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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四節

第九章

第四節

「他是人盡可主、人盡可父的。冰山倒了,就靠上銅柱,怕沒人收留他?」
「綠葉」與「牡丹」理應有所區別,綠葉們也穿了顏色、質地相同的舞衣,只是在領口和下擺邊緣上剪出曲曲折折的鋸齒形。事實證明,這樣的區別完全沒有必要,一切形式上的區別都是低級的區別,只有從本質上來區別才是高級的。在整出舞蹈中,在每個動作中,無論一投手、一挪步、一擺腰、一轉身,都顯示出慕容夫人遠遠超過舞伴們的水平。她是絕對、完全、不容絲毫懷疑的主角兒。她這個位置比她主人,目前的公相太師的地位要牢靠得多。這才真正把她和她的同伴區分開來。
他們一行人回到六鶴堂時,只見高懸在廳堂正中的九枝銅燈都已點燃起胳膊粗細的明燭,把全廳照得如同白晝。鬚眉雪白的公相也已出現在廳堂中。賓客們挨挨擠擠地擠作一堆,在主人親自引導、推薦、解說下,欣賞今天宴會的主題——牡丹花。
一個記不得在哪一輪舞蹈中領舞的舞姬,一把拉著馬擴,給他簪上花,然後在可怕地接近的距離中對他死死地盯上一眼。聞得出她滿身的香氣以及從口中微微吐出的一點酒氣。接著她就使用了另一種人類所使用的,不是用舌頭、用音響聲符,而是用一連串表情和動作組成的語言——眉語,跟他說話。它表達自己的意思比普通人類的語言還要清楚明白得多。可是馬擴沒有答理她,她張大了充血的眼睛,晃著原來就已欹傾不整的頭飾,噴出一口酒氣,奇怪地、肆無忌憚地縱聲大笑起來。
薛昂沒有借到「一尺黃」,固然是一大憾事,但他憑著兵部尚書的權勢,畢竟弄來了一種名為「歐家碧」,或者更親熱地簡稱之為「歐碧」的牡丹,這才是今天花王中之花王。「歐碧」據說還是愛牡丹成癖的歐陽修當年在洛陽時手植的,過了幾十年,只留得一株下來,成為海內孤「本」。它要隔三、兩年才開一次花,每次只開一朵、兩朵。今年僅有的一朵是薛昂化費了重大的代價,特派專使,星夜用四百里硃漆金牌急足遞取入相府的。歐碧之名貴,不在於花徑的大小,而在於色澤之晶瑩,它的朵兒不大,形態纖細娟秀,連花帶葉都是同樣的碧綠色,看起來好像浸在一泓清流中的翡翠。它碧得晶瑩透明,碧得沁人心脾,碧得好像在三伏盛暑中吃一盞冰鎮杏酪,碧到了這種程度。才有資格取個這個「碧」字的專利權。
「剛走的那個李伯紀好古怪,放著艷舞不看,好酒不吃,扯著俺爹與子羽哥哥,一股勁兒地問伐遼之事,問得好生仔細!」
快速的動作過去后,綠葉們把名花拱衛起來。她們一齊站在原地,款擺柳腰,表演出一種心曠神怡的姿態,表示綠葉正在春風中搖曳軟擺。伴奏者用了一支《春光好》的樂曲,為她們伴奏,烘托出風和日麗,春在人間的氣氛。柔美到甚至有點浮蕩的舞蹈動作配上和諧的音樂使觀眾們感覺到真有一陣和煦的春風在他們的臉頰上輕輕吹拂過。
「李綱身在南服,心系北邊,在文官中能留心邊事,也算得是有心之人了。」劉錡點頭稱讚問道,「他談的可有些見地?」
牡丹花集中在六鶴堂前一個大花壇里。花壇中間和周圍點了多得數不清的燈,幾乎是「一樹牡丹一點燈」,這使它表現出比白天看來更多的嬌艷和妖嬈。花壇中幾百朵含苞待放的,正在盛放的以及稍稍有點開得過時的花兒形成一座泛著光彩和香味的小小的山丘。「姚黃」、「魏紫」、「玉版」、「鼠姑」、「檀心」、「鞓紅」等名種,在這裏只看成稀鬆平常,它們少則幾株,多則十余株,密密猛猛地種成一大叢,無足為奇了。比較名貴的品種,例如白邊絳心的「火齊紅」、白的花瓣上帶著一條紅絨的「界破玉」、雛鵝嘴一樣嫩黃的「縷金黃」等幾種都遷種在一色海青的定窯瓷盆里,模仿著內廷的格式,標上玉簽、牙籤,書寫了它的名式放在廊檐下。只有公相本人最欣賞的一種大紅的「照殿紅」放在他自己的座旁。
當年蔡京極盛之時,也常用「禁中」和「官家」這兩頭「替罪九-九-藏-書羊」作為宴會遲到的借口,不料今天別人也以自己之道,還治自己之身,真所謂是「天道好還,報應不爽」。
然而,不管是火辣辣的「照殿紅」也好,不管是綠瑩瑩的「歐家碧」也好,不管她們占的是人間第幾春,都代替不了一頓大家佇候已久的酒席,起不了「秀色可餐」的作用。
蔡京雖然有點意外,這樣盛大的宴會,這樣使人目迷心醉、情移神盪的美姬歌舞,這樣的殷勤招待,這樣的委曲求全,仍不能使他多坐片刻,但他知道是留不住了。於是賓主兩個又客氣一番,一個是謹祝成功,一個是敬謝厚意,彼此喝乾手裡的酒,就由他率領蔡鞗、蔡絛、蔡儵等幾個公郎把貴賓一直恭送到大門口,蔡鞗、蔡絛還挾他進入坐輿,這才鞠躬如儀而退。至於他的大公郎蔡攸,在這個規模盛大的宴會中,不僅不是主人,而且也不是客人。他是早已言明在先,今夜有要公與王太宰相商,公而忘私、國而忘家,通宵達旦,決不出席「郎罷」的牡丹會的。
童貫果然笑嘻嘻地接受了這項榮譽。
大官兒說話向來有底面之分,面子上一套,底子里又是另一套。現在蔡京的祝酒辭雖然說得冠冕堂皇,實際上卻表現出強烈的不滿。口頭上說的是:「拭目以觀大軍之凱歸,他年圖畫凌煙,功垂竹帛。」心裏想的是「拭目以觀童貫之狼狽潰歸,他日難逃官家斧鉞之誅。」
年邁的公相嘴裏喃喃地介紹這種他偏愛的品種時,大部分賓客都聽不出他在說些什麼,只有從他的表情和姿勢中推測他心裏要想說的是什麼,並且異口同聲地稱讚道:「名貴!名貴!」「奇絕!奇絕!」「真是閬苑仙葩,人間絕品!」這些廉價的稱讚完全配得上公相的推薦。風雅的吳開高吟一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他的連襠褲莫儔馬上接著吟道:「競誇天下無雙色,獨佔人間第一春。」看來這三條蹊蹺腿在赴宴前一定翻了一些辭書,撏扯得一些辭藻,準備到相府來賣弄一番,在這樣規模的宴會中,這也是應有的點綴。
具有同樣豐富經驗的童貫甚至於在他還沒開口前就已經料到他說話的底面兩個方面。童貫也用了同樣表裡不一致的答辭答謝了主人的盛情,並且更加尖刻地嵌進一塊骨頭。
這場襲擊也連帶波及馬擴。
送走了童貫,蔡京顯得十分疲勞和頹然。他在筵上只呆了片刻,就向其他的客人們告了罪,回進內室去休息,這裏留下他的公郎們和薛昂一起繼續主持宴會。
酒一巡巡地斟上來,舞隊、歌隊輪番登場。但是現在賓客們的注意力已經轉移到席面的酒菜上。酒萊不用說都是第一流的,就是內府的賜饌也不能要求更高的質量。相府家釀的「和旨酒」,當時已在東京市場上作為一種珍品出售,成為相府一項可觀的副業收入。為了杜絕假冒影戤,公相還仔細地在每隻泥壇上鈐上親自書寫刻制的名式鈐記。現在賓客們暢快痛飲的就是這種貨真價實、決無假充或者被沖淡之虞的蔡家「和旨」酒。
這時舞蹈出現了最高潮,佳人們用了許多紆迴曲折的動作象徵剪花,而幕容夫人自己則完成了其中難度最高的一個。她被她們剪下來時,仰著身體,折下腰肢,盡量向後倒垂。人們看她做這個動作時,不禁在想,在這個柔軟的體胴中,難道連三寸柔骨都被抽去了嗎?事實上確是這樣,她似乎已經抽掉了全身骨骼,才可能表演出像她現在表演出來的柔軟的程度。她困難地、緩慢地向後倒垂下去,挪動每一寸、每一分都需要一個令人窒息的瞬刻。這時配樂停止了,場內外一切雜音都自動消除了,人們一切的活動也隨著這個正在進行中的倒垂而宣告「暫停」。這裏出現了一個真空的靜謐的世界。只有當她向後仰倒到一定的距離時,鼓手們才擊出驚心動魄的一響,緊接著又是一聲餘韻不盡的鑼聲。這單調而有力的配音明白地告訴觀眾這個動作的驚險和困難的程度。
童貫雖然是個內監,卻生著鐵青麵皮,頷下頗有幾根疏朗朗的髭鬚。他說了這幾句,揪住髭鬚,奸詐地笑起來九-九-藏-書。他的笑也是與眾不同的,嘿嘿嘿幾下,忽然嘎然而止,沒有拖音,似乎在一層薄薄的糖衣裏面,包著什麼陰暗叵測的東西。這幾句話確是藏有機鋒。原來蔡京本貫福建路仙游縣人士,「仙游」既是個好字眼,也是個壞字眼,童貫勸他不要回山高蹈,優遊仙鄉卻分明是句反話,實質上是咒詛他可以早些升天遊仙,應玉樓之召,去修天上的史書了。進士出身、翰苑修撰、又當了多年宰相,飽經宦海滄桑的蔡京,對於這樣一句明顯的、惡毒的咒罵豈有聽不出來之理?他一時憤憤不平,氣惱異常,可是目前童貫正在鴻運高照之時,自己發了霉,斗既鬥不過他,氣也是白氣。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天花了這麼多的精力、物力,大擺酒筵,又為著什麼來?他只好苦笑一聲,把這句火辣辣的咒罵連同童貫回敬他的一盅苦酒一併咽下肚皮。
時間真是不早了,而主題中之主題的主賓童貫還是姍姍來遲,主賓不到,宴會不能開始,這才是當務之急。牡丹雖好,也不能折下來當酒菜吃呀!
一切都瘋狂了,現在樂隊不再為舞蹈配音,而為狂熱的觀眾配音,一切可以加強熱烈氣氛的樂聲都嗚奏起來。宴會場上亂作一團,公相的尊嚴、上級下屬的官范、長輩幼輩的倫序,一下子都被衝垮了。在這裏一律都是瘋狂的觀眾,再也沒有什麼可以約束住他們。他們像沉船上的搭客和潰散中的軍隊,亂紛紛地離開坐席,亂走亂跑,或者擁成一堆,以便在較近的距離中,把慕容夫人覷得更真切些。他們忘乎所以,忘乎一切,忘掉這裡是官居極品的公相太師的府邸,忘掉慕容夫人是公相的寵姬,大家以那種貪婪的、毫無保留的眼光覷著她,恨不得一口把她吞進肚裏。
當他們轉過兩條街,馳入比較暗的地區,慢慢降低速度時,劉錡用了一個覺察不出的微笑,輕聲說:
然後出來了下一輪的舞蹈隊。同樣的音樂,同樣的舞蹈動作,表演了同樣的內容情節,似乎導演兼編排者慕容夫人已有江郎才盡之勢。但是舞衣更換了,相府里有的是從寒女身上鞭撻出來、可以裁製各色舞衣的絹紗;表演者也全部更換,相府里有的是從賦稅田租中變了一套戲法,繞兩個彎子就變幻出來的大批歌娘舞姬。這一輪舞蹈是由公相特別偏愛的另一個寵姬武夫人領舞,她裝扮的是公相特別偏愛的牡丹「照殿紅」。她的鬢邊火辣辣地簪上一朵真正的「照殿紅」,映在她純白的舞衫上,特別顯得耀眼。照殿紅雖然難得,還不至於像歐碧那樣是海內孤本。她簪了一朵真花,綠葉們在裝扮綠葉時也相應地披上一些真正的綠葉,以收相互襯托之效。這些精心的構思仍然說明舞蹈設計者的深心密慮。
「這位薛大總管洋洋自得,倒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慕容夫人靈心慧質,色藝雙絕,她根據宮廷小兒舞隊的老節目《佳人剪牡丹》舞,加以整理,改編和發展,使之面目一新,完全適應她的需要。在這第一輪舞蹈中,慕容夫人親自扮演「歐碧」這個角色,而讓其他九名舞伴一律成為她的「綠葉」。她穿上與歐碧同樣顏色的絕薄的輕綃舞衣,左鬢上簪一朵同樣顏色、同樣形態的絹制歐碧假花。這副打扮使她本人也好像是浸在一泓清流中的一片翡翠,如果不是在她薄薄的嘴唇點著一點丹膏的話,而這點丹膏又起了必要的襯托作用。
過了一會,劉子翚得間,走到劉錡、馬擴的席間來,專誠向他們介紹說:
宴會已經接近尾聲,但是沒有人知道薛大鼻子還會耍出什麼新花樣,要把它拖延到什麼時辰才正式宣告結束哩!
「遼事膠葛,非一時可了,」他文縐縐地掉著書袋,「但願童某凱歸之日,公相康泰如今,千萬莫作回山高蹈,優遊仙鄉之想,致使天下蒼生徒有東山之嘆!」
本來像武夫人、慕容夫人這樣身分的姬妾(還有一個邢夫人,她們三個被稱為一棵桃樹上的三枝紅桃花),早已不允許再出現在宴飲外賓的紅氍毹上。現在公相居然同意薛昂的商請,毫無吝色,把她們一齊端出來饗客,這充分說明公相對今天宴read•99csw•com會的特別重視,對主賓童貫的殷勤以及他希望從對她們的犧牲中取得價值更高的補償的迫切心情。原來公相和他的公郎們一樣,身邊也掖著一管天平秤,不是用雛妓的秤星而是用老鴇的秤星來衡量他的進出賬。
直到羯鼓三通、四通,忘乎形骸的賓客們一齊用發狂的掌聲加入催促,樂隊最高指揮薛昂不斷用他的大鼻孔吸氣,高呼「出來,出來」的時候,她們這一隊十名舞姬,這才側著身軀,踏著碎步,翩然飛奔出來。她們輕盈得好像兩行剪開柔波、掠著水面低飛的燕子。她們以左右兩行單列縱隊出場,頃刻間就變換了幾次隊形,從縱隊到橫隊,然後繞成一個大圈子,然後又倏地分散為兩個相互穿插、相互交換、人數從來不固定的小圈子。同時她們又不斷地變換著舞姿,一會兒單袂飛運,一會兒雙袖齊揚,忽然聳身縱躍,忽然滿場疾馳。這一套熟練的基本功,在第一個瞬刻中,就把觀眾看得眼花繚亂。
這裏慕容夫人已經站起身子,用著富有經驗的輕蔑的一笑,輕輕拂去那幾百道似乎要把她生吞活剝掉的眼光。在她雖然年輕、但已久戰征場的生涯中,不知道有過多少次碰到這樣的眼光。她樂於接受它們,甚至還主動地去勾引它們,因為它們可以為她提供快樂,但她懂得在適當的時候就應該把它們拂拭掉。這時她仍然含著那種輕蔑的笑,但已經灑進一點莊嚴和尊重的粉末,好像被湖水飄著、氽著一般,一直氽到童貫的座前,取下自己鬢邊簪的那朵絹花,輕輕簪到童貫的幞頭上。這個動作如果出之以輕佻,那就顯得她要向童貫乞求什麼恩賞似地而獻媚,但她以舞蹈場上勝利者的身份加上這點尊嚴,就顯得是她授與童貫一種榮譽,給他掛上一面獎牌似的。在取、予之間,她做得非常主動、得體。
最後的瞬刻終於到來了。慕容夫人在觀眾的熱切期望中,終於吃力地然而又是勝任愉快地把上半個身體完全向後折倒,使得鬢邊簪的那朵綃花一直觸及到地面的紅氍毹上。她的身體折成一個最小限度的銳角,她克服了不是人力所能克服的困難,因而完成了不是人力所能完成的動作。她把這個成功的動作,按照最後定型下來的姿勢保持和停留到觀眾好像山洪崩發般的喝彩聲和掌聲中。
「適才有點公事,在禁中被官家稽留住了,以致晚到半晌,累諸公久候,罪甚罪甚!」
當她們已經做好送客準備,而客人還沒散去的這個空隙間,她們自己可以找此快活事情干。
「他單名綱,福建邵武人氏,與俺爹同鄉,在京時曾多相過從。前兩年當個監察御史,一道封事,惡了王黼那廝,立被貶謫到南劍州充名監稅。旬日前有事來京,躬逢今夕之盛,不想他說這裏烏煙瘴氣,鬧得他頭疼腦脹,坐不住徑自走了,也不怕主人家見怪。」
「兄弟,你糟蹋了一支照殿紅,它可是踏遍九門也買不到手的名種。」
這一整套舞蹈,名為《國香舞》,是專門為了配合今天宴會的主題而編排的。原來約了當代舞蹈大師雷中慶擔任設計和排練,偏生他病了,竟然不肯到相府來當技術指導。於是薛昂商准公相太師的同意,請了公相的寵姬慕容夫人出來親自擔任導演兼主演的職務。
她們襲擊的目標是劉錡。劉錡雖然很少來相府出席公私宴會,但他在相府的歌娘舞姬中間和他在其他地方的歌妓中間一樣。都是個聲名彰著、備受歡迎的風流人物,是她們心目中倜儻無雙的英雄,被她們假定為每人的「知曲周郎」。他的一舉一動都受到她們的密切關注和嚴密的監視。現在他偶然疏於防範,倉猝之間,落入她們蓄謀已久的陷阱中。她們發出一聲真正來自內心的歡呼,頓時把他從四方八面包圍起來,橫七豎八地把折枝的牡丹花兒插在他的幞頭上、衣襟上,有的擠不上前,就把花兒摔進他的懷兜中。
「活該,活該!」馬擴還是氣憤不平地大聲回答,「誰叫它落到相府這個泥坑中去的。」
當一道作為小食的甜品獻上來時,薛昂的臉色一連變了幾次,他先是擔心廚師沒有做出預期的水平來,然後是得九_九_藏_書意得臉色飛金,最後又露出鄙夷的神情,譏笑那些少見多怪的賓客們。笑他們的饞相。
名花的本身也隨著綠葉的擺動而擺動,她剛表演了動態,現在又表演出靜中有動。同樣的擺動,但由於名花的輕微的重量,使她搖曳的幅度比綠葉們略為減少些,因此就更加顯示出她與眾不同的端凝華貴。「歐碧」是牡丹中的變種,她不是以高貴的風格,而以獨特的嬌艷見長,但她仍然是一枝國色天香的牡丹花,而不是什麼其他的花兒。內行的觀眾看得出慕容夫人在這微小然而又很能夠掌握分寸的設計中不僅表現出歐碧的特性,同時也賦予它以牡丹的共性。這確是煞費苦心的安排。
劉錡不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規模、性質的大宴會,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逢場作戲的場面,因而也相應地失去那種初度感覺的純潔性和敏銳性,他也許認為不必要把它看得如此認真的,但是無論如何。他了解他的弟兄的激憤從何而來,為什麼這樣強烈。
但是第四巡酒剛剛斟上,新的舞隊還沒有翩然奔出,比一個高貴的賓客參加高貴的主人的宴飲,在禮貌上允許早退的最大限度更早一些的時候,童貫用了同樣的高聲和尖聲,卻有了更多的尊嚴,站起身子來,拱手說他還有要公亟待去經撫房處理(那個地方被他說得陰森森地像地獄一般不近人情),他在領情之餘,不得已只好向主人家告辭了。
儘管樂聲十分急促,四個鼓手不停歇地敲著大鼓催促,舞蹈隊還是那麼見過大場面地好整以暇,遲遲不出。舞姬們都躲在後堂兩側耳房的帷幕里,用她們的倩笑聲,用舞蹈的準備動作,甩令人難以想象的燦爛色彩和濃郁的香氣隱約地泄露春光,這一層薄薄的帷幕正好遮住了她們的身體,透露了她們的意態,使她們還沒有出場,就在觀眾心目中平添了十倍魅惑力。
他們相與嗟嘆一回,劉子翚回到自己的席問去了。
忽然又是一聲響亮的鑼鼓,游蜂浪蝶迅速改換了舞妝,她們穿上緋色的、淡黃的、天藍的和淺紫色的舞衣,變成一群千嬌百媚的美人,再度登場,她們一個接著一個仔細地欣賞了名花以後,就決定把她剪下來,供為瓶玩。
經過多日來的籌備排練,經過通夜的歌舞勸酬,歌娘舞姬們早已累得精疲力盡,她們的眼圈兒發黑,嗓音兒嘶啞,她們的腿兒疲軟得已經拖不動自己的身體,可是還不得回房去休息。薛八丈的最後一套戲法,也是從東雞兒巷、西雞兒巷學來的,他要舞姬、歌娘們在宴會結束時,列隊在大門口,每人捧一大捧折枝牡丹,給賓客們一一簪上了,恭送他們回去后,才得進窠兒休息。
曼舞之後,繼以清歌,一隊手執檀板的歌娘登場了。她們引吭高歌一闕《國香慢》的壽詞以後。就走到每一位賓客首先是主賓童貫的座前奉觴執盞,勸他幹了門前杯。再為他們斟下下一巡酒。
還沒離開相府大門口的輝煌燈燭的光圈範圍以外,馬擴陡然想起,一把就把那朵簪在幞頭上的花兒拉下來,用力摔在地上,讓他自己的和劉錡的馬蹄把它踐踏成為塵泥。
繼主賓、主人相繼離開筵席以後,有一位來客也悄悄地、不受人注意地離席而去。
熟悉這種場面的劉錡看到馬擴的不耐煩,把他拉了一把,兩個悄悄地退出筵席,也打算來個不辭而行。他們安全地撤出六鶴堂、長廊,滿以為可以太平無事地走出大門了。沒料到當他們穿過一間穿堂時,有一群事前埋伏著的舞姬們從里問衝出來,一擁而上,對他們實行突然襲擊。
蔡京、童貫這場唇劍舌鋒的暗鬥,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馬擴悄悄地推著劉錡的臂肘,劉錡說:
然後他們又來品嘗另一道名菜《八仙過海》,那一大海碗雜燴確實需要用八名侍役扛抬上席。
「童貫敬了主人一顆冷湯糰,難怪他咽進肚裏要作怪了。」
派了多少人前去探訊,派了幾起人前去速駕,幸而,到了此刻——比禮貌上允許一個貴賓遲到的最大限度還要遲一些的時候,大門外面一疊連聲地報進來:童太師駕到!蔡鞗、蔡絛、蔡儵等幾位賢昆仲早就出去恭候,蔡京本人也倚著侍姬的拐杖,read•99csw.com降階相迎。童貫入座后,用了他生理許可的最強音、最尖音發言告罪道:
舞姬們按照劇情的發展,應著音樂的節拍,用各種美妙的身段和輕盈的姿態表現出這朵「歐碧」受到一個沒有出場的主人的培植、灌溉以及它本身抽芽、茁葉,含苞、初放到盛開的過程。這也是一個從無到有,從稚嫩到成長、從緩慢到快速的過程。慕容夫人從慢舞中逐漸加快了速度,最後在急遽的旋轉中,飄起她的輕綃舞裾,飄成正圓形,飄成一朵開得滿滿的歐碧,在全場中飛馳。
好威風的兵部尚書,如今儼然對相府的侍姬們在發號施令了。她們不是聽話的好兵,可是也不敢公開反對他的命令。
這道甜品是用細心地掰下來的牡丹花瓣兒作為主要原料,經過九蒸九曬,濾去苦汁,保留了它的清香,外加白面、糖、乳酪、香料、小蜜餞、鮮果和各種色素調合配製成的酪糕。相府內有廚婢數百人,高級廚師十五六位。這個製作糕點的廚師今天表演出最高的技術水平,把酪糕做得跟真正的牡丹花兒一模一樣,每朵花兒旁還配上幾瓣綠葉。於是鞓紅、檀心、九蕊真珠、玉盤妝都上了席面,主賓已經離席,薛昂把唯一的一朵歐碧獻給第一號陪客——官家兄弟越王趙俁,自己就老實不客氣地留下照殿紅,如今秀色真箇可餐了。
忽然應著一聲響亮的鑼鼓,綠葉們把頭一低,鬢邊就出現絹制的蜜蜂、蝴蝶,迎風翩翩而舞。她們的身份也隨之而改變了,現在她們九名舞姬不再是綠葉而是一群惹草拈花的游蜂浪蝶,圍繞在名花周圍低昂飛翔,惹引她、追逐她。名花以同樣高貴和嬌艷的姿態拒絕了它們的勾引追逐,使它們一隻只黯然消魂地退出場子。最後只留下名花獨自在軟紅塵里搖曳生姿。在這場抒情的獨舞中,她表現出既獲得被追逐的輕快|感,又保持了拒絕追求的尊嚴感。前者是每朵名花都希望得到的,後者又是每一朵名花不得不保持的。慕容夫人巧妙地揉合了這兩種相反相成的感情,把觀眾帶進一個動中有靜的世界。
「他倒說了些關節話,他說未有權臣在旁掣肘,大將能立大功者,著實為種帥擔心。他又說,近年朝廷多事,他留心天下之士,如婺州宗汝霖可算得是眾醉獨醒的豪傑之士,可惜上官不容,沉屈下僚,朝廷籌措伐遼戰爭,他說了句『天下從此多事矣』,就被勒告回鄉。又說起劉錡哥哥的大名,也是不得其用。」
對於清歌曼舞都研究有素的劉錡對此也不自禁地擊節稱讚起來。
的確,蔡京、童貫的暗鬥,賓客們的竊竊私議,對於薛昂都是毫無影響的,現在他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他精心安排的舞蹈節目上,這無疑要成為今天所有節目中最精彩的一個。他睜大了眼睛,好容易等到蔡京、童貫兩個一齊放下酒盅,就忙不迭地揮手向隱在帷幕裏面的樂隊示意,樂隊立刻用一陣急管繁弦和節拍緊湊的鑼鼓催促第一個舞蹈隊出場。
受到她們「撏扯」的劉錡、馬擴使出當年在熙河戰場上作戰的勇氣,突圍而出,把這群笑著、鬧著、攘奪著、揚揚得意地在相互誇耀著的舞姬們丟在背後,頭也不回地走出相府大門,找到自己的坐騎,疾馳回家。
「李伯紀是誰?」
全體賓主入席后,行了第一巡酒,公相顫巍巍地高舉玉盅,向童貫說了一番祝他旗開得勝,馬到成功的好聽話。說什麼:「遼事向稱棘手,非有極大經綸如我公者,安能獨擅其事,底于厥成?」說得酸溜溜地,乘機夾進一點私貨,表示伐遼之議,蔡某早於幾年前就開了端,你童貫今日,獨擅其功,飲水忘源,未免是過於心狠手辣了。
武夫人的舞蹈技藝比不上慕容夫人,她的略嫌豐腴的體態也不可能表演出像慕容夫人所能達到的輕盈的程度。「掌上之舞」、「盤中之舞」,似乎輕盈永遠是評價舞蹈的最高標準。但是也不盡然,譬如這位武夫人就是用另一種美——不是從舞蹈造型的觀點上,而是從人身觀賞的觀點上——來取勝的。武夫人穿著幾乎是甩她自己的肌膚來作襯底的縷空舞衫,大胆地炫耀自己的美,因之盡可以抵銷她在舞技上的略有不足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