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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五節

第十六章

第五節

「亂后能整,臨危不亂,真不愧為一支勁旅。俺倒要好好地對付他。」
可是到了此時,北宋軍自己也已到了「三鼓而竭」的衰弱程度。在一場戰爭中,戰士們的主觀能動性固然很重要,但是客觀力量的對比仍然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就這次突陣而論,宋軍雖然高度發揮了主觀能動性,但在力量對比上仍然居於劣勢。何況遼軍死中求活,作戰也同樣是非常勇猛的。宋軍由於過早地用完了全身的力量,到達高峰的最後一級階梯時,突然癱瘓了。這是一個偶然因素引起的,但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沒有這個因素,也還有其他種種因素可以導致形勢的逆轉,它的發生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遼軍的偃月陣直到這時才發揮最大的妙用。儘管中央陣地被突破,被迫撤到第二線,左右兩翼的加強部隊卻採取勇敢、果斷的行動,攻擊宋軍的薄弱環節,威脅他們的交通線和後方根據地。現在擺在宋軍面前的問題,不再是繼續突進,而是急遽地後退,以避免受到包圍和被全部殲滅的命運。這個決定來得如此自然,似乎已成為每人的共同要求,於是進攻的巨浪,霎時間變成迅速的退潮。他們混亂地退到河邊,和留守在浮橋附近的部隊會同起來,向南岸撤渡。
李孝忠果然不負楊可世的期望,在北岸轉戰多時,步步為營,確保航道線,逐步把遺留在北岸的戰士和傷員們掩護過河,最後自己也搶得一條渡船渡回南岸來。
楊可世先派吳革率領一彪人馬「嘗敵」,這彪人馬挾著敵前登陸的餘威,一鼓作氣,直向遼軍中央陣地突進。一陣猛打猛衝,把這部分遼軍逼退幾十步。
透過這一片混戰的地帶,透過浮橋上混亂的撤退,楊可世這才看清楚這時遼軍的右翼部隊已經渡河成功,殺上南岸。鳳凰弩在近距離中已經失去效力。宋軍慌忙後撤,陣形大亂。楊可世一見這種情況,不禁髮指眥裂,氣憤填膺,怒叱道:
六隊宋軍已經透過幾層遼軍,一直貫穿到敵陣的後方。忽然發現有一部分自己人受圍,他們又回過頭來,一陣搏殺驅散,把受圍的戰士從重圍中救出來。
突陣的本身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它要求達到的目的是藉此引起敵方的大潰退、大混亂,從而予以決定性的殲滅。北宋軍憑著超人的勇氣,付出重大的代價,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前後馳突,殺退了層層頑抗的遼軍,使他們無法保持原來的隊形,使他們丟下大量人馬的屍體、兵器、折斷的旗杆、撕裂了旗面的軍旗(到了戰勝后,搶獲對方多少面軍旗,是計算勝利成果的重要依據,但在戰鬥緊張的當兒,戰士們踐旗而過,誰也顧不得把它撿起來),紛紛從原陣地上撤退。似乎只消再加上一點壓力,就可以造成敵方的大潰退、大混亂。大規模的殲滅戰的實現,已經近在眼前。
吳革是涇原路的隊將,不但膽氣過人,更兼謀略非凡,楊可世商准了种師道,把他調來總管親兵營。這個調動雖然使他的軍職降低了一級,但在統帥部領導核心成員的心目中,他的身價提高了三倍。大家都公認他是可造之才,假以時日,不難貯為國家干城之選。現九_九_藏_書在他發現遼軍雖然後退,卻沒有潰亂。它好像一圈富有彈性的鋼帶,承受得起重大的壓力,彎曲一下,一待壓力減輕,它就彈回到原地。這分明是個勁敵。他們這彪人馬,完成了試攻的任務,就掠著陣地從容撤回。
李孝忠的建議十分及時。南岸的艱巨的任務,重新激勵起楊可世的雄心壯志,當他想到執行新的戰鬥任務,收拾大局,要比留在北岸一死了事困難得多的時候,他就冷靜下來,放棄戰死的想法,慷慨說道:
這是一支封建家長式的子弟兵能夠發揮的最大效能。
迎著耀眼的夕輝,楊可世看了好久沒有認出他來,並且完全忘掉自己剛才的任命。後來忽然認出來了,好像碰到一個親人似的,動了感情說:
遼軍的左翼部隊加上中央陣地的殘部立刻跟踵而進,緊迫撤退的宋軍。宋軍各自為戰,楊可世本人也趕到橋邊,親自斷後,掩護大軍過河。但他發現軍心已亂,很難再組織起有效的阻擊戰來阻擋敵人的追迫。有一部分竄亂隊伍的兵,捷足先登,抱上浮橋,更多的人卻被擁塞在橋口周圍的士兵們所阻塞,他們大聲地嚷嚷、吵鬧,混亂地擠來擠去,不但沒有幫助留守部隊一起去抗擊遼軍,反而妨礙了作戰,也妨礙自己順利登上浮橋。
「這趙德老匹夫,如此無用,未經一戰,就拱手讓出陣地,把番子放上岸去。如此俺這裏的士卒退回去也是死路一條,豈不貽誤大局?」
耶律大石精心布置的偃月陣中心陣地,在楊可世這一陣搖山撼海的攻擊下,似乎已瀕於破滅的邊緣。
「既是如此,俺就撤回去力保後路。」直到此時,他才從已經苦鬥多時,滿身浴血,仍然保持旺盛的戰鬥意志的李孝忠身上想起剛才讓他指揮留守部隊的命令。楊可世立刻探囊取出一面三角形的小令旗,授給李孝忠說,「這令旗留給你,這裏河岸上的廝殺就歸你指揮了。」
「李孝忠,你留在這裏指揮俺的三哨親兵一百名,守住浮橋,不得有失。如有動靜,隨時派人來聯絡請示。」
楊可世一眼瞥見在第一批登陸的士兵中間也有李孝忠在內。「這是一個可以放心把任務交給他的人。」他高興地想著。立刻下命令:
「楊統領快回南岸去!俺等在此拒敵,不讓浮橋失守,務保得大軍安全撤退。楊統領放心回去!」
這時瞑色四合,暮光四垂,遼、宋雙方戰士經過一整天的鏖戰,都已精疲力盡,雙方都沒有準備、而且也不可能繼續進行挑燈夜戰。楊可世一等到南北岸的殘餘軍隊會合,就且戰且退地會合了姚平仲前來接應他的熙河軍,脫離戰鬥,退入第二線。遼軍見好即收,他們看見楊可世有生力軍接應,也不敢再行窮迫猛打。在一片鳴金聲中,在刀光劍影中,在雙方都已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中,結束了著名的蘭溝甸戰役。
宋軍留給遼軍的時間和遼軍留給宋軍的空間都是十分有限的,那邊的遼軍剛剛布置好陣形,這裏宋軍的攻擊就開始了。
套索也稱為「䌈索」,是契丹騎兵從長期習騎和實際作戰中鍛練出來的一項絕技。原來只用以套馬,數十步內外,一條軟索拋出去,軟索上端的活結就能把疾馳中的馬匹套住,百發百中。後來他們把這項絕技發展成為一種騎戰中的有效戰術。套索上系著鋼鉤,作戰時,從馬上飛出套索,只要鋼鉤鉤住敵方步騎的衣甲皮肉,順手一扯,就可以把他活提過來。契丹read.99csw.com人的老祖宗在唐初—場大戰中,用䌈索一連活捉得唐朝的三名大將,從此䌈索之名遠揚塞內外。現在他們又在雙方距離接近的混戰中使出這項有效的武器來對付楊可世。
戰場上的數學是一種特殊的數學:當五百名親兵匯合成為一股力量時,足足可以對付一萬名敵軍,而當他們分散,各自為戰時,一個人卻只能起一個人的作用,甚至在一對一的戰鬥中也常會被打敗。戰場上的力學也是一種特殊的力學。同樣是這五百名親兵,當他們乘勝前進對,衝鋒陷陣,銳不可當,而當他們退卻時,形勢就完全顛倒過來,大量地受到遼軍的殺害。這時,他們都已明白這場戰爭已經失敗了,他們失去戰勝的希望,可是仍然英勇奮戰到底。這是因為有一個信念支持著他們:如果他們能夠多牽制遼軍一會,就可能有更多的戰友逃過浮橋。他們這些楊統領的親兵,平時享受到其他戰士享受不到的特權,臨到危難之際,他們理應盡更大的義務,寧可以自己的一身換取許多戰友們的生命。這種想法是悲壯的。親兵們的戰死都是光榮的死,現在他們的意願是,死也要死在楊統領眼前,讓他親眼看到他不辜負統領多年的培養、期待和教育,終於成為國殤。除非敵軍繞到背後,給他們冷不防的一槍以外,他們決不會讓自己的背部受到創傷。
正面的遼軍擋不住宋軍的鋒芒,就採用旁敲側擊的戰術。他們從正面退卻,卻幾次三番地攔腰衝上來,企圖把宋軍割成幾段。他們的戰術部分地成功了,把個別的小隊宋軍攔截在大流以外。於是這裏那裡都形成小範圍的各自為戰。一些流動的圈子在陣雲深處擠來擠去,從激烈的動蕩進入靜止狀態,有時靜止片刻以後,又重新振蕩起來,表明有些戰士已經陷入重圍,在受到致命的重傷后,還在作著最後的格鬥,不到流盡最後一滴鮮血,決不罷休。
楊可世全身披一領閃閃發光的連環吞獸面狻猊甲。有的將領在戰場上故意把自己隱蔽起來,打扮得好像一個普通的士兵,以避免暴露目標。楊可世則反其道而行之,他故意突出主將的身分,希望把更多的敵人吸引到他身邊來。這一身金盔金甲就使敵軍一望而知他是全軍的統帥。還有他的坐騎,是一匹號稱「一丈雪」的久經戰陣的白馬,馬身上也披著鐵甲,大腿以下也有甲葉保護,只有腿彎處才露出一段雪白的皮毛,不致妨礙它的自由馳騁。一名親兵掌著綉上了「楊」字、白底黑字、鑲著紅緞邊、垂著淡黃流蘇的大旗。另外有四名親兵緊緊護定他,他們緊跟著楊可世突陣前進。「一丈雪」飛奔騰踔,揚起滿天灰塵,馬蹄下面似乎激發出陣陣風雷,把他們這組人平空托在半空中,像一把千淬百鍊的匕首猛然扎進遼軍陣地。
「哎,你們看那裡。」
「楊統領回南岸去,那裡需要你。」
「李孝忠,想不到是你在這裏助俺一臂之力。」
「啊!」
李孝忠接過令旗,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立即馳前去組織有效的阻擊戰。
兩個步兵纏住楊可世,用短刀攻擊他,使他無法發揮騎將的長技。這個人幫他砍倒一名步兵,驅走另外的一名,給了他喘一口氣的餘裕。楊可世還待驟馬趕殺上去,這個人拉住了他的馬籠頭說:
根據楊可世的經驗,他擁有這樣精銳的士卒,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兩次試攻,都只獲得有限的戰果,沖不進堅陣去,這九_九_藏_書顯然是一場艱苦的戰鬥了。
時間的因素對對方有利。進攻的銳氣猶如剛剛出籠還冒著騰騰熱氣的饅頭,時間拖延得越長久,熱氣消失得越多,敵方的陣地就越加鞏固,戰勝的希望也越加渺茫了。楊可世心裏焦急,幸喜得李孝忠守護浮橋,十分得力。他們不為遼軍的矢石所動,迅速修理好中斷之處,牢牢地確保交通線,使得後方的增援部隊,可以通過浮橋,大量開到。楊可世略略部署一下人馬,重整隊伍,把全軍力量集中起來,仍然選擇了高世宣剛才突陣時的敵方薄弱環節,親自帶頭進行第三次真正的衝擊。
戰爭進行到最後階段,河北、河南兩岸都是一片混戰。雙方都沒有取得最後決定性的勝利。
但是局勢比這個還要嚴重得多,忽然又有人銳聲叫喊起來:
楊可世接著又命高世宣率領一彪人馬作第二次的試攻。高世宣選擇了敵陣中的一個薄弱環節,在中間偏右、人馬比較疏薄的陣地中衝過去。他自己讓幾個使用藤牌斫刀的親兵掩護著,挽起大弓,瞄準遼軍前隊的隊官就射。
「統領休得氣惱!統領如戰死在此,兩岸大軍,同歸復亡,豈不更加貽誤大局!」越在緊要關頭,李孝忠越顯得沉著。他揮著刀尖,四面環顧著,冷靜地分析道,「河北岸的敵軍,多如蝟毛,力圖阻我南撤。渡河的敵軍又已蜂擁登陸,猖獗之勢已成,眼見得就要包抄浮橋南口,使我進退不得。」他停頓了一下,讓楊可世看清形勢,澄清頭腦中的混亂思想,才建議道,「依俺看來,統領要急其所急,立刻渡河回去代替趙統制親自指揮河南的全軍奮力死戰,力保後路。這裏末將等背河借一,拚死力戰,爭得一分是一分,爭得一刻是一刻。好歹掩護幾千名袍澤回去,兩頭接通,才能死中求活。」
有人看見楊可世的靴筒里有血湧出來,不禁失色地叫喊一聲,這成為形勢逆轉的信號。
這是最後的一次衝擊。看來不但在這個局部,今天全局的勝負都將決定於這一次衝擊。
戰爭這才到了真正的轉折點。
高世宣的弓箭十拿九穩,他一連射倒二、三名遼軍。然後發一聲喊,企圖利用遼軍混亂退卻的機會直衝進陣去。遼軍的前隊倏地分開了,第二線的弓箭手突出陣前,把箭矢飛蝗般地射來。他們以箭對箭,以多對少。高世宣恐怕部下吃虧,只得約退人馬,自己殿後,回身射倒一名遼將,徐徐退回。
宋軍的這條長龍有時是直線前進的,有時則像剛才發生的插曲那樣,又是迂迴曲折地行進著,有時受到幾方面遼軍的抵抗,又要分頭廝殺,暫時變成不規則的隊形。但是他們向前突進的總的目標漫有改變。「楊」字大旗成為他們的鷁首,為他們這支艦隊指明航向,破浪前進。密集的敵軍成為他們的目標,哪裡還有死戰不退的遼軍,他們就撲到哪裡去加以痛殲。
親兵們的悲壯心理影響了主將。這個自信力很強的統領,等閑時不太願意承認自己是戰敗者。但當無數的現實無可爭辯地擺在他眼前,迫使他痛苦地接受這個結論時,他不僅失去戰勝的信心,同時也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意志。
「勝負乃兵家常事,統領何乃出此頹唐之言?只是如今大局危殆,統領還得看看形勢,統籌全局,再作進止read.99csw.com。」李孝忠忽然一個箭步躥出去,截獲一匹失去了主人的戰馬,騎了上去,用刀尖指著南岸道,「統領且看看那裡。」
他們的決心下得如此之大,他們的勇氣鼓得如此之足,哪怕遼軍陣地是用純鋼鑄成的,也要把它熔成鐵汁。在戰鬥意志方面,他們的主將楊可世就是全軍突出的表率。
楊可世喘一口氣,迅速整理了隊伍。他留下一百名士兵負責修理和保衛浮橋,保持兩岸之間的交通線。這是非常重要的,卻並不具有很大吸引力的任務,因為這個時候,人人都想跟隨主將前去衝鋒陷陣,建立殲滅敵軍的大功,誰也不想留下來擔任這個具有後勤性質的工作。
楊可世不愧為久經戰陣的老將,他一看飛索拋來,毫不猶豫地丟下手裡的鐵鐧,從腰間拔出「斷兕」寶劍,迎空一揮,就把套索割斷。接著是幾名遼將一齊上前攢住楊可世,幾根套索好像幾條張牙舞爪的惡龍從天空中飛來。楊可世奮起神威,揮劍四舞,只見劍影熠熠,寒光閃閃,把所有的套索一齊砍斷在地下。一名遼將不識高低,挺起一桿三棱點鋼矛奔前殺來,沒料到一丈雪像一陣旋風似地卷撲到他的身邊,他來不及把鋼矛掣回來,保護自己,楊可世已搶過他的馬頭,巨劍一揮。把他斜斜地劈死在馬上。發慌的馬馱著他的半邊屍體在戰陣中亂闖。其餘的遼兵,看見楊可世如此英勇,發一聲喊,轉身就走。楊可世的親兵們就勢上去救出豹兒,抬起楊可世的鐵鐧,趕散殘餘的敵軍,這隊人馬又和大隊匯合在一起。
「末將在此護衛統領。」
只有楊可世的親兵們還協同留守部隊一起奮戰。他們的力量也早分散了,他們被遼軍切成一塊塊、一段段地圍住趼殺。他們的人數迅速減少。楊可世眼看他們一個個在戰鬥中倒下去——楊可世對這批子弟兵是這樣熟悉,他不僅叫得出每個人的姓名,或者親熱地叫他們的小名、綽號,了解他們的本領、武藝、特長、缺點,知道他們的家世和家庭情況,而且也熟悉每個人的音容笑貌。他們平日即使在他面前也是能夠隨便談笑的,這是因為他們之間具有不尋常的特殊關係,而不是一般的上下屬關係。現在看到他們一個個地倒下去,楊可世感到一陣截去自己肢體中一部分般的劇痛。和這劇痛比較起來,他小腿上的那點箭傷,簡直就算不得什麼。
當他正在浮橋渡口進行絕望的抵抗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
「這點傷算得什麼?」他的雙頰忽然神經性地抖動起來,連帶頰髯也有飛動之勢。他指著浮橋周圍發生的戰鬥,厲聲喝道,「那裡才是致命的創傷,難道你們都瞎了跟睛,不曾看見不成?」
他的女婿、偏將馬傅顏從後面馳上前來,打聽他的傷勢。
二、三千名宋軍在吳革、高世宣、馬傅顏等幾名將領的率領下,還有种師道特別派到東路軍前線來聽候調用的涇原軍第十副將吳玠和他的兄弟吳璘等這時都跟隨著主將矯若游龍地攪入遼軍的陣雲深處。這一次不再像剛才兩次試攻那樣只攻入遼軍的表皮層就戛然而止。「楊」字大旗飛到哪裡,這些勇將銳卒就殺到哪裡。在緊張的突陣戰中,在驚風駭浪之間,大旗一會兒低沉下去,有時沉到完全看不見的程度,人們的心也跟著沉下去。忽然它又露出面來,與許多五顏六色的遼軍軍旗攪在一起,相互升降低昂,人們興奮起來。接著「楊」字大旗更高地舉了起來,敵方的https://read.99csw•com軍旗紛紛被刷下去,好像一張錦帆駕駛著一葉輕舟順風前進,把周圍的波浪撇向兩邊。人們的心就更加振奮了。他們揮戈挺刃,卷舞著刀盾,直薄遼軍的心膂之地,給了它致命的一擊。
也只經過極短促的時間——正好和楊可世整理自己隊伍的時間相等——遼軍已重新調整了陣容,布置了一個「偃月陣」。所謂「偃月陣」並沒有什麼神秘的地方,只是左右兩翼環抱住河岸,中間一部分陣地向裏面凹進去,準備把進攻的宋軍隨時吸入鉗形包圍圈中。這是一種常識性的作戰布置。原先被宋軍驅散的遼軍,現在又迅速回到自己崗位上,按照指定的部位排列起來,陣容十分嚴整,彷彿在頃刻之間就在剛才還是光禿禿的平地上豎起一道人牆。楊可世雖然久戰沙場,但在西北多山的戰場上,卻很少碰到過這種陣勢。他不敢怠慢,親自帶著一部分親兵,環陣巡視一下,不禁點頭讚歎道:
緊跟著楊可世一起突陣的幾名親兵轉瞬間被一隊強勁的遼軍截留住,包圍起來。楊可世錯眼不見,就失去他們,他立刻飛馬回來。這時,他的眼腈和喉嚨里都冒出火來,他只見在敵人的包國中,兩名護衛大旗的親兵被砍倒在地上,第三名名叫豹兒的一個親兵也被敵人用套索扯住捆綁去了。
「李孝忠,你快撤回去!」楊可世發出了與他七尺之軀、一百八十斤的體重不大調和的溫柔的聲音,親切地說,「今日我軍一敗塗地,多少袍澤死在兩岸,俺的親兵也所余無幾,還有什麼面目回去見江東父老?」一股熱淚突然從他的虎目中滲出,「俺不如就在河北岸這片土地上與番子們拼個同歸於盡,死了也不失為鬼雄。你回去后把俺這話傳與小種經略相公知道。」
遼軍的右翼部隊在距他們二、三里路外的河岸地區,又開闢了新的渡口,用船隻和木筏把大部隊載運過河去。他們不顧重大犧牲,在鳳凰弩的密集射擊下,奮勇搶渡。有些更加勇敢的遼軍,等不及用術筏和船隻,試著連人帶馬輕裝泅渡。幾個人沉下去了,也有幾個順利地渡到中流。這吸引了更多的人按著泅進,頓時形成蜂湧渡河之勢。
原來當突陣前進、劇戰方殷之際,楊可世的小腿肚上中了一箭。他忍住劇痛,自己把箭拔|出|來,沒有哼一聲。有個緊跟著他作戰的親兵看見了,要上來為他包紮,他也揮手把他止住了。他懂得鼓足了氣的突陣,猶如一隻氣球,只要哪裡有一點漏洞,就會叫它立時癟下去。這件事的全部過程只經過極短促的一個頃刻,以後緊張的搏戰和勝利的信念麻痹了他的疼痛的感覺,他自己早忘了這回事。現在忽然有人驚呼起來,他這才感到忍耐不住的疼痛,同時也發現了整隻左腳連同脛部都浸在靴子里的血泊中。他下了坐騎,找個土墩子坐下來,脫下靴子,倒出裏面的紫血和淤血塊,扯一條布,把傷口包紮起來。他再一次定定神,扶在一個親兵的肩膀上,踏上一個高的土墩上來觀察全局。他忽然發現遼軍的左翼部隊已在包抄他們的後路,一大群韃子的步騎兵正向浮橋的北端靠攏,企圖爭奪浮橋,切斷他們的退路。李孝忠指揮的親兵正在那裡與他們混戰。現在遼軍已有了反擊的可能了,中央陣地被突破,並不意味著他們的崩潰,他們反而加強左右翼的力量實行反擊,這將導致全局的「翻盤」。楊可世不禁大驚失色。
還沒有等到李孝忠的答覆,楊可世就帶著大隊人馬風馳電掣般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