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合作
「當然。」
「陷阱?」裴宣恍然,「我明白了!他知道兇手最擔心什麼,所以在臨死之前留下你的號碼。兇手處於好奇,一定會追查!」
「信仰。一個人必須有信仰,否則便不能生存。不要說什麼主義,那太遙遠了。」
「昨天,為了取出你安放在正陽手機中的竊聽裝置,我一著急弄壞了他的手機。早上,看到這個未接來電的時候,我以為是正陽用新號碼打來的,於是反撥回去,為防萬一,我等待他先開口,可是等了很久,對方都沒有出聲,一直保持沉默。當時我就有種不祥的感覺,隨後不久,我從師傅那裡得知了他遇害的消息。」
「可是真正穿上警服不久,我又開始困惑。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發現自己的銀行卡上突然多出來三十多萬,他知道那一定是銀行系統出現了問題,但是他沒有主動說明這件事,而是迅速將錢取出,攜款外逃。我抓了他,幫助那家犯錯的銀行把他送進了監獄,我以為我完成了自己的職責。可那孩子被判了二十年監禁,二十年,大好的年華都將在監獄里度過,這和殺了他有什麼區別?
「他不是蠢貨,雖然經常彪乎乎的。」
裴宣看著沐天陘那張嚴肅的臉突然哼笑一聲,說道:「用不著上綱上線,跟我談什麼伸張正義之類的大道理,那案子有專門的人負責,就像我現在的職責是抓捕你歸案一樣。我幹警察的日子可比你長的多,不用你來教我。我有家人要養活,得努力工作爭取升職,多拿工資獎金,不能感情用事,不然會丟了飯碗。好了,我勸你還是跟我走吧,你已經為妻子報了仇,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我想根據你的情況,判死刑的可能性不大,我也會盡量在法庭上作證時幫助你……」
他又一次搖頭,微嘆口氣:「這太可笑了,我和自己追捕的嫌犯合作,去調查一位未來的市級領導……」突然,他將湯匙往餐桌上一丟,說道:「好吧,我怎麼幫你?」
「恰恰相反。如果他用正陽的手機,意味著警方會很快知道正陽留下的號碼,這是兇手不想看到的。對他來講,最好是在警方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之前,殺人滅口。」
「我不知道。我只確定,他向九九藏書我隱瞞了一些關鍵的事情。二十年前,他已經在縣局工作,也許他當時就是站在陳亦戰和褚辛一邊的。」
「我憑什麼相信你?」
二人對視著。
「不久會有繼任者。」
「你們的市長杜憲成前不久剛剛下馬。」
「沒錯。來找你之前,我以前的一個線人給了我這個,你仔細看看。」說著沐天陘將自己的手機遞給裴宣,「這段視頻是正陽在盧九龍的電子郵箱里發現的,雖然畫面模糊,但我們可以從中推斷出什麼。」
「我的假設是,兇手在動手殺正陽之後,正陽臨死之前主動留下了我的號碼。」說著沐天陘將從羅從那裡得來的現場照片交給了裴宣。
裴宣略為沉思,說道:「會不會是周正陽遇害之前給你打電話,想告訴你他發現了什麼。可是也不對,你說這是陌生的號碼。」
「舜城的縣委書記,正常,他有這個資格。」
沐天陘微微點頭,「一定是。」
裴宣看著走在前面的沐天陘,驀然醒悟,掏出那個在垃圾桶里揀出的手機,微笑著搖了搖頭。
「可是為什麼?」裴宣奇道,「讓我們來做一下假設,周正陽發現了兇手的秘密,兇手在滅口之前最擔心的是正陽有沒有可能把這個秘密告訴了別人,在逼問之下,正陽告訴了兇手你的號碼。這似乎不太符合情理,兇手幹嘛不直接問你的名字,反而要你的號碼呢?」
「是啊,為什麼會這樣?試想一下,正陽在看了之後第一反應是什麼?」
「主動?你是說兇手在未暴露之前,周正陽出於對兇手的信任,告訴了他你的號碼?可是為什麼?兇手要你的號碼有什麼用?知道之後,還要打一遍看看有沒有停機嗎?不合邏輯。」
「我調咖啡的手藝可不錯。」
「那通過什麼?」
二人往來對話,如同經常見面的朋友正約在一起喝茶。
裴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沐天陘,皺眉道:「得了,別跟我扯……你是認真的?」
「那又怎麼樣?」
裴宣剛剛在對面坐下,沐天陘很隨意地開口說道:「我替你點了咖啡,這裏不提供酒精飲料。」
「加奶嗎?」
「我完成了工作,卻覺得自己做了件壞事。為了工作而工作,我想,九-九-藏-書那不是做警察的全部意義。」
裴宣擺弄著手裡銀亮的湯匙,反射的光線不住地在他的面部遊離。
「你是說正陽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殺的?」
「這能說明什麼?」
「有道理。那麼,現在亟需做的就是追查兇手的號碼,不過有些號碼是不用身份註冊的,兇手既然敢用手機打過來而不使用公用電話,證明他沒有顧慮,我想很難查出他的身份。可以查一下同他聯繫過的人,如果運氣好的話,可以間接地查到此人。」
「同事!」
「貪官污吏,罪有應得。」
「幫我查出殺害正陽的兇手,還有褚夢瑤被殺一案。」
裴宣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別忘了我的素描功底,只要他露過面,靠移動公司營業員的描述,我們就有可能知道他的樣貌。更關鍵的是,你沒有仔細看這些照片嗎?什麼人可以一刀幹掉正陽,而他居然沒有絲毫的反抗?以我對正陽的了解,沒人可以做到。」
「不用,我喜歡黑咖啡。」
「什麼?」
「可問題是,二十年後,夏源的女兒被殺,夏源精神分裂,褚辛的女兒也被殺,褚辛本人同樣精神開始變得不正常。這不是太巧合了嗎?警方在發現殘肢的公交車上找到了一個叫封戈的人的指紋,後來還發現了他的毛髮,這個人的父親正是二十年前爆炸事故的責任人,加上封戈有精神病史,警方當然懷疑他就是元兇,所以全城的警察都在追捕他,但到現在為止,卻一直不見人影。不管兇手是不是封戈,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起變態的連環仇殺案,起因正是二十年前的所謂爆炸事故。
「好像這個黑影對乞丐說了些什麼,乞丐不太情願地老老實實跟黑影走了。」
「幫我一個忙,我就向你自首。」
「那又怎樣?」
「好吧。」裴宣雙臂一伸,彷彿在向沐天陘展示整個世界,「對這個國家的愛就是我的信仰。行了吧,你到底想說什麼?」
「確實,我也想不到周正陽竟有這樣的心計,尤其在面對死亡的時候,一個人居然還有如此冷靜的頭腦。」
「他二十年前是舜城縣公安局的副局長。」
「我選擇當警察的初衷就是為了公正。」沐天陘打斷他,自顧自地https://read.99csw.com說道:「當我發現這個世界存在太多說不清是非的事情時,我開始迷惑。我以為警察這個職業是最公正的,因為只要你想當個好警察,是非對你來講,就更容易分辨一些。
「我的號碼。」沐天陘晃了晃手裡的電話。繼續道:「我們查他,他一定也在查我。」
「可是我覺得你未必能做到,哪怕你的腋下夾著一隻還沒來得及打開保險的六·四手槍。而且,你的生理機能沒有絲毫緊張的跡象,說明你並不打算做什麼衝動的事情。」
裴宣推門的瞬間,已經看到了坐在一張餐桌後面的沐天陘,因為不是飯點兒,餐廳里冷冷清清,只有他們兩位顧客。
沐天陘心底長舒一口氣,掏出一個手機,說道:「這是我三天前買的,專用來與正陽聯繫,號碼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我叮囑過他,不要將號碼存在手機里。直到今天凌晨之前,還從來沒有用過。」沐天陘調到通話記錄,交給裴宣,「手機上顯示,凌晨兩點零五分,這個陌生的號碼曾經打進來過,我當時正在昏睡,沒有發現。不過我想他可能沒有讓鈴聲響太久就掛斷了,不然我應該能夠覺察到。」
「沒錯。所以,我們可以去移動公司查一下,看有沒有一個警察查過我的號碼。」
「憑你六年來對我的了解,還有,你的直覺。」
「我現在就可以拘捕你。你似乎已經失去與我談判的條件了。」
「我說過,我不會盲目地冒險。可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懂得怎樣在手機里安裝竊聽器。向西不遠共青團路上有一家大型營業廳,我們最好動作快點。」
「這就是你沒有找自己的師傅幫忙的理由?你懷疑他?」
「一般的兇手都會那樣做。但這個人對自己的刀法相當自信,他一定在慢慢欣賞正陽的死亡,也許,甚至蹲在一邊向痛苦的正陽嘲笑幾句。哼,可是他太小瞧周正陽了,在這僅僅兩分鐘的時間里,正陽為他挖了一個陷阱。」
「我贊同你前面的說法,兇手最擔心的是他的秘密可能還有其他人知道。應該可以確定,這組號碼確實是正陽告訴兇手的,但不是在被逼問之下,而是主動。」
「有些人犯錯誤只能影響身邊的人,而有的人所犯的錯誤可能read.99csw•com給幾百萬人帶來災難,我認為,陳亦戰就是這樣的人。你這輩子,還可能再碰到改變幾百萬人命運的機會嗎?而且,一個警察遇到這種離奇怪案的機率有多少?幫我查出真相,我會立刻向你投案。」
「如果不是正陽撥打的電話,那就極有可能是兇手打的。這就怪了,兇手怎麼會知道這個號碼?難道是周正陽告訴他的?」
「留著錢給你老婆買衣服吧。」沐天陘掏出錢向女招待招手。
「警察!」
「第二現場。注意正陽頸部的刀傷。屍檢報告的死因是氣管切斷窒息而死,也就是說正陽在受到兇手襲擊之後兩分鐘左右才失去知覺漸漸死亡。」
「發生如此嚴重的事故,陳亦戰親自擔任調查組長也很正常。」
裴宣微笑道:「我離開過你的視野,也許周圍已經布滿了好多警察。」
裴宣沉思片刻,說道:「跟我講這些沒有用,這樣的人和事太多了,合法不合理的,合理卻不合法的,沒有完美的社會,你得適應這些。我還是不能幫你,不管你為了什麼而調查那兩件案子。」
「為什麼當警察?」
「是嗎?那就試試吧。」
「你知道夏源的案子?」
「你有沒有信仰?」沐天陘突然問道。
「我知道這裏只有一個警察,而且是個連三樓都不敢跳的警察。我喜歡冒險,但不會盲目地冒險。」
「沒錯,兇手也確實犯了錯誤,第一反應撥通了我的號碼,也許想聽聽另一端是不是自己熟悉的聲音,但他隨即感覺不太對勁,剛撥出去就立刻掛斷了。當早上電話反撥回來,聽到一片盲音的時候,他會發現自己上了正陽的當,但同時他又不得不加緊追查,這樣一來他會徹底掉進正陽的陷阱。」
「他幹嘛不再補一刀?」
「兇手顯然不認為那是事故,所以才會瘋狂地報復。夏源當年的突然辭職,有人要銷毀當年的調查資料,這些都使那起事故顯得可疑。我們大胆假設,那起所謂的事故是由某位權力人物引起,或者這個人就是陳亦戰。出於某種原因,事情超出了他們的設想,他們利用職務之便壓住此事,製造成一起責任事故,隨後所要解決的就只有夏源一個人,而夏源也確實被收買。但是若干年後,當年某個冤魂的親屬,或九九藏書者這個人就是封戈,發現了事故的真相,所以採取了極端殘忍的報復方式。這些案件的起始端,很可能就是陳亦戰。我想你不願看到另一個杜憲成主政你的家鄉吧?」
裴宣看著沐天陘,微笑著喝口咖啡,說道:「其實我不喜歡追捕像你這樣的人,你只不過是為了給妻子報仇,除此之外,你對社會沒有什麼其他的危害。但是你的方式不對,你觸犯了法律,我就必須抓你,這是我的工作。」停頓一下,又道:「我能幫你什麼忙?」
「夏源的女兒在一年以前幾乎遭到與褚夢瑤一樣的慘害。我查了夏源的簡歷,他曾經在煤氣公司任技術員,二十年前,他受命調查過一起煤氣管道爆炸的事故。之後不久他似乎發了點財,辭去了工作開始經商。那次爆炸事故非常嚴重,死了八個人,警方肯定介入調查,我昨天在公安局無意發現了當時的資料,知道負責調查的人是誰嗎?陳亦戰和褚辛。」
「追蹤你的時候查到一點,但不知道詳情。」
「這個繼任者很可能是陳亦戰。」
「查他的身份不一定通過他的號碼。」
「不要對自己的智商那麼沒有信心。」沐天陘看著微笑的裴宣突然道:「杜應全是我殺的。」
裴宣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起來,「我知道。」
「現場照片?」裴宣接過翻看起來。
「周警官的死我也很難過,但是這兩件案子不歸我管,這裏也不是我的轄區,我幫不了你。」
裴宣端起杯子輕抿一口,說道:「嗯,是不錯。你就那麼肯定我會返回來找你?」
裴宣思考著,輕輕搖頭,「你說的這些都是猜測,沒有證據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至少有可能是警察。正陽最大的弱點就是過於相信朋友,缺乏對周圍熟人的警惕。凌晨,在查案的時候,看了這些東西,他最有可能和一種熟人接觸。」
裴宣看了看眼前的杯子,說道:「咖啡就好。」
「可是,有些奇怪。照理說,周正陽一定隨身帶著手機,兇手幹嗎不用他的號碼給你打電話,那樣不是更有迷惑性?而且對自己來說也更安全。」
「當然。」
「正陽的死亡時間正是兩點鐘左右。」
「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去移動公司的營業廳調查。」說著裴宣起身掏出錢包準備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