對於如此卑鄙的小人行徑,帖木兒王當然不會忍氣吞聲、坐視不理。
雖然脫克汗尚且蒙在鼓裡,但是其軍營整肅,易守難攻。為了防止脫克汗再次逃逸,帖木兒王命令軍隊在敵營周圍搶挖戰壕,釘上木樁,安裝戰壕護板。騎兵用於攻擊,步兵用於防守。
「在。」
脫克汗眉頭微微一挑,這是一個不加掩飾的輕蔑的表示:你只不過從成吉思汗的嫡系後代手裡攫取了察合台汗國而已。
「脫克不想此時決戰,一定有他不想決戰的理由。他知道我不會相信他,又不願坐以待斃,那麼,他該怎麼做呢?我想,他最大的可能就是躲藏起來,讓我們找不到他的行蹤。」
「家太小了,味道也不好,公主您……」
使者獻上了脫克汗贈送給帖木兒王的禮物:一隻目光如電、馴化威武的獵鷹,九匹毛色油亮、腳程飛快的歐洲純種馬。帖木兒王按照禮節將獵鷹放在手臂之上,卻對敵人的禮物表現得不屑一顧。
「王。」
沙哈魯清秀的面孔不覺漲滿了紅潮。
「是的,帖木兒王和大王后待我很好,他們還把自己的小王子託付給我照顧。他們真是完全信任我呢。」
帖木兒王的眼眶微微泛紅。戰鬥結束后,他從努里丁口中得知了沙哈魯為救自己而捨生忘死的行為,他既心痛又為兒子驕傲,假如可以,他寧願自己身處危險,也不願別人傷害兒子分毫。
堅持不懈的搜尋終於有了回報,偵察隊渡河后發現了許多篝火,還抓到了三個金帳汗國的士兵。
像帖必力思城一樣,蘇丹尼葉城也沒有建造外城牆,這使郊外四周顯得十分平曠。城池中心,建有一座堅固的堡壘,堡基完全由巨石築成,堡上建有碉樓,樓壁鑲嵌琉璃,碉樓之上,幾尊大炮一字排開。
第二天上路時,公主要留下一些錢,熱情的房東母女卻無論如何不肯收下。公主想了想,從耳朵上取下她帶了很久的珍珠耳釘,親自給那個女孩戴上。女孩和她的母親對公主的恩惠感之不盡。
帖木兒王無動於衷。
前有大河,後有追兵,渡河已然不及,脫克汗只得依河岸匆匆擺開了決戰的隊形。
雖說沒能捉到脫克汗令人遺憾,不過,帖木兒王的心情還是很愉快的。他在沙奈的陪同下巡視營地,看著他的步兵們每個人牽回了近二十匹馬,而他的騎兵們則每個人牽回了不少於一百匹馬。除此之外,各式各樣、琳琅滿目的戰利品也足足堆滿了幾十座帳子。更有五千名童男童女集中在後營,帖木兒王決定派人將他們送回國內,充實撒馬爾罕的人口。
他突然看到了這個人,驚訝地正要站起,但來人對他做了一個手勢,他便只好保持原有的姿勢不動。
「沙哈魯。」
「王此言差矣。」
「這一隻瞎了,眼窩完全陷了進去。另外一隻,看東西也有些費力。」
帖木兒王深知掌握戰鬥的主動權有多麼重要,他一刻也不耽擱,親自指揮七個軍團的騎步兵以最快的速度向渾都兒察河流域包抄過來。
俟使者離開,沙奈問帖木兒王:「您真的相信脫克汗這次是出於感恩之心而不想與您為敵嗎?」
「對,只要他不死,就始終是我的心腹大患。」
「比塞西婭小三歲。他叫什麼名字?」
「脫克怎麼說?」他威嚴地問。
使者以金帳汗國的宮廷禮節拜見了帖木兒王,然後,他用動聽的語言祝願帖木兒王福壽安康九-九-藏-書。
多歌剛給沙哈魯處理完傷口,帖木兒王憂慮地俯視著兒子蒼白昏睡的臉,良久,才聲音嘶啞地問:「沙哈魯要不要緊?」
沙哈魯只顧保護父親,卻忘了自己變得赤手空拳。他正欲俯身去拔插入靴中的彎刀,一名金帳將領揮刀接連砍來,沙哈魯猝不及防,肩頭被砍了兩刀。另一名金帳將領見狀大喜,飛馬上前,就要結果沙哈魯的性命。沙哈魯雖然受傷,頭腦卻異常清醒,他突然從馬上躍身而起,抱著對面的將領滾落馬下。
高高在上、冷峻嚴厲的父親竟然有著如此體貼細緻的時候,這對沙哈魯而言,遠比任何空泛的說教更能令他茅塞頓開,同時也令他對父親的深謀遠慮感同身受。
「在。」
隨著幾員重要將領陣亡,金帳軍隊敗跡漸顯,脫克不敢戀戰,在速來漫的保護下,帶領殘兵敗將拚死殺出重圍,逃往阿哲兒拜展。
沙奈看到了蓄積在帖木兒王眼中的淚水,除了大王子只罕傑爾陣亡時,沙奈還從未見過帖木兒王流淚。
帖木兒王略一沉吟:「脫克既有此心,我權且再信他一次。」
「不能!我這個樣子不能去找您。公主,其實,在我離開帖必力思前收到過齊爾卡斯的一封信,他在信中告訴我,你們最後在撒馬爾罕定居下來,帖木兒王為你們修建了一處府第。」
「我這個樣子……」
沙哈魯緊緊盯著父親若有所思的面孔。少年的臉上流露出一種躍躍欲試的神情,這神情倒與帖木兒王的心境不謀而合。
「阿依萊。」
「可我……」
「這也是我的願望。」
帖木兒王並不需要兒子回答,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我們暫時還不能回家。」
索度接下來的解釋有些冗長,我只大約記得,他在病好之後,因為一隻眼睛瞎了,就留在了帖必力思城。年底,他與一位流落在帖必力思城的察合台姑娘成了家,妻子婚後為他生下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可惜女兒身體孱弱,只活到兩歲就夭亡了,妻子的身體原本不太結實,女兒死後,她便一直纏綿病榻,家裡全靠他為一位做珠寶買賣的僱主看護店鋪維持生活。兩年前,他的僱主舉家遷走,不久寫信來,邀請他過去幫忙,他就帶著妻子和兒子到了蘇丹尼葉。
「後來,你該去找我才對。」
「對,就是那場可怕的瘟疫。」
這是一次真正的急行軍,堪與成吉思汗創造過的任何一場閃電戰例相較。
帖木兒王與脫克汗這一對老對手終於面對面了。
「是因為病嗎?」
沙哈魯抬頭望向父親,臉上的紅潮消褪了一些。
戰事如此激烈,雙方均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中午時,脫克汗派出部隊馳援速來漫,亦忽拚死力戰,不幸陣亡。
「那麼,如果我沒聽錯,難道是這個願望讓你在我遠征他國,國內兵力空虛時屢屢犯境?」
「索度,我需要你。」
「托長生天的福,我活了下來。」
「沙奈。」
蘇丹尼葉的人口不及帖必力思稠密,繁華程度卻猶有過之。市集之上,無論來自裏海南岸的真絲,來自呼羅珊境內的各種布、帛、絲、綢、緞帶、紈綺等織品,還是來自印度的珍珠、寶石、香料等等,在這裏都能找到貨源。每逢夏季,基督教國家和伊斯蘭教國家的商人時常雲集於此,完成大宗交易。
撫平心境、少安毋躁,在雙方比拼毅力和意志的時候,誰先失去耐心,誰就會落敗於對手。
「我了解您,您從小就喜歡跟孩子們一起玩耍,也喜歡照顧其他的孩子。我剛一進來就看見了這個小姑娘,她應該就是齊爾卡斯信上所說的塞西婭吧?」
「脫克這個人慣會花言巧語。他不過是覺得此時決戰無益,才使出這樣的拖延戰術。父王切不可上他的當!對於這種見風使舵、兩面三刀的小人,就應該窮追猛打,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
艾庫、沙奈率領的幾萬人轉眼損失過半,不斷有士兵和相熟的戰友倒在自己的腳下,面對洶洶而至的敵軍,兩員忠誠的將領抱著必死的決心堅守陣地,沒有帖木兒王的命令,他們決不能後退一步。
「如果脫克汗真的躲藏起來,找到他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生性務實的沙奈立刻明白了帖木兒王的顧慮所在。
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並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除了身邊的人。
「父王九_九_藏_書。」他有一些靦腆,低低地喚道。這時,他看到沙奈正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手裡牽著他自己與帖木兒王的戰馬。
「難怪你不肯見我,還堅持讓齊爾卡斯帶我走。連我向你告別,你也不肯開門。」
「身為金帳汗,我只是在努力恢復祖宗的基業,再現汗國昔日的輝煌,我覺得,身為成吉思汗的嫡系後人,這是我責無旁貸的使命。」他有意強調「嫡系」二字,其中的深意不言自明。
沙哈魯手持長槍與兩名揮舞著蒙古彎刀的金帳將領周旋。他眼睛的餘光瞥到了父親熟悉的身影,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帖木兒王的對手是脫克汗手下一名武藝高強的侍衛長,帖木兒王與他爭鬥良久,將他一刀砍在馬下。誰知這人並未馬上死去,他的手裡還握著武器。在他倒地的瞬間,他揮刀砍向了帖木兒王的戰馬。戰馬前腿被砍斷,悲鳴著撲倒在地,帖木兒王被重重甩于馬下。
「啊,沒……沒什麼。」
「脫克這個年輕人,擁有堅強的意志和廣袤的領土,只要他活著,他的兵源就能夠很快得到補充,所以,經過一段時間的蟄伏,他總是不難重新集結起與我們的軍隊抗衡的力量。」
他並沒有發覺有兩個人正向他走來,而且其中一個人順勢坐在了他的身邊。
帖木兒王請脫克汗近前對話,他們各自離開本軍相同的距離,又在彼此相距六七步遠的地方勒住坐騎。
她仍如前次在帖必力思城時一樣,托本店店主幫她打聽一個人。她將一小袋銀幣和一張紙條交與店主,店主收了這兩樣東西,表情欣然地匆匆離去。第二天上午我們正在喝牛奶時,店主回來了,但不是一個人,和他一起進來的,還有一個一隻眼睛上矇著黑罩的男人。
店主知趣地退出房間。男人謹慎地看了一眼,見房門被店主小心翼翼地拉上了,他回過頭,只向前走了一步,便面對著公主跪了下去。
「脫克。」帖木兒王的聲音並不嚴厲,卻有一種直截了當的味道。
蘇丹尼葉城建在平原之上,有渠道穿城而過。城東的開闊地建著市民住宅區,街市和商場上,則貨物充斥其間。城南荒山聳立,山後即塞蘭省,塞蘭省氣候炎熱,盛產檸檬、橘子等水果,也運來蘇丹尼葉銷售。其中塞蘭橘的確感覺比別地橘子果汁豐富,酸甜適口。公主將各樣好吃的水果包括又沙又甜的甜瓜在內都給我買了一些,又帶我在市集吃過午飯,之後,她才在城中選了一家客棧安頓下來。
「是。」
「王子所言甚是。」沙奈說,他與沙哈魯的想法一致。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我們來到一個村莊。這裏的人似乎很願意為我們提供食宿。我們住在一個只有母女二人的家中,這家的男人都被帖木兒王征往前線打仗去了,但她們的生活還算過得去。她們忙碌了很久,黃昏的時候,為我們端上了精心準備的晚飯。晚飯很豐盛,有鄉間麵包、烤野雞肉、油煎雞蛋和盛在小瓦罐里的牛奶、奶油和蜂蜜。熱情的主人烤麵包的手法尤其特別,除了後來在宮廷中享有盛譽的銀果麵包外,我覺得這一餐鄉間麵包是我吃過的最好的麵包了。公主一向吃得很少,可如此豐盛的飯食卻讓我大快朵頤,吃到最後,我必須時常站起來來回走動,我貪婪的樣子讓公主和東家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索度的妻子是個臉色發黃、身體虛弱的女人,即使她曾經有過美貌,現在我也看不出來了。但她的兒子小阿依萊卻長著一頭深栗色的捲髮,深陷的眼窩,睫毛又長又密。明亮的眼睛,圓圓的臉頰,膚色紅潤,像畫中的洋娃娃一樣可愛。
公主來到他的身邊,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使者謙恭地回答:「汗說,他從來不曾忘記恩主帖木兒王給予他的幫助和恩惠。只是由於他的年輕和莽撞,才使他犯下了與恩主敵對的錯誤。如今,他為他輕率的行為深感懊悔,希望恩主不計前嫌,仍將他視為最忠誠的藩屬。」
「我怕把病傳染給公主。」
帖木兒王揮令大軍窮追不捨。
我喜歡蘇丹尼葉,當然我更喜歡帖必力思。只是,在那個時候我不會料到,九年後,帖必力思和蘇丹尼葉都將經歷一場浩劫,而這場浩劫恰恰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自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這句話使索度在瞬間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