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二節
「將來天下多事,賢婿,你這副肩膀上要挑得起重擔呵!」趙隆第三次發言,已經充滿著無限親密的感情。他指著嚲娘道:「俺早跟女兒說過,要幫你成為一個俯仰無怍的好男兒,你可是俺一向器重的後輩啊!」
現在嚲娘發現爹說了一句假話,她仍然沒有放下手裡的活計,卻微微地抬起頭來,奇怪地、譴責地對他看了一眼,使爹臉紅起了,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被人發覺了似的。但是女兒不滿意的是爹用來表達他的意願的方式,而完全贊同他的用心,並且要為這個感謝爹。今夜,她自己就是多麼強烈地希望早些離開爹,跟丈夫單獨在一起。把他們可能相處的最後幾個時刻,完全無保留地奉獻給他。
這些天來,他們雖然經常在爹的病房裡碰頭,一天要有一、兩個時辰留在一起,可是他對她說的話還是那麼少,有時在一整天之內,他只對她說得三、兩句話,大抵是關於爹的病況和調理方面的事情。有時還採取間接的方式,向劉錡娘子問話,由她來回答。他絕少在她面前談到自己,更少談到即將到來的離別。他不慣於把自己這種親密的感情表露出來,並且希望她也能夠同樣把它隱藏著。她絕對不能容忍這種冷淡的待遇,她不但要求精神上的,也要求他的形之於顏色的熱情。她甚至為了這個對他生氣了。
雖然在年齡上,在保護人的地位上,在淵博的生活知識上,劉錡娘子都比她擁有無限優勢,但在她們兩人之間,嚲娘是更加具有獨立意志的人。她沒有被劉錡娘子的柔情密意和深厚的友誼所屈服,劉錡娘子倒在不知不覺中,被她的真誠的力量和堅強的意志所征服、所軟化了。
「事情可不是這麼簡單,」趙隆搖搖頭說道,「今日童貫以宣撫使名義節制此軍,非昔日監軍之比。你看他自己帶了一軍北上,就是要以此壓倒種帥,而我軍內部,嫌隙迭生,正好予他以可乘之機。賢婿離軍中已久,未知其詳,俺近來的煩惱也正是為此呢!」
直到大軍出發的前夕,在劉錡夫婦餞別了馬擴以後,他把馬擴留在自己房裡,翁婿之間進行了一場嚴肅的談話。
「爹與他的話說完了,該輪到與我說句話了。」
「但得如此,倒也罷了。只是賢婿看看俺這把老骨頭,這個病還好得了?邢老頭https://read.99csw.com多少日子不讓起床。」說著,他捲起衣袖,露出一臂膊的崚嶒瘦骨和糾結怒張的暗藍色的血管。他忽然憤慨起來,用力搥著床檔,氣惱地罵道:「童貫那廝,害得俺好苦呀!」
現在她聽了爹跟丈夫說話,由於自己的思潮澎湃,根本沒有聽明白他們說了些什麼,連得丈夫的這個激烈的動作,也不明白是什麼意思。她心裏只是想道:
「近來俺也想得透了,童貫害了俺,拼著這條老命結交與他。也只是小事一段。只是想到令這等人到前線去主持軍事,怎不叫俺憂心忡忡。官家既不相信他,何不就撤了他的職?」
在整個談話過程中,馬擴一直感覺到有一雙深得像海洋般的眸子凝視著他。這個凝視是如此執拗,如此大胆。似乎她要想用她的眼眸的鑰匙把他還沒有向她開放的那一部份心室打開來。
「待他惡貫滿盈之日,自有人收拾他,現在想了也自無用。只是想他童貫在前線縱有掣肘之處,這衝鋒陷陣、調兵遣將之事,畢竟還要由種帥主張。童貫那廝豈不願打了勝仗,他坐享其成!」
就在此刻,當她用著深情的眸子凝視著他、探索他的內心的時候,她自己心裏想著的也是這個。
「童貫這等作惡,官家心裏也自明白,那天信叔哥哥不是說了,泰山何必為他氣惱?」
二十年來,嚲娘從爹那裡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絕對的誠實,在樸實的部隊生活中間、在古老的渭州城的老百姓中間,在他們簡單的「家庭」中間,誠實就是唯一的信條。她爹是這方面的好榜樣,無論對上司、下屬、同僚,對女兒,他都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她學了爹的榜樣,在任何情況之下,都不隱諱自己的觀點,也不掩蓋、歪曲她所了解的事實的真相。她認為說謊是可恥的,哪怕對於最親密的人,哪怕要以一生的幸福為代價,都不能夠強迫她說句假話。雖然她在表達自己的意見時,特別當她要否定別人的意見時有她獨特的方式,那是既堅決又溫柔的,不像爹那樣心直口快。爹不但不怕得罪人,有時反以得罪人為快。劉錡娘子要用東京式的生活方式來感化她,她感謝姊姊的愛撫和照拂,這種感謝是真誠的,絲毫不帶一點矯揉造作,因為她感到姊的愛撫和九*九*藏*書照拂的確是出於無比的熱情;但她同時又以事實表明她不喜歡東京式的生活,她是個很難使之同化的人。這個否定也是同樣真誠,絲毫不容曲解的,因為她真正從內心中抗拒繁華的城市生活。
自從爹病後,嚲娘一直在爹的病床前服侍他,沒有離開過,但她仍然做了一個行將出發到前線去的徵人的家室應該做的事情。在這一個月里,她替他縫了兩件戰襖、兩件罩衫,還細心地在他使用的兵刃的柄上、桿上、把手上都纏上彩絹絲線。就在此刻,她還是不停手地要把一件絮袍的最後幾針縫好。
馬擴以為他可能又要談戰略、戰術的問題,其實關於這方面的話,他們已經談過多次了,並且從各個角度上考慮過、設想過,再要談也無非是炒炒冷飯罷了。老年人常會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他特別注重的話題。可是今夜,他要談的不是這個。
這是馬擴可能從他的嚴峻的岳父嘴裏聽到唯一的一句褒獎話。他謝了岳父,又向他作出第三次的保證,這才使他完全放下心來。
馬擴作了肯定的答覆,似乎還不能使他完全放心,他再一次加重語氣,反覆叮囑道:
她不明白他暫時還不能夠完全理解她的內心世界——一個完全向他開放的感情世界,猶如她暫時還不能夠完全理解他的內心世界——一個並不向她特別開放的事業世界一樣。但她不但希望,而且錯誤地相信他已經完全理解她,並且隨時準備滿足她的要求,而事實上又得不到這方面的真憑實據,這就使她非常痛苦。
嚲娘感謝了姊姊,但這是她聽不入耳的忠告。她一面感謝姊姊,一面仍然不停手地縫緞著絮袍。她密密地、一針一針勻稱地縫著,彷彿要把一顆砰然跳躍著的、含有無限內疚的心(她把造成他們之間一切的痛苦都歸咎於自己)都縫進去,放在他隨時看得見、摸得到的地方,這樣才能使自己略為安心些。
「老一輩的人,筋骨已衰,暮氣漸深,不濟事了。」他攜起馬擴雙手,親熱而又嚴峻地叮囑道,「賢婿和信叔、適夷等久在軍中歷練,今後時勢推移,全得看你們年輕的一輩。賢婿呵,你千萬不可辜負你爹和俺多年的期望!」
「劉延慶不足惜,環慶一軍也是我的手足,豈可任人宰割?」
「嚲兒,」爹那麼不自然九*九*藏*書地說著,「今夜為爹的心裏煩懣,要圖個安靜,早些睡覺。你這就跟隨三哥回家去罷!」
「賢婿明天就要出征去了,」他甩一句溫和的話開始,「信叔的公事又忙得緊,把俺這名老兵孤零零地撇在一邊,好不喪氣!」
「賢婿可要記得你大哥、二哥,他們在宗哥川一戰中是怎樣慷慨捐生的?臨到緊要關頭,你可不能辱沒他們呵!」
「俺不得到軍中去,這調停彌縫之事,全仗端孺從中斡旋了。」他嘆口氣,然後給了种師中一個很高的評價道:「忠以許國,和以協眾,西軍中的將帥,要是人人都像端孺一樣,以大局為重,以一身為輕,事情就好辦了。俺這個火爆性子,哪裡比得上他?」
這個消息對於馬擴也是十分震動的。他雖然懷有西軍中對劉延慶共有的輕蔑感,卻沒有料到事態已經發展到如此嚴重的地步。趙隆是個直性子,平時對他無所不談,只是涉及到軍中的大事時,卻是深沉和謹慎的,不肯隨便發表議論。現在他聽趙隆說,一軍之內,有人心懷兩端,確是取敗之道。這個論斷,引起他的高度警惕。
從他高度評價种師中的幾句話中,聽得出他對他的上司、密友种師道,心中也是不無微詞的。至於姚古,他久在他的部下,熟悉他的癖性。姚古既然是競爭統帥中失敗的一方面,而且這次又不到前線去,對他的要求自不能與身為統帥的种師道相提並論。
果然爹轉過臉來,與她說話了。
「近年來童貫在劉延慶身上做了多少手腳?只看勝捷軍久駐京西,備受優遇,就可知道他的用心險惡。種帥只看到劉延慶一向對他唯唯諾諾,不敢違抗,還以為庸才易使,卻不知道他早被童貫拉過去,心已外向了。」然後他斷然地下結論道,「異日僨兩軍之事者,必系劉延慶無疑,只怕種帥還蒙在鼓裡呢!」
她縫好了絮袍的最後一針,輕輕把它撫摸一下,彷彿在探測縫進在那裡面的一顆溫暖的心是否正在搏動。它是從自己腔子里分出去的一部份,一經縫進絮袍,便賦有完全的生命。他攜帶著它、看見它、穿上它的時候,都會感覺到自己的存在。然後她默默地站起來,這是一個含有催促丈夫回家去的動作。沒有向爹告別一聲,就隨著丈夫回到自己的家。
嚲娘完全明白爹說了假話。這些晚上九_九_藏_書,他老是在枕席上翻騰著,幾曾闔上過一回眼?今晚參加了劉錡夫妻特別設在他的病房裡的餞行宴會,又跟丈夫說了這些話,傷了神,更加睡不著覺了,哪裡還能夠早些睡覺。分明他是要找個借口,讓她夫婦一同回去,有個話別的機會。說謊向來不是他的習慣,他說得那麼拙劣,那麼拗口,結結巴巴的,以至女兒一聽就明白他在撒謊。
「話雖如此說,賢婿也不必過於深慮。」現在是輪到趙隆來安慰馬擴,為他打氣了。他說,「今日之事,不利於我者數端,有利於我者也有數端,盈絀之數,必須通盤籌計,才得取勝。」接著他就屈指曆數了不利條件和有利條件,這些就是他在許多個漫漫長夜中深思冥想得出來的結論。有的馬擴、劉錡已經聽到、見到,有的卻具有他們所不能夠達到的戰略價值。他要馬擴把這些都帶到統帥部,供今後作戰時採用。於是繼續道:「總之,事在人為。如能全軍用命,萬眾一心,指揮上又不出什麼紕漏,以我西軍之兵精將勇、人強馬壯,未必不可操勝券。」
大軍出發前三天,趙隆又開始沉默了。這一次他表現出比過去任何一次更甚的深度。他絲毫不掩蓋自己煩躁的心情,不掩蓋暫時不希望別人進他房裡去打擾他,暫時不希望繼續他們的「床邊談話」的願望。他連續幾個晚上都是徹夜不眠的,深夜中還不住地用手捏著手指的骨節,使它發出清脆的「咯咯」聲。這一切都表明他在思索,並且思索得很苦。
這不僅是一個長輩的殷切期望,也是一個老上司對後輩的諄諄勖勉。臨到危難之際,彼此相勉慷慨捐生,這是他們西軍中真正的軍人們的優秀傳統。他們有權利要求別人付出生命,因為他們曾經、現在也仍然準備為戰爭付出自己的生命。馬擴從他的誠懇而迫切的眼色中讀出這個意思。一股熱氣從他的丹田裡湧上來,當年在熙河戰場上的回憶,也像一道溫暖的亮光,照進他的胸膛。他順手舉起一隻杯子,把裏面的剩茶全都潑到地下,慷慨地保證道:
不迴避自己的觀點,不說假話,這對於嚲娘並不是一種道德的說教,而是長期生活在真誠的人們中間培養起來的習慣,並不是因為感到撒謊的可恥而避免撒謊,她根本沒有撒謊的需要。
「泰山安心養病,」馬擴安慰他道,
九-九-藏-書「等到身體痊癒了,種帥自然要派人來接。兩軍相交,兵革方殷,種帥左右怎少得你老人家?」「臨到危難之際,愚婿如有不聽泰山囑咐,苟且偷生、僥倖圖免的,有如此水。」
於是他沉吟一回,先把种師道與姚古、姚平仲之間的不睦告訴馬擴。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秘密,馬擴早就知道這兩家由來已久的明爭暗鬥。但是趙隆以他平日觀察所得,更多地談到种師道心地狹窄的一面。他說:師克在和。兩萬熙河軍久歷戎行,卓著戰功,是我軍的一大主力。如果種帥存了偏見,把它撤在一邊,豈非自損一肢?因此他再三囑咐馬擴到了軍中,見到种師道時要轉達他的意見。姚平仲少年逞性,但是個血性漢子,是軍中的可用之才。熙河一軍,也強勁善戰。種帥千萬要和衷共濟,休為一時意氣,誤了大事。他又說,如果種帥一時憋不過來,要去找端孺出來相機轉圜。
「這件絲棉的,再要過大半年才穿得上它,」劉錡娘子曾經勸告她說,「軍中往來人多,妹子稍稍停停地縫好了它,託人帶去給兄弟就是。何必忙在一時,趕壞了身體!。」
這個激烈的動作,使得趙隆大大放下心來。
馬擴點頭稱是。
她不能夠緘默,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澎湃奔騰的波濤不斷湧上來,迫使她想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能使自己的心潮平伏下去。迴避自己的觀點,隱藏自己的感情,不是她的習慣。她感覺到她是那麼強烈地愛著他,這樣的強度只有她自己能夠意識得到。他當然也是愛她的,他的強度也是不容置疑的。可是在他們之間,一定有什麼重要的線索失落了、中斷了,婚後的多難的生活並沒有把兒時詩一般的回憶帶回來。她一定要把斷去的線重新接續上。「續斷」就是她幾個月來追求的最大的生活目標。
這是他最不放心的事。過去在軍中,怕傷了大家的和氣,更怕為种師道多樹一敵,隱忍未發。如今戰機迫在眉睫,對此他不能再守緘默。他要馬擴轉告种師道留意此事。作戰時千萬不要把劉延慶一軍放在重要的決勝的位置上,但也不能採取過激的排斥行為,免得「為淵驅魚,為叢驅雀」,把劉延慶和他的親信更怏地驅向童貫一邊,減削了自己的力量。然後他補充道:
又經過一陣的沉默,趙隆才鄭重其事地談出了第二個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