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四節
但這是他享受生活寧靜的最後片刻了,馬擴抓住機會,閃電般地發問道:
第二天早晨,遼政府的文武官員紛紛蒞止,素車白馬,極一時之盛,把周圍幾條街都擠得滿滿的。馬擴雖然要和許多人周旋,但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首台李處溫身上。宰相有宰相的派頭兒,即使小朝廷的宰相也是如此。馬擴在許多同時蒞臨的大員中間,一眼就認出了李處溫,猶如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一眼就認出敵方大將一樣,不會有錯。他和李處溫兩個經接伴人員正式介紹廝見了,李處溫趨前一步,恭敬地致詞道:
「兄弟們忒大胆,要說話哪裡不好說,偏要混到宮禁中去。」
「俺好歹……」李處溫有點緊張地回答。這時幾個人的腳步聲已經逼近腦後,這一句沒有能夠說完的話就消失在鏗鏘的環佩聲和裊裊的爐煙中間。雖然搭上了李處溫的關係,諭降的前途變得樂觀起來,但是趙傑、沙真兩人仍然杳無音信,他們的處境令人擔憂。馬擴在凈垢寺行館的寬大的客舍中,清晰地聽到因為有國賓居住從而顯得特別有精神的僧侶們為大宋慈聖陳太后薦福做晚課的鐘聲、鈸聲、誦念佛經聲。晚課完畢后,他又清晰地聽到報更的柝聲。初更、二更報過去了,然後報了三更。在萬籟俱寂之中,又聽到一聲好像拖著一條尾巴的寺鐘聲,在凝寂的空氣中飄宕著。又過了好一會,他聽到窗外有一陣不尋常的撒沙子的聲音。馬擴馬上從榻上跳起來,往窗畔走去。他輕輕咳嗽一聲,就聽到窗外低低的呼喚。
「如果我要跟他講機密話,這是千載一時的好機會了!」馬擴心裏想,但他還是停留一會兒,看看李處溫怎樣行事。他只見李處溫不慌不忙地從自己手裡接過一炷棒香,往蠟燭上點燃了,用另外一隻手扇滅火,正要往香爐中插去。李處溫的姿態是恭敬、安閑和泰然自若的。這表示他出身宰相之家,生來就做慣這些事情,如果南朝使者在主持這場典禮中有什麼欠缺之處,他作為陪祭,完全可以幫助他、指導他,甚至糾正他。
他打開窗子,他們兩個獼猴一樣輕捷地跳進來。雖然在完全的黑暗中,仍然遮蓋不住閃耀在他們眼睛里的興奮的光芒,根據這個就可以推知他們帶來了好消息。
「這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趙傑說,「放過了他,又待何時再找得到他?休說宮中森嚴之地,談論起來,倒是太太平平,安安靜靜,無人干擾,比哪裡都強!李奭跟俺兩個談了半夜,看看不得機會出去,就安排俺等住在他房裡。可笑燕王耶律淳那廝的寢宮近在咫尺,還蒙在鼓裡,做他的南柯夢。」
「宮禁之地,警衛森嚴,」李奭吃驚道,「如何容得二位混進去?https://read.99csw.com」
「門下快設法去找他們。宮內有了消息,立時通知俺要緊。」
可以談判的時間是十分有限的,馬擴不願意再浪費了,李處溫卻偏偏跪在地上,沒有及時站起來,敲釘鑽腳地問:
「門下可曾與俺派來與公子聯絡的人接上頭?」
「到了午間,李奭才得空把俺等帶出宮禁,回到相府。正值李處溫已從北極廟回家,正派人去找兒子。俺四人在一間密室里談開了。李處溫說他已與宣贊見過面,準定照宣贊吩咐的去做。還說了許多好聽話,說什麼俺李某人身在北闕,心向南朝,何緣得以邂逅宣贊,豈可坐失良機?倒是他兒子說得老實。他勸老子說,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俺父子不動他的手,他必先動俺父子的手了。既要奪取這場富貴,事貴神速,千萬不要落在他後面。
「陪祭李門下上前拈香!」
「敦促國王歸附本朝!」馬擴斷然地發出命令。
李處溫第三次跪拜的時候,不但已經恢復到一個宰相,並且恢復到一個精明的談判者的地位。
即使有張瑴的建議顧問,這場大禮進行得還是十分勉強,它缺乏莊嚴哀悼的氣氛,卻多少有點像閱兵式的樣子。
「他們忙來忙去,就為了這一條。俺豈有不知之理?」
「給他一點好處,連親生的爺娘也肯出賣於人,何況只賣得皇帝、皇后各一口,這還有什麼捨不得?」馬擴忽然把他早間得到的李處溫的印象與王黼的印象聯繫在一塊,進而把遼的文武大員們的印象和朝廷權貴們的印象也聯繫在一塊了。他深有感慨地嘆口氣說,「偏偏就是這些人居高位,享厚祿,偏偏就是這些人掌握朝廷的命脈。一旦天下有事,難道只有李處溫一個人才會幹出這等勾當來?」他停頓了一下,好像要把這種醜惡的思想從頭腦中擠出去,「俺說到哪裡去了?大哥聽俺說得可笑,倒真箇成為憂天之煩的杞人了。」
這兩段話都是客套,他說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馬擴要想從他的表情和言辭中探索出他有沒有和趙傑、沙真聯繫上了,找不到確切的根據。
「俺不是與宣贊說過,」趙傑完全理解他的弦外之音,說道,「這就是豪族巨姓、權貴大官們乾的勾當。他們的本錢越大,出賣的東西越多。哪管南朝北朝,契丹漢兒,到頭來都是一丘之貉。」
「趙龍圖要不是看透了他們的心,怎敢行這條計策?可知他是十拿九穩的。」
趙傑理解馬擴的心情,隨之便敘述他兩人這幾天的經歷。他們來到燕京后,打聽得李奭連日在宮中宿衛,無法與他見面。心中焦急。直到前天中午,李奭從宮中下值回來,他們好容易找到機會。不肯錯過,就在路上喚住李read.99csw.com奭,出示趙良嗣的書信。李奭一著信封,就約退從人,與他們說起話來。
李處溫還是第一次和馬擴廝見,據接伴人員的介紹,在外交儀節上,他還是個雛兒,在外交談判中,卻是一頭初生之犢。初生之犢連真老虎都不怕,何況李處溫自己心裏明白,他只不過是一隻披了宰相虎皮的狐狸而已。因而在他與馬擴接觸的過程中,一方面不自覺地要流露出從首相減去閤門宣贊舍人、從一品官減去六品官的剩餘優越感,一方面又處處小心謹慎,唯恐得罪了他,弄到不好收場的地步。
「宣贊這話可靠得住?」
李奭像他的老子一樣,既看到小朝廷的岌岌可危,又貪戀目前的富貴,一時還不肯下決心。趙傑攤出了手裡的牌,把趙忠、張寶兩個被耶律大石捕殺之事相告,還危言聳聽地說,趙良嗣那封信已落在耶律大石手裡,禍生不測,要他快快打定主意。李奭果然最怕這一著,他橫下了心,明確表態,明天一定與父親商定辦法,棄暗投明。
「下官久聞宣贊大名,今日得親睹丰采,大慰生平之願。」
「俺也久有此心,此事一定儘力而為。期有以報命。」
「黃昏時分,李處溫奉詔匆匆進宮,直到深夜才回來,立即找俺等道:今夜的會,開得劍拔弩張,蕭遏魯、左企弓這批人恨不得把他嚼碎了吞下肚裏去。他舌焦唇敝,好容易才說服皇后定下大策。他還再三說,宣贊成就得這段大功,千萬不可忘記他父子捨生忘死、效順南朝的大功。」
「此事萬分急迫,只爭在俄頃之間,怎容從長計較?」趙傑催逼他道,「俺還有十萬火急的要事奉告,只是這裏不是說話之所。公子既要回官去值宿,俺兩個今夜便隨同公子進宮去密談如何?」
這個結果是他白天在北極廟與李處溫談判后就預料到的。他急於要知道他兩個在這幾天中幹了些什麼。他為他們耽了多少心事!在政治鬥爭中,他像趙傑一樣,雖然積累了不少經驗,但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完全控制自己感情的程度。
李處溫行禮已畢,贊禮者正在贊請其他的大員們上來拈香行禮。馬擴抓住最後的瞬間問道:
「兄弟們何時見到李處溫?他說了些什麼?」
李處溫第二次跪拜時,已經鎮靜得多,他一面行禮,一面說:
「話倒說的,不是與俺說話,卻是自己說夢話,說什麼擒賊擒王,俺真怕你說得高興,驚動了人,壞了大事。」
「好教宣贊放心,大事已告成功。」趙傑低聲向他彙報,竭力保持鎮靜的態度,「剛才李處溫回家說,宮中開了御前會議,多虧他力持歸降南朝之議,說服了蕭皇后與諸大臣,最後才定下局來:明天早晨蕭皇后要找宣贊去面議稱藩歸順之事read•99csw•com。少不得還有些討價還價之處。他叫俺們趁天亮前通知宣贊,讓宣贊心裏有個底子,明天談起來就不怕她不就範。」
馬擴驀地提起北魏歷史上最荒淫無恥的女主靈太后,似乎在有意無意之間與當前的蕭皇后聯繫起來,這使得李處溫大為狼狽。這對遼政府的其他大員也陸續進入這間僧寮,他們再要繼續談話是不可能了。
李處溫雖然出身貴胄,但在仕途上曾有過一段蹭躅不前的時期,他不是熬資格、磨歲月,按照年資輩分,穩步升到首輔地位的典型的首相,而是那種趁時邀利、平步登天的暴發戶式的首相,是宰相中的變格。暴發戶式的首相的特點是心裏更不踏實,但在表面上更加驕妄。馬擴從邊庭到朝廷來,逐漸形成一種看法,他認為官位的本身是一種范型,它能把許多不同的人放在同一范型里鑄澆,使之成為同一類型的人。他發現色厲內荏的蕭夔和朝廷里某些宗戚貴族有共同之處,張瑴活像依傍在權門下的文官們,而眼前的這個李處溫,無論從姿態、表情、行事等等方面來看,都很像王黼,連一張白白胖胖的銀盆臉也是酷似的。所不同的,王黼雖然也是暴發戶,卻是一隻已經在天空中飛穩了的紙鷂,而李處溫的紙鷂還在高空中翻筋斗,他的命運還在未定之天,因而設有像王黼那樣多的鋒芒畢露,不留餘地,而多了一點王黼缺少的謙遜和虛弱。馬擴相信如果讓他們兩個易地以處,他們也一定會變成對方現在的這種樣子。
馬擴謝了眾人,自己也忙起來,收拾了幾個房間,當夜就與隨從人員在廟裡齋戒宿夜。他在人事上也作了一些安排,隨從人員分別委派了職務,兩名書辦吃過墨汁,識得字,就請他們充當臨時的典客與贊禮,其餘人員也都分派了任務,各就各位,各守其職。把一座行禮的大殿變成了一座軍事要塞,準備明天在這裏與遼廷大員進行一次主力接觸戰。
倨傲和虛弱,兩者都不足證明他已經跟趙傑接上關係。馬擴經過分析后,確定地判斷出自己的這手棋,還沒有發生作用。因此在今天的戰役中,他必須主動出擊。
「下官也久聞得東京相藍,華麗莊嚴,海內無雙。這裏的北極廟縱然宏大,若與相藍相比,真有大小巫之別了。」說到這裏,他忽然意識到謙遜過度,有辱國體了,急忙加以補救道,「昔年讀到《洛陽伽藍記》所說的永寧寺和永寧塔,想見北朝人力、物力之盛,南朝縱有四百八十寺,卻無有一個可與永寧寺媲美。」
藉著跪下去叩拜又站起來的機會,利用這一點時間的餘裕,李處溫已經初步恢復鎮靜,想出對策,他低聲說道:
遼政府果然是睦鄰敦好的。蕭皇后從寢宮中被接伴
九*九*藏*書官員請出來,聆了面奏后,立即下一道令旨:「大宋慈聖陳太後周年諱期,應五品以上在京文武官員均至北極廟致祭展敬。」把參加祭禮的範圍擴大到五品以上的官員,這種顯然討好的做法,大大超過昇平時節兩朝交際應酬禮貌上應有的水平。
馬擴是用壓低了的、耳語般的聲音說話的,卻好像雷霆霹靂震撼著李處溫,使得他的穩重厚實的身體忽然像一片樹葉似地顫抖起來。這時他的首相的功架和安閉的神氣都化為烏有,手裡捧的一炷香也隨著身體亂顫,不知道往哪裡放才好。
「大事若成,大宋朝怎生處置俺父子?」他拜下去時,低聲地討價還價。
行禮的時刻來到了。這時大殿上已經明燭輝煌,香煙繚繞。馬擴指揮著自己的執事們,各自執行任務,同時也請遼方的文武官員們,按照品級排列在大殿外槅。他獨自帶著贊禮走到神龕前拈了香,行了禮,然後由贊禮高聲贊道:
「跪……叩……叩……叩……興。」贊禮第二次贊道。
說完了這套冠冕堂皇的外交辭令,他就攜起馬擴的手,拿出一種既像討好、又像對待晚輩,在親昵之中不失其長輩身分的自尊態度,哈哈笑道:
他們單刀直入地表明自己的身分和來意。
李處溫雖然在暗底下匿笑,聽見這一聲號令,卻還像個服從口令的士兵,在典儀司領導下,穩步直趨案前。這時其餘的人都在外槅,距離相當遠,並且被層層的幢幡、帷幕、大香爐、大燭台和霧氣騰騰的香煙遮蔽了視線。馬擴使個眼色,使贊禮站遠一點,他自己和李處溫並排站在一起,相距只在咫尺之間。
「門下休說囫圇話。俺知道王妃的事,門下作得六、七分主。此事成不成,全看門下的努力了。」
「陪祭李門下行禮!」贊禮用著拖長的高聲贊道,「李門下跪……叩……叩……叩……興……」
「這是一隻老狐狸,」馬擴心裏想,「不會在大庭廣眾間走眼,停會兒俺還得試試他。」
「敦促王妃歸附本朝。」
原來旬日來,蕭皇后兩次警告他說前線有人要搞掉他,已持有對他不利的確據。他恃有皇后保護,對此滿不在乎,卻沒料到毛病就出在表侄身上。這個事實如被揭露,那不是什麼保牢官爵財產的問題,而是涉及到一門三百口的生死問題,這就怪不得他要如此驚惶震恐手足失措了。馬擴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句話會產生這樣巨大的效果,只好先幫他把棒香插|進大香爐里。
「童宣撫寄語,門下作得成這件大功,本朝不吝國公之賞。」
「跪……叩……叩……叩……興……」贊禮第三次贊道。
「皇后致意;今日恭逢貴朝慈聖陳太後周年諱期,皇后本當躬臨致哀,怎奈國主染疾在身,皇后侍奉湯藥,不得抽身前read.99csw.com來,特派下官代為陪祭。草草不恭之處,尚乞責大使諒鑒!」
「永寧寺造得窮奢極侈,當年如非靈太后主政,焉能得此?南朝這些帝后卻也無有一個可以與她媲美。」
李奭情急,果然去弄了兩套禁衛軍的號衣回來,讓他們混進宮門,選個僻靜處談論起來。
「沒有。」李處溫搖搖頭。
行禮前一天,馬擴帶著隨從到北極廟現場去視察一番,果然看見接伴使副指揮大群僧俗人眾,在那裡布置陳設。就中蕭夔最為賣力,他滿頭大汗地爬上一架木梯,親自把絹帛結成的素球掛上殿檐。他們包攬了全部布置工作,不要宋使費一點心。
「俺言出如山,門下盡可放心。」
他們先到一間布置得十分華美莊重,專為接待遼廷大員之用的僧寮中休憩。雙方分賓主坐下,寒暄起來。李處溫很熟悉這一套,他處處要擺出首相的派頭兒,但又不忘記自己朝廷的處境,態度是謙和的,甚至是遷就的。話說得十分謹慎籠統,不離開一般門面話的範圍。
李奭讀了信,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地好久打不定主意。後來來個緩兵之計說:「二位來意已知。俺此刻正忙著,剛出得宮來一轉,又要回去值夜班。二位先去找個客棧宿了,俟俺與家父從長計較后,再來通知可好?」
「如今國事全由皇後主張,國王作不得主。」
「北極廟」與「你家的人」仍然沒有引起他的反應。他回答的還是那一套自以為可以撿到一點便宜貨的外交辭令,沒有什麼線索可尋。但是馬擴不願讓他撿了這個便宜貨去,針鋒相對地說了一句:
「俺做了皇帝緊鄰,這一宵睡得好不香甜!」沙真得意地說,「朦朧之間,一覺醒來,只見趙大哥睜大眼睛,似乎要想跟俺說什麼,不想俺一個翻身,又呼呼睡去了,不知道與趙大哥說了話不曾?」
「這北極廟造得規模宏大,美輪美奐,」馬擴有意挑動他道,「俺在東京時已聽得你家的人說起它的聲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令表侄馬植寄語門下,十年前他與門下父子在此神龕前瀝酒設盟,誓同生死,富貴毋忘。門下可已忘記得乾乾淨淨了?」
「這話休再聲張。宣贊有何吩咐,就請明諭!俺一切都可奉行。」
「好了,」他高興地想道,「趙大哥和沙兄弟果真回來了。」
「這事攸關公子一門吉凶。禍患之來,迫在眉睫,俺得知了,如不奉告,豈不辜負了趙龍圖對尊府的一片赤忱!俺等要進宮去,憑公子一句話,有何為難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