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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帝國的巔峰 叄

第十一章 帝國的巔峰

叄

「小的名叫拜住。」
拜住的視線轉到了公主的臉上。這鼓足勇氣的一眼,讓他不覺挺直了身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此前從未見過氣質如此莊重高貴,形象又如此潔凈出塵的女人,在他心醉神迷的注視中,絕沒有絲毫褻瀆的成分。
巴耶濟德得知帖木兒王攻陷西瓦斯城后非但不向安卡拉進軍,反而率軍向南逃遁,他並未認真思索這一安排的真正意圖,而是單純地認為這是帖木兒王懾於他的威名,不敢與他的主力交戰。於是,受這樣一種輕敵的心理支配,他改變了原定的作戰計劃,下令追擊帖木兒王。
帖木兒王並不直接回答他的問話,而是饒有興緻地跟他探討起族屬來:「你和你的堂兄屬哪一支蒙古人?」
不久,帖木兒王在南山的叢林中與巴耶濟德玩起了老鼠躲貓的遊戲。
「你與伊爾台有沒有關係?」
公主拿出她珍藏的茶葉,要我去煮一壺清茶,她熱情地挽留努里丁與我們共享這頓「豐盛」的晚餐。當茶香開始飄滿整個蒙古包時,帖木兒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我們面前。對此,他的解釋是,他巡營恰好路過這裏。
公主也許有些吃驚,但她什麼也沒有表露出來。披肩的純白襯著她玉蘭花一樣的容顏,倒顯出幾分嬌羞和嫵媚。
拜住咽了口唾沫,「只是,大王厚禮相贈,又是為何?」
「祖父耍賴。」兀魯伯也說。
公主的手指很涼,帖木兒王的眼神里再次閃過一絲迷離的光芒。公主只好重新坐下來,帖木兒王戀戀不捨地鬆開了自己的雙手。
「哦,是嗎?我是察合台蒙古人。你可知道她是誰?」他指了指公主。
原來是巴耶濟德派來的三名使者到了,他們帶來了巴耶濟德的回信。信中的措辭格外嚴厲,巴耶濟德明確警告帖木兒王不要自尋死路。
盒子里有一串紅寶石項鏈,有一隻鑲滿了鑽石的白玉盞,有兩顆價值連城的貓眼,還有一幅摺疊起來的絲綢畫。隨著努里丁一點點將畫展開,八匹神態各異、威武雄駿的寶馬出現在精美的絲綢上。但這絕不是普通的八駿圖,而是用了無數純金的金片,再以金絲按著勾畫的線條,一片片縫製而成的。
但這樣一來,土耳其的利益勢必受到損害。素有「雷電」之稱的土耳其君主巴耶濟德對此很惱怒,他一直將凱瑪赫堡視若禁臠,沒想到他還沒有出兵佔領凱瑪赫堡,帖木兒王已經捷足先登了。
我用一句話作為故事的開頭。
這一局,帖木兒王贏了,贏得乾脆利落。
揮別的一刻,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雖然老頭兒喜歡悔棋,不過他要是遇上公主這樣的對手,可就不知道該怎麼辦好嘍。」
沒有錯,這就是那一刻長生天給我的啟示,事實上,她是帖木兒王此生唯一的、真正的知己。
首先,帖木兒王決定收復被巴耶濟德佔領的愛洛遵占城。行軍途中,他又一次向巴耶濟德派出使者,希望和平解決愛洛遵占城的歸屬。
巴耶濟德派出使者,向城主塔哈坦索要凱瑪赫堡。
帖木兒王看到公主就請她坐下了,看樣子他已經等不及要與公主對弈一番。
他的要求令塔哈坦很為難。對於塔哈坦而言,帖木兒和巴耶濟德,哪一個他都惹不起。他思索了好一陣,萬般無奈才客氣地給使者回了話:「哪怕大王要我稱臣納貢,我都可以做到。唯獨凱瑪赫堡我不能獻給大王。因為凱瑪赫堡已經不再屬於我,它現在為帖木兒王所有。」
拜住回答:「他是一個具有鋼鐵般意志的君主,任何時候,他都會勇往直前,絕不退後。」
帖木兒王的眼神稍稍迷離了一下,只一下。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帖木兒王微微一笑,「這些是我送給伊爾台首領的禮物,請貴使務必代為轉呈。另有一盒上品的珍珠是送給你的,我已命努里丁放到了你的寢帳中。待你和其他兩名使者返回時,我會再備厚禮相贈。如此一來,你和伊爾台首領九九藏書的禮物夾在其間,就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了。」
如果他知道我的憐憫,不知道他是會羞愧,還是會惱怒?
帖木兒王看了看公主,一抹苦笑轉瞬即逝。「她是忽必烈汗的後人,元朝最後一位大汗脫歡帖木兒是她的父親。」
但有一場戰爭,我很願意講給巴布爾聽,因為那是垂垂老矣的帖木兒王一生中最後的巔峰之戰。
帖木兒王聞言,既果斷又理智地向巴耶濟德的皇宮派出了一個能言善辯的使者,使者轉述了帖木兒王的話:「愛洛遵占城已歸帖木兒王所有,塔哈坦理應受到帖木兒王的保護。」
拜住明顯猶豫了一下,「這個……」
土耳其方面同樣將軍隊部署成左、中、右翼三塊陣地,它的左翼軍主要由塞爾維亞人組成,戰鬥力相對中路軍和右翼軍較弱。帖木兒王的老將們得到的命令是速戰速決。塞爾維亞人雖然英勇頑強,可是在遭到像決堤的大河一樣兇猛的重騎兵的猛烈攻擊下,仍然付出慘重的傷亡,不得不率先退出戰場。右翼軍一旦得手,便按規定迅速收兵向中路軍靠攏。
只有太子蘇來曼僥倖逃脫,帖木兒王不予追擊,收兵清點戰果。安卡拉一役,帖木兒王殲敵五十萬,生擒巴耶濟德,至此徹底征服土耳其。
公主急忙起身告辭,帖木兒王卻抓住了她的手:「不要走。」
當宮帳中只剩下帖木兒王、公主、我和兀魯伯時,帖木兒王拿起了一個棋子,對公主笑道:「巴耶濟德勇往直前,絕不退後,而我必要時是會退後的,就像……」他將棋子放在棋盤上,「我會悔棋一樣。」
蒙古雇傭軍的臨陣倒戈給了伯利斯拉夫致命一擊。這支蒙古雇傭軍曾追隨伯利斯拉夫轉戰歐洲戰場,無往不勝,如今好比一隻持刀的手臂被砍,伯利斯拉夫不得不親自披掛上陣,與帖木兒的左翼軍作最後較量。
根據戰前掌握的情報,帖木兒王甚至對三路大軍進攻路線、作戰目的、進退時機等細節都一項一項做了詳細的、明確的安排,這一點也與他往常指揮作戰的風格有所不同,比如在征伐金帳汗國、波斯、印度等地時,在確保總體戰略方針不變以及服從一切為了勝利的大前提下,他一般都會放手讓將領們各自發揮所長,而不會細緻到每一個作戰細節都由他親自布置。
不出帖木兒王所料,這種疑兵四伏、行蹤不定的「悔棋戰術」漸漸讓土耳其軍隊心煩意亂,疲憊不堪。兩個月後,帖木兒王見時機成熟,便在一個晚上悄然離開了蔽身的叢林,率軍直撲安卡拉這個敵軍的心腹要地。
幼發拉底河的源頭據說在天堂。
那個晚上,他一直那樣貼心地假裝無視我們的惡作劇,他的愉快絕沒有絲毫做作的成分。因為,他終於又能與公主在一起了。前段日子,他指揮著令人厭煩的逃跑,差不多有兩個月沒顧上跟公主見面。
安卡拉之戰的勝利,從根本上奠定了帖木兒王在中亞和西亞的霸主地位,至此,帖木兒王建立的龐大帝國統一了支離破碎的三大汗國疆域,其轄境不僅包括河中地區、花刺子模、裏海附近地區、阿富汗的境域,而且包括伊朗、印度、伊拉克、南高加索局部地區和西亞許多國家。
公主請他免禮。她從手腕上褪下她才戴上不過幾天的玉鐲,請努里丁交給拜住。
巴耶濟德(1389年—1403年在位)御極之後曾使土耳其帝國達到極盛時期。他尚未即位時就擊潰過塞爾維亞軍隊,從而在科索沃戰場上名聲大振。即位次年,他吞併了突厥王國和土庫曼王國,其後佔領色雷斯和保加利亞全境,並一舉征服了小亞細亞各地。回曆七九八年(約1396年),在多瑙河邊的尼科堡,巴耶濟德率領土耳其軍隊大敗歐洲封建主的聯軍,俘虜一萬多名歐洲騎士,他本人亦因為這一赫赫戰功而獲得了「雷電」的稱號。隨著武功的日益強盛,他進兵read•99csw.com襲擾臣屬於帖木兒王的愛洛遵占城堡,於是,兩國間的衝突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是的,他就是這樣一個可憐的腿有殘疾的老頭子!他得到了天下,卻從來不曾得到他此生最想得到的東西。
她是元帝的女兒,真正的汗裔,他站起身,從容地、虔誠地、以最純粹的蒙古宮廷禮節重新拜見公主。
這些話後來不知怎麼傳到了帖木兒王的耳中。一天傍晚,在我們終於被允許宿營時,努里丁帶著一盒精製的點心出現在我們簡單搭建的蒙古包里。他很得體地說——當然,也有幾分希望我們領情的意思——這些點心是帖木兒王一宿營就吩咐御廚特意為公主、兀魯伯和我製作的,連王自己都還沒有捨得嘗上一口呢。
「是……是您夫……夫人嗎?」好一會兒,他結結巴巴地問。
山中的風帶著絲絲涼意,帖木兒王見公主穿得單薄,要努里丁取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禮盒裡放著他準備送給公主的禮物:一領雪狐披肩,可遇而不可求的純白色,一看就知道珍稀無比。他走下座位,親自為公主戴上披肩。
該城另一個明顯的標誌是在某些建築物上懸挂的高大的十字架。但城中居民並非全信基督教,也有一部分人信奉伊斯蘭教,由於信仰不同,居民間時有糾紛發生,每當這時,城主塔哈坦總會偏袒基督教徒。他的理由是,基督教徒多是富商巨賈,愛洛遵占城的經濟命脈掌握在他們手中。
公主與帖木兒王下棋同樣每子必爭,不過,偶爾遇到帖木兒王想要悔棋的時候,她也像母親對待孩子一樣對他的好勝之心抱著絕對寬容的態度。今天的帖木兒王好像一直不在狀態,好幾次他都落錯了棋子,當公主想要吃掉他的駱駝或者他的戰車時,他就急忙護住棋子,要求重放。他三番四次地悔棋讓我實在看不過去,我不由說了一句:「王,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我們是旭烈兀汗的後人。」
帖木兒王神奇地出現在兩軍陣前。他以同族之情勸說伊爾台歸降,他的勸說得到了拜住的從旁協助,終於,伊爾台被說服,下令部隊停止抵抗。
帖木兒王戰勝一個又一個的對手之後,才發現這些人與巴耶濟德相比是多麼無足輕重,在他面前,唯一強大而又對他構成威脅的正是這位土耳其帝國的君主。
帖木兒王出其不意的戰術打亂了巴耶濟德的部署。為了保住安卡拉,巴耶濟德不得不撤離南山,在安卡拉城堡前迎住帖木兒王,以期與帖木兒王決一死戰。這時的巴耶濟德尚未意識到,從南山開始,他已經處於帖木兒王的掌握之中,他甚至忘了,他面對的敵人不是歐洲騎士,而是能征善戰、足智多謀的「拐子帖木兒」。
他的污辱被使者如實地帶回了撒馬爾罕。帖木兒王聽了,只是微微一笑,三天後,他從撒馬爾罕起兵,兵鋒直指安哥拉。
「我聽說伯利斯拉夫手下有一支蒙古雇傭軍,你們的首領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
下棋對帖木兒王來說並非玩玩而已,他將下棋看做指揮戰鬥,每一局都會全力拚殺,其認真的程度在帝國盡人皆知。他又棋藝高明,除了公主,只有為數不多的人可以與他殺個平局。
就是這句話,讓我明白他聽說了我和公主的對話。
帖木兒王向努里丁使了個眼色,努里丁會意,出去一趟,抱著一個盒子回來了。努里丁在拜住面前打開盒子,拜住只看了一眼臉上便露出驚訝萬分的表情。
塔哈坦懶得做這種無謂的口舌之爭,當即派人將他與巴耶濟德交涉的經過以及巴耶濟德的威脅原原本本地報告給帖木兒王。
巴耶濟德自視濟濟武功天下群雄無出其右,哪裡肯將什麼帖木兒王放在眼裡,他怒氣沖沖地對使者咆哮:「你說帖木兒嗎?他是什麼人?哦,我想起來了,他是一個拐子,不是嗎?一個拐子也配跟我爭奪凱瑪赫堡,可笑!你滾回去吧,九*九*藏*書告訴你的主子,凱瑪赫堡非我莫屬!」
公主並沒有覺察到我失落的心情,依然用歡快的語調安慰著我:「巴耶濟德一定快被氣瘋了。等他變得越來越摸不著頭腦,老頭兒的悔棋戰術就奏效了。」
他瘸著一條腿走到了他的坐騎前面,不知為什麼,過去許多年我都對他的腿傷視而不見,此時此刻卻突然覺得他其實很可憐。
帖木兒王的一生,是在忙碌的征戰中度過的。從十三歲開始,他親自指揮和參与的大小戰役和戰鬥不下百次,他終極的目標,是征服整個世界。
在他拜辭即將離去之時,帖木兒王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你是怎麼看待巴耶濟德這個人的?」
第二天,帖木兒王下令釋放了巴耶濟德的三名使者。他信守諾言,果然為他們各自準備了一份豐厚的禮物。三名使者在得到禮物的同時,第一個念頭就是一定要瞞過他們的君主和主將伯利斯拉夫。因為他們的君主和主將一向嫉惡如仇。
而圖瑪王后只是帖木兒王的妻子,艾庫、沙奈這些人只是他的戰友。
兩支勁旅相逢于安卡拉城堡下,一場大戰迫在眉睫。
廝殺的戰場,伯利斯拉夫與左翼軍的兩位王子相遇了,他們是沙哈魯和沙烏可,兩位王子配合默契,伯利斯拉夫在大腿上中了沙烏可一刀之後,肚腹又被沙哈魯用長槍刺穿,雖然一名侍衛拚死將他搶救出來,他卻終因失血過多不治身亡。
我一下子望到了她幽黑的眼眸深處。
在左右兩路大軍捷報頻傳之時,已回到中路軍指揮戰鬥的帖木兒王卻處於岌岌可危的處境之中。帖木兒王面對的對手是巴耶濟德本人,而帖木兒王將最強悍的重騎兵、最矯捷的輕騎兵全都布置在了右翼和左翼,這是他最冒險的一次安排,他將自身置於背水一戰的境地。當中路軍的重騎兵與輕騎兵皆被巴耶濟德擊潰之後,他所能依靠的,就只剩下作為預備隊的步兵了。
帖木兒王不動聲色地留下信件,讓沙奈先將三名使者帶出宮帳,分別看押起來。然後,他如此這般地囑咐了努里丁幾句,努里丁銜命而去。
帖木兒王與公主連下了兩盤棋,都靠耍賴下成了平局。第三局剛要開始,沙奈走了進來,他走到帖木兒王身邊,對他耳語了幾句,帖木兒王點點頭,說:「好的,讓他們進來吧。」
自以為得到戰神垂青的巴耶濟德轉眼處於三支勁旅的夾攻之下,他將所有的主力都布置在第一線,預備隊不過是個擺設,時間一久,將士力不能支,戰場指揮失靈。眼看大勢已去,巴耶濟德收拾殘兵敗將萬餘人企圖突圍,在突圍的混戰中,竟然馬失前蹄,被艾庫走馬生擒。
當時間逐漸變成我的奢侈品時,我希望巴布爾能夠記得這一切。
這以後的談話變得異常融洽,拜住將他所了解的關於土耳其軍隊的所有情況全都對帖木兒王和盤托出。
當他向公主告辭,卻又久久望著公主無法離開時,我再次清楚地意識到,歲月無情,帖木兒王已垂垂老矣,如果有一天他必須依靠回憶來打發剩餘的時光,那麼,他最希望記起的,一定莫過於公主那雙充滿信任的眼眸。
拜住頓時對公主產生了一種由衷的親近和景仰之情。忽必烈汗與旭烈兀汗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不管過去多少代,他們的血脈依舊相通。何況她是如此美麗,作為同族人,他無法不為她的仙子容貌感到自豪。
那些日子,我們幾乎每天在山林中來回穿梭,一追一躲間,帖木兒王一直命令軍隊盡量避免與巴耶濟德正面交戰。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拜住會說巴耶濟德是位勇往直前的統帥,他的「勇往直前」在最初的確讓我們吃足了苦頭。一天,當我們剛剛下馬,休息了尚且不到半個時辰,便又接到了出發的命令。我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剛剛打開的包裹,一邊怒氣衝天地抱怨道:「這老頭兒到底要幹什麼?」
回曆八〇四年(約1402年)春,帖九-九-藏-書木兒王率領遠征軍,邁出了征服土耳其國王巴耶濟德的第一步。
成功,讓帖木兒王更加迫不及待地希望創造出超越成吉思汗的功績。他將他最後一個對手確定為中國的永樂皇帝。
數日後,帖木兒王指揮大軍包圍了愛洛遵占城,只一日便攻下城池。而後,他繼續揮軍向土耳其境內縱深推進,沿途攻城破堡,勢如破竹。不久,帖木兒軍圍攻土耳其軍事重鎮西瓦斯城,城中守軍傷亡慘重,不得不派人向巴耶濟德求援。正在圍困君士坦丁堡的巴耶濟德聽說帖木兒王已攻入土耳其境內,忙派太子蘇來曼統率二十萬大軍火速馳援西瓦斯城,他自己則統率大軍準備返回安卡拉部署城防。
「他是我的堂兄。」
伯利斯拉夫的死訊傳出,土耳其右翼軍不堪再戰,或逃或降。
但是,帖木兒軍所擁有的強大的攻城力量遠遠超乎巴耶濟德的想象,在蘇來曼的援軍趕到之前,帖木兒軍已經攻下西瓦斯城。這時,帖木兒王的偵察兵送回情報,巴耶濟德正在返回安卡拉的途中。帖木兒王對這個情報進行了分析,當即決定改變原來的行軍路線,轉向南部崇山開進。
「伯利斯拉夫堪稱土耳其第一猛將,你們為他服務,可是得到他的完全信任?」
公主敏捷地躍上馬背,她的騎術不亞於任何男人,這也是她最令我驚嘆的地方之一。對於我的抱怨,她有意模仿著我的語氣,樂呵呵地說道:「我想啊,這是老頭兒又要悔棋了。」
土耳其位於亞洲西部小亞細亞半島上。它東鄰波斯,南接伊拉克和敘利亞,西至希臘、東羅馬帝國,北鄰黑海。四周高山聳立,中間為大高原。高原氣候夏季炎熱乾燥,冬季嚴寒積雪。沿海地區則屬地中海氣候,冬季溫和多雨。首都安卡拉東有三條河流,它們從南向北流,給安卡拉增加了天然的防禦屏障。
那一晚的茶點令我以前參加過的所有奢華宴會都為之黯然失色。因為帖木兒王不再表現得高高在上,而是心甘情願地變身為一個平易近人的居家老祖父。看他有點費力地盤起雙腿,我和兀魯伯坐在他的身邊,肆無忌憚地欺負他,趁他只顧與公主閑聊,悄悄從他的盤子里拿走所有的點心,甚至不肯給他續滿茶水。
愛洛遵占城的面積不是很大,城牆堅固,建有碉樓。城內人口密集,街道、廣場、商號繁多,極其富庶。居民以希臘人及亞美尼亞人為主,他們的樓房多依城牆而建,有通道可至城牆。
另外,從表面看,左、中、右翼的戰鬥序列如出一轍,配合以具體戰術則顯示出無窮變化,這一點很快在未來的大戰中顯現出來。
離愛洛遵占城還有一些路程。一天,我們在山下駐營,帖木兒王派人來請公主,公主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帶著兀魯伯和我匆匆來到帖木兒王的宮帳。
使者將他的回復轉告給巴耶濟德,巴耶濟德大怒,再次派使者威脅塔哈坦說:「凱瑪赫堡算什麼!倘若你執迷不悟,頃刻教你滾出愛洛遵占城。」
帖木兒王置若罔聞,依然故我。
第三局的棋局剛剛開始,努里丁帶著三名使者中的一名回來了。使者惶恐不安地跪在帖木兒王面前,帖木兒王看了他一眼,心平氣和地問道:「你是蒙古人吧?」
兀魯伯奉命參加了這次遠征。帖木兒王給了七歲的孫子一支一百人的軍隊,這樣,兀魯伯的身份就不再是三年前的隨軍家屬,而是一名小小的將領了。這是兀魯伯最得意的事情,穿上了他夢寐以求的鎧甲后,他稚氣卻又不失嚴肅地對公主說:「公主,這次由我來保護你。」
中午時分,王子們率領的左翼軍開始進攻土耳其的右翼軍隊,土耳其最著名的猛將伯利斯拉夫在這裏坐鎮指揮,他是一位威名僅次於巴耶濟德本人的常勝將軍。左翼軍的重騎兵無法沖開伯利斯拉夫的陣地,被迫撤退,伯利斯拉夫命令伊爾台和拜住追擊敗軍,就這樣伊爾台率領的蒙古雇傭軍被一步步九_九_藏_書引到了左翼軍的第二陣地,陷入輕騎兵的包圍之中。
「在這裡能見到旭烈兀汗的後人真好。這對玉鐲是我的一點心意,請你把它們送給你的妻子。」
至此,帖木兒王「逢強智取、遇弱活擒」的戰術顯示出了巨大的威力。只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次,他竟把全軍覆沒的危險留給了自己。不過話又說回來,在當時那種幾乎毫無勝算的情況下,面對著撲面而來的死神能夠屹立不倒的,除了帖木兒王,恐怕也不可能再有第二個人了。
「是。」使者回道。
「伊爾台。」
凱瑪赫堡建築堅固,地勢居高臨下,掌握此堡則全城及四周皆在掌握之中。而且它還是敘利亞與土耳其商隊往來的必經之地,帖木兒王讓只漢沙坐鎮凱瑪赫堡,也是以此監視土耳其和控制商隊之意。
拜住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些寶物,只覺得垂涎欲滴。
拜住再次叩謝公主的恩德。
這是一個狂妄的念頭,可對帖木兒王來說又是一個自然的念頭,因為他活著時,一直在為此努力。戰爭是帖木兒帝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即便如此,我仍舊沒有一味地給巴布爾講述戰爭,我始終覺得,帝國創造的文明遠比戰爭更令人心馳神往。否則,我也不會如此不厭其煩地向巴布爾描述我眼中所看到的那些各具特色、各有千秋的城池,富麗堂皇的建築物,琳琅滿目的藝術品,堆積成山的貨物,豐饒的物產,發達的文化,還有一次次宴會,女人華美的裝飾和衣著……事實上,與戰爭相比,這些東西才是一度強盛的帖木兒帝國閃閃發光的標籤。
宮帳中早已擺好了棋具,紅木棋盤和精心雕刻的棋子都是我的得意之作。
由於軍隊人數遠遠不及對方,帖木兒王召開了大戰前的最後一次軍事會議,對軍隊的進攻隊形和戰略戰術重新做出部署。首先,他仍然將軍隊一分為三,由沙奈這些老將率領右翼軍,由沙哈魯、皮兒等王子們率領左翼軍,他自己則坐鎮中路,統領全局,運籌帷幄;其次,考慮到土耳其軍隊曾經馳騁歐羅巴山谷,驍勇善戰,他將重騎兵排在最前列,而不像過去一樣放在中間。輕騎兵布置在第二梯隊,步兵則放在最後用於防衛。經過這樣一番部署,就形成了縱深中的梯次配置,正好可以應對巴耶濟德喜歡採用的猛打猛衝、一味用強的戰術。
時間在巨大的傷亡中一點點逝去,無論敗退下來的重騎兵、輕騎兵還是步兵都沒有多少箭矢可用了。帖木兒王生平第一次做好了戰敗的準備,即便如此,人們在他的臉上依然看不到絲毫絕望的情緒,他甚至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著、冷靜、堅定、樂觀。就算是垂死掙扎的悲壯也並非毫無意義,在這生死一線間,老將和王子們及時趕到了,差不多山窮水盡的中路軍一下絕處逢生。
那一年帖木兒王已是六十六歲高齡,雖然他的精力依舊充沛,頭腦依舊清醒,可是在我的眼中他畢竟已經衰老了。
愛洛遵占城初為帖木兒王佔領,但還是半獨立狀態,帖木兒王只將位於城角的堡壘凱瑪赫堡佔據了,賜封給外甥只漢沙。帖木兒于眾多兒孫子侄中,除長子只罕傑爾外,比較偏愛長孫莎勒壇和外甥只漢沙。帖木兒王已確立莎勒壇為自己的王位繼承人。至於只漢沙,他自幼從軍,年輕果敢,在舅父麾下屢立戰功,帖木兒王讓他享有很大的權力,賜封凱瑪赫堡就是這種寵愛和信任的證明。
如同一道明亮的閃電撕開了重重迷霧,我第一次隱隱萌生了這樣的念頭:長生天讓她降生在這個世界上,也許就是為了安慰帖木兒王那顆既孤獨又寂寞的王者之心。
與土耳其接壤的愛洛遵占城就依幼發拉底河建於平川之上。環繞平川的四周,山嶺高聳,峰頂白雪皚皚,山腳處卻見不到絲毫雪痕。倘若攀上山腰,放眼望去,平川上園林密集的村落、麥田、葡萄園仿如城池的點綴,而城池,就成了展開的綠葉上托起的一朵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