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節
「這還待問?」蕭夔哈哈答道,「這個凈垢寺不歸我家燕京析津府管領,難道歸你家開封府管領不成!」
「馬宣贊休得欺俺老邁,俺雖然上了年紀,卻是精神矍鑠,老眼無花。這斗大的『凈垢禪寺』四個字,還看不清楚?」
「好了!」馬擴指著窗外一塊有贔屓負著的隆碑說,「蕭樞旨且請讀讀這塊碑上刻著的幾個大字是什麼?」
蕭皇后這個想法曾暗示過她哥哥、擁有軍事統帥權的四軍大王蕭乾和漢兒官僚中有著舉足輕重之勢的首相李處溫,希望得到他們的支持。政局穩定的時候,下面的眼睛都望著上面,上面一句話說了算數,政局阢隉的時候,上面要多看看下面,下面的意見也就多起來了。現在蕭皇后眼望著他們兩個,他們都沒有明白表態。蕭皇后深知她的哥哥在政見上很大程度受到他部屬耶律大石的影響,要說服哥哥,首先就要說服耶律大石,而耶律大石過去是、現在仍然是一個頑固的抗戰派,要說服他降宋是根本不可能的。李處溫則處在一個微妙的地位上,蕭皇后的決策雖然對他有利,而他因種種顧慮,未便明白表態。
降附這個字眼顯然十分嚴厲,即使加上勸諭,也不見得緩和一點。再則,耶律淳已被遼廷大臣擁立為皇帝,馬擴站在宋朝使節的立場上,只承認他在天祚帝時受封的秦、晉國王,而不承認他是皇帝。國王殿下這個稱呼也引起接伴人員的憤慨。
「前話已說過,總是前人做下的事,後人要為他填補窟窿。」姚璠見風使舵地說了句囫圇語。接著就動問起:「宣贊此來不易,今已來到燕京,打算哪天去謁見國主皇后?」
「馬某受命前來勸諭貴朝君臣降附我朝,攜帶得童宣撫使的親筆諭降書一件,受囑要面遞給國王殿下,就請殿帥把此意轉達國王。」
蕭皇后在政治上是現實主義者,根據比較現實的考慮,是有條件地歸附宋朝,就是僅僅在名義上而不是在實際上的投降,就是投降以後作為宋朝的一個「附庸」,仍舊統治著這片土地,保持相對的獨立性。她認為手裡仍然據有十萬大兵,這是她可以與宋使討價還價的本錢。她的真正目的是想緩和遼、宋之間的矛盾,把宋朝推上直接與金朝對立的第一線,將來的事走著瞧。
他們在出發去新城前,確曾向蕭皇后請訓,聆教對待宋使的方針政策。蕭皇后給他們的指示是十分抽象的「剛柔得中,趁勢邀利」八個read•99csw.com字。這好像是否要接待宋使的問題一樣,也是經過一番廷議、經過激烈的爭論后才得出的結論。但是強硬可以強硬到什麼程度?退讓可以退讓到哪一條最後防線?趁怎樣的勢?邀怎樣的利?這些誰都無法明確回答,連蕭皇后自己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他們三個名為接伴,實際上就是談判代表,既然心中無數,也只好做到哪裡就算到哪裡了。
「蕭樞旨要講道義,責問敞朝是否師出有名?」馬擴聽了蕭夔的發作,不動聲色,反過來問,「俺馬某也有一句話請教。」
「馬宣贊這話說得有欠斟酌了。」蕭夔第一個沉不住氣,當時就悻悻作色道,「南朝號稱禮義之邦,與敝邦兄弟相稱,交好已逾百年。今貴朝乘人之危,輒先渝盟用兵。宣贊又以非禮之言相加。請同貴朝師出是否有名?這『諭降』的話,在道義上可說得過去?」
「最好,最好!」他們接過副本。也算辦成了一樁任務,一齊興辭而出。
經過一番外交上的寒喧后,接伴正使姚璠就動問道:
「這段公案確是兩百年前的舊帳,」姚璠一聽馬擴說得激越,恐怕說僵了話不好收篷,急忙出來轉圜道,「如今兩家以睦鄰為重,且談當前之事,休去提那舊話。」
一句話把蕭夔問得目瞪口呆,過了好一會,才期期艾艾地回答一句:
「好一個『沮壞貴我兩朝突好』!」身為漢兒的張瑴為奚、契丹貴族幫腔,特別引起馬擴的憤慨。他冷笑一聲道:「張郎中,你的祖祖輩輩也須是我漢家的子民,你顛倒認契丹為君父,口口聲聲『貴朝我朝』,貴契丹人之所貴,我契丹人之所我。真可謂數典忘祖,認敵為我。你自己縱不以為恥,俺馬某卻為你汗顏不止哩!」
「姚太尉說得好輕鬆,你我之間盡可不提,只是千百萬老百姓,兩百年來受盡苦難,舊創未復,新創又加,血淚斑斑,記憶永新,他們又怎能忘記舊恨?這民族之恨,邦家之恥,正是涉及貴我兩朝的根本大事。只要前帳未清,休說二百年,再過二百年,也要講個明白,算個清楚。張郎中,你剛才不是說『人心久已向化』,」馬擴越說越氣憤,禁不住掉過身子來,點著張瑴的鼻子尖問,「俺馬某倒要請教,你張郎中說的人是哪些人?你說的化是什麼化?如說的是漢人中那些貪圖富貴,認敵為父的敗類,自然要作別論。如說千百萬老百姓,這卻
https://read.99csw.com是天大的污衊,欺人自欺之談。就俺這番北來,親眼目睹的來說,多少父老們攜兒挈孫,不怕跑幾十百里路,涌到行館來問長問短,為的是要看看本朝的衣冠威儀,聽聽王師的消息。有的父老一見俺就失聲痛哭起來。此來燕京,軺車所經,即在深夜之中,也有人攀轅歡呼。你張郎中身在車中,不聾不盲,想來也是看到聽到的。再則南歸的遺民,川流不息,如水歸海。進山的義軍,風起雲湧,勢如雷霆。壓卵之勢已成,崩潰之形可見。張郎中你倒說說人心向的究竟是哪一家的化?」「宣贊同得蹊蹺,燕京析津府乃我大遼之首府。」蕭夔有點急躁起來,「不歸我大遼管領,又歸誰管領?」
「張郎中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開元二年契丹以詭計幸敗薛訥后兩年,契丹大酋李失活,奚酋李大酺度德量力,不敢與大唐為敵,即親帥所部,再度來歸。唐朝待他們不薄,封李失活為松漠郡王,李大酺為饒樂郡王,二人都兼都督。他們果然矢忠竭誠,為唐朝捍禦邊患,建立功勛。後來有大名的李光弼,即是契丹的子孫。想當時,奚契丹人民和大唐邊民和睦相處,兵戈稍戢,貿易互通,彼此均深蒙其庥。兩家人民,血胤雖異,情逾骨肉。追溯原因,李失活、李大酺固然不失為識時務的俊傑,薛訥在邊數十年,前後招徠輯撫之功居多。這等人正該兩家人民馨香尸祝,怎可以一戰的勝負論英雄?」
「燕十六州在唐朝盛時,固屬你家所有,」張瑴無法否認這鐵定的事實,只好撇開一句,繼續爭論道,「但到五代時,已由後晉高祖石敬瑭贈予我家太宗皇帝,盟誓如山,豈容翻悔?如今歷年已逾二百,人心早已向化。歷來與貴朝立盟訂好,貴朝君臣都不曾理論此事。今番宣贊驀地提起這宗老話,莫不是要翻兩百年前的舊案,沮壞貴我兩朝的交好?」
「如此甚好,」姚璠受到的訓令,也是要他延宕陛見的日期,落得順水推舟地說,「待得國主萬安了,再請示皇后,定奪接見之期。聞說宣贊攜來童宣撫與敝邦君臣的書函,何不就讓俺等帶去呈與朝廷過目?俺等接待官員也得先睹為快。」
遼政府派來的三名接伴官兒,都是辦理外交事務的老手,不止一次地擔任過出使或接伴的任務。他們嫻熟禮節,善於語言應對,酬酢周旋,都有一套功夫。就中只有蕭夔比較粗魯些,把他read.99csw•com搭配進來,蕭皇后是經過一番深思的。但他在一定的氣候中,也能見風使舵,克制自己。如果在承平時節,他們幾個人一定可以勝任愉快地完成任務,並且肯定還可以撈進一點小便宜。古代的所謂外交,無非是在不影響兩個朝代的基本關係的情況下,為本朝爭取得一點面子和一些實利。可是如今時勢已非,朝廷的根本大計也是議論紛紛,莫衷一是,外交政策更是舉棋不定,因此問題就不在於他們幾個人的能幹不能幹了。
「薛字下面的訥字,馬某倒看得很清楚,蕭樞旨的目力多少打點折扣了。」馬擴順便刺了一下,然後問,「這『奉敕重建』四個字沒有看錯?」
「老話又怎可不提?這正是俺兩家使節要談論的正題。今天俺就要說些老話與眾位聽,」馬擴又逼緊一句道,「俺知道唐太宗貞觀二十二年,契丹帥窟哥,還有你家奚族的老祖宗可度者率所部內屬。那天可汗唐太宗以契丹部為松漠府,奚部為饒樂府。窟哥、可度者都賜姓為李,封為都督。當時你兩家都在漠外營州之地,為唐朝東北的屏藩。這燕雲十六州之地又怎能歸你家管領?」
蕭夔不識得馬擴悶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心裏一陣狐疑,瞥眼看看窗外的這塊隆碑,又看看姚璠與張瑴兩個有些坐立不安。忽然打定主意,滿不在乎地呵呵大笑起來。
各種幻想都是存在的,只要能夠使他們這個小朝廷得以存在,延續下去,就是最大的利,可是沒有一種幻想經得起事實的考驗。兩個朝廷既已動兵,憑他們三個接伴官兒加起來還不足一尺的不爛之舌,就能說服宋使,使宋朝自動退兵、各保疆域,互不侵犯嗎?或者能夠說服宋朝放棄用兵之議,遼、宋兩朝聯合起來,共同對付金朝嗎?這不但他們幾個人沒有這樣大的本領,就是以諭降使(一個十分難聽的名義)的名義來到燕京的宋使,也無法答應這個。
「沒錯,是這四個字。」
朝廷里還有一個以中書侍郎平章事左企弓、西京留守虞仲文等文員組成的極端派,他們主張索性殺死宋使,直接派人去向正在雲中附近集中的金軍(完顏阿骨打本人據傳也在軍中)談判投降。他們的理由是,如果投降了宋朝,將來宋朝被金朝打敗了,他們難免又要再一次投降金朝。與其一降再降,何如一次投降的直截省事?這派人都是漢兒南面官,他們的確都像趙傑推論那樣願意再嫁女真貴族做小老婆。可九九藏書是當著本夫的面,就提再嫁的話,未免使契丹人聽來感到十分刺耳。何況要投降,女真人也未必肯接受。耶律淳本人就反對這項主張,大部分奚、契丹貴族也認為這是不能考慮的,如果還有其他的選擇而不是唯一活路的話。
張瑴這一問正中馬擴下懷,他抓住這個題目趁勢說下去:
遼政府出了難題給三個接伴官員做。他們接到的指示是不明確的、模稜兩可的。他們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揣摩皇后和大臣們的心思,相機行事。
「夠了!」馬擴忽然斬釘截鐵地說,「蕭樞旨雖然精神矍鑠,老眼無花,頭腦卻不頂事了。請問,你說這燕京析津府是你家管領的,這大唐的幽州都督薛訥豈是你家之人?他怎得在你家土地上奉了睿宗皇帝之敕建造這所凈垢寺?」
馬擴言詞犀利,咄咄逼人,把三個接伴人員逼得風旋雲緊,無可轉身。他們柔既不甘,剛又不敢,只好拿出外交家的看家本領,轉移目標,討論起具體問題。
「貴使在戎務倥傯中,忽然駕惠敝處,不知有何教諭?」
「豈敢!請問。」蕭夔擺出一副天坍下來也頂得住的架勢,大模大樣地說。
「哪一天去晉謁殿下要聽貴朝安排,」馬擴裝得漫不經心地回答,「只是聽說殿下日來貴體違和,總得待他有七八分痊癒了,才有精神說話,俺倒不急在這一、二天內就去見他。」
「這是……這是幾百年前的老話了,如今休提……休提!」
既然這文武兩個大員尚未對她的建議作出積極明顯的反應,現實主義的蕭皇后也只好暫緩提出自己的主張,看看風頭再說。
接伴人員的話,一會兒硬,一會兒軟,馬擴從中窺知了他們舉棋不定的心情。但是馬擴也有自己的打算。原來他離開新城前,已打發趙傑、沙俊兩人攜帶著趙良嗣的親筆信,徑往燕京城去找李處溫父子,希望能搭上關係,力促蕭皇后歸降。馬擴十分重視這著棋子,估計他們還沒有來得及聯繫上,自己也希望觀望兩天再說。
這時用得著讀書人來替蕭夔解圍了,張瑴伶俐地插|進來說,「這薛訥,不是在開元二年為我家契丹所敗,當時嗤為薛婆的那個節度使?」
耶律大石派遣他的副手、前線副統領、牛攔軍部統蕭遏魯到朝廷來提出一個激烈的建議:把宋使扣押起來,明示拒絕談判之意,鼓勵士氣,決死一戰,以便死中求活。不然就虛與委蛇,鬆懈宋人的鬥志,然後突然出兵襲擊,以收一戰之功。這個九*九*藏*書建議在朝廷大臣的心目中是太危險了,不僅打敗宋軍毫無把握,即使僥倖得利,背後的女真人正在虎視眈眈。他們一點有限的兵力,怎當得前虎后狼,兩面夾攻?不但朝廷的大臣們,蕭皇后自己顯然也沒有勇氣接受這樣一個不顧一切、破釜沉舟的建議。
「請問,」馬擴又停頓了一下,「這燕京析津府又歸誰家管領?」
「原信俺在晉謁時要當面宣讀與國王、王妃聽明,親手遞交。此刻未便與太尉帶去。」馬擴乾脆地拒絕了,心裏不免暗暗發笑道,「這封信,不論你們哪一個先睹了,心裏。都不會很『快』的,何必急著要看?」接著他又說:「俺這裏錄有副本,諸公真想先睹為快的,就請把副本帶去,與李門下、左中書等一起過目。」
「請問,」馬擴用手指指房間,「俺在此耽擱休憩、與眾位坐地說話的凈垢寺,歸誰家管領?」
只有一點是肯定的,他們必須迅速探聽出宋使此來的真實意圖——真像表面上所說的「諭降」那樣嚴峻呢,或者還有什麼空子可鑽,外快可撈?必須摸到宋使的底。才能作出相應的對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當天下午,他們就跑到馬擴落腳館宿的凈垢寺來作第一次的正式拜會。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利」可「邀」?
「這個南使莫非要考較考較俺這個大老粗的學問?」蕭夔暗自想道。原來古代兩個朝廷遣使往來,彼此都要引經據典,談古說今,有時抓住對方一個偶然的錯誤,就要帶回本朝去當作話柄。出身奚貴族的蕭夔談不到什麼高深的學問,但他頗識得幾個漢字,這是很值得賣弄的。這時他把頭頸伸出窗外,完全不理睬張瑴在一旁遞給他的眼色,大聲地逐字讀出碑上的款識:「大唐景雲元年幽州都督薛某奉敕重建。」他還用手指點了字數說,「這十五個字都很清楚?可惜中間泐了一個字,筆跡模糊,看不清楚。」實際是他吃不準這中間一個字的讀音,防止被南使笑話,故意弄了一個玄虛。
「這四個大字蕭樞旨看清楚了,」馬擴在一旁鼓勵道,「旁邊的款識,字形較小,蕭樞旨可還看得清楚?」
馬擴把張瑴罵了個淋漓盡致,不待他開口申辯,又搶在前面說,「再說那石敬瑭算得什麼?他本是沙陀族一名小酋梟捩雞之子。為了要搶做兒皇帝,不惜把燕雲十六州之地賂割給契丹。卻不知土地者,乃我家人民之土地,豈容得他們二人擅自割送授受!這筆腌臢帳,今天正應該算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