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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節

第二十章

第二節

可是嚲娘更加明白這兩句詞的內容,她知道,為了「伊」,他是不辭為之消瘦和憔悴的。她回憶起那時節——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和最值得回憶的時節,他那麼認真地教她讀書。有一天,他朗誦起《楚辭》,那鏗鏘激昂的聲調彷彿也還在耳邊。他讀的是:
這是一個具有實際價值的建議,嚲娘雖然一整夜地千縈萬轉,胡思亂想,卻不曾想到這個,它使嚲娘回到了現實世界。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她就生起氣來,把它截斷道:
「妹知道他,那是真的,那是真的……」一聲不但劉錡娘子、連嚲娘自己也沒有意料到的啜泣把她自己的話堵塞住了。
她十分懊喪地從夢中醒回來,仍舊帶著那個因為撲過去而將墜入萬丈深淵的驚怖。這時殘燈還沒有熄滅,正在嗤嗤地響著,作行將熄滅以前的最後掙扎。燈油將要幹了。紙條也還攤在枕席上,被她的面頰壓皺了,被淚痕沾濕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流過眼淚的。她急忙把紙條摺迭好,努力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貼身躺著,希望用面頰的重量來熨平它,用面頰的熱量來煨乾它,這是比生命更寶貴的一張字條。她又第二次進入夢境,但已失去原來的連貫性,只有一些零亂的片斷在她失去了平衡的意識中跳躍著。她來不及把它們抓住,它們就好像飛蛾一樣,一個個撲向意識的火焰中燒掉了。斷斷續續的夢把完整的夜晚打成無數碎片。
她不記得這接了家信后的殘餘的半天是怎樣過去的。
「那是兩句柳詞,」劉錡娘子一聽她開始念,就知道它的來歷。她一面挽著髮髻,一面笑說,「兄弟隨手寫了這兩句,哪裡就真是憔悴了?妹子千萬別把它當真。」
但是出於彼此相同的考慮,他怕戰敗的消息可能在趙隆身上產生的後果(他目擊的那次咯血給了他多麼深刻的印象),他要求劉錡瞞去這封信,單單讓他們看到他附在裏面的家信。
可是在另外附的一張字條上,他用零亂潦草的筆跡,寫了兩句《蝶戀花》的殘詞:「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嚲娘意識到這兩句分明是寫給她個人看的,否則何必在正式家信九*九*藏*書以外,再附一張字條?
她能夠明白無誤地確定這個伊就是她,好像她能夠明白無誤地確定這張字條確是出於他的手筆這樣肯定嗎?不,回答肯定是一個「否」字。她是如此深刻地了解他,在他心裏佔到最重要位置的不是她,而是那一場戰爭。只有那場戰爭才是他心裏的「伊」,才願為「伊」九死而猶未悔。這兩旬詞像寫在字面上那樣清楚地表明他過去、現在和將來都願意為戰爭付出生命的代價而不悔。
「小駒兒!你做了什麼事情吃虧了。後悔不後悔呢?」
寫好了信,嚲娘意猶未足,劉錡娘子猜到她的心思一定也想寫兩句詞作為答覆。劉錡娘子容易地幫她完成了這個願望,那是把她一夜的翻騰都概括在內的十四個字。嚲娘照式辦理,也把它寫在另外的一張紙條上,附在信封里。那十四個字是:
「難道……難道什麼?俺不後悔,明天還要佩那把刀子咧,你瞧著!」
當然她最最要感謝的還是他本人。
「妹,你又在胡思亂想!來了他親筆寫的平安信,還怕出什麼事情?」劉錡娘子也忘掉了她要嚲娘做的事,她有決斷地說,「夢裡的樣子是妹自己想出來的,哪裡作得准?」
「你呢?」
晚上睡到床上時,藉助於一盞油燈,她又重新取出字條來看。為的是再看看他的零亂潦草的筆跡,要證實確是出於他的親筆。她只在童年時期看見過他寫的字,當時,他的字都寫得端端正正,筆酣墨飽,一絲不苟,與現在她看到的很不相同。可是這個「寬」字最後一點,點得那麼粗、那麼有力,這個「悴」字的最後一豎,拖得那麼長,比旁邊豎心旁的一豎要長出一、二分,這分明是他獨特的筆跡,她在那時已經看慣了它。她一遍又一遍地琢磨它,自己假設出許多理由來否定它,然後又假設出更多的理由來證實它,直到毫無可以懷疑的餘地。然後再細細地研究它,似乎要從每一豎、每一橫、每一點,每一勾中間找出他的呼之欲出的面容,聽出他正在召喚她的聲音來。最後她珍重地把紙條摺好、鋪平,壓在枕頭底下,準備吹滅了燈入睡。忽然九_九_藏_書她又改變了主意,燈沒有吹滅,已經壓在枕頭底下的字條又被抽出來重新誦讀。喜悅、感激、擔心、焦慮等等情緒又在她心裏逐漸混凝起來,它們好像一鍋放在這盤搖搖欲滅的油燈上,用文火慢慢煨煮著的米糊。它終於被燒滾了,在鍋子里不安靜地翻騰著。
六月中旬劉錡接到馬擴從河間府寫來的一封親筆信。當時馬擴已經跟隨著宣撫司撤往河間府。在信里,他詳細地告訴劉錡戰爭失利的經過和他本身的經歷。信的調子是高昂的,儘管目前戰局正處於最艱難的階段,很多人認為戰敗已成定局,心灰意懶,只等朝廷的一紙詔書,他們就準備來個「卷堂大散」,即使在一些久歷戎行的將軍中間,也有很多人認為戰爭沒有前途。但是馬擴仍然沒有失去信心,仍然堅持著自己的看法,認為越過這個階段,勝利就會來到。他列舉了在遼的見聞,作為自己的論證,還告訴劉錡目前他打算著手去做那些工作,希望得到劉錡在精神上的支持和事實上的幫助。
嚲娘不知道不僅在東京,即使在別的地方,一清早起來就談夢是閨中最忌諱的事情。她好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客人一樣,根本不懂得這些忌諱。劉錡娘子看到她驚惶的樣子,也忘掉了這個忌諱,趕緊問:
劉錡娘子也還是剛剛起身,房間還沒有整理打掃過。太陽從東向的窗子里透進來,窗外的流鶯兒在樹枝上亂啼。劉錡娘子披著一領茜色紗衫,雙手攥著打散了的髮辮,趿著鳳頭便鞋,正坐在床沿上發怔,似乎那些流囀不定的鶯啼引起她的什麼聯想。她一眼看見嚲娘這麼早就來了,還當發生了什麼事故,不由得驚慌起來。
她不敢存在更大的奢望,只要她是「伊」的一部分,哪怕只是很小的一個部分也很滿足了。可是不管怎樣,他確實是消瘦了、憔悴了,對於戰爭的曠日持久,對於勝利的渴望,也可能是對於她的懷念,大大地消耗了他的體力,噬食了他的生命。她不由得為此而焦急,擔心,並且帶著異常的激動,不安地睡去。
書札平安知信否?
夢中顏色渾非舊!九*九*藏*書
她問過這一句,才想起這個忌諱——清早談夢的女伴們將會有一個不吉利的上午。她輕輕地吐口唾沫,用鳳頭便鞋輕輕地把它從地板上擦去了,替她們禳禍消災,同時也要她學著做。
「不是夢裡的形象,」嚲娘攤開手掌,讓她看昨天讀家信的時候連她也沒有看到的字條,「姊且讀讀這個!」
嚲娘一聽說丈夫來了信,雙手不由得像秋風中的梧桐葉片一樣顫抖起來。她花了極大的努力,才把它打開來讀。家信的內容十分簡單,只說目前戰爭尚在雄、霸一線對峙,他父子平安,並囑筆向趙隆問安,向劉錡夫婦問候。
警報解除了。
「要剛毅堅強的女孩家才不回頭呢!」他輕聲一笑,「刀子割破了手,才出得那麼一點子血就哭出來的女孩家,難道也……」
他還寫了兩句柳詞,表示出自己甘願為戰爭貢獻出一切的決心。
「大丈夫不後悔,難道女兒家吃了點虧,就要後悔嗎?」
看到了這樣的嚴重性。劉錡娘子忙不迭地放下還沒有挽成的髮髻,讓一頭濃密的青絲散亂地披在肩上,披在背上,披到茜紅紗衫上。她騰出空著的雙手,把嚲娘緊緊攥住,然後又用偎著她的面頰去揩拭一顆正往下墜的淚珠兒。嚲娘馴從地讓她偎著、揩著、攥著,這時間和空間又屬於她們共同所有的了。
這是嚲娘第一次讀到他的信,看到他寫給她的字條,聽到他向她傾訴感情的心聲。即使在他們新婚以後的一段時期中,她也沒有聽他說過這樣富於感情|色彩的話。他的這個一向對她封閉的感清世界終於慢慢地對她開放了,這簡直是意料不到的收穫。她要為了這個感謝首先發明寫信的人,感謝為他們製造出紙張和筆墨的人,感謝把這張字條捎來的軍中的郵使,她甚至還要感謝這一場雖然把他們分隔在兩地,可是終於把他的心聲擠了出來的戰爭,她知道要他擠出這兩句話來,是多麼不容易的事情!
雖九死其猶未悔。
……苟余心之所善兮,
「大丈夫行事,」他斬釘截鐵、儼然https://read.99csw.com像個成人似地回答,「猶如駟馬既馳,飆發電舉,怎可因一時的得失就後悔起來!」
「姊。我昨夜做了夢。」
「妹子夢見什麼?想是夢見兄弟來了。」
從字跡中看來,特別從他在匆忙中寫成這張字條的假定出發,他確是憔悴了,消瘦了,嚲娘不但能夠從字面上,還能透過紙背,從想象中看到他的面容和表情。
過了好一回,劉錡娘子才提議道:
劉錡娘子雙手都沒閉著,嚲娘就坐到床沿來,攤平紙條,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她聽。
十年前的往事,突然傾注到她心裏來,那一把她爹從河西家戰場上奪來的寶刀在她記憶中仍然閃閃發光。她知道她的丈夫是個不知悔疚的人,當他幹了什麼他認為應當乾的事情,他絕不會後悔,從那一席話以後,她就深信不疑了。
其實,怎麼寫都行,嚲娘本來就沒有想到過寫回信,現在有了一行字,總比沒有的好。可是仔細推敲起來,怎麼寫又都不行,沒有哪一種文字能夠把她的心情如實地表達出來。她有多麼複雜的感情要向他表白啊!何況她是在軍隊里養大的,還是馬擴教她讀過一點書。此外再也沒有受過什麼教育,更加談不上文字的訓練了。全靠劉錡娘子的幫助,她才勉強寫成這封信。
她一字一字地體味著這兩句殘詞的滋味,彷彿在咀嚼十四顆諫果,每一顆中都浸透著他的深情,把一縷甜意一直沁入她的心脾。
她忽然顫抖起來。
「妹子夢見他,」這個似乎從另一世界來的女伴根本不理會這些,她一開口就忘記姊要她做的事,「他是那麼憔悴,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了。妹子真怕他那裡出什麼事。」
他迅速出現在她的夢中。他完全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是滿臉長著鬍子,衣服破爛,面色憔悴。隔開一條溝,跟她面對面地站著。她向他招手,向他呼喊,懇求他幫助她。他露出了有點慘淡的微笑,費著好大的勁,俯身把雙手伸向她,她也竭力伸長了手臂要想接住他的手。可是就差那麼一點兒,她碰不到他,於是她就九*九*藏*書奮不顧身地撲過去……
果然,他講完了這一段,就用一本正經的神氣問她:
可是是哪一個「伊」才能使他為之消瘦、憔悴,至死而不悔呢?
這確實是他寫的字條,但是為什麼寫得這樣零亂潦草?難道因為軍中匆忙,沒有足夠的時間把它從容寫好?不對,那封信的字跡還是寫得很端正的。可能這張字條是他將要身臨戰場,已經披上胄甲,騎在馬上,匆促之間,拿起筆來,俯身一揮而就的,總之用這樣潦草的筆跡寫成的字條是不尋常的,他一向干起什麼事情來都是從容不迫、有條有理的。
第二天一清早,她匆匆洗掠一下,就帶著字條來找劉錡娘子。
他朗誦完了,就解釋給她聽。其實,這兩句他特別喜愛的《楚辭》,既不是第一次誦讀,也不是第一次解釋,她早已聽懂了、聽熟了。「還待你解釋呢?」她心裏想,可仍帶著十分認真的態度聽他講,希望聽到他有什麼新的補充。
「怎不寫封回信給兄弟?你哥哥寫了信正待請信使捎去,昨夜還問妹子的信寫了沒有。」
她最後一次醒來時,燈火已經完全熄滅。她相信這一次是真正地清醒了,她的頭腦特別清楚,但在漆黑之中,在她閉上的眼睛里,仍然出現無數隨時變幻著形態的光圈。它們一會兒凝成長方形,一會兒凝成斜方形,一會兒凝成菱角形以及各種更加複雜、無從象形的形態。在各種形態中間,閃爍著水晶一樣透明、寶石一樣發光的跳動著的光點。在那光圈的中心,仍然不時出現一個消瘦的、憔悴的、長著滿臉鬍子的他。他已經收回了向她伸出的手,擲去給她寫紙條的筆,拿定了她為他纏上五彩絲帛的槍桿,跨上白馬,急驟地沖入戰場。
她妒忌它嗎?為了它奪去她在他心裏的位置,而她原該佔有這個位置的。不!她不妒忌。為了戰爭不惜貢獻出親人的生命,這是他們兩個家庭、也是西軍中很多戰士家庭的傳統觀念,她早已習慣了這個想法。同時,她還理解到只有懂得把生命貢獻給事業的人,才能夠理解她的獻身的愛。她不妒忌戰爭,她只希望他能夠分出對戰爭一半的傾注給她,也就心滿意足了。
於是她們商量著怎樣寫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