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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節

第二章

第三節

所有的酒杯都沖向种師道,在瀲灧的酒波中浮泛著高官厚祿的影子,將領們從种師道的升擢中看到了自己的利益。水漲船高,主帥的晉級,一般總是意味著部屬的跟進,劉錡有意挑動了大眾歡樂的情緒來和种師道的愁眉苦臉作對頭,且看看他怎生應付這個場面?
打破冰冷局面,改善宴會氣氛,全靠自己努力了。劉錡抓住第一個機會,和一個中級軍官打個照面就熱絡地攀談起來。他們曾經在熙河戰場上一同作過戰,最有趣的還是他們一起瞞過上級,潛入敵方陣地去獵取一種美味的氂牛。這是毫無意義的冒險行為,要冒生命之險,卻不會有人因此賞一面金牌給他們,最多的獎賞不過是大嚼一頓而已。但這是行軍中最大的樂趣,他們樂此不疲。大概很多勇敢的軍人都曾有過類似的經驗。劉錡巧妙地回憶起這件往事,頓時使他和大家之間的距離縮短了。
「高一箭吩咐了,自有道理,你們先別嚷嚷!」
回憶是滌垢去銹的潤滑油,一經注入友誼的齒輪中,就能使它重新靈活地轉動。這時宴會的空氣顯然稠密起來,人們對他身分上的距離和禮貌上的拘謹,在不知不覺間已逐漸消泯,甚至對他的稱呼也改變了幾次:最初是尊敬而疏遠的「天使」、「欽使」,後來變為試探性的「賢弟」、「賢侄」,最後索性不客氣地直呼他的表字。做到這一步,他的工作才算成功。
「端帥說得妙!」
宴會場所,沒想到要布置箭垛,他光著眼四下亂找。「把儀門口的兩盞燈籠射滅了,倒也可以,」他心裏想,「可是太容易了,不足顯示自家手段,壓倒天使。別的呢……」他自己練就一副在黑暗中也能明察秋毫的目力,別人卻沒有這副本領,要是在黑暗中射中了也是白費氣力,只好再找。忽然間,瞥見廳堂外有一對水桶,他靈機一動,叫聲:「有了!」就飭令士兵們把水桶挑到甬道盡頭的牆腳下,就地點燃起火把,把那個陰暗角落照亮了,叫人看他施射。
「且慢!非是種某掃諸君之興,」他的被擠小了的眼眶突然張大了,放射出熠熠的光芒,對有意向他挑戰的劉錡橫掃一眼,然後推開酒杯道,「此中尚有別情。諸君和信叔賢侄都知道俺種某濫竽此軍,三年來上托朝廷宏福,下賴諸將才武,倖免隕越,實無寸功。年來年邁多病,更是才疏力薄,但圖得個太平無事,一旦卸肩,把西陲的金甌和全軍交還朝廷,告休回鄉,私願已足。豈可謬領節鉞,再當艱巨?非但種某不敢作此想,就是諸君厚愛種某,也當代種某向朝廷力辭這非分之賞才是,這杯酒是萬萬不敢領的,務請諸君及信叔賢侄原諒。」
這個意外的宣布,一下子就震動了全體將領。多年來,在這支大軍中榮獲節度使崇銜的前後只有兩人。一個是劉錡的父親劉仲武,另一個就是眼前的种師道了。幾天來,將領們紛紛在背地裡猜測劉錡此來的使命,他們也曾預料到种師道升擢的可能性。但是恰巧在宴會的白熱化高潮中,由天使本人宣布了這個喜訊,這卻大大出於他們意外。大家又哄然地歡呼起來,一片「乾杯」聲一直漲溢到廳堂以外。
「劉錡久疏弓馬,不彈此調已久,」他躊躇一回,含笑道,「怎比得高將軍日常挽強射生,熱能生巧。還是請高將軍先射,劉錡在一旁瞧著學罷!」
「偌大一對水桶,有什麼好射的?」有人議論起來。
一語未了,他陡然扭轉身軀,以閃電般的速度,把弓矢換了手,從前胸移到背後,反手背射一箭。他在作戰時,就常用這個假動作欺騙敵人,迷惑敵人,因而一箭致勝的。這一箭射去,正好射在木柄正中,尺來長的白箭翎還在木柄上顫動了幾下。
「久聞得信叔兄神射,絕世無雙,恨未目睹。適才聽了王總管所講,更為之神往。今日在座的高世宣將軍,在軍中恰也有『高一箭』的雅號,羌敵聞之喪膽。小弟斗膽建議請他兩位施展絕藝。對射一番,以飽大家眼福,眾位以為可否?」
高世宣是楊可世的部將,是目前西軍將校中公認的第一名射生手。西夏諸羌多少勇將銳士喪生在他的一箭之下。在敵軍中九_九_藏_書間,他的名氣甚至比在本軍中更響亮。這個由敵方奉贈給他的雅號是他莫大的光榮。他當然很樂意在天使、主帥和諸將面前獻獻本領,只是限於禮貌,不得不謙遜一句:
「信叔是天子腳邊的人,聽慣了天上的法曲仙音,」布陣作戰,果斷非凡,說話行事卻異常溫和謹慎的种師中急忙插|進來緩衝一下,「軍中縱有些粗樂,如何入得他的耳中?還是請哪位將軍出席來舞劍一番,倒不失我輩本色。」
「且待俺幹了手裡的這杯再說,」偏生這個大將王稟是個慢性子的,他一定要喝乾這杯酒,啃掉一隻已經啃去一半的鴨腿,用手抹去留在鬍子叢里的碎屑,然後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慢條斯理地講起來:「記得那年金明砦一戰,大軍失利後撤。俺和信叔奉命斷後,」他看看劉錡,似乎要等待他證實后,才肯說下去。劉錡只是笑笑,眾人又在旁催促,王稟這才眉飛色舞地繼續下去,「眼見得敵方三員統將率領幾百騎從后追來。信叔唱出『空城計』,他驟馬從隱蔽的山坡后衝出。俺緊緊護著他,為他捏把汗。只聽得他高喝一聲,歹徒們!有種的留下來,吃俺一個『眉心插花』!敵將冷不防信叔這一喝,正在錯愕觀望之間,信叔已經颼颼兩箭,連珠射出,都中了敵將的面門。第三個急忙撥轉坐騎待逃。信叔驟馬追上,又是一箭叫他倒撞下馬來。俺在旁裝出招呼後面大軍的模樣,大呼追殺。頃刻間,幾百騎敵軍逃得無影無蹤。俺兩個緩騎而歸,還牽來一匹『五花驥』,可惜壞了蹄子,不得馳騁。這一仗可真打得痛快淋漓!」
如果劉錡不是西軍舊人,如果宴會中沒有剛才那一番熱情敘舊,這個放肆的建議確是大大冒犯天使了。但是姚平仲的脾氣就是想到哪裡,說到哪裡,絲毫沒有拘束,又何況他這個建議確實是熱鬧、新鮮的,提得十分及時。酒酣耳熱之際,大家都需要活動活動、刺|激一下,經他這一提,把大家的興緻都鼓舞起來。問題要看他兩個本人的意見如何。
「賢侄直是如此英勇,」他隨著大伙兒舉杯道,「愚叔借花獻佛,也要斟此一杯,相為慶賀了。」語氣之間,似乎還有些保留。
「天使珠玉在前,末將一點小小薄技,怎敢在這裏放肆獻醜!」
「小將在弓箭上生平只敬服一人,」他紅著臉,像個做了錯事的小孩說道,「十年前一天單身出去巡哨,被一隊羌騎圍住了。為首的羌將擺開人馬,把小將團團圍住,卻引弓不發,讓小將先射。小將心裏吃慌,連發兩箭,都被他閃過了。他這才回手一箭,就劈碎小將手裡拿著遮攔的弓干。這時小將只剩得一把單刀,正待捨命衝殺出去。不料他擺擺手,約退自己的人馬,還裝個手勢,微笑著請小將回去。小將又是慚愧,又是敬服,只恨倉猝之間,不曾問得他的姓名,只把他這支箭攜回來,留個紀念。以後在戰場上留心細找,要想找個機會還他的情,竟沒再看見過他,從此也碰不到這樣的對手了。不想今天又看到天使的神射。不由得叫小將再次心折。」
「王總管那回在旁親眼目睹,」有人嚷道,「請他來講,才是有聲有色!」
他的推辭是不堅決的,經過眾人攛掇,再看著劉錡的面色,就掉轉頭來說:
「壯士長歌入漢關。」
「高將軍再獻神技,妙到毫顛,真叫劉錡無從措手了。」
說罷謝了眾人,一飲而盡,舉起空酒懷來,向四座環照一下。
對於一切行動都要考慮其後果的劉錡心裏也願射箭。他自信技藝,百不失一,射好了可使眾人對他更加敬服,增強他在未來軍事會議中的發言地位,但他又不願過於賣弄手段,佔了高世宣的上風。他知道自己以客人的地位,一下就凌駕于主人之上,是很容易惹起反感的。他小心翼翼地在兩者——既要顯示自己的技藝,又不能貶損高世宣之間,見機行事。
「既然諸君厚愛,信叔賢侄又殷勤相勸,種某隻得暫領此杯。至於節鉞之賜,實屬逾分,只好再作商量。」
「兩箭插眉心之花,」种師中儼然代表全體將士,文縐縐地致賀詞,「一矢窒水桶之穴。信叔神射,要九_九_藏_書記在史冊、流傳千古了。」
「天使如有雅興,末將謹當奉陪,只是相形見絀,眾位休得見笑。」
「這一箭要對準你老哥腦袋上射來,只怕也難逃此劫了。」有人俏皮地打趣說。
宴會的主人和宴會的主賓形成強烈的對照。
种師中的為人,深受軍中愛戴,與劉延慶形成明顯的對比,因此他的提議也和劉延慶的提議形成對比,大家一致叫好,都把眼睛瞟著以擊劍著名的大將楊可世。楊可世當仁不讓,正待要站起身子,索劍起舞。忽然又聽得一個年青性急的聲音從座位上一下蹦了出來,他說:「且慢!」眾人急看時,說話的卻是說話行事和行軍作戰都同樣勇敢豪爽的姚平仲。他衝著楊可世告個罪,接著就提議道:
高世宣唱個無禮諾,先去脫了袍服,扎拾一番。他的從卒早把他用慣的幾張弓和一箙箭取來。他選了一張「西番竹牛角弓」和幾支「大鏃箭」。這都是他在戰場上克敵致勝用的銳利武器,不是東京的公子哥兒們為了裝潢門面,隨帶在身邊的那些小玩意兒。他拿了弓矢,走上平台,找尋合適的箭垛。
「好硬的弓力!」幾個人同時叫出來。
好像鐮刀斫在岩石上一樣,劉錡明白的闡理和銳利的詞鋒絲毫未能把种師道身上的頑固性切削一點下來。看起來他是毫無反應的,從他的深沉不露的表情中根本無法揣測他心裏究竟在想著什麼。劉錡的第一個作戰方案可以說完全失敗了。但是种師道畢竟也漏出一句話,他表示在這樣重大問題上必須與諸將計議后才能作出決定。本來种師道作為一軍統帥,完全有權自行決策,現在他這樣說,可見得心裏也有點猶豫,有點害怕,希望諸將來與他共同負責。這是一個破綻。抓住這點,劉錡立刻擬定第二個作戰方案,是要說服諸將,爭取他們,使他們同情和支持這場戰爭,與他一起來影響种師道。這個方案本來是容易完成的,他跟西軍的高級將領們都有相當的、或者是很深的交情。但是從轅門出迎一幕來看,他的高不可攀的天使的身分使得他們對他已發生隔閡和疏遠的感覺。那是橫亘在他和諸將之間的一座冰山,不把它溶化掉,就談不上同情和支持。他抱著要努力溶化這座冰山的目的來參加晚上軍部為他舉行的接風宴會。
眾人看到兩個都願比箭,一齊起鬨,簇擁著他們離開筵席。
許多人接著吟道:
但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積有數十年經驗的种師道卻也不是輕易可以擊敗的。他不慌不忙地說了事前早有準備的話:
种師道一直收斂起笑容,即使對一個通家子弟情誼上應有的殷勤,即使對一個朝廷派來的欽使禮貌上應該盡到的義務,他都靳于付出。主觀上只想把劉錡推得越遠越好。他指揮這個宴會,好像指揮一場他不願參加的戰爭一樣,顯得那麼生硬、不自然和抵觸。反之劉錡卻使出了渾身解數,運用靈活多變的戰術,獲得越來越大的成功。
大家又一齊嚷道:
廳前廳外,霎時間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掌聲、彩聲。當士兵把這隻帶箭的水桶扛回來時,人們彼此傳觀,益發讚歎不絕。
「今日宴請天使,更祝主帥高陞,理應盡歡極醉,才是道理。這寡酒淡菜,叫人如何下得咽?依劉某之見,這裏可有伎樂舞兒,且傳一部來演奏演奏,為大家助興如何?」
种師道默察時機,眼看自己陷於孤立中,再要推卻是不可能了,就以戰略家決心要在大會戰中爭勝,在前哨的小接觸中不妨退讓一步的防禦姿態,舉杯道:
「天使神箭,久馳大名,怎麼把話說顛倒!」高世宣少不得又言不由衷地客氣一句,「既然如此,小將拋磚引玉,就僭先射了。」
是誰飛來了幾支冷箭,最後的一句已經是含義十分明顯的諷刺。劉延慶還辨別不出它的味道,侍坐在一旁的兒子劉光世,雖然識字無多,卻也聽得出弦外之音,早已露出悻悻不滿之色。
有過喝酒三十斤的記錄,在軍隊中也是一種資格。這位老軍人趙德從軍幾十年,積勞升至涇原路第五正將之職,卻沒有立過什麼顯赫的功勛。只有這個紀錄才是他一生中最大的光榮史。現在九*九*藏*書被劉錡重新提起來,他得意地紅了臉,連同鼻尖上的酒皰也一齊紅出來,搖搖頭說:
劉延慶是番人出身,從偏裨積功一直升任為大將,官拜承宣使,只比節度使低一級。他在生活上不僅早已漢人化,而且早已官僚貴族化了。他自己家裡宴飲,每回都少不了絲竹弦樂,歌舞侑酒,而不理解為什麼軍部的宴會老是墨守成規,弄得好像在大寺院里吃齋一樣,令人索然無味,但是這個建議不符合西軍傳統,與當時當地的氣氛不相適應,甚至是愚蠢的。像他通常的發言一樣,話剛說完,就招來了尖刻的反應:
這裏高世宣已經客套、謙遜過了——這對他是多麼不自然,多麼彆扭,忽然露出一副認真嚴肅的神情,好像身在戰場上已經找到一個主要目標,就緊緊盯牢它,瞄準它,準備把它一箭消滅掉。這是一個射手長期養成的習慣——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他擺好架勢,曲一曲臂肱,把空弦連拽幾下,先試試自己的臂力,然後搭上箭,拽圓弓,回頭對眾人說:
以姚硬弓家出名的姚平仲心裏也為之駭然。他想道:這一箭如果讓他來射,至少也得擺好架勢,用足氣力,才能射得這樣有勁。一箭破的,舉重若輕,真箇是名不虛傳。好強逞勝的高世宣已經在心裏承認劉錡是個勁敵了,還不相信能夠超過他,想道:「且看他第二箭怎麼個射法?」
劉錡含笑從高世宣手裡接來竹牛角弓,掂了一掂,這確是第一流的好弓、硬弓,這裏還有第一流的對手,不僅過去耳聞,今天已經親眼目睹了,還有第—流的觀眾,這是不問可知的。如果他劉錡拿不出第一流的技藝來射,怎生下得了台?經過一瞬間的考慮,他已經成竹在胸,邁步走到高世宣原來站立的位置上說:
「俺的眼皮還來不及眨一眨,箭已射出,這才叫做神乎其技。」
說了就躬身把手裡的弓箭交給劉錡道:
這時劉錡已經掌握了這張弓的性能、特點,喝聲「站開!」第二支箭早已應弦飛出。這一箭勢如追風,迅若激電,恰恰好像絲線穿過針眼一般,不偏不倚,正好從第一箭穿透的那口子里穿進去,緊緊地楔住裂口,一下子就把冒出來的水堵上。
「世叔這番話,未免說得謙遜過當,不中情理。在座諸公,豈敢苟同?」劉錡將計就計,藉著推重种師道的勛業,抬高諸將,一下子就收攬了大眾的心,博得多數人的支持。他說,「想世叔統領此軍,久鎮邊陲,靖邊安民,威震羌夏,豈止得『太平無事』而已。今日水到渠成,名至實歸,榮膺節鉞懋賞,他年飆發電舉,盪污滌腥,裂土分茅,都是意中之事。諸公久隸麾下,多立功績,將來還要更上層樓,步世叔之後塵,劉錡敢為預祝。官家恩賞,怎可推辭?這杯酒是務要賞光的。」
高世宣的樸素的告白,是對劉錡衷心的讚美。眾人還是第一次聽他說到這件事,不由得都嘖嘖稱奇。劉錡體會到高世宣的這層意思,深深領他的情,並且連聲謙遜:
「信叔此言有理。主帥勞苦功高,官家恩賞,怎可推辭?主帥這杯酒是省不掉的!」
經過短時間的沉默后,環慶路經略使劉延慶忽然出乎意外地提議道:
「好快,好快的箭!」眾人被他的假動作,特別被他的速度吸引住了,一齊稱讚道。
宴會進入到新階段。
「將軍三箭定天山……」
「休看水桶大,距離卻遠,俺目測一下,怕有二百來步,你倒來試試看。」
「信叔去當人質,固然膽氣過人,」有誰又討好地提起劉錡一件得意的往事,「可不要忘了那一回的『眉心插花』,俺記得……」
然後劉錡又問起隔座一個將校的兒子:
「這張弓,天使試試可還使得?如若不稱手,那裡還有幾張好弓,盡天使挑用。」
「記得當年信叔(劉錡字)慷慨請行,偕同馬子充(馬擴字)毅然首途,」他不斷地點頭讚許道,「那一副勇往直前、旁若無人的氣概,把朴哥派來的使者驚呆了。在此以後,朴哥不侵不擾,西邊安靖,我軍也得稍歇仔肩,免得廝殺,這都是信叔的大功。」
劉錡的一杯祝酒,逼得种師道非要對官家的詔旨表態不可。這席話說得https://read.99csw.com雖然委婉,含意卻是明顯的。他种師道雖然當了一軍之帥,卻不是貪功逞能、惹事生非之輩,這種消極的反應,明明是為未來的軍事會議預作伏筆,向諸將暗示他反對這場戰爭。劉錡洞察他的隱微,立刻進行反攻。
劉錡感覺到在這個回合中,他把握戰機,已打了一個小勝仗。
見分曉的時刻即將來到了。雖然自信心很強,並且隨時不失其常度的劉錡,也感覺到決戰前夕的緊張和興奮的情緒,這半夜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其次,主人种師道的態度,也是造成宴會僵化的另一個原因。他不僅不想使宴會的氣氛熱鬧起來,反而努力把它推向反面。
「還提什麼虎子,」那個將校氣呼呼地回答,「哪個促狹鬼把他調到甘肅茶馬司去幹些沒出息的勾當,自家算是白養了這兒子。」
這裏高世宣又搭上第二支箭,乘著眯起眼睛來打量箭干是否筆直的機會,心裏敁敠道:「可不能炒冷飯!這第二箭更要出奇制勝,才能叫眾人吃驚,天使敬服。」頃刻間,他又有了新主意,他從箭箙中換來一支平鏃鑿子箭,拉足弓力,覷著左邊桶蓋薄薄的邊緣上射去。只聽他喝一聲:「著!」神箭到處,桶蓋應聲掀去,一股水蒸氣頓時瀰漫上騰。在眾人一片喝采聲中,高世宣得意地呵呵大笑道:
雖然已經闊別幾年,不出劉錡所料,先他而來赴席以及陸續來到的陪客中間絕大部分都是他的舊交。這裏不僅有軍部的骨幹,也還有所轄各軍區的主要負責人,原來西北邊防軍統稱陝西五路軍,管轄著涇原、秦鳳,環慶,鄜延,熙河五個軍區的邊防軍。种師道本人是由涇原路經略使升任陝西諸路都統制的,都統制原是作戰時期為了統一指揮臨時設置的統帥,後來積重難返,變成常設的官職。种師道雖然任為都統制,但他仍不肯放棄涇原路經略使這個抓兵權的實職。他的兄弟秦鳳路經略使种師中(當時軍中稱他們為老、小種經略相公或者簡單親熱地稱之為「老種」和「小種」)。還有他的部屬環慶路經略使劉延慶帶同他的兒子劉光世以及熙河路經略使姚古的兒子姚平仲等人都出席了宴會。把這些軍區負責人遙遠地召集到軍部來,其中劉延慶父子和姚平仲都在宴會前不多一刻才趕到軍部,這—方面說明种師道對於劉錡的受命前來傳旨事前確有所聞,並且有所準備。另一方面也說明他的得知消息和準備都是十分倉猝。此外,軍部的重要將領也都出席宴會,其中有大將王稟、楊可世、辛興宗,楊惟中以及劉錡當年在熙河軍中服役時的老上司熙河兵馬鈐轄、現任全軍總參議的趙隆等人,還有一些中級將校。劉錡不但都熟悉他們,深知他們的經歷、地位、個性,並且也了解他們彼此間的關係以及能夠對种師道施加影響的程度。最後的—點,今天對劉錡來說是很重要的。
這是大家知道的往事,並且早被反覆講述過多次,現在由目擊者趙隆當著當事人劉錡的面把他冒險出發到龍潭虎穴去以前的那副氣概重述一次,仍然引起大家那麼高的興趣。他一說完,許多人就哄叫起來:
「虎子長得好條漢子,又練就一身好武藝。」他親昵地呼喚著那小夥子的小名兒,並且惋惜地說,「可惜閑了三年,叫他英雄無用武之地。」
他向從人討根帶子,把寬大的袍袖扎縛一下,既沒有脫去身上的袍服,也沒有褪去臉上的笑容,他帶著對高世宣所選定的弓、矢,箭垛和發射的位置都十分信任的神情,對準目標,一箭射去,正中在水桶的腹部。他就揮手示意,叫那邊秉著火把的士兵們把射中的箭從水桶上拔|出|來。
宴會在歡樂的高潮中結束時,已經過了午夜。种師道這才約定部分高級將領明晨到軍部來會議,說是要計議重大事項。
「小將不才,這一箭射去,卻省得工兵們洗滌碗盞時再去揭那桶蓋。」
「請王總管講!」
接著又是一片聲的「乾杯」,連得种師道冰冷的臉上也冒出一點熱氣。
「老前輩說的什麼話?今天正要看您趙將軍重顯身手,老當益壯。」
「別嚷,別嚷!瞧他這一箭。」
「劉錡些微效勞,值不得諸公掛齒。諸公https://read.99csw.com可知道……」他有意停頓一下,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力,「這番劉錡齎來官家的手詔,特旨晉陞種叔為保靜軍節度使,這才是天大的喜訊!」
「為信叔的英武干—杯!」
軍部里舉行的宴會是按照西軍中傳統的規格進行的。它當然不可能是東京式的權貴們舉行的那種豪華宴會,那是劉錡十分熟悉的,不說別的,單單蠟燭、燈油,一夕之間就可以消耗幾十斤。有時一場宴會要延續到兩天以上。就是比較起州郡長官的詩酒風流的宴會也相差得很遠,那種宴會至少也得傳些樂部官妓在旁侑酒勸觴。用軍部這樣簡樸的宴會來替天使接風,這要使得一般來自東京的大員們感到吃悼、感到自己受到簡慢了,假使他是第一次來到西北軍部。可是劉錡也是西軍舊人,對於他,這不過是舊夢重溫罷了,根本不會產生上述的感覺。
「俺這一箭要射在右邊那木桶蓋的把手上,射不中時,眾位休笑。」
劉錡的老上司趙隆追述了當年劉錡到臧征朴哥那裡去當人質的往事:
「不恁地,怎又稱得上『高一箭』?」
無論戰爭的插曲,無論和平談判的發軔,人們都同樣為它舉杯歡呼,當然這些片斷確乎是吸引人的,甚至也打動了平日不肯隨便讚許別人的种師道。可是更重要的是宴會的本身這時已經發展到歡樂的白熱化,即使沒有這些故事,憑藉任何一個理由,都可為它高呼乾杯。劉錡緊緊抓住機會,喝乾了种師道為他斟下的祝酒後,出其不意地宣佈道:
「乾杯!乾杯!」
針鋒相對地回答了种師道的話,卻說得冠冕堂皇,擊中了諸將的心竅。只有少數幾個幕中人才聽得出他倆是話中有話,各藏機鋒。其餘大部分將領都鼓噪起來,嚷道:
他的回憶博得大家的喝采聲,有人高吟:
「慚愧,慚愧!小弟只是射它一個巧勁罷了,哪裡比得上兄長的真才實學?今後還要多向兄長請教。」說著,就緊挽他的手臂,一起回到大廳。
然後他舉起酒杯為對座的一位老將軍祝酒,談起他當年的好酒量,他清楚地記得這位老將軍跟別人打賭一晚上喝了三十斤黃酒的豪舉。
這時眾人還是亂鬨哄地擠在平台上,高世宣一時忘情,拉著劉錡的袍袖,泄露了他生平第—次向別人公開的秘密。
「獨樂樂,孰若與眾樂?」
「自家懣老了,不濟事了,喝不到三斤老白酒,就酩酊大醉,哪裡還有當年意氣!」
「這話對了!要取樂早該自家家裡帶一部伎樂來才是。」
「軍部里只有發號施令的金鉦鼙鼓,哪有侑酒佐飲的歌女舞伎?」
這一箭平淡無奇,看不出有什麼突出之處,似乎只是劉錡的試射。對於第一次上手試用,還沒有熟悉它的性能、特點的弓矢,即使是第一流的射手也需要試射一箭,這在內行之間都是理解的。可是眾人看見那邊士兵要拔下箭來卻不容易,原來這一箭已經射透了厚實的木板。箭鏃拔出后,木桶面上裂開一個菱角形的口子,還冒著一點熱氣的水從口子里汩汩不絕地流出來。
無論軍區的負責將領,無論軍部的人,他們一例帶來最初的冷淡和猶豫,使得宴會一開始就有些僵化。劉錡發現自己就是使宴會僵化的主要原因。他們雖是舊交,但已產生距離。在他們心目中,劉錡已經是官家的親信、東京城裡的紅人,這次又齎著他們無法推測的特殊使命前來軍部,他們不知道要怎樣對待這個貴賓,才算合於禮儀。
瞞不過這些久戰疆場的將軍們的眼睛,這平淡無奇的一箭,在兩百步外,卻射得十分有力。在軍隊中,能夠射到一百六、七十步的就算好手了,更加談不到要射透木板。
把茶馬司這個主管貿易機構的肥缺看成為沒出息的勾當,這是軍隊里一部分所謂「真正的軍人」的淳樸觀點,別人化了大氣力,鑽了門路還沒弄到手哩!劉錡跟著嘆息了三兩聲,他的恰如其分的同情,表明他的思想感情仍與他們一致,這就進一步地被他們認為是可以信賴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