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節
「這個高登喲!」劉錡娘子咬咬嘴唇道,「還有來過咱家的徐揆、丁特起,可只知道嚼舌頭、騙酒飯吃,都不是什麼安分守己的傢伙。在樓底下就數他咬得凶!」
「子非親學正,安知親學正之心事?」
「東京城裡響噹噹的劉四廂,」她們不禁在心裏詫異道,「從哪裡請來這一位江湖豪客?還讓娘子和小姨作陪。你看他大呼小喊、狼吞虎咽,全無一點體統,看來只配到草橋門外『王小二酒家』去嗑十斤老白乾,哪像個到天子腳下來作客的氣派?」
裝飾的最後一道程序是她們換好衣服以後,各人再戴一幅紫羅幛蓋頭,把整個頭臉都遮蓋起來。劉錡娘子生性爽朗,不怕碰見任何男人。但是高俅的眷屬恰恰就在她們貼鄰的閣子里,她不願理睬她們,寧可戴起面冪來,免得打招呼。這樣一來,可把她們花了一個多時辰的精心打扮一筆勾銷了。
「喝墨汁的人,哪有本領驅虎斷蛇!賢侄媳休去管他們,且幹了俺這杯再說!」
「嚼對了又頂什麼用?他們有本事把間壁那條毒蛇咬死了,才算是個人物。」
「太尉是太尉,伐遼是伐遼,」趙隆這句話顯然說得重了。童貫雖然一向名聲不好,在伐遼戰爭的決策和執行上,卻是劉鞈的同路人,並且還是他的上司,劉子羽正要找他的門路去效勞前線。現在趙隆的一句話觸到他父子的痛處,這就使劉子羽憤憤不平起來。他說,「愚侄是為朝廷賣命,不是為童太尉賣命,老叔休得把兩橛事混為一談。」
「禁聲,禁聲!這是劉四廂夫人,可不許你們胡言亂道。」
「你怎見得他的內心有所不足?這分明是『深文周內,羅織鍛煉』之詞了。」
劉鞈曾在西軍中當過高級參議,在熙河軍中與趙隆共事有年,是趙隆敬重的少數文職官員中的一個。這次官家給种師道的詔旨中也明令指定他一起參加太原會議,這個趙隆是知道的。可是他不知道劉鞈也是伐遼戰爭的熱心贊助者。交情歸交情,公事還要論公事,劉鞈顯然不能夠同意他的肆無忌憚的議論,但仍然帶著老朋友的關切,委婉地勸告他:廟謨已定,老哥休得再生異議,免遭……
「哪裡餓壞了俺?」趙隆指著兩隻銀托盤說,「這兩盤叫什麼軟羊荷包的,倒好吃,俺只嫌它做得太精巧了。和著俺滿腹牢騷吞下去,早就填飽了肚子。」
劉錡娘子拉去面冪,先向趙隆告了罪,然後拍拍胸口,愛嬌地對丈夫說:
嚲娘十分注意地諦聽劉錡哥哥兩次去班荊館問訊的經過,她明白,如果她聽錯了一句話,或者聽漏了一句話,她就不可能被糾正、或者被補充了,即使對於已經十分熟悉的姊,即使對於爹,她都不可能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們每個人也都明白她沒有權利主動問到有關他的任何問題。社會條件限止了她。
「也有幾回,他們的舌頭倒是嚼對了。」
「他倆是英雄美人,相得益彰。」
這裏,她才一動手,後面的劉錡娘子就驚慌地叫起來:「別動,別動!」原來經過她的手,安插在頭面上的首飾,好像她丈夫在官家鹵簿大隊中安排下的隊伍行列一樣,左右前後,都有固定位置,絕不允許隨便挪動的。
「妹子!今晚你真是美極了,把東京城裡所有的美女都比下去了。」
劉子羽也跟隨他父親在西軍中待過多年,趙隆對他的俊爽明朗的性格,快刀斬亂麻的處事方法,一向留有良好印象,對他刮目相看,把他列入劉錡、馬擴、劉錫、姚友仲等後生可畏的一輩中。現在他沒料到得到的是一句不太客氣的回答:
劉鞈再三要把他留下來也留不住。
「童太尉有緣,早在西邊識荊過了,」在笑聲的間歇中,他發音含糊不清地說,「王太宰、read.99csw.com蔡學士都是素昧平生。今天俺好不容易來到天子腳下,倒要好好地結識他們一番。一杯酒潑下去,卻不是與他們結了水緣。」
嚲娘根本不懂得梳掠鬢髮用的梳子還有質地和式樣的區別,而式樣大小又有去年和今年的區別,今年過了年才不過十五天,哪裡又時興出一種新花樣來了?她自己,從幼小到長大,統共只用過一柄木梳子,還是母親遺留下來的,後來折斷為一長一短的兩半段。這兩段,她都帶在身邊,這就是她從西北帶來的唯一梳妝用品。她對這一切都感到彆扭,特別彆扭的是戴在鬢后的那朵卷荷。她心裏想道:這不要走兩步路,准得滑下來。她沒有徵求姊同意,就打算把它取下。
趙隆的憤慨擴大了。他原以為在東京可以找到一些支持者、同情者。他把自己誠誠懇懇去訪問過的那些老朋友都算到這張名單中去。不料他得到的是完全相反的結果。他這才明白自己孤立無助的地位,人們只肯推順水船,誰願意去當傻瓜,頂逆風?
「怎麼行?」劉錡娘子在聲音中自有教訓的意味,連表情也是嚴厲的。她側一側頭,讓嚲娘從鏡子里看見她,然後指點道,「妹子瞧姊頭上的那柄,比你的還沉呢!那小的還是去年的式樣,早已過時,變成老古董了,現在還有人戴出去?」
他們總是喜歡議論,生張熟魏,碰在一起,就要議長論短、道黑說白,還有一股怪脾氣,遇到什麼事兒,都要分出兩派、三派、四派,相互爭辯,不鬧到面紅耳赤,揎臂擄袖,決不罷休,他們常常是為議論而議論。議論是太學生政治生活中的頭等大事,而太學生的議論又成為東京政治生活中的一個重要項目,不要小看了他們,他們常常是輿論的主宰者,有時朝廷大臣也要聽聽他們的意見,才敢行事。
「伯伯今天正要在此地開懷暢飲,休去思那些愁人的事。」
「彥修賢侄,像你這樣年青有為之士,去為童太尉賣命,依老拙看來,卻不值得。」
等到一切就緒以後,她才心滿意是地誇獎道:
可以聽出來,他的那種狂笑,正是藉著五,六分酒意,把自己多日來的積悶,包括對於這座浮華世界以及它的創作者的強烈譴責的痛快、豪放而自有惡意的發泄。這是一種摧折心肺、撕裂肝腸的惡笑。一個人這樣惡笑一次,就會減損十年壽限。
於是秦長腳的擁護派、反對派和中立派全都停止爭辯,一齊把眼光投向她們。有個眼尖的,透過面冪,從服妝和體態上認出了劉錡娘子,急忙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警告大眾說:
劉錡娘子在面冪中迅速一瞥,就認出許多面熟的陌生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靠正東窗口坐席的一大群人。他們頭戴方巾,身穿青色襕衫,表明他們都是太學生的身分。太學生是東京社會的驕子,是拿得穩的候補進士,有很大把握的未來的九卿八座,而現在卻是一群搖唇鼓舌的酸秀才,有的甚至還是用詩禮易書文過身的街混兒,他們是庠序之地的太學和高度都市化了的東京社會通姦而生的混血兒。
「劉四廂是東京城裡第一條頂天立地的好漢,他的那位夫人也是上、中、下三等地方亂跑,不怕見人的,可知是個伉爽俊朗的美人。」
「剛上樓來時,讓樓下的跳虱們咬了兩口——你猜他們嚼的什麼斷命舌頭?」
「誰叫你們來得這樣晚?叫他們咬兩口也是活該,」劉錡笑笑說,一邊招呼嚲娘坐下,又問娘子道,「沒見陳少暘也在底下?」https://read•99csw.com
趙隆對太學生的事情沒有興趣,他早給劉錡娘子斟上一杯「樊樓春」,勸道:
「少暘是規矩人,他若在裏面,容得他們胡說八道?」
婦人們的打扮,有時是單單隻為了給自己欣賞的。
「姊!這柄白角梳沉甸甸的,戴在頭上,只怕它掉下來,」嚲娘嘗試要反抗一下,「還是換那柄輕的好。」
有關告廟、凈街、燈市以至於從站立在豐樂樓大門口身穿紫色衣衫的招待人員所引起的分歧問題,都一一議論過,爭辯過了。現在辯論集中於新來上任的太學正秦檜身上。騭評臧否,月旦人物,本來是太學生的專職,何況學正又是直接掌管他們的學官,自然吸引了更多人的興趣。
果然不出他們所料,趙隆哪裡耐得下心來細斟淺酌,他一口氣把三十個軟羊荷包都擘開來吃了,還嫌手裡的金鐘太小,喝不過癮,一疊連聲地呼喚:「焌糟的,換個大杯來喝!」
她敬重趙隆是個硬漢,特別因為趙隆是為她丈夫所尊敬的長輩,封建婦女一般對「內政」有著自己的主張,對外,卻多半以丈夫的愛憎為愛憎。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託于面聖廷對上。劉錡遲遲沒有給他答覆,今天帶來了這樣一個慎審的結果,官家只允許他到經撫房去和王黼、童貫兩個辯難。他兩個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肯定要把約期延宕下去,等到木已成舟,還有什麼可以辯難的?用兵幾十年的趙隆識得官家用的是一條緩兵之計。
僅僅幾天的盤桓,劉錡娘子對趙氏父女倆已經建立起深厚的友誼。
元宵前夕,劉錡對家人宣布了三天來他在外面活動的結果,包括一次晉宮陛見,兩次去訪馬擴都沒有找到他。為了安慰女眷們的失望,他保證一過元宵,一定去政事堂找到他。
豐樂樓底層的散座上已經坐滿客人,他們都屬於那樣一個階層——在今天的節日中,走得進高貴的樊樓,但是還沒有資格訂個專用的閣子。他們為了看鑾駕的經過,連帶晚上賞燈,從早市一開就等到現在,不斷地買酒點菜,還準備堅持到深夜。他們不得不固定在自己的座位上,因為大門外、走道上還擁塞了那麼多的候補者,這些人抱著「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專等座位出缺,就搶上去填補。
「大象有什麼好看的?」趙隆呵呵大笑起來,「俺只要看人。停會兒宰執大臣們可要從這樓下走過?」
「咱不怕大蟲、長蟲,」劉錡娘子勇敢地挺起胸膛,指著間壁高俅的閣子說,「倒就是怕這幾隻小臭蟲。」
「信叔你看,這些人擠在一處幹什麼?」
「用彥修賢侄這一說,此來是要為那場戰爭賣命了!」
「這倒不可一概而論,俺們來時,就和高彥先打過照面也在樓下散座里,他可也是個正經人。」
免遭……免遭什麼,劉鞈期期艾艾地好半天,才斟酌出「物議」二字來代替他原來打算說的「免遭罪戾」。這個經過緩和的字眼並不能消除趙隆的滿腔怒火,反而加深了他的反感。他憋著一肚子的悶氣,問劉子羽道:
不配到樊樓來做貴賓的趙隆,偏要掇張椅子,坐到窗口來觀光觀光。他再一次揉揉醉眼,裝得比實際更醉一些,故意大驚小怪地問道:
「聞得賢侄在兩浙公幹,怎得閑來京師跑跑?」
她們離家時,已過未初一刻,蹕道上重新出現一大隊一大隊的禁衛軍,正在進行今天第二次的「凈街」。一會兒,告廟大典畢禮,鑾駕就要經過這裏,然後回宮。軍士們手執硃漆木梃,把大街上行駛的車馬一一攔到支路別巷中去,把行人趕到蹕道兩側,只許他們在路邊迎駕,不許在read.99csw.com街心逗留。
但是劉錡哥哥為了安慰她而補充的一句話,對於她來說,毋寧是多餘的。她處在這樣一種矛盾的心理中,既希望劉錡哥哥能夠早點找到他,又怕他們立刻見面。她不僅怕他們見了面,萬一會給她帶來什麼不利的、意外的消息,更怕他們見了面,把事情推進到具體的階段,那可以留給她自由騁思的餘地就十分有限了。她唯恐現實的結婚會破壞那深刻地存在於她的回憶中,到現在也還是每天使她千縈萬轉的童年的邂逅。那種回憶是十分神聖的,她希望把它保留得越長久越好。
「鑾駕也要從這裏走過,宰執大臣豈有不扈駕從行之理?」
大車已經撞到壁腳,話已說到盡頭,再不轉過頭來就要炸了。劉鞈機敏地遞個眼色去截斷兒子的話。趙隆一向是個不拘小節、不注意身邊瑣碎事務的人,這次卻在無意中截獲父親遞去的眼色,看出父子之間的小動作。在他自己憤怒的心情中,特別敏感地推測父親給兒子的暗示中大有「跟他還有什麼話可談,不如罷休」那種不屑的神情。於是他立刻站起來,抱著被人家當作不受歡迎的客人的那種屈辱感,憤然告辭回家。
「伐遼之舉,名正言順,廷議已決,人心僉同。」劉子羽衝著他回答道,「明日告廟后,即將露布出師。為它效勞賣命,正是侄輩分內之事,老叔倒說說有何不可?」
劉錡的宣布在家裡各人之間引起了不同的強烈的反應。
「好韻致的婦人!」一個太學生放肆地稱讚。
劉錡娘子一行人受到例外的優待,她的坐輿剛被攔下,—個正在值勤的軍官認出這是劉家的輿馬,急忙趕來,橫槍施禮。劉錡娘子認得他是劉錡麾下銀槍班班直蔣宜,連忙拉下面冪,含笑答禮。蔣宣唱個無禮諾,擺一擺手裡的銀槍,就讓士兵們放她們過去了。
除委託劉錡奏請面聖,以便在奏對時直陳己見以外,他在這幾天中也出去走訪了幾家故舊。他們都與西軍有相當淵源而被調到東京來供職的。這些老朋友熱知他的性格,熱情地招待他,但是幾句話一說,就驚異他雖然到東京來了,卻仍然保留著那種非東京式的頑固與執拗。這兩樣,即使在外路也算不得是美德,而在東京的官場上卻是兩項罪惡了。他們暗示他東京乃輦轂之地,太宰、太師都是炙手可熱的人物,說話行事千萬要小心在意,不可有一點兒孟浪。
劉錡娘子一看見這些太學生,馬上就知道自己要成為他們評頭品足的對象。她一手挽著嚲娘,一手提起裙裾,一陣風似地蹬上樓梯,把這股酸氣衝天的議論留在樓下。
趙隆是個生鐵似的硬漢,刀來槍對,硬來硬對,什麼都不怕,就是受不得一點軟氣。那一夜,他叱吒怒罵,氣涌如山。劉錡夫婦竭力安慰他,勸他明天到豐樂樓去痛痛快快地喝一頓,盡一日之歡,以排遣愁緒。
「有朝一日,你老兄要吃了他的『深文周內、羅織鍛煉』虧,方信余言之不謬。」
「大禮告成,朝儀已散,眼見得鑾駕就要行經這裏。」劉錡指著樓下的警戒森嚴的街道回答道,「那是鹵簿大隊的前驅,六匹大白象已經走近來了。」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秦學正之心事?」
「好個美人!」仍然有人用了恰好讓她們聽得清楚的低聲,輕嘴薄唇地評議,「劉四廂真箇是艷福不淺。」
他最後訪問的一家是述古殿直學士劉鞈。那天恰巧他的兒子浙東市舶司提舉劉子羽也在家裡,劉子羽是為了要找尋機會投效前線才遣返東京來的。
「焌糟」是對酒店女侍應人員的普遍稱呼。可是趙隆不明白東京社會的複雜性,在侍應人員中間還要分出好幾個檔次。這裏的女侍們經過精挑細揀,精心培養,都是才貌出九九藏書眾,應付合度,不愧為天下第一樓的侍應人員,她們理應得到更加文雅,更加高級的稱呼。單憑趙隆「焌糟」的一聲稱呼,她們就掂出了他的斤兩。
不是他牽著磨子轉,天地真在旋轉了。他揉一揉惺忪醉眼,從窗口望出去,只見窗外平空湧現出一座萬頭攢動、百音嘹亮、五色繽紛的花花世界。透過朱雀門,看見從御街到州橋、再通到大小貨行、馬行街,灑樓街,直到他視野模糊之處,一片都是人、馬、車輛、儀仗、兵甲、旗幟、鑼鼓、簫笛、綢帛、絹花組成的海洋,加上雖然還沒有點亮卻已放出萬道光輝的彩燈,染上浴日的金光,翻騰出千重萬疊波濤。這是一個用壯麗的聲容和奪目的光彩奇妙地組合而成的浮華世界。它迷糊了人們的視覺,蠱惑了人們的聽覺,潛移默化了人們的意志,把他們帶進一個用幻想和錯覺構成的海市蜃樓中去。
「這話說得是。俺看他是內心有所不足,面子上格外裝出道學氣。信不得他。」
劉錡娘子這一勸,倒反勾起趙隆的滿腔怒火。「跳蚤噬人,把它趕走就是了,毒蛇可真要咬死人的。」趙隆一下拍著桌子,半盞酒就潑到桌面上。「俺可不是吸墨汁的人,拚著這條老命,也要跟這些長蟲、大蟲斗一斗,看看到底是誰死誰活?」
劉錡夫婦急忙把話岔開去。
今天的盛宴是專為趙隆設的,劉錡早就為他訂下了許多名餚善釀,這時又經他娘子精心修正和補充,使這張菜單達到盡善、盡美的程度。他們要了本樓名酒「樊樓春」和「玉旨」兩種酒對鑲著喝,他們又要來了聲名卓著的美餚:玉版鮓肥、金絲肚、三脆羹燉蝦蕈等,又要了一個名為「樊樓神仙會」的大雜燴,這是一鍋足足可以對付十個人的胃口的高級大萊,作為一個家庭式的小聚,可算是十分豐富的了。
趙隆又一次呵呵大笑起來,笑聲中夾雜著嗆喉嚨的咳嗽聲和一口痰在氣管中上下的鋸動聲。
秦學正到底是哪一路人,現在還很難作出結論,重要的是借這個爭辯發端,使他們說出了可與莊周並垂不朽的名言警句。說出了這兩句,兩個人一齊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這時,他們忽然瞥見光艷照人的劉錡娘子攜著嚲娘走過過道。
「管他們嚼什麼舌頭,反正狗嘴裡長不出象牙!娘子還怕誰來?」
如前面所述,趙隆在西軍中一向有「弓弼」之稱,他認為校正別人的過失,使之符合全軍的利益,乃是他的天職。現在他把這張弓弼的使用範圍擴大了,他不但要校正士兵、將校、統帥在部隊中犯的錯誤,還要用來校正宰相、朝廷在伐遼決策中所犯的錯誤。他的自信和對於前途的殷憂,使他忘記了必要的謹慎,甚至忘記了北宋朝廷一條嚴格的戒律:嚴禁軍人過問廟謨。
劉錡娘子是見慣大場面的人,曾經多次參加內廷賜宴,根本不在乎到豐樂樓去宴客。她不但不以去豐樂樓為稀罕,反而專門喜歡擠在普通老百姓中間去賞燈。說實話,東京人賞燈一小半是真正為了賞燈,一大半卻是為了賞賞燈的人,要充分滿足後面一個要求,在她們同階層之間的幾張熟面孔早已看膩了,只有擠到老百姓中間去才行。可是明天她們將去賞燈的一間豐樂樓的閣子,卻是奉了特旨從高俅手裡奪下來的,這就具有重大的意義。
她喜歡嚲娘,卻不僅因為嚲娘是丈夫敬重的長輩的女兒,是丈夫最親密的戰友的未婚妻,更因為她本身表現出來的那種淳樸真實的氣質是那麼吸引她。這是她在東京同一或接近階層的少女中間絕對找不到的那種類型。她喜歡嚲娘,但又想改變她。她是嚲娘的監護人,將要承攪她的喜事,卻不以此為滿足。她感到有一種強烈的慾望要求把嚲娘的一切都承攬起來,包九九藏書括她的語言行止,服飾妝扮,一直到她的思想感情。一句話,她立意要把那個西北姑娘改造成為東京美人,卻不明白,一旦嚲娘真的在意識和形態上被塑成她所希望變成的樣子,她就不可能再保持那一份如此迷惑她的動人的魅力了。
「秦學正非禮勿動,非禮勿視,可謂是個端方君子了。」
如果不是在這個場合中,趙隆也許要像往常一樣激賞他的這句豪言壯語了。可是現在劉子羽明明知道自己是伐遼戰爭的反對者,剛才還和他父親抬過杠,說這樣一句話就分明是一種刺耳的挑戰,他忍不住說:
「誰耐煩去管市舶司的交易?大丈夫要幹活就得到前線去,死也要死在疆場上,落得個竹帛垂名,才不枉這一生。」
到豐樂樓去宴飲賞燈,是嚲娘來東京后參加的第一個盛宴。她要末不去,要去了,理應有與之相適應的盛妝,這是劉錡娘子的邏輯。劉錡娘子執意要她梳一個最時髦、最適合她面型的鵝膽挑心髻,然後在她右鬢插上兩支飄枝花,使她顯得那麼娟秀和飄逸。可是畢竟分量太輕了,還需要取得一種端凝華貴的姿態才能符合她待嫁少女的身分。這個可用人工來製造。於是又在她的后髻插一朵點翠卷荷。打扮少女猶如郎中開方子,君臣佐使,一定都要搭配得當。那裡可以加強一點,這裏需要中和一下,都有一定的規格。劉錡娘子是這方面的高手,深明其中三昧,她得心應手地把嚲娘打扮出來了,自己滿意地從前後左右各個不同的角度上來鑒賞這朵由她親手剪貼出來的通草花。然後又取來兩面銅鏡,親自照在嚲娘的左右鬢邊,一定要嚲娘從正面的大銅鏡里去看從左右兩面鏡子里反照出來的頭飾髮型的全貌。嚲娘是一面鏡子也不太用慣的人,忽然間來了三面銅鏡,弄得她不知道看哪裡才好。
「正是侄媳兒還沒給伯伯敬酒,倒先干伯伯的酒。」劉錡娘子一挺脖子就把酒杯乾了,給趙隆斟上酒,告罪道,「侄媳們來得晚,累伯伯餓得慌。」
劉錡娘子除了從丈夫身上感染到對這個上司特別的憎惡感以外,還感染到東京市民對高俅的普遍的憎惡感。權貴集團在人民群眾中間是徹底孤立的,他們只依靠一根從天上掛下來的遊絲把他們懸在半空中生活,而雄踞人間,一旦天絲中斷,他們就有粉身碎骨的危險。劉錡娘子早就聽說高俅在豐樂樓預訂了十個臨街面的閣子,屆期準備連續舉行多次包括有清客、篾片、打手、妓|女在內的合家歡,這個消息引起東京市民異常的反感,人人對他側目,但又奈何他不得。現在由官家親自勒令他讓出一間閣子來,偏偏不給他湊成一個整數。這個小小的懲罰,對於只能依靠官家的寵幸作為他作威作福的資本的高俅來說,不啻是在他臉上狠狠地摑上一個耳光。說不定這還是一個信號,可能高俅從此要在官家面前失寵了。天底下哪有比這個更加令人痛快的事情!無怪乎劉錡娘子乍一聽到這消息后,像個孩子似地整夜興奮得睡不著覺,期待明天的歡宴。
「哪裡的話?他是鑽了李浪子的道路,才進太學來的。豈有君子肯鑽浪子的門路?」
她們走進自己的閣子時,趙隆和劉錡已經等得十分不耐煩了。
她們觀察得很有道理,這時趙隆確已有了三、五分酒意,不待人勸,就大杯小碗地直灌下去,濺得鬍子、衣襟、桌布上都是酒汁淋漓。他逐漸感到天旋地轉,不知道是自己的頭腦在旋轉,還是天地真箇在旋轉了,好像有一匹牽著磨子的牛,老是繞在他周圍轉,轉呀轉呀,轉個不停,連他自己也變成牽磨子的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