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十五章 第一節

第二十五章

第一節

這時萬頭攢動,萬人擁擠,眾目睽睽,都看見穿了一身緋色裙衫,毫無遮攔地騎在胭脂馬上,顯得有些心跳氣促的李師師就著一隻水瓶口子忙忙地喝水的情景。這肯定要成為明天東京市上盛傳一時的新聞。明知道會產生這種後果的師師,對此毫不介意。她只笑了一笑,把水瓶遞還給馬擴,抱歉地說道:
送去摺扇的那天,他還冒天下之大不韙,聞了一句:「師師可願到金明池去看龍舟競渡?」作為慶祝他一生中最重大的豐功偉績,在慶典的預定節目中,他本人還有種種表演。在內心中,他十分渴望師師去參觀,但又怕碰她的釘子,幾次吞吞吐吐,欲問又止,最後才敢提出來問。沒想到師師一反常態,竟然一口答應了,還準備接受他為她細心安排的一個優越的位置——最靠近「水殿」和「五殿」的一個彩棚,這樣就可以使她在他的視線監視之下參觀競渡。官家受寵若驚,認為她是為了湊他的高興才接受邀請的,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今天又為她作了種種安排,使她可以毫無困難地進入金明池大門,參觀競渡。
「二位聯袂來此,何其姍姍來遲?」她完全略去了客套,以一種好像每天見面的熟朋友那種親切的語調責問道,「倒累得師師幾度上樓,凝佇延頸,望眼欲穿了。」
劉錡、馬擴準時到達鎮安坊,悄悄地走上闐無人影的醉杏樓,最後才發現師師獨自支頤坐在閣子的裡間。她在沉思著,她的表情是嚴肅的,這說明她在小詞中強調的那個「心頭的結想」是實有之事,是真情實感的流露,並非詩詞中的習慣用語、陳詞濫套。但是一看見他們來到,她的神情迅速轉換了,她變得興高采烈,容光煥發,似乎要把心事瞞過他兩個。
「金明池已經在望,」師師高高興興地回過頭來笑笑,「幸無差池,四廂、宣贊總該放心了。」
一段路跑下來,師師已是汗水淋漓,幾條汗巾都已經濕透了,再加上烈日當空,風沙撲面,更使她口渴難忍。她事前準備好的飲料,連同那隻行囊,匆遽之間,都讓小藂她們帶走了。這裏城門內外。有的是出售零食的地攤小販,偏生切急之間,找不到一個出賣茶水的。這一口水,現在對於師師是這樣需要,而又這樣難得。幸喜得有著單騎攪陣的經驗的馬擴在「玉狻猊」頸脖上掛了一瓶水,他連同當作瓶蓋的錫杯一起遞給師師,師師等不及把水倒進錫杯,一把接過水瓶,打開蓋子,一骨碌地把滿瓶的水都喝乾了。
讓丫環們乘坐應該具有出降帝姬那樣身分的貴婦人才能乘坐的七香車,讓大小宮監們鞠躬如儀地去伺候她們,自己卻穿了一身艷裝,連面冪也不戴一個,就打算騎了胭脂馬出城去,這與其說出於任性,還不如說她心裏有所感觸,而這個感觸又不能夠形諸語言,讓朋友們來分擔的。可是她的任性也到了極頂,想到哪裡,就做到哪裡,以作踐宮廷為快,以違背官家的旨意為樂,完全不考慮可能帶來的後果。對她的處境十分了解的劉錡還想說句話規勸她,但是她興高采烈地撫玩著手裡的絲鞭,一面請劉錡籠住馬頭,一面把裙裾拽上一把,雙足並在一邊,一翻身就側身斜坐在雕鞍上。看到她這https://read.99csw•com一團豪情、一片稚氣,劉錡只好把那句忠告咽下喉嚨去。
官家的設想不能謂之不周,可是他不但在處理軍國大事上,即使在處理個人生活事務上也常是這樣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他以為這樣賣力一番,一定能夠博得師師的一聲稱讚了,實際上他得到恰恰是它的相反。毛病出在這幅《聽箏圖》上。師師的心理也許是過於複雜、過於微妙、過於深不可刪了,不是自作聰明的官家所能管窺蠡測。師師的確願意官家不聲不響地站在那會心處正在不遠的彼此默契的地位上來庇護她,卻不願意他主動地把這層曲折的意思表達出來。這把扇面在師師看來不啻是官家的一個宣告,宣告的形式確是很具詩意的,顯出他迎合師師的一番苦心,但同時也明白宣告了他已經放棄進一步爭取師師的努力。這傷害了師師的自尊心。今天師師的精神亢奮、表現為異乎尋常的興奮,愉快,其中潛在的原因,也許就是為了他送她的這把扇子。
他們相將走下醉杏樓時,劉錡問道:
今天,她的這個特點,更為顯著。
認定某一個人只適合穿著某一種顏色、某一種式樣的衣服,這原來就是一種偏見。現在他們看到師師忽然穿了這套他們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裙衫,同時也發現了一種在她身上很少發現過的嬌艷明媚的姿態。問題不在於衣服,而在於人的風度韻姿。只有具有師師這樣的風華絕代,才能夠隨心所欲地把自己打扮成為她所願意打扮成的人。如果沒有師師那樣的風度,沒有師師那樣的藝術興趣而具有同樣的驚世震俗、標新立異的炫耀感,那就只能貽笑千古,成為歷史的話柄了。今天師師打破她本人的成規——這個成規師師只用來突出自己,並不用來束縛自己——似乎立意要以她個人的美來和整個東京婦人的美的總和來挑戰。她具有這樣堅定的信心,自信只有她個人的美才能夠為今天這場慶祝慘勝典禮的寶塔尖上結成一個金光燦爛的塔頂,沒有她,就完成不了這場慶典。
截止此刻,可以說官家都在滿意的心情中。
「原想給宣贊、四廂留些下來解渴,誰知道一骨碌都把它喝乾了,只好停會兒加倍奉還。」
趙桓是個溫和馴從、優柔寡斷的太子,也許他在主觀上也希望成個孝子賢孫,但是正由於那種對立的地位和潛在的競爭,從他被冊立為太子的第一天開始,官家就沒有喜歡過他。後來太子果真如願以償地坐上了這張寶座,也沒有表現出對於他的被繼承者的利益有什麼特殊的關心。他們所信任的大臣,無論是宣和年代的權奸們,靖康年間的新貴們,甚至偽楚朝的熱烈的擁護者和建炎、紹興年代的投降派,都是一丘之貉,他們持有相同的人生觀九*九*藏*書和做官哲學。
這種心理既是反常的,也是不足為訓的。當她忽然意識到在她尊重的朋友劉錡、馬擴面前暴露了這個弱點時,她好像一個任性的孩子立意要干一件壞事,忽然發現寬容的母親一雙微露譴責的眼睛正在盯著他那樣不自禁地臉紅起來。如果說,師師的眼波就是一泓碧水,那麼她臉上的紅暈就是被那種羞慚意識返照出來的「緋玉」。她因為羞慚而臉紅起來,又因為情不自禁的臉紅而增加了羞慚。這時案几上正好放著一把聚骨扇,她順手拿起來,用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扭,把它展成一個半月形,就用它把自己的羞慚的臉龐遮蓋起來,這把非凡的摺扇是用一種名為「蘭竹」的竹骨製成的,不知道出於自然還是出於人工,扇子一經展開,或者輕輕搨著的時候,就有一股似有若無、似遠若近的蕙蘭清香透送過來。摺扇背後,恰巧是劉錡、馬擴看得見的那一面,畫著一幅《聽箏圖》。這是官家繼《聽琴圖》之後特別加意精繪的又一幅人物畫的傑構。這一次,他吸取了《聽琴圖》失敗的經驗教訓,乖巧地只讓聽箏人出現在畫面上(調箏人也許就隱藏在扇子的那一面呢。在藝術上,他即使再有把握也不敢唐突地把她畫上去)。聽箏人的神情是專心致志的,又似乎是別有會心的。他在凝神屏息地聽箏,從口角邊露出的一絲欣然的微笑中,可以彷彿想象到那跳躍在高山流水之間的錚錚的箏聲。它和聽箏人的神情完全凝合為一了,表明他確實是個知音者。
可惜這句揚揚得意的話,也被漫空的風沙吞沒了,他兩個沒聽清楚,倒累得師師吃進一口沙子。
玉輅行到時,官家雖然早在意料之中,但仍然十分滿意地看到有那麼多的「臣民」在門口迎他的駕。為著給他們一項特別的恩典,官家下令鞔士們在人叢中間把玉輅向前後左右推來推去地來回三次。這樣的迴旋,有個專門名稱,叫為「鵓鵒旋」,目的是讓軍民士庶人等可以在更近的距離中看清楚御容。按慣例,「鵓鵒旋」只能在元宵正日中,在宣德門外舉行一次,今天例外的加恩,也足以表明官家心裏的高興。
對郭藥師的得體的應對,官家滿意地笑了。
費長房有縮地之術,師師也有縮時之術。她故意選擇了「聯袂」這個詞兒,一下子跳躍過一年三個月的時間,把他們拉回到去年春間在醉杏樓這場快敘的回憶中去。師師從來是重感情的人。她重視這兩個朋友,是因為她確信他兩個對她也抱著同樣的感情和深切的理解,這兩樣似乎很容易得到,實際上在許多朋友之間,特別在師師所處的特殊境況中都是十分難得的東西。
在封建朝廷中,希望長生不老的皇帝和急於要想繼承大位的太子之間,往往構成一對對立面。其原因就是他們的眼光都離不開這張御座。這張御座不僅代九九藏書表他們本人、也代表依附在他們周圍多少人的利益。已經得到利益而且希望一直保持下去的臣僚們和尚未得到利益、急於要取前者而代之的官僚們永遠是對立的。他們既然代表著對立的利益,自然要處在對立的地位上了。
「那輛官車呢?」
「四廂是怕師師掉下馬來摔死在大街上嗎?」師師明明猜中了咽在劉錡喉嚨口的那句話,偏偏扯到另外一面去,免得在此時聽到不入耳的箴規。她故意做了一個危險動作,幾乎從馬背上滑下來,然後靈巧地糾正了它,馬上坐穩,「咱跟小旋風學過半年騎術,什麼騙馬、淌馬,什麼鐙里藏身,樣樣都會。還要替師師擔心,豈非是杞人憂天?」
她一向以「冷」的性格聞名於時,今天卻表現出很大的熱,熱到足夠把周圍的空氣都燃燒起來的程度。她一向不喜歡到熱鬧場所去拋頭露面,自從出了大名,特別從官家賜幸以來,她更加自重身價、輕易不願出門去和那些凡姝俗艷爭勝斗妍,今天她卻是這樣興緻勃勃、這樣迫不及待地要求他兩個陪她去金明池,而她一向又是很少對朋友們提出個人要求的人。所有這些,對她都是反常的行為。這還不算,尤其使他們大吃一驚、疑訝不止的是,他們原以為今天她會得像往常一樣換一套優曇花般純潔的月白色的緞襦或者換一件與她一向的性格舉止十分和諧的天藍色的綃衫出門。這兩種顏色都是她平常最愛穿著、也是由她起始穿著以後,大家學習模仿,風靡了東京城的。但是他們猜錯了,她走出梳妝間時,身上竟然穿一件隱隱織著水紋的緋色羅衫,曳著同樣顏色和花紋的裙裾,這一套窄窄小小的服裝適合騎馬之用。她的鬢邊系一朵用絕薄的絹紗製成的蟬兒,這大約就是古書上所說曹丕之姬莫瓊樹佩戴的「縹渺如蟬翼」的蟬鬢。
這時水殿上除了皇子們以外,果然與外間的傳說相符合,外臣侍駕扈從的只有殘遼降將郭藥師一人。郭藥師是個懂得在什麼場合應當做什麼事情的人,他現在扮演的是一個膺受特殊恩典的寵臣的角色,因此在他每一個毛孔中都滲透著恭敬惶恐,感恩圖報的分子。官家把他召向前去,有所垂詢。從雙方的表情看來,官家大約問他在逆廷中可曾見識過這樣盛大、隆重的慶典?他一定回答說沒有。還可以斷言,他一定會補充道:「今日讓微臣侍奉官家,欣觀盛典,此乃曠古未有之殊恩,微臣惟有肝腦塗地、粉身碎骨以報皇庥。」
「師師今天穿了這身騎裝,想是打算騎馬到金明池去?」
在競渡尚未開始時,官家先在靠近月台的殿邊御座上休息一會。五個年青的皇子雁翅般地侍立在御座之側,他們挨年齡順序下來是太子趙桓、鄆王趙楷、肅王趙框、康王趙構、信王趙榛。官家的兒子很多,他讓後面的四個皇子侍奉,是由於他們的才華、品貌以及其他原因討得他歡心的緣故。至於太子趙桓,既沒有才華、品貌也只是一般、母妃又沒有博得官家特別愛寵。他之所以侍奉在側,僅僅因為他是皇太子,而他之所以成為皇太子也僅僅因為他是皇長子的緣故。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官家對於這個太子,並無特殊的好感。
「咱有一年多沒騎馬https://read.99csw.com了,今天好容易發這個心,四廂休掃了咱的興。再說有你這位馬軍司四廂都指揮使、還有單槍匹馬攪入遼軍陣內的馬宣贊在左右兩側護衛,還怕師師出什麼馬上事故?」
師師一行人抵達欞星門時,奉命伺候她的內監已經在門口恭迎玉駕了,沒有內監帶領,她們進不了這道門,更無法找到自己的彩棚。恰巧與此同時,官家的玉輅也已駕到。按照舊例,駕幸金明池觀競渡,只需要出動四分之一的鹵簿。今天因為舉行慶功大典,從官方的意圖來說,競渡只能算是餘興節目,因此官家特命出動二分之一的鹵簿,以增加喜慶和隆重的氣氛。鹵簿前驅,早已進入門內去布置一切。
作畫者在題款處題了弦外之音、神韻不盡的「寄調箏人」四個字的上款。下款一個他常用的「天水一人」的花押以外,還有「吉人」一個署名。官家的御諱,一般只出現於誰都不會去問津的天潢玉牒(在宋朝時,這本帝王的家譜稱為《仙源類譜》)中,久已逸出人們的記憶以外。在這裏,忽然無意邂逅,劉錡、馬擴都不禁會心地微笑起來。
「今天人擠,路上車、馬、肩輿又多,」劉錡搖搖頭,「俺早知道了,還是勸師師乘車去妥當些。」
大內監一直把她們領到預定的彩棚中。這一次師師是棄了坐騎,與小藂她們坐著宮車進門的。今天像這樣的官車在欞星門口進進出出的約有二、三十輛,帝姬、皇姑們都是這樣進來的,因此沒有引起人們特別的注意。她們這間彩棚得「天」獨厚,它是在靠近水殿不遠的河岸上,臨時用翠綠、天藍等色絹紗蒙在木架上,上面又蓋著細蔑、蘆席搭成的一排帳篷中的一間。有一道透明的輕紗擋在面前就算是帳門。要維持宮眷和皇室中人的尊嚴,把棚中人的面目遮蓋起來,不讓庶民看清楚,同時又要讓棚中人能夠看得見外面的一切,這兩者似乎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這一道帶有象徵性的掩蓋面目的輕紗就是解決矛盾的緩衝體。師師這間彩棚位置於皇親國戚,帝姬駙馬之間而後于宰執侍從之上,這是官家的安排,誰也不敢提出異議來。宰執大臣等雖然有時也可以承恩到水殿的月台上去領受官家的賜宴,但在競渡時,如果沒有特旨侍御,按例只能攜帶家眷,留在次一等的彩棚中觀看。
師師高高興興地請他們兩位在閣子里小坐。她雖然需要友情,卻沒有試圖要他們幫助她一起來解開心頭之結,這個結既然屬於她個人的秘密,好朋友也無能為力,何況她從來沒有在朋友面前訴痛說苦的習慣。他們小談一回,師師就用一個含有歉意的淺笑把他們留在閣子里,自己翩然走進后室去梳妝打扮了。
「咱要他們駛回去又不肯。只好讓小藂兩個乘了,先去欞星門口等候咱們。」
金明池也有十多道門,其中欞星門算是正門,平日長年關閉,逢到節目,也只有少數特權階級才能從這裏進出。太多數擠在門口的平民觀眾只有觀看御駕和宮眷們進出這道門的權利。按理來說,今天他們既然特意來參現競渡,理應早點從其他的門進去找個優先的地位看競渡,可是東京人的所作所為不能以常理來衡量,他們的特點是對自己的作為的目的性不很明確。明九_九_藏_書明來看競渡,偏有那麼多看不厭御駕和鹵簿的市民等候在欞星門門口,寧願放棄優先的位置,先看一看御駕再說。開封尹深明東京人的心理,他不必採取什麼強迫的措施,就可以使御駕所到之處永遠保持一個維持朝廷體面所需要的熱鬧的場面。
人們都知道師師一向不喜歡艷裝,不喜歡過於鮮艷的色彩,更加不喜歡周學士刻意求工的一句名詞:「平波落照涵緋玉」,認為它過於雕琢,就近於不自然了。叫他們意料不到的,她今天居然就穿了這套根據這句詞設計織染顏色和花紋的衣服,亭亭玉立地站在他們跟前,似乎要他們鑒定一下。
師師神情的轉換,沒有逃過兩個朋友的眼睛。這一轉換,如果出之以虛偽,那原是她們那一行職業的長技,可是劉錡、馬擴都不是用這種眼光來看待她。他們認為她的一切都出自衷心,因此當她進入內室時,他們聯繫了去年的印象,不約而同地感覺到師師的變幻莫測。她有時是一片烏雲、一片彤雲,有時又好像一片被落日煊染、返照著的晚霞,帶著千紫萬紅、千變萬化的絢爛的顏色。她又好像是一支放在掌心中的磁針,為了尋找正確的方向,一直在游移、振蕩。
這三次迴旋,加上玉輅與餘下來的鹵簿隊的進門式要化很多時間。要等到這個行列全部進門后,才輪到師師她們以及其他的官眷們進門。
「到城外二十多里路,不騎馬,難道走去不成?」師師笑笑,然後加上說,「早起內里驅來了一輛什麼七香寶車,要咱乘坐。這樣六月暑天,悶在珠簾內受這分活罪,咱卻不願意。倒是駕車的那匹胭脂馬長得有趣,咱吩咐他們配了鞍轡來,備咱今天騎乘。」
有好幾道城門都可以通往金明池,除了官家和他的鹵簿大隊要從西城的正門利澤門出去,行人一律不準通行外,其他萬勝門、固子門、新鄭門、大通門等都可以通行。劉錡特意選擇了比較僻靜、路也比較好走的萬勝門出城去。但是對於擁有一百萬人口的東京城來說,今天勢必有四分之一,或許達到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的居民都擠向同一目標出城,這幾道城門實在令人感到太少,太窄了。即使在街道上、城門口維持秩序的禁軍們都認得劉錡,想盡辦法地要讓他們一行人優先通行,但是到得萬勝門城門口時,擠著,擁著的人們已經亂烘烘地排成了幾條長達一、二里的不規則的長龍,他們只得駐馬下來,排在人叢後面,等著挨到他們時才能出城。
師師得到這把扇子才不過三天,那是官家作為送她三十一歲華誕的禮物,巴巴結結地畫好,又巴巴結結地親自迭來。當他終於明白了自己權力的限度,知道不可能使師師屬於自己所有以後,他用這幅畫來表達自己甘心退處在一個彼此都可以接受的、即隨站在師師的視線之外,卻是在會心處正在不遠的地位上來讚美她、欣賞她、保護她,在精神上擁有她的心愿。
出得萬勝門,城外的道路寬闊了,這才得到揚鞭疾馳的機會。在風沙之中,師師背後的那片紗帔和鬢邊簪的蟬翼都好像要飛起來的樣子。師師幾次回手把鬢蟬整好。劉錡緊緊勒韁追隨,心裏也暗暗吃驚師師的高明的騎術,到底是馬戲班子里學來的玩意兒,不同凡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