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節
大軍出發的日期,已經屈指可數,關於劉錡的新任務,雖然有過各式各樣的傳說和推測,正式任命,卻一直沒有發表。
權威者說得如此肯定,既有事實根據,又有理論分析,消息還是從很有來頭的處所得來,終於使得頑石點頭了。事實上「瓚」只不過「瓚」了一點而已,他決非白痴,也不是低能兒。一旦省悟過來,他立刻拔腳飛奔,把收復燕京城了訖,外加活捉天祚帝、天祚皇后的火熱消息告訴他碰到的任何人,不管生張熟魏。還說這個消息是大有來頭的,你們聽了休得往外傳,免得追根查究起來,叫俺吃不了兜著走。他這樣做的目的顯然是為了使自己擺脫而讓別人去坐上「瓚」的寶位。
「此溝不是那溝。」對話者不禁勃然作色了,「天底下的溝多著呢!有大溝、有小溝、有明溝、有暗溝、有陰溝、有陽溝,還有泥溝、水溝、山溝、河溝……哪能一概而論?再說也沒人說過白溝難渡呀,大軍不是一眨眼就渡過了界河白溝?」
「昨夜來的捷報,小種經略相公揮師直搗燕京城下,陷城力戰。咱們說話的這一會功夫,大軍想來已經收復燕京了迄。」了迄是個專用軍事術語,他能毫不臉紅地使用這個軍事術語,表示他在這方面是個行家,「到此刻還說什麼界河不界河,豈不是你老兄在白日做夢?」
三月上旬,在燕京的蕃漢大臣立了皇叔秦晉國王耶律淳為天錫帝(耶律淳通常被稱為燕王)。目前燕王染疾在身,軍國大事全由皇后蕭氏攝行。前樞密使李儼之侄李處溫因擁戴之功,晉為首相,輔弼政務。燕京的物力、人力都相當豐沛,可說是集中了殘遼的精華,決不能小覷它。特別在軍事上,有蕭后之兄號稱四軍大王的蕭干直接統率的四、五萬奚軍和翰林承旨耶律大石(遼人稱翰林為林牙,一般稱他為大石林牙)統率的六、七萬契丹軍,合起來尚不下十余萬之眾。奚、契丹過去也有矛盾,但目前在宋、金的夾攻中,頗能團結一致,準備借城背一,決一死戰。
極大的榮譽和極大的恥辱一樣,兩者似乎都只有一個名額、一個席次。有人對號入座了,別人就失去問津的機會。因此這位老兄自己擺脫了「瓚」的寶座,心裏還不夠踏實,必須找一個替死鬼,把他撳上了這個榮譽席,才好讓自己放心。凡是使用過這條「金蟬脫殼」之計,把已經或者九九藏書可能落在自己頭上的災禍轉嫁給別人的人,對此一定是深有體會的。
瘟疫越流行,馬擴、劉錡也越擔心。使他們擔心的除了上述種種理由外,還有最近馬政從前線寄來的一封家信。
人人都不願做「瓚」,人人都要走到時間和事實的前面,把勝利的消息儘快地搶到手。從某個角度來說,東京人是屬於一種脆弱的民族,他們對於流言蜚語、造謠惑眾、細菌病毒以及任何武裝的和非武裝的攻擊都缺少抵抗力,如果他們還沒有被真正的戰爭鍛煉得更加沉著,更加剛毅的話。
五代時有個叫做馬瓚的人,專喜向人津津樂道已經過了時的新聞。這個馬瓚本人已經死了一百多年,他的大名卻被保留在東京人的口語中,用來稱呼一切陳腐不堪的新聞以及喜歡傳播這種「舊聞」的陳腐不堪的人。
這不是缺乏知識而是缺乏常識的問題了。權威者憐憫地笑起來,顯然笑他太幼稚了。
劉錡、馬擴憑著軍人的直覺,加上近來不斷獲得的資料,推斷這將要來的戰爭是一場激烈、緊張的鏖戰。這場鏖戰又因為當局者的種種荒謬措施,而增加其艱苦性。它絕對不是什麼輕鬆的軍事遊戲,華而不實的「勒兵巡邊」。勝利要靠戰士們雙手打出來的,虛聲恫嚇,或者空發一通議論,或者寫兩篇文章都不能代替它。他們還像當年在西軍時憎惡「從東京來的耗子們」一樣憎惡經撫房的文官和宣撫司的僚屬們(不幸的是馬擴本人不久也將成為他們的同僚)。文官和幕僚們憑著一時即興,對戰局作出種種樂觀的預言,大發議論,上萬言書,到處製造輿論,這原是他們的看家本領,這跟他們遭到一點挫折時,就驚慌失措,六神無主,表現為極度的悲觀失望一樣。沒有這些空論,不寫幾篇官樣文章,他們又靠什麼來糊口、發財、升大官?空論多原來就是宋朝政治的一個特色。但是朝廷根據這些空論來制定國策,並且在有意無意間造成許多人的輕敵心理,使我軍處於驕兵,使敵軍處於哀兵的地位,沒有作戰以前,就醞釀不利於作戰的消極因素,這就為害非淺了。
東京人就是以這樣一種神速的速度進軍,一夜之間就打進燕京城,活捉天祚帝。東京街道上不斷流傳著這種開胃沁脾的馬路新聞,有時還震動了當局者。有一天,開封尹盛章夤夜去訪王太宰,要他證九-九-藏-書實已經流傳了一天的遼帝降表已到的消息是否屬實。
他最後說:形勢時刻都在變化,天祚帝逃出中京之際,遼廷群龍無首,一時確有土崩瓦解之勢。可惜我應之太緩,總怪事前沒有預作準備,邊境無可調之軍,以致坐失良機。目前他們的政權已重新建立起來,並以全力對付我的進攻,勢必要經過一場激戰才能見出分曉。
他分析了遼方的政治、軍事情況,說;冬季里,天祚帝進出中京后,就一直逃到雲州以西的陰夾山。金軍陸續調擊快速部隊從東、南、北三個方向封閉了他的出路,設法兜捕他。向西一帶都是寸草不生的沙磧地,如果他下不了決心往那裡逃去,最後總難逃脫被捕獲的命運。
「燕京城外有條又寬又闊的白溝河,」他立刻提出異議,「小種經略相公又沒長著兩隻翅膀,怎得在一夜就飛渡過去?」
由於三個月來時勢的發展,由於他和趙隆、馬擴的接觸和彼此影響,特別由於他看到童貫、王黼等人做的事情不成氣候……這一切都給他構成了一個印象:戰爭前途未許樂觀。比較春節前他到渭州去傳旨的時候,他的心情和看法已發生明顯的變化,那時何等意氣如雲,信心十足。而現在,他對勝利的看法似乎變得渺茫而有點難以捉摸了。這個曾經是主戰派,現在也仍然是主戰派的劉錡目前陷入于極大的思想矛盾——理論上應該打這一仗而事實上又未許樂觀。
「就算小種經略相公渡得過白溝、蘆溝,太師爺還留在京師哩,俺的一個姑表兄弟,新近應募入軍,鮮衣怒馬,進進出出,好不威武。昨夜俺家為他餞行,他說要等到出月才跟太師北上呢!」「瓚」確是難於感化的,「溝」的問題剛解決,又提出這個新問題來辯難。「太師爺還留在京師,沒動身去前線,小種經略相公怎可僭了他的先,搶先進城?」
除了上述奚、契丹軍以外,還有渤海軍、漢軍,統稱四軍。前幾年渤海人高永昌起兵反遼,後為金人所平,現在渤海人已歸附金朝。漢軍中值得注意的是一支號稱為「常勝軍」的硬軍,兵力約有七千人,歷次和金軍奮戰中都顯得十分強勁,但是蕭乾和耶律大石都不放心把這支漢軍放在前線與我軍對壘,已把他們分散作為後備之用,因而引起他們的不滿。傳說他們很想和朝廷通款曲,不知和詵怎樣跟他們打交道。
九_九_藏_書兒子轉告他劉子羽轉告的消息,說王麟、賈評要告他的狀,對此,他只是一笑置之。他說這兩個目前又是宣撫司里的紅角兒,雄州城被他們擾得人仰馬翻。他們見到他就瞪眼豎眉,恨不得把他置之死地。他心之所安,對他們也無所畏懼。
和劉錡的看法相反,劉錡、馬擴都明確地感覺到這幾天有一種可以稱之為「勝利病」的瘟疫,正在東京城各個角落裡傳染蔓延開來,有席捲全城之勢。人們談論到這場戰爭時,無不眉飛色舞,堅信遼之投降,燕雲之收復不僅是可能的事情,而且也是必然的事情,甚至不是將要發生而是正在發生、或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了。
在勝利的瘟疫席捲全城的日子里,很少有人能夠倖免感染,除非是受過戰爭鍛煉的劉錡、馬擴這樣的真正的軍人才具有免疫力。劉錡、馬擴都是主戰派,既然主戰,就希望勝利並且相信它的可能性。但是勝利必須來源於切切實實地為它做好一系列的準備工作,必鬚根據事實,而不是盲目地樂觀,輕率地估計,或者虛矯侈言,嘩眾取寵。
「瓚!」
馬政的信一直追溯到當初他在渭州和秦州的活動,以及後來他奉种師中之命到淮寧府把勝捷軍帶往前線的經過。湊巧的事情是:三月初一,兒媳婦結禧之夕,他正好帶著這支人馬路過京師,在陳州門外駐營過夜。固然當時他不知道結婚就在此夕,即使知道了,他也不能進城來。因為這支軍隊的官兵們這樣強烈地希望進城來逛一逛,要不是他以身作則,嚴守崗位,就很唯鈐束住他們的自由活動。他慨嘆地說;他在西軍中帶了半輩子的兵,也不曾碰到這樣難於約束的部隊。這是個不好的朕兆。由於主婚人在婚禮中的缺席,偏勞了趙隆和劉錡夫婦,為此他特表歉意和感謝。
「聽說老種經略相公統率大軍已渡過界河,直薄遼軍營壘,好生神速!」
他認為朝廷既已任种師道為都統制,在軍事上自應畀以全權,充分放手,讓他統籌全局。六轡在手,操縱自如,才有戰勝的把握。宣撫司千萬不得在旁掣肘。唐朝宦官監軍,郭、李不得成大功,殷鑒不遠。
https://read.99csw.com此事全靠官家主張。信叔咫尺天顏,如有機會,何不委曲奏明,聽官家聖裁。
「你老兄恁地不曉事?」軍事專家忽然又以地理學權威的姿態出現,對這個難以感化的「瓚」進行教育,「大宋、大遼接界的界河叫白溝,燕京城下的護城河叫蘆溝。俺先父當年跟隨童太師(這幾天童貫的身價抬高了,人們不再稱以媼相、閹相,而是恭敬地稱之為太師爺)去大遼賀正旦,蘆溝上來來回回就渡了十多回。既然名之為溝,能有多少寬,還不是撩撩褲腳管就跨過去了。」
然後他談到主題,談到當前的敵情。目前大軍只在雄州前線布防,最前線的白溝只有小部隊駐屯巡哨,和隔河的遼軍沒有發生過正式的接觸。但據探馬報來,從霸州到白溝一線,遼軍雲集,嚴陣以待,一陣大廝殺看來是不可避免的了。
人人抱著同樣的心理,把勝利看成為走到大門口去拾取一個被誰偶然遺落在地上的錢包,如果此刻還沒撿到手,停會兒可總要撿到的,反正它逃不了。精於打算盤的商人已經採辦、壟斷了大批爆竹、焰火、絹花、燈彩等用以慶祝勝利的消耗物資,準備發一筆大財。相信自己官運亨通的官兒們預料到捷報到來之日,皇恩普降,雨露均霑,肯定要晉官三級。萬事樂觀的市民們想到那個快活日子里,大家又可以狂歡一個月,可以看到一些前所未有的新鮮節目,也不禁為之心花怒放。
一切謠言,凡是特別符合當局者的主觀願望的,或者恰巧是它的反面,都特別容易流行。
在東京的街頭巷尾,到處可以聽到這樣的對話:
困獸猶鬥,何況十多萬實力尚稱完整的大軍,對他們的力量,決不能低估。耶律大石現在白溝前線負責部署軍事,威望極高,據說很有些文武才略,將來決戰之際,此人倒是個勁敵。
「童太師真的去了還不是擺擺樣子!火熱的出籠饅頭,誰拿到手,誰就先吃了。小種經略相公又不是傻瓜,難道拿著饅頭,等人家來搶著吃不成?你老兄真是太老實了。」他一番教育以後,馬上意識到這最後的一個用詞是要引起嚴厲的反應的——誰都明白,「老實」就是「傻瓜」的代名詞,他連忙扯著他的袍袖,用親密的口吻來緩和那種嚴厲性說道,「小種經略相公昨夜進燕京城的消息,俺是從梁太監的門下打聽得來的,千真萬確。俺只告訴你老兄一個人,千萬不九_九_藏_書要向外傳,一旦追根查究起來,說俺泄露了軍事機密,可吃不了兜著走呀!」
大軍抵達前線以來,京師與雄州之間,信使往來頻繁。馬擴結婚前後,曾託人轉去幾封家信,馬政直到現在才抽得出功夫寫一封詳盡的回信。不消說,這封信既是對兒子的管復,也為了要使趙隆、劉錡儘可能地了解前方的情況。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他得到的回答是一聲有力的,然而也是輕蔑的:
在那天中,王黼已從五、六處地方聽到同樣的消息,自己也疑惑不定起來,幾番派人去政事堂坐待捷報。
他說到雄州前線,引人注目的事情是宣撫司和統帥部的「交鋒」。宣撫司人員層出不窮地跑來找岔子,但种師道也不是好惹的,每天打了不少筆墨官司,把人們的精力都消耗在這些地方,真可為之浩嘆。
劉錡自己也有些焦急起來。難道官家親口答應過他的諾言也不算數了不成?他想到新任命之所以一再延誤,一定是有人從中作梗,他推測這個作梗的人可能就是高俅。高俅是個睚眥必報的小人。去年高俅加封為開府儀同三司,劉錡既沒有參加他的慶祝宴會,也沒有送去賀禮,高俅恨在心裏,現在又加上了豐樂樓上的一箭之仇,他決不肯善罷甘休。劉錡推測得不錯,可是他還沒想到高俅之所以能夠阻止他到前線去,是作為替童貫拼湊、招募一支軍隊的交換條件而提出來的,這又是一筆交易。官場本來就是商場,什麼事情都要講斤頭、論價錢,有來有往。何況童貫本人對劉錡也沒有好感。劉錡總是偏在种師道一邊說話,一旦到得前線,豈不是叫自己辦起事情來礙手礙腳!由於童貫的堅持,官家這次又只好食言而肥了。
「瓚」愕然了一下,他還以為自己的消息是十分新鮮的。
東京人的想象力真是神速之極!不多幾天前還有人懷疑西軍的調動,到今天已經鑿鑿有據地肯定老種經略相公的部隊已渡過界河了。
劉錡不能上前線去,還是個人的小事。
被斥責為「瓚」,被斥責為「白日做夢」,這是對他的智力進行猛烈的攻擊了。在一般人中間,尤其不能容忍在智力方面受到的攻擊。有人並不認為自己是個孝子賢孫、愷悌君子,卻沒有人甘願自認為白痴。當他們受到這方面的攻擊時,老是要像一隻彈簧那樣一下子蹦起來為自己辯護的。
「蘆溝、白溝,同樣都是溝,為何渡起來難易如此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