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八月十五日,東京斯德哥爾摩
「什麼見報不見報的。我可沒興趣。並且,沒幾天日本就被佔領了吧?我這一路上可是沒少惹麻煩。就差偷搶拐騙了,好不容易才回到日本,我可不想再被送進警察局。」
可是,就在下一秒。磯田突然覺得胸口受到了猛烈的衝擊,緊接著這種衝擊被無限擴大,緊接著又是一個。
「那倆可不是一般人。你放心好了,他們肯定會順利平安的。我想呀,他們肯定會信守承諾,完成任務。然後去尋找他們各自人生的精彩。」
森四郎和芳子也用怪異的眼神盯著自己。是不是自己剛才做了個什麼怪異的動作?還是說露出個奇怪的表情?
「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向您彙報下。我聽說陸軍大臣自殺后,東部憲兵隊有個叫鮫口的大尉趕到了現場。」
「順三,老公。」遠遠地醫院那邊傳來叫喊聲。
「好好養傷吧,現在也不用擔心空襲了,說不定再過兩天憲兵隊就把你們放了。」
今村費勁地在抽屜里倒騰著。說道:「實際上,我這裏還有個私藏的小金庫。」
「遵照天皇陛下御旨,現正式頒布詔書,日本同意接受《波茨坦宣言》。」
鮫口眼睛的那股強硬的光芒停滯了,真的嗎?眼睛里閃現出一絲絕望。秋庭蹲在鮫口的面前,把槍塞到鮫口的手裡。
這時,有人敲門。是曲町分隊的曹長。按理說接到阿南自殺的消息之後,他現在應該是馬上趕往大臣府邸的,可是……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山脅對真理子說:「沒什麼,只是突然很想再重新讀讀以前的英語讀本啊。」
森四郎把該說的話,該傳達的事情都傳達完后,真理子把那隻握著硬幣的手,緊緊地捂在胸前。恍惚間,真理子的眼睛好像濕潤了,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
今村一邊忙著整理軍裝的領子,一邊飛快朝走廊方向跑去。估計他這又是到門口的陸戰隊那兒去強調加強警戒去了吧。米內大臣那邊沒事吧?山脅走到窗邊,外邊一片漆黑。靜得異常,沒有任何響聲。不過目前暫時看來政變雖然還是發生了,但是到目前為止至少海軍周邊還是一切正常的,也許是厄運還沒到來吧。軍隊那邊也許除了早就蠢蠢欲動的近衛師團以外,其他可能還沒事。不過也不一定。
「我以前就一直在想,你的這位高木少將還真是愛使喚你。」
秋庭迅速跑到鮫口身邊,把他的槍奪了過來。這時,憲兵隊的車後邊跑出來兩個憲兵,是那兩個上等兵。他兩人立馬去查看那兩個倒在地上的襲擊者。橋的後方,那輛綠色的車這時發出陣陣的轟鳴聲,那是引擎震動的聲音。是大臣的車。秋庭粗略地掃了眼,沒發現彈痕,連玻璃都沒碎一點。
「謝謝你,謝謝你這麼說。」
磯田微微地睜了睜眼,好像知道是秋庭來了。臉上露出幸福祥和、輕鬆安然的表情。
「好像是竹內中佐向鮫口大尉轉述的大臣的臨終遺言。自殺前,阿南大臣說,幹掉米內。」
等到大臣那輛綠色專車從裏面開出來,磯田他們的車也緊接著在那條被燒得破頭殘尾的白金住宅街上跑起來。車子經過了櫻田大道,到了馬上就要過古川橋的節點。因為架橋的原因,道路到了這裏突然變得非常窄。這時,磯田發現在正前方,停著一輛車。橋不寬,但是也是雙行道。可那輛車偏偏停的不左不右正好堵住了去路。為了過橋,大臣的車子已經放慢了速度,正在徐徐前行。看這樣子是得和前邊那輛車擦邊才能過去了。
「槍里還有子彈吧?」
被燒得滿目荒涼的東京,在這個下午顯得無比地安靜、恬適。藍藍的天上,白雲在那裡悠閑地飄來飄去。
「幹得漂亮,幹得漂亮,磯田。你小子幹得不錯。」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
「靜子。」
「愚不可及,你把這些鬼話留著上軍事法庭上講吧。」
山脅把罐頭拿在手裡,盯著看了起來。邊看邊說:「這是真東西?我可是有時間沒喝過真正的咖啡了。」
「據說鮫口大尉聽了這句話,就迅速離開了。」
「不知道。德克特爾和森四郎確確實實是到了伯爾尼。可是那之後的情況就不知道了。說不定……」
大和田微微笑了笑,握著靜子的手說:「估計到強制遣送之前,應該還能讓我們待上一段時間,我看看能不能同他們協商協商,把我們軟禁在自家別墅里。」
在米內的臨時府邸有一支陸戰隊的小分隊在此警戒。憲兵隊沒能進到房子裏面去。雖然磯田他們誠懇之至,但是好像這伙陸戰隊並不領情,斷然拒絕了磯田他們的請求。即使如此,這三天磯田他們就在門外的大街上二十四小時輪流值班,絲毫沒敢掉以輕心。今天也是一樣。開車的上等兵加上自己和另外一名上等兵三個人,守衛大臣的專車。
「收容所?」
秋庭盯著鮫口看了會兒,說道:「那樣的話,你不也就得像狗一樣地活著了嗎?多可悲呀!你肯定不願意吧?」
現在是斯德哥爾摩十四日下午六點整。今天,大和田剛剛出院。坐著輪椅回到了武官公宅,現在還躺在床上。大和田手邊放著一份日本公使館剛剛送過來的通知,是一份加急情報。
「我說的是實話,我還和大尉約好了要賭牌的呢,我可是記著這事了。」
「愚蠢?」
「我想給你機會,讓你自行解決。」
兩個小戰士,傻傻地眨了眨眼,隨後又機械地點了點頭。
「海軍都沒了,我也就失業了。但是,十九號我還要出趟差。去馬尼拉的同盟國軍司令部,去談受降read•99csw•com的相關事情。這是高木少將的命令。」
「你想幹什麼?」
現在只剩下飛行的聲音,漸漸地連聲音也消失了。那飛機彷彿是被太陽給吸進去了。
「有這麼誇張?」
尖銳的電話鈴聲,吵醒了副官室那群剛剛躺下的人。外邊還是一邊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今村立馬接起了電話。山脅揉了揉酸脹的雙眼,看了眼手錶。現在才是凌晨兩點。三個小時前,外務省正式以公函的形式致電瑞典和瑞士公使館,宣布接受《(波茨坦公告》。一顆懸著的心好不容易找到了安置地,他心想這回終於能睡個覺了。於是,山脅就在副官室的接待席上和衣躺下了,可誰成想才剛剛三個小時就出事了。估計又是有什麼突發事件了。掛了電話,今村轉身對山脅說:「近衛師團出現了兵變。步兵的第二連隊現在已經佔領了皇宮。」
山脅一邊逗著純子一邊回答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又能在一起生活了。但是,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說不定什麼?」
上午七點三十二分,在房子前院里,米內的專車發動了。磯田在牆外聽見車子發動的聲音,自己也鑽進他們自己的車裡。開車的上等士兵,也隨即發動了引擎。他們那輛車也是東部憲兵隊的專用車。
「她是我女朋友。也是我的旅伴。原來住在莫斯科,叫小川芳子。」森四郎介紹了一下他身邊的女人。
「說不定,也許那兩人在途中遭遇不測了。」
「都是我,讓他們去冒險。」
秋庭問了句:「鮫口,怎麼樣了?」
「燒掉文件。」大和田回答道,「秘信、情報,全部的全部,一個不留全燒掉。等這些文件全都焚燒完了,我這武官的生涯也就到此結束了。」
「快超過去,抄到大臣的車前面去。」
就在大臣的車子馬上就要接近大橋的時候,磯田突然發現那輛車裡有個人影在動,並且好像車上還不止一人的樣子。突然,磯田對開車的上等兵拚命地吼道:「超過去,去撞大橋上的那輛車。」
「一開始的時候,我就應該把你幹掉。省得你壞我們的好事。」
今村把那東西從抽屜里拿出來,竟然是個罐頭。好像還是以前荷蘭的東西,一盒咖啡豆。
真理子再也忍不住了,眼淚決堤而下。她猛然間轉過身去,背對著山脅他們。
森四郎說:「大尉說這枚硬幣還是應該放在真理子小姐您這兒。那時候,我聽大尉那話的意思是,他好像還有一個在旅店當服務員的戀人。」
「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呀。」靜子站定轉過身來,把鍋鏟在手裡轉來轉去。「我沒覺得辛苦呀,即使今後有什麼,那麼也是一個新的開始。你難道不期待將來會是什麼樣嗎?」
真理子眨了眨眼睛,抬頭看了看山脅,說:「這是我母親他們家傳的護身符。即使當初移民美國,身無分文時,也沒用這枚硬幣。說是怕花掉這枚硬幣的話,自己的好運也會隨之而散的。就這樣一直傳了下來。哥哥當初參加空軍飛行大隊的時候,我把它縫在了哥哥的飛行帽里。現在,哥哥又……」
太陽光太強了,山脅不由自主地把眼眯成了一條縫。
海軍大臣的臨時府邸位於白金的三光町。五月份的大空襲,把本來位於市區海軍省大樓里的大臣府邸一併焚毀了。米內托熟人借了現在這位白金的房子暫時住著。那之後,海軍省就把這當成了他們的公館。
「走,我給你介紹一下。他就是替你哥哥送信的人。」
「撞上去!」
「我也有同感。他這人很像大貫先生。還有啊,他還說,要和我一起研究如何振興日本的方案呢。」
「大多數同盟國軍方面的市民,已經乘坐戰時交換船被遣送回國了。但是應該還剩下一些。」
小川芳子滿臉幸福地看著森四郎,他們雙手緊握。
櫸樹樹蔭下的森四郎,用明快的語氣說道:「我聽說戰爭結束了。」
看那樣高度頂多也就五百米,這一會兒的工夫飛機已經飛到山脅他們的正上方了。連螺旋槳的轉動都看得一清二楚。
靜子邊往外走邊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晚飯吃什麼。你來決定吧,是土豆泥,還是炸土豆條?」
「是嗎?」秋庭少氣無力地動了動嘴唇,「你們受傷了嗎?」
「磯田,沒事的。馬上送你去醫院,這點傷不要緊的。」
「啊?」開車的上等兵不解地說了句。
「辛苦你了。這次戰敗,估計在日本軍人就沒有立錐之地了。今後的日子可能會更苦。」
「這一天,時至今日才來到。是不是那情報到底還是沒有送到日本?」
「磯田,磯田!沒事吧?」
「這可不是安慰,是大和田的情報堅定了海軍高層主張談判的決,心。也是通過大和田的情報,使他們堅定了他們的選擇是正確的信念,同時也為他們說服主戰派提供了強有力的證據。誠然我們還是遭受了第二次的原子彈爆炸,並且蘇聯也向我們宣戰了。這些本來看來可以避免的事情都還是發生了;但是,單憑武官的情報是不能使當時的日本信服的。武官的分析也不可能有人認同。同樣,要是沒有原子彈爆炸和蘇聯的對日宣戰這些實際情況,日本的高層領導也不可能認識到大和田武官的情報和見解是多麼難能可貴。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回過頭來,我才想到這一切實際上是緊密相連的。情報預言了未來的事情,後續發生的事情證實了情報的準確性。情報和事實達到了高度的一致。所以在準確的情報和鐵的事實面前,日本也終於認九-九-藏-書可了大和田的『爭取和平才是唯一的出路』的分析。待到這些情況終於獲得高層的理解后,才決定於昨天結束戰爭的。所以也就是說,日本真正有了接受大和田情報的準備的時候,才是獲得重生的時候。」山脅說著說著突然覺得這個話題太沉重了,於是話鋒一轉,「過幾天,我想聽聽你從斯德哥爾摩穿過蘇聯邊境這一路上的事,肯定是場不同尋常驚險刺|激的旅行,說出來說不定還能見報呢。」
秋庭又想起一件他一直擔心的事。
「他在柏林遇見我哥了?」
磯田的帽子掉在了地上,露出一個圓圓的光頭。胸口正劇烈起伏著。
剛才,真是飛過去一架飛機嗎?自己真的看見零式戰機了嗎?
「磯田!磯田!」那個人確實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別瞎說。」
「啊?」真理子看著山脅,「什麼?」
「他也是叛亂分子之一。竹下中佐也應該在場吧?」
說著他就朝森四郎那邊看了一眼,正好森四郎他們也在看著他們笑。
這漫長的夜晚終於熬來了天明,現在是十五日早上七點。秋庭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皇宮方向,可是他的腦海里卻一遍一遍回放著這一夜的種種場景。誠如蒲生說的那樣,首先下手的就是以軍務局為首的那群副官。當然具體人員也還是井田、田中、椎崎這幾個最近幾天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他們首先衝進竹橋的近衛兵團司令部,殘忍地槍殺了森師團長。並且還一併殺害了當時正好在場的第二總軍參謀白石中佐。好像都是田中這渾蛋下的毒手。不過,上原大尉和窪田少佐也有份兒。師團長被殺害之後,古賀、石原等人和近衛師團的參謀就假借師團長的名義發布了虛假命令。接到他們假命令的近衛步兵第二連隊和近衛步兵第一連隊馬上動身行動。近衛步兵第二連隊即刻封鎖了皇宮的所有城門,進而佔領了那兒。第一連隊的部分士兵佔領了位於內幸町的廣播局。
許久,沉默就這樣繼續著。除了這櫸樹的樹蔭下,其他地面還往外冒著熱氣,日光很強,東京還是正夏呢。遠遠的天邊飄著白白的雲彩。晴空萬里,一覽無餘。南邊的天空上,還飄蕩著大片大片的積雨雲。
山脅無奈地笑著,右手抱著純子,騰出左手來攬著真理子。真理子身上那股久違了的溫暖和柔軟立刻傳到了他的身體里。
耳邊想起了接連不斷的槍聲,但是磯田卻感覺自己的身體好像已經不聽使喚了。動彈不得,也使不出勁。那個扣扳機的手指也不能動彈了。膝蓋再也承受不住身體的重力,慢慢地身體倒了下去,是的,磯田倒下了。跪在地上,雙手還端著槍。
山脅問道:「那枚硬幣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嗎?」
「幹得漂亮,你誇句……你誇我一句……磯田,你幹得不錯。」
兩輛車就這樣撞到了一起。磯田的車子,一個劇烈的晃動后,也戛然間止住了。礬田跳下車,朝他們衝去。那三人中的其中一人,就勢朝大臣的專車沖了過去。磯田對準那個男人一陣猛射,那個男人扭動著身體,滾到了橋邊。剩下的兩個人,躲在車後邊,以車為屏障向磯田射擊。磯田一個巧妙閃躲,並且射擊過程中,他看清了對方的臉。是他。那是張熟悉的面孔。淡淡的眉毛,還有那總讓人覺得偏執和不悅的面容。是東部憲兵隊的鮫口。那傢伙兩手端著槍。
「嗯?」秋庭把耳朵貼在磯田的嘴邊,「你說什麼,磯田?」
「做到了。我們做到了。你們那樣低賤的講和能得到什麼?只不過就是苟且偷生罷了。像個奴隸一樣卑賤。像條狗一樣骯髒。那樣殘喘活命的話,倒不如和他們來場殊死決戰,即使我們全都滅亡了,那也能讓世界人民記住我們大和民族的堅貞不屈,至少我們的靈魂是美麗的。但是,東鄉和米內竟然選擇苟且偷生,生生把我們民族的尊嚴與驕傲放在了洋鬼子的腳下。」
「啊……」磯田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張大了嘴,想要回應那人一句。但是,沒想到沒等到他回答,鮮血從他的嘴裏里噴了出來。那些噴出來點點血腥,如霧靄,如冰花,染紅了整片空氣。鮮血的腥味就這樣瀰漫在空中,久久不散。
山脅問:「你們要到巴黎去,為什麼要進收容所?」
森四郎說:「能不能把我們當做同盟國軍方面的人,把我們送進同盟國軍市民的暫時收容所里。」
「幹嗎?」
「國家都倒下了,還能有什麼開心的事呢?」
又一槍。鮫口突然一個趔趄,就再也站不穩了。剛才他背靠的位置,即刻出現一片血帶。鮫口張開了兩手,趴倒在路上,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嗯?」
「還是說嘛,到最後還不是沒起到作用?武官的一番心血也就白費了。是吧?」
站在旁邊的真理子說:「我聽到廣播,估計戰爭也該馬上就結束了,於是就帶著孩子回來了。現在,應該不用疏散了吧。」
米內大臣沒事吧?雖然,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消息說位於白金的那棟臨時府邸遭受危險,但是按理說不應該的。田中是不會放過米內大臣的。很有可能磯田和負責警衛的陸戰隊保衛工作做得好。
說時遲那時快,秋庭「砰」的一槍。不偏不倚,正中眉心。緊接著,鮫口的頭撞在汽車上,鮮血呈柱狀,從那個紅洞里噴了出來。又一槍,這次是胸口,那個地方立馬鮮花怒放。秋庭像是發狂了一樣,接連扣響扳機,子彈雨點般地瘋狂竄出來,連成了一條線。槍聲接連不斷。鮫口的身體就像一張彈簧床一樣,上竄下動,顛來九_九_藏_書顛去。直到槍膛的子彈全部打光后,秋庭還是不停地扣扳機,不停地扣。他把所有的子彈都打進了鮫口的身體。等到秋庭收了手,鮫口也就伸直了腿,慢悠悠地倒下了。
「是嗎?那你們做到了嗎?」
大和田把靜子從廚房喊了過來,靜子就直接拿著鍋鏟,進了寢室。大和田把那張寫有關乎日本命運的紙,在靜子面前晃了晃,輕描淡寫地說道:「結束了。我們現在能回日本了。」
強忍著內心恐懼的山脅拚命地想:「在結束戰爭前,我們到底能不能,到底能不能壓住這群叛臣賊子。」
「一個月也好,真想去鄉下住段時間。」
「一發就夠了,只要還有一發,就夠你用的了。」
「是的。並且,我聽當時正好在場的人說,竹內中佐對鮫口大尉說了句話。」
「我說你別光抱你女兒呀,好歹也抱一下你妻子吧。」
山脅說:「是啊。昨天結束了。剛剛中午的時候正式對外公布的。」
「少佐……」磯田的聲音斷斷續續,嗚嗚咽咽,極其微弱,幾乎就光剩下喘息聲了,「大臣,大臣……」
「什麼意思?」
中午時分,日本國土全境開始播送終戰的詔書。這是天皇親自念的,雖然這次廣播的聲音十分贏弱,但是還是字字清晰可辨。
但是,還沒等他自己多想,他就明白了。那是日本的零式戰機,是零式艦上戰鬥機。還是那再熟悉不過的銀色,裝飾得稍微有點古樸的零式飛機。不過,只有一架。從醫院的左邊朝右邊飛去。
山脅的身體轉了個方向,一直目送著飛機。就在這時飛機突然升高了,越升越高,在飛機飛行路線的偏西的方位,那是太陽所在的地方。
山脅感到頭皮陣陣的發麻,一股無名的恐懼從心底油然而生。這股恐懼從心底慢慢向身體的四周擴散,從發梢到腳尖無一遺漏。山脅靜靜地閉上眼,彷彿已經能聽到恐懼在「沙——沙——」,一寸寸侵蝕皮膚的聲音,彷彿自己掉進了蟑螂的世界,滿眼都是蟑螂,成群結隊的蟑螂向自己撲過來,但是自己卻毫無招架之勢。
「難是難,不過你是沒見過我們外出『旅行』的本事,不知道吧?如果說我們馬上就想去巴黎的話,我會馬上做給你看。保證你心服口服。」
森四郎又說道:「按照賭博上的說法,大尉應該是那種運勢極旺的人。就算是沒有這護身符,他也能夠處處逢凶化吉。」
戰爭結束了!終戰了!一切都結束了!結束了!
米內出了海軍省,就徑直朝皇宮趕去。現在叛亂已經被鎮住了,他要進宮看看陛下的狀況。米內走後,今村把山脅叫來。山脅走到今村的辦公桌前面,今村拉開抽屜,在裏面翻騰著什麼東西。山脅納悶地想:「不會又是找手槍吧?」不應該呀,按說今後應該是用不著了。
「沒有性命之憂。」上等兵回答道,「子彈只打穿了他的肩膀。」
大臣的車馬上就要通過槍擊現場了。坐在後面的是米內大臣。車子駛過來,秋庭看見大臣雖滿臉緊張,但是平安無事。秋庭敬了個軍禮,米內大臣微微點了點頭。車子從橋上駛了過去。朝霞關方向開去了。秋庭撲到磯田身邊,放下槍,雙膝跪地,把磯田扶了起來。
「不,不是這樣的。戰爭即使在昨天才得以結束,像大和田武官這樣的人也是功不可沒的。雖然選擇昨天這個時候結束戰爭是迫不得已,但是這一切也是武官心血的結晶。正是有了他們的付出,一切才得以瓜熟蒂落,順利落幕。」
「你想幹嗎?」
「這聽起來倒是很不錯。」森四郎笑嘻嘻地說,「不過,可惜呀,武官的情報到底還是沒派上用場。也許我們來之前,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少佐……」
「我們呢,」森四郎抬起頭濃情蜜意地看了看芳子說道,「要到巴黎去。」
鮫口猶豫不決地握著槍,眼睛直直地盯著秋庭,眨也不眨一下。他好像正在拚命想要搞懂秋庭到底打的什麼主意。空氣在這兩人之間凝固了,時間也就此止住,一直到數秒之後。最終,鮫口一把抄起槍。
「走吧。」山脅抱著純子,朝森四郎他們走去。真理子用手理了理頭髮也跟了上來。
「幹掉米內。」
「過兩天日本被佔領,到時日本人就應該很難出國了吧。但是,如果說我們是同盟國軍方面的人,我們肯定會被優先送出去。」
政變以失敗告終了。剩下的工作就是抓捕叛亂的主謀了,誰都別想逃。現在,所有的事發現場都被憲兵團團圍住,任他們插翅難飛。這樣,剩下的掃尾工作應該就不難了吧!
「謝……謝……」磯田雖然每一個字都說得很吃力,但是臉上的表情卻釋然了,露出一個幸福的微笑。「能和少佐在一起工作,磯田,很幸……」
「沒覺出來。」鮫口說,「為什麼要接受那樣屈辱的講和?我們要做的是要向世界人民展示我們大和民族的偉大。是要告訴世界人民歷史是由我們日本人創造的。」
小司機猛的一腳油門,車子就發瘋一樣地狂奔起來。先是跑出了原來的車道,繼而一氣越過大臣的車子。小司機好像又是怕又是震驚,又一個急剎車。那輛停著的車裡,呼啦啦下跳下來幾個人,全都身穿軍裝。總共三個,手裡好像是拿著槍。磯田也掏出槍,緊接著一個響亮的上膛。
「彼此彼此。」秋庭朝下蔑了他一眼。
森四郎回答說:「再過兩周就能出院了。」
山脅突然站了起來,說:「還是為那件事?」
山脅又抬頭看了眼飛機消失的那個地方,那麼熟悉。幾年前https://read•99csw.com,自己就是這樣在橫須賀目送兩個飛行員的。他們是真理子的哥哥安藤大尉及其好友乾一空曹。兩個人的面容在自己的腦海里久久揮之不去。
磯田撲倒在路面上。
森四郎就緘口不談了,看來他是真不想說這件事。談話一度中斷了。小川芳子問道:「戰爭結束后,我們怎麼辦?」
「應該有吧。」
「沒事。大臣已經順利的過去了。」
話就到這為止了。磯田的眼睛動了一下,接著就翻白了。噴血也止住了,只是那鮮血還在流,一直在流。
「我哥哥?從哪兒?」真理子抬了下頭,眼睛睜得圓圓的。
西北方向,突然出現一個明亮刺眼的東西。好像是架單翼飛機,飛得很低。看那奢華程度,估計應該是美軍的。
「那就,土豆泥吧!」大和田回答道,「別忘了拿瓶白蘭地出來。」
靜子讀完那份文件,緊緊地握著大和田的手,飽含深情地久久與他對視。
山脅終於在陸軍第一醫院的後面,找到了他們。他們在櫸樹底下乘涼呢。一個女的站在輪椅旁邊,輪椅上的人是森四郎。那個女的正和森四郎親密無間地聊著。起初,山脅以為那女的是個護士。不過他立刻想到,森四郎是和一個叫小川芳子的歌手一同穿過「滿洲國」逃過來的。憲兵隊是不是已經應森四郎的要求把小川芳子放了呀。山脅遠遠地打了聲招呼,朝兩人那方向走過去。
「說了什麼?」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等你出了院,咱就去田間別墅那邊休養段時間。在鄉下,晒晒太陽,偶爾去采采蘑菇什麼的,這樣你的病也能好得快些。可是,我們現在還能有這個時間嗎?」
「不,也就兩三天的事。」
今村拿著朝山脅晃了晃,說:「雖然到戰爭真正結束我們還得摸爬滾打一陣。但是,事到如今,晚上應該是可以好好睡覺了。不過,我擔心從今往後副官室又要忙上一陣了。所以今天下午茶的時候,咱們就好好煮一壺咖啡,先喝上一杯。」
凌晨剛過五點,陸軍大臣的府邸就傳來大臣自殺身亡的消息。據說當時在場的人是阿南的妹夫竹下少佐和叛亂的積極推手井田中佐。聽到這個消息的大城戶憲兵司令官現在已經緊急帶著部下趕往現場了。
終於,去年夏天的一幕飄到了他兩人的面影之上。那是在海軍大臣辦公室里,米內大臣命令自己著手研究終戰計劃的事。及川總長和米內大臣吟誦的那位詩人的那一節詩。接下來到底是什麼?難道說自己的工作就是對那首詩的完結?
「我覺得他還活著。活在我們每個人心裏。森先生你們送來的情報驗證了我們對時局的看法。支撐著我們度過了這最黑暗的一周。」
鮫口抬頭看了看秋庭,哆哆嗦嗦地抬起胳膊。秋庭右手握著槍,直挺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好吧,你就珍藏在你的心裏吧。」
「侍從武官打來的。」
「不是嗎?」
他抬頭看看牆上的掛歷。今天是八月十五日。這時間,雖沒有三年零八個月那麼長,但差不多也有一年了。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吧!」
「你少安慰我。」
「在他的傷好之前,你們暫時先待在這裏。之後的事,只要海軍還在一天,海軍方面就會盡量給你們安排好的。」
森四郎也給芳子介紹了山脅,說他是海軍省的書記官。山脅說:「看起來你好得差不多了。」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劃過,又倒下一個。這次是襲擊方的一個軍官,仰面朝天地倒下了路面上。在汽車這邊的那個男人轉過頭來,是鮫口。秋庭連開數槍。鮫口背後中彈,他的後背緊貼在汽車上。
「柏林。不過這個人是直接從斯德哥爾摩過來的。」
磯田的血已經染紅了秋庭的軍裝,可是秋庭還是一直抱著他的頭,一直抱著。彷彿時間就此凝固了,秋庭沒辦法接受磯田的死。他需要時間。這期間,那兩個上等兵把倒在地上的那兩個軍官抬到路邊。一個好像已經死了,另一個還有氣。之後,其中一個憲兵走到秋庭的身邊,說:「我們已經安排好了救護車。馬上就來。」
「你們是想假裝同盟國軍那邊的人,我估計這會很難。」
「軍隊已經解散了。」
山脅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記事本,把森四郎的要求簡單明了地記下了。到底能不能辦成,確實是不敢保證,但是還是要盡最大的努力來實現他們的願望。同時還包括一些書面證明文件。
「應該是。」
秋庭看了眼手錶,上午七點八分。按正常形成的話,現在正是米內離開白金的臨時府邸的時間。秋庭抓上帽子,迅速站了起來。
「不是。」山脅說,「不管情報多早送過來,昨天的停戰也是不可能提前的。」
真理子從山脅襯衫的口袋裡把信封拿出來。裏面是一張照片和一枚硬幣。真理子把硬幣握在手裡,久久盯著安藤大尉的照片。
那兩個上等兵站在秋庭的身後。秋庭卻毫不理會任何人,接著對鮫口說:「我是擔心,你將來該怎麼樣在被佔領下的日本苟延殘喘。怎麼樣,要不要讓我為你留下你那聖潔的靈魂?」
「我介紹森四郎給你認識。」山脅說,「走,過去問問他和哥哥見面時的情景。」
山脅溫柔地抱起純子,大臉貼小臉,輕輕地叫著孩子的名字。純子好像也認出山脅來了,肉嘟嘟的小臉上綻開了笑容。山脅開心地逗著孩子,捏了捏她那肥乎乎的小腮幫,孩子立馬咯咯地笑起來。小手也跟著上下撲騰著。山脅順勢把純子高高舉在頭上,說著:「來,爸爸,舉高高啰。」
「信在我口袋裡。https://read.99csw•com」
真理子把頭靠在山脅肩上,說道:「從現在開始你就不用那麼忙了吧。」
鮫口正靠著汽車坐著。準確地說應該是靠汽車支撐著自己的身體。看樣子好像是左肩受了傷,但是眸子里依然透著尖銳與鋒利。
「我給你打電話了,他們告訴我你在這兒。喂——喂——」真理子在旁邊著急地跺起腳來。
這時,橋的前方突然又出現一個人影。那個人跳下車,沖自己飛奔過來。他好像在叫喊著什麼,好像是在喊自己的名字。
真理子好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應該讓我哥拿著的。我已經足夠幸運了,也很幸福。他倒是應該永遠帶著它著。他每天都生活在危險里。」
「我也是。在你們開始你們那件愚蠢之至的蠢事之前,我就應該把你們都告到上邊去。」
良久之後,秋庭狠狠地吐了口氣。轉身對身後的上等兵說:「你們什麼都沒看見。」
「是我妻子。」山脅扔下這句話,就朝真理子那兒跑去了。
靜子問道:「那我現在該幹什麼呢?」
忽然間,山脅嚇了一跳。因為天邊傳來飛機的聲音。片刻的震驚后,山脅又立馬恢復了平靜,因為他悄悄在心底對自己說,「已經不再有空襲了」,厚木飛行隊的騷動也已經得到妥善處理。所以,從現在開始飛機就不是危險的代名詞了。
「要很長時間嗎?」
「你們知識分子說話還真不是一般的拗口。」森四郎邊搖著頭邊說,「不過,我的事倒是無所謂。其實和我們一起來的還有一個波蘭人。從斯德哥爾摩到蘇聯這一路上是他連哄帶騙,還時不時在我屁股后連踢帶踹的,我這才堅持下來的。可是他卻在越過蘇聯國境線的時候死了。他為了日本,做了我們日本人都沒做到的事。可是,到頭來一切卻是白費勁了。我這心裏不痛快呀。」
山脅回頭一看,是真理子。她抱著孩子正朝這邊走來。她們從疏散地那兒回來了。
大橋上,依舊是槍聲不斷,硝煙瀰漫。
秋庭站在鮫口的面前,鮫口嘲諷地笑了笑,說道:「少佐,自從你回到東京的那一天起,我就看你不順眼。我打心眼裡不喜歡你。」他的語氣、腔調還是絲毫不輸氣勢。
森四郎把當時在柏林和安藤大尉相見的種種,仔仔細細,無一遺漏地說給真理子聽。森四郎說的時候,真理子不時地詢問。一直說到森四郎腦子裡一無所有為止,真理子這才不得不停住了發問。
「是……是」小司機低下頭,閉上眼,挺直了放在方向盤上的胳膊。即刻一聲巨響,震耳欲聾。這聲音絲毫不亞於大炮的聲響。
秋庭目光直直地盯著遠方,像個木頭一樣。他彎腰撿起自己和鮫口的槍,但是眼睛還是直勾勾的。拿著那兩把槍,朝鮫口那邊走去。
但是,東部軍並沒有任何動作。因為東部軍的參謀根本沒有聽信井田的蠱惑。不僅如此,東部軍的田中司令官親自動身去規勸近衛第二兵團,並且終於控制住了那兒的場面,當場解散了他們。東部憲兵隊的大谷司令官也就假命令的事件親自向第一連隊的士兵進行了解釋說明。第一連隊也就這樣被解散了。當然妄圖搶奪玉音廣播磁帶的計劃也就這麼破產了。現在的廣播局由板橋憲兵分隊把守,現在已經是嚴加戒備。
「不知道,」鮫口顫巍巍地說道,「好像剛才我都打進那個下級士官身上了。」
秋庭不由自主地抱住磯田的頭,撕心裂肺般地喊了聲「磯田」。
「哼!」鮫口輕蔑地笑了笑,「軍事法庭?軍隊都解體了,還會有軍事裁判嗎?你們別想制裁我,因為你們根本就沒有證據,你們也不可能有證據的。哈哈……」
皇城一夜的混亂漸漸平息了。據東部憲兵司令部送來的消息來看,一切都清楚了。大勢已定。
黎明時分,首相府邸遭到了襲擊。幾十人的襲擊部隊手持機關槍,狂掃亂射。萬幸的是,首相卻在他的私宅里,平安地躲過一劫。同樣,位於青山的樞密院議長的私宅也沒能躲過這次劫難,但是平沼議長卻幸免於難。當然,木戶內府的宅院也飽受了這伙強盜的暴行,木戶內府也是九死一生,撿了條命。這三件事並沒有特定的執行人和部隊,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都是受了田中少佐的指示。
一切宛如夢幻,山脅看了看身邊的人,森四郎、真理子還有芳子都盯著飛機離去的那個方向。
「你就跟他說,我得在家伺候老婆,把這事給我回了。」真理子突然一改剛才的頑皮淘氣,一本正經地問道,「那個受了傷的人呢?」
「是他打死的磯田吧?」
「不管是什麼情報,都要取決於接受方的感受和認識。如果對方執意不接受的話,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情報也只不過是雜亂之音罷了。還好,從前些日子開始,在日本也終於形成了能接受大和田武官情報的認識。政府和海軍的上層領導的眼光也終於達到了大和田武官的水平。」
應該不會是單獨擅自來襲吧?
秋庭輕輕地放下了磯田的身體。磯田就那樣靜靜地、安詳地躺在路上。開始有稀稀落落的人群圍了過來,不過他們也只是遠遠地眺望著古川橋的這個槍擊現場。
「剛才的電話是?」
小川芳子客客氣氣向山脅問好。芳子有著雪白的肌膚和姣好的面容。不過倒不像是日本人,更像外國人,山脅暗暗地忖度,難不成她就出生在蘇聯?纖長的手指上戴著枚琥珀戒指。
「何出此言?」
「只是輕微的擦傷。」這個上等兵又補充了句,「是磯田曹長用身體擋住了他們射向大臣的子彈,是他拿自己的命保住了大臣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