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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祭

第七章 祭

「我想是一種宣言,向我們或者說向四二九案的知情者宣布他又回來了。斷臂意外地被兩個大學生看到,如果它不是恰巧在凌晨兩點四十分被發現……」
「來,天陘,我們這裏談。」
「剛才褚局跟我通話時強調要我保守四二九案的秘密。這就是說局裡公開進行案情分析的時候將沒有四二九案的資料,也就很難採取第三種行動。」
沐天陘意識到隔壁還有個劉雪,終於把火壓住了。
劉克森看了看那張斷臂在廣場鐵柵上「招手」的照片,點頭道:「說得好。繼續。」
「我偷偷保留了它,一直在想這案子也許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劉克森說著小心翼翼地把那顆人頭捧了出來。
「其實我不太喜歡這個名字,太大眾化了,」這個青春靚麗的女孩似乎比「歐里庇得斯」還要健談,「我比較喜歡小時候的那個名字,劉雪霏,是不是比較好聽?可是我爸非得給我改名,因為我兩歲的時候得過血癌,還好發現的早,只是後來我爸覺得我那名字不吉利,於是把『霏』字去掉了……」
沐天陘把褚夢瑤斷臂的照片從檔案袋中拿出,擺在劉克森面前。
「可是……」
「等等,我記得夏小雨的斷臂是在四月二十九被發現的,比現在要晚好多天。」
「他是開私診的,去你屋複習功課。」劉克森很機敏地給沐天陘圓謊,劉雪帶著崇拜的眼神被趕進了卧室。
「到底是字還是畫?!」
「畫?」
「還用嗎?」
這是一間小客廳,或者說是劉克森的書房,除了一台電腦,便是滿滿兩書架的藏書。
「我女兒主修的是血液學。那兩個是她們的抽屜,我們各有各的空間,想不想看看她們都藏了些什麼?」
「去他媽的。」看似儒雅的劉克森在氣急之後不斷帶出口頭語,「管他想什麼,現在最重要的是盡一切可能救人……」
「血跡!沒錯,滴血的『肉』表示鮮肉,是祭祀用品。手拿滴血的鮮肉在甲骨文中表示舉行祭祀之禮。正規的寫法應該是在『手』和『肉』之間加四個點,以示鮮血淋淋。兇手顯然用真正的血跡代替了刻畫,太妙了。」
「單憑手法和時間幾乎可以斷定是一人所為,可是除此之外,也有許多不同的地方。」
「這是今天凌晨發現的褚夢瑤斷臂,這是夏小雨的,幾乎一模一樣,而且時間一致……」
「沒有底片,但我有比照片更清晰的。」說著劉克森站起身推門出去,沐天陘跟在後面。兩人走進廚房,面積不小,抵得上一個客廳了。其中最顯眼的莫過於那台超大號的雙門立櫃式冰箱。
「好了,不要說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劉克森很是鬱悶地說,「你小子竟然連我也下套。不過,確實活該被罵。一年來幾乎天天受到良心的譴責。幹警察就是這樣,容不得你犯一次錯誤,一次錯誤就足夠你恨自己九九藏書一輩子。你想知道什麼,問吧。」
「什麼!」
「能得出上述推論已經很了不起。」
「你怎麼知道四二九案……羅從?」

02

「先不談這個。說說案子。」
談話的時候劉克森已經剝去一層層的保鮮膜,一顆白裡透紅、微微發藍的人頭展現在沐天陘眼前。那顆頭眼睛依舊微睜著,只是睫毛多了一層白霜,面部的皮肉已經有一點乾癟凹陷。沐天陘沒有對其它部位多作觀察的興趣,接過人頭后馬上瞄向它的額面。劉克森隨手拿了一個盤子放在餐桌上,沐天陘將頭顱放在盤子里,兩人坐下細細研究起來。
一陣炸油條的香味飄來,沐天陘終於意識到自己從昨天中午開始就沒有再吃東西。
「你剛才說倒寫是什麼意思?」
「解了?這兩個字母什麼意思?」
「我老婆是外科手術醫生,首先聲明她的嫌疑已經被我排除了,呵呵……」
「為什麼?」
「記得,當然記得。皮下組織沒有回卷,我可以肯定。而且最後被發現的頭顱已經有明顯的腐爛跡象,兇手是在殺死夏小雨後將屍體體冷藏,然後不斷分屍。所以最先發現的雙手要比頭顱新鮮許多。」
劉克森很害怕眼前這把神經刀犯病,忍不住示意他壓低聲音。
「……今天學校沒課,在家照顧我爸。一會兒沒注意,跑公園跟一幫老頭下棋去了,馬上就回來。您真不是警察?那我就放心了,我爸本來心臟就有問題,最近身體又不好,可不能再折騰了……」
「劉隊!我來不是聽你做無用的感嘆的!」沐天陘突然翻臉,將夏小雨案的資料照片丟在了劉克森眼前。
「除了都是女人,面容姣好,兩人在外形上似乎沒有什麼共同點。沒有主體軀幹,無法得知是否遭受過性侵犯。比較一下二者的殘骸……」
「爸,有位叫沐天陘的叔叔找你,說是你朋友……身高超過180,偏瘦,大骨架,面色蠟黃,頭髮零亂,留有鬍鬚,挺酷的,像梁家輝……好,快點兒啊。嘿嘿,叔叔請進,不好意思,從小我爸就教育我,自己在家不要輕易給陌生人開門。」
雖然知道沐天陘是個怪胎,劉克森還是很驚訝,不到兩分鐘,這傢伙解決了困惑他整整一年的問題。甲骨文?瘋子才會對這玩意兒感興趣。
「可是什麼?」
「我們的偉大祖先創造的漢字本身就是一幅幅美妙的圖畫。這是一個倒置反寫的祭祀的『祭』字。」
「當然。」
在經歷了近十分鐘的折磨后,劉克森終於回家了。
「是甲骨文。」
「確切地說,是一個漢字。」
「甲骨文?」
「我來還有個目的,你有沒有保留這張照片的底片?」
「就簡簡單單兩的個字母,無從查起。這種隨意的刻畫也許只有兇手本人知道是什麼意思,可read•99csw•com能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只是牽扯我們當時的精力……」
「陰曆。」
「還沒有。說好在局裡詳談。」劉克森雖已年過半百,眼神卻不錯。用放大鏡觀察了好一會兒,問道:「你怎麼看?」
「很可能要到五六點的時候被晨練的群眾看到,那樣想捂也捂不住了。媽的,他在嘲笑我們。」
「真是個瘋子。」
「不光倒寫,而且是反寫。換句話說,正確看這個字的方式,應該是將額頭的皮剝下,從裡向外看。」
「對了叔叔,您做什麼工作?」
哇……哇……
「一點兒都不像。」
沐天陘一屁股坐在路邊。對面是春苑小區的入口,兩邊各站一名保安,褚夢瑤與蘇希翰尚未住進的婚房就在裏面。
「爸,這位叔叔的醫學知識真廣,比您強多了。對了,還沒問您在哪所醫院呢……」
「五指分開,幾乎全部伸直。斷臂離開身體之前一定長時間固定在這個姿勢,否則手指會呈現一定的彎曲,就算僵硬也不會伸的這麼直,何況有明顯的分岔。手的正反面都沒有發現捆綁的痕迹,斷臂下沿,這裏,提取到膠帶上的粘性物質。她的手臂被膠帶固定過,掌心向上,右手五指間的四個岔口以及左手四指間的三個岔口一定被什麼東西隔開了,其它幾處不是很清晰,但中指和無名指之間,即使是在照片上,隔痕依然清晰可見,這是因為這兩根手指比其它手指之間夾的更緊更難分離。隔開手指之後,可能掌心向上被重物平壓,這樣一來不但可以形成五指分開的姿勢,手臂分離后所含的血量也會減少很多,便於攜帶,以及,插在這上面。」
「關鍵問題是,為什麼要將手指岔開?為什麼要切去左手的拇指?如果僅僅為了空血方便,沒有必要這樣做。我想,只有一種解釋,它們不是在招手,而是表示一個數字,強調一個數字。」
「不用你瞎拍什麼,」劉克森說著護寶貝一樣將頭顱端過去,重新包上保鮮膜,放進了冰箱的冷藏抽屜。「將來還要作證據用的,時間不長,應該不會有損害。不早了,我得趕緊去局裡,你下一步怎麼打算?」
「夏小雨的斷臂被隨意丟棄在武昌路,而這一次,卻插在廣場欄杆上。什麼意思?」
「對了,劉隊。」兩人分手的時候沐天陘突然問道,「你家沒停過電嗎?」
「我們把它擺正,瞧,左邊這個貌似反寫大寫字母D的符號,在甲骨文中是『肉』的意思。比起D來它弧度兩邊的尾巴要稍長一些,如果你真的把它想象成D,那麼會發現它在甲骨文中的弧頭是不固定方向的,而且有時出現在一個字的左邊,有時則出現在右邊。右邊這個難看的X,較長一點的這條線通常向下落,而不是向上挑起,如果是向下落的話,代表的是一隻『手』。因此我們應該這樣看。」說著又將九-九-藏-書頭顱到轉過來,天頂蓋沖向自己的胸口,繼續解釋道,「甲骨文絕大部分是象形字和會意字,這顯然是一個會意字,手裡拿肉,在金文中是『有』的意思,表示富有。但顯然不符合我們想尋找的那個含義。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我突然發現自己很笨,趕緊拿出在這顆頭處理之前拍攝的照片,你瞧,有什麼不同?」
劉克森看著沐天陘手中夏小雨頭顱的照片,指著那個奇怪符號問道,「是為了這個?」
「去精神病院見夏源。」
「這不是字母,是一幅畫。」
「劉隊,身體不礙事嗎?」
一個穿睡意出來的胖女人見了大嬸的傾肚一瀉,義無反顧地奉獻出了自己已經咽下的半個肉夾饃,隨後小攤點兒其餘六七個正在吃早飯的可憐蟲,像排隊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嘔吐,瞬間,濁氣四溢……
……
「妙!」沐天陘輕呼一聲,嘴唇向上扯了一下,很難得的微笑。
「你做得很對。」沐天陘無奈地微笑,為什麼二十歲左右的小姑娘都管自己叫叔叔?不由得摸了摸下巴上久未剃刮的鬍鬚。
「什麼?這太慘了……」
攤點兒老闆剛剛還在忙活,見了眼前的一幕,以為眾人集體食物中毒,嚇得急忙打了120。
「沒有進行實際檢驗,得出論斷是不負責任的。還是去局裡看看再說吧。」
「我們家其它都能湊合,就這玩意兒不能不講究。」說著劉克森打開冰箱的左門,抽出最下面的大號冷藏抽屜,雖然隔著層層保鮮膜,沐天陘還是認出來,在寒氣逼人的冰櫃中放著的,是夏小雨的那顆失去下巴的頭顱。
都被削去了左手大拇指,為什麼?難道是……沐天陘只有將大腦轉移到案子上。
「不可思議。」
「呃……我是從醫的。」
「我操!為了一個公安局長的位子就眼睜睜等著自己的女兒被活活解剖?什麼世道……」
在清了清粘在額頭上的幾縷略硬的髮絲后,沐天陘掏出紙巾,輕輕拭擦那個疤痕周圍的冰霜。
旁邊有個吃完早餐的大嬸兒好奇,刻意路過沐天陘想瞅瞅這小夥子到底看什麼這麼來勁。
五點到五點二十之間。春苑一開始就被徹底搜查,綁架不可能在小區裏面。光天化日,一路上沒有什麼偏僻小道,也沒有目擊劫持的證人,那麼只有一種解釋,褚夢瑤是自願跟綁匪走的,起碼,一開始是自願的。了解這一點就足夠了。下一步,馬家莊。
「祭祀什麼呢?」沐天陘盯著那顆頭的眼睛,彷彿在問夏小雨。「祭祀一般分三種,祭神、供祖還有追悼亡魂。那麼你究竟是用來幹什麼的……」沐天陘下意識地輕輕拍打夏小雨的天頂蓋,好像一個男人在溫柔地撫摸自己的愛人。
「褚局都跟您介紹過案情了?」
「其實如今通用的『祭』字仍然保留著這個特點,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它的變化。」
沐天陘沒有理睬劉克九九藏書森的話,拿著那張照片與頭顱進行比對,突然放下照片抱起人頭倒轉過來,探頭下去和那微睜的死魚眼睛對視,彷彿想親吻夏小雨的額頭。
「我叫劉雪……」
「還是算了。辦正事兒吧。」
「九?」劉克森緩緩點頭,「有道理。那麼你認為這個九是什麼意思?」
「您沒有什麼能告訴我的嗎?」沐天陘暗暗觀察劉克森的眼神。
沐天陘坐車向法醫劉克森家趕去的時候,與呼嘯而來的120打了個照面。
也許不是字母,那會是什麼?
「你不擔心家人……」
天行瞥了地上一眼,竟然發現一粒完整的花生米兒。「噁心」,說完便繼續邊看照片邊喝起豆腐腦兒來。
「太好了!我在仁州的醫科大上學,快期末了,正為一些問題發愁呢……」
沐天陘剛剛延三條不同的路線,從褚夢瑤的單位到春苑各走了一遍。坐在地上本就不雅,加上自言自語,使得過路的行人都遠遠躲開了。
「你仔細看看這兩張照片中斷臂邊緣的切口。」
「這是讓我最困惑的地方。第一種變化可以理解,想製造恐怖輿論,嘲笑警方的無能,可是由分屍轉向活體截肢,為什麼?一年前他肢解的手段就很高明,以至於您一眼就看出他至少接受過專業訓練。這次改為活體截肢,是想顯示自己的進步?」
雖然沐天陘經常看到些奇怪的東西,但還是被劉克森驚到了。
按照蘇希翰所說,四月十六號褚夢瑤失蹤那天,兩人約好下班后一起來這裏商量布置傢具的事。因為買房子的時候考慮了褚夢瑤的工作地點,所以單位距離春苑很近,步行最多只需二十分鐘。單位同事證明她準時五點下班離開,蘇希翰五點四十到達,等了十分鐘仍不見褚夢瑤便打電話,關機,以為是手機電量耗光,沒放在心上。六點一刻給褚夢瑤單位打電話,才得知其早已離開,急忙告訴褚辛,之後不久便報警開始了搜尋。
「哦,沒錯,都是三月十三。」
「劉隊,您一直是我敬重的人。我記得自己干刑警第一年的冬天,3月2號,為了得到第一手資料,你不顧10多年的腿寒,獨自一人將漂在河中央泡得虛腫的屍體托上岸,嘴唇凍得發紫,卻雙手沉穩地進行現場屍檢。不是每個警察都能做到這一點的,從警三年我只佩服兩個人,一個是師傅,一個就是您,我一直把你們看作自己的榜樣,您配的上。可我實在不明白,就因為上面一個所謂的政治任務就把你做警察的原則拋的一乾二淨?」
沐天陘將檔案袋裡的照片拿出來放在油膩的飯桌上,邊喝豆腐腦吃油條,邊對兩人進行比較。嘀咕聲引得周圍就餐的人一陣側目。
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好笑。
醫治這個社會,也不算撒謊。
「哦,不用了。」
「叔叔請喝茶。」
煎餅果子中油條的殘渣、沒來得及消化的蔥片兒,伴隨著帶有濃重孜九九藏書然味兒的糊辣湯一股腦兒被大嬸兒嘔在了地上,好在其第一反應不是太慢,沐天陘的飯桌躲過一劫。
拜託不要再叫我叔叔了。

01

「謝謝。」沐天陘的思維再次被打斷。
「沒錯。所以,如果他還是按一年以前的時間規律作案,褚夢瑤的雙腳很可能在今天晚些時候被發現於某個公共場所。」
「對了,根據血驗報告,褚夢瑤剛懷孕不久,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沐天陘的直勾勾地盯著對方。
「老婆今天加班,不然她准往外攆你,呵呵,幸虧我閨女不認識你。是褚夢瑤的案子吧?真是巧,剛才路上褚局給我打了電話。我正在考慮歸隊。」
「是嗎?哪個專業?」劉雪不由奇怪,她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邋遢的醫生。
劉克森隨手把廚房門關上,沐天陘已經猜到了,身上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
不愧是法醫的女兒,名字都帶著一股寒意,流血。
「是的,我想應該分三路,一是調查被辭退的外科手術醫生、被學校開除的醫學院校的學生,還有殯儀館的工作人員,尤其是這些人中單身居住的;二是調查一年多來用於外科手術的醫療器材、止血工具、利多卡因等麻|醉|葯物的黑市交易情況;三,最重要的,應該派儘可能多的便衣設伏在縣區各個公共場所,大型商場、旅遊景區,總之是人多的地方。鑒於四二九案的作案特點,第三路人的分派異常重要,畢竟不能奢望在一天之內通過前兩路人的偵查找出兇手。運氣好的話,我們能救出失去雙手和雙腳的褚夢瑤,還有,她肚子里的孩子。」
「師傅跟我說你沒看出活體截肢的時候我還納悶兒,二三十年的老法醫怎麼會犯這種錯誤。早上吃飯的時候我越看越不對勁,但只看照片我也不敢肯定,所以專門趕過來請教。你一定還記得一年前夏小雨斷臂的形狀。」
「很雜。」
「現在的關鍵是褚夢瑤,她還活著……」
「褚夢瑤,24歲,身材偏瘦,165公分。夏小雨,被害時19歲,微胖,清秀,身高157,如果這張照片是被害之前不久拍攝的,那麼她要比實際年齡顯小得多,似乎只有十六七歲的樣子。」
「照片里的額頭上有血跡,而這個是清理后的。」
「因為這個字不是給我們看的,而是給祭祀的對象看的。古人相信鬼魂總是漂浮在活人或祭祀品的天頂蓋上方,祭祀的時候當然要以他們的視角來寫字。」
「以目前掌握的資料,還不好說。無論從年月日的數字考慮都對不上號。也許是警告將有九個人被害?誰知道,不好說。」
「老天爺……」
啪!沐天陘盯著手裡夏小雨那張斷臂的照片,突然一拍桌子,「我這個白痴。」丟下兩塊錢,臨走看著滿地狼藉很是無奈地皺眉道,「什麼素質啊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