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五節
「丙字型大小」的犯規,相差只在幾微之間,被它滑過去了,可是蔡行的失足,卻引起大家長久不息的鬨笑。「丙字型大小」暫時領先時,大家保持沉默,全場中只有少數幾聲稀稀落落的掌聲,後來連這幾聲稀落的掌聲也感到「孤掌難鳴」而停止了。在標志著第一段航程即第一個一百丈將結束的地方,「丑」字型大小的划手們一聲發喊,突然超前,超過了「丙」字型大小。喝采聲就好像萬炮轟鳴,震憾全場,持續了好久。第三航段開始時,韓侶聲嘶力竭,叫破喉嚨地為划手們打氣,一個靠近他的被雇傭的划手手腳略慢一些,韓侶一腳飛去,踢得他滿口流血。這一腳起了作用,划手們都拼出吃奶的氣力來使划船再度領先。全場觀眾又恢復了沉默,似乎斜著眼睛在問:「看你橫行到幾時?」這時「龍乙字型大小」賽船歪出航道,越出浮標線,妨礙了「寅字型大小」前進的速度。對於這樣明顯的犯規行為,站在龍舟上的公證人假裝沒有看見,不採取任何措施來阻止它。憤怒的觀眾立刻就用「噓噓」聲、「嗤嗤」聲以及怪聲大叫向這個不公正的公證人王黼的兒子,官拜待制、綽號叫做猢猻待制的王閎孚提出抗議,把一口惡氣出在他頭上。
如果能夠博得師師的一聲稱讚,他就會感到非常滿意。
但是這個時候,官家並不關心千萬群眾的愛憎,他只關心一個人的愛憎。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師師,與其說他也坐在方殿上參觀比賽,不如說,他只不過看了從師師的表情、神態,動作中反映出來的比賽的情況而已。現在他的最後幻想已經破滅了,答案已經明明白白地寫在她的醉杏似的面龐上。她的興奮、她的呼吸急促、她的狂喜、她的驚愕、她的坐立不安,她坐下去又站起來,使得鬢邊那片蟬翼好樣蝴蝶那樣上下翻飛著,她用聚攏的扇骨重重地敲打另一隻手的骨節也不知道疼痛,所有這些異乎尋常的舉動都與虎翼隊的每一條賽船超前或落後有密切的關係。感謝官家給她安排了這樣一個優越的地位,使她可以絲毫不受阻礙地看清楚比賽中的每一個細節,因此官家也可以從這些動作中看到比賽的全貌,看到虎翼隊的優勢正在確定,比他自己看起來還清楚些。
授獎的方法分為團體和個別兩種,個別獎授與前五名到達的划手們,第一艘到達的划手們享受著最高榮譽,每一名划手都可領到一塊金牌。團體獎授與前五艘到達終點的總成績較好的一隊,得到一隻鐫了字的https://read.99csw•com金碗。
進入到第六段航道時,虎翼隊戰略思想的優越性明顯地表現出來了。這時「丙」字型大小疫態畢露,不但落後于「丑」字型大小,並且也被原來緊跟在它後面的「辰」字型大小追上了,顯然已失去奪標的希望。「子」字型大小、「卯」字型大小仍然以穩健的速度,跟在稍後。只有「寅」字型大小因為不斷地受到鄰舟的干擾——這是龍翔隊的戰略思想,他們事前認為「寅」字型大小可能要奪標,故意讓「乙」字型大小用不正當的手段去打擾它,這一戰略也獲得成功,使得「寅」字型大小與後面的幾條賽船混作一團,不能脫穎而出。最後的一條是「戊」字型大小,它一開始就落在後面。趕不上去,又不允許中途退出,就索性安步當車,自甘下游起來,以致遠遠望去,它好像浮在湖面上一隻大水鱉拖著的一根長尾巴。
每艘船上都有一名旗頭,他手執錦旗,背心朝著終點,站在船頭上,他是一船的司令者,作用相當於戰爭時一個小隊的旗頭。在整個比賽過程中,他都要揮舞彩旗,一方面是為本船的划手們打氣,看到哪個划手有點差勁泄氣時,他就把彩旗指向他,拉破嗓子,大聲吆喝,鼓勵他加油;另一方面,舞旗的本身也是一項藝術,隨著船尖兒破浪劈水、急速前進,他也搖擺著自己的身體,適應著船的傾仄度,把旗子舞得颼颼作響,舞到酣處,只看見一片彩色的光輪罩住他的全身,猶如一輪風車在船頭上飛速旋轉。按照規矩,觀眾也要為突出的旗頭的舞旗表演大聲喝采。
船頭上有一名站著的旗頭,船尾上有一名坐著的司舵,前後相對。餘下來每艘船上都有十名划手,他們既不是坐,又不是站,而是半立半坐在左右舷,使得船的兩邊都有五支划槳。他們既要增加速度,又要用有節奏的均勻的動作,盡置保持船隻的平衡。在競渡中,覆舟是常有的事,一條船翻了,不但使自己失去得獎的機會,也會影響到團體的總成績,那是競渡中最可恥的失敗了。
實際上這場比賽還不到半個時辰,對於官家卻好像挨過了難於忍受的痛苦的十年時間。
比賽在最初的三、四十丈航程中,局勢混沌,還看不出明顯的優劣。早在躍躍欲試的「龍丙字型大小」划手們沒等掌隊高伸高高伸出他的貴手揮動錦旗,就違反規則搶先一步出發。它佔到了這點便宜,旗頭韓侶——蔡絛的大舅子就樂得滿臉通紅,大聲吆喝,似乎錦標九-九-藏-書已經到手的派頭兒。可是貼在它旁邊的「虎丑字型大小」緊緊跟住它,兩船相距不過尋丈之間。後面六、七條船似乎在平行線上前進,觀眾幾乎分不出它們的先後。只有「龍戊字型大小」的旗頭蔡攸的兒子蔡行在出發之初,船兒—個起步前沖時,站不住腳,踉蹌地跌滑進船艙。蔡行是貴人,划手們急於救護他,亂了手腳,這艘船明顯地被拋落七八丈之遙。
這才是官家在今天這場慶典中的正戲。所有君臣之間的對答,事前都擬好稿本,雙方照本宣讀都要琅琅入耳,以便史官記入《起居注》,載入《絲綸簿》,將來好在國史上添一筆,傳之千秋萬祀。官家今天專心誠意地把師師請來,他的內心中與其說讓她參觀競渡,毋寧是希望她來看一看這個祝捷大典的儀式,聽一聽他的琅然天音。然後到下一次去醉杏樓訪問她時,可以裝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問她:
這一切都想得非常美妙,可是事情發生了急逮的變化。傳旨官黃珦走到百官面前宣旨道:「官家宸體違和,一切慶賀的儀式都蠲免了。」
官家的失態,可以被解釋為以他的名義參加比賽的一方失敗了,使他失望,使他受到一點刺|激。但實際情況要嚴重得多,他茫茫然失去的不僅是原來對它抱有希望,攸關他個人榮譽的龍翔隊的勝利,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原來已認為獲得了專利權的師師的心。沒有其他的打擊比得上這對手他的致命的一擊了。
權貴的子弟們為了奪取這場光榮,不惜把他們剽竊得來代表官家的專利權以及可以使他們大出風頭的大好機會拱手讓給他們的雇傭者。他們自己改充「旗頭」和其他可以在今天這場比賽中出頭露面的執事人員。當然充當旗頭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他們舞旗的技術也像划船的技術一樣不高明,當虎頭船急速往前沖時,他們站在船頭上,一個節奏失調,就有掉下金明池去冼個冷水澡的危險。不過這分虛榮心大得足以使他們忘記一切危險。他們如果不能夠站到終點,寧可蹲著、坐著、跪著、躺著、爬著,當一名不稱職的旗頭,成為東京人的笑柄,也不願喪失這個最後出風頭的機會,好在划手們的賣力足以彌補他們舞旗技術上的缺陷。雇傭者和被雇傭者之間早已成立一項契約,還有一大半的酬勞——所謂「歡喜錢」要等到划手們獲得優勝的名次才能到手,雇傭者不怕他們不賣力。
「燕山收復,舊恨湔雪,此乃祖宗之靈,暨諸卿之碩畫鴻猷所致。朕何功之有?」
官
read.99csw.com家臨時改變計劃,停止慶典,他不特鹵簿啟行,自己帶著宮眷,就乘坐玉輅啟駕回宮。幾十萬觀眾,在議論紛紛中也迅速地走散。一場盛典以如火如荼開始,以草草終場結束,真可算作為一場慘典了。
比賽一開始,觀眾們的好惡就明顯不過地表現出來。
不懂得策略的「丙」字型大小划手們在前半段航程中和「丑」字型大小死拼硬幹,用盡氣力,現在雖然還勉強保持第二名的位置,已有後勁不足,難乎為繼之勢。不顧韓侶的亂踢亂罵,划手們一有機會就偷出一隻手來抹掉從額頭流到眼睛里來的汗水,趁勢喘一口氣。旗頭韓侶也索性停止舞旗,把錦旗揉成一團,在臉上亂揩。「丑」字型大小的划手們還在引逗他們,故意略略放緩速度,使他們趕上來,使得兩條船保持前後銜接的距離。虎翼隊的戰略思想是豁出這條「丑」字型大小,與「丙」字型大小拼得兩敗俱傷,只要拖垮了它,就可以讓其餘的船穩取勝利。
祝捷大典原來預計的規模要隆重得多。競渡以後,還要舉行「水傀儡」「水鞦韆」等餘興項目,與民同樂。然後掉過頭來,在「余」興節目之餘,再舉行一個正規化的官方儀式,由在朝的太宰王黼和在野的太師蔡京帶頭率領百僚,上水殿來向官家祝頌一番,官家照例也有幾句謙遜之詞:
比賽進行到中途以後,勝負的形勢已經變得明朗起來。
由於去年競渡停止舉行,今年的競渡又推遲了一個月,直到今天才來舉行。長期的睽隔,更增加了今天這場比賽的白熱化的程度。龍翔隊向對手提出的「和平建議」遭到拒絕後,他們橫下了心,加強第一項措施,就是不惜工本地聘請了一批真正年青力壯的划船好手來代替自己。幾乎每一艘船上都有三,四名,甚至六、七名新手。他們還怕不能取勝,把最好的、第一流的划手們都集中在龍丙字型大小船上。如果得不到團體的優勝,他們希望至少這艘「丙」字型大小可以獨佔鰲頭,奪得個別的冠軍。如果沒有這樣的把握,他們怎肯付出五百貫錢的代價,而且在一段時期中,還讓這幾名好手成為他們府第中的座上客?
在他一生中曾經參觀過二、三十次比賽,並且在他即位以後,基本上主持每次比賽的給獎儀式,已經成為這方面斫輪老手的官家,這時似乎處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中,忘記了他應該做的事情。
優勝者已經排成隊伍,等候受獎,他卻仍然茫茫然地坐在方殿中不知道要幹什麼才好。懂得舊例的鑾儀使姚九*九*藏*書友仲及時提醒官家,要他出殿來主持授獎儀式。獎品已經用滑車從長竿上取下來。姚友仲把獎品一一遞給官家,官家茫茫然地接過獎品,茫茫然地按照姚友仲的提示把獎品投給優勝者,不但沒有說兩句照例應有的勖勉的話,連得他們的臉也沒有看清楚。當時不但受獎者和在一旁侍立的執事人員,內監們、連得坐在較遠的觀眾們也看得出官家面色蒼白,雙手顫抖。
這是一塊測驗人心向背最明顯的試金石,人們愛什麼、厭惡什麼都明擺著,沒有絲毫的掩蓋。如果在這個關鍵時刻,官家發出嚴厲的口旨,以全體發配到沙門島去為威脅,要觀眾們改變自己的支持點,他所能夠得到的結果,無非是淹沒在群眾的一陣笑聲中罷了。一個封建統治者的權力在一定場合中也有它的限度,他能夠憑自己的愛憎遴選臣僚,卻不能夠改變廣大群眾的愛憎。而且大多數的情況是這樣,他越是喜歡的嬖臣就越受到群眾的憎惡。
競渡比賽是在金明池西南一塊用浮標線劃出來的水域中進行。從湖西岸的起點到湖中央十字島嶼盡頭處的終點,比賽全程恰恰是七百二十丈,四里整。
所謂浮標線,是幾根串連著許多漆了鮮艷顏色的長方木塊的粗索,系在湖岸上和湖中的木椿上,固定在一定的位置上,作為比賽時用的界線。除了起點、終點各有一道橫列的浮標線外,賽區中間又系著十道縱列的浮標線,劃分成十條航道。參加比賽的每一條虎頭船隻允許在自己的航道內划行。船和航道都編了號,龍翔隊以天干,虎翼隊以地支編號,從左起縱列第一條航道是龍甲字型大小、虎子字型大小、龍乙字型大小、虎丑字型大小……一條航道間隔著另一條,一條虎頭船靠著另一條,比賽就是這樣捉對兒進行的。雖然雙方使用同樣顏色、同樣式樣的船,但由於划手們穿著明顯的不同顏色和不同式樣的服裝,再加上質地、料子上的差別,使觀眾一望就可以區別出兩個隊伍來,決不會混淆。
最後結果揭曉了:團體獎當然屬於虎翼隊,個別獎順序下來的名次是「虎卯字型大小」「虎辰字型大小」「虎寅字型大小」「虎丑字型大小」。龍翔隊只有「丙」字型大小勉強獲得一個殿軍,它翻了一條「乙字型大小」,另外還有一個旗頭掉進水裡去。如果稱之為「全軍墨矣」那也一點兒也不過分。
在最後的一段航程中出現了混亂。害人自害的「乙」字型大小,在一個過火的犯規動作中覆了船,全體賽員連同旗頭、掌舵全都成為落https://read•99csw•com湯雞。一直穩穩地佔著第四名或第五名位置的「卯」字型大小這時忽然以驚人的速度和持續的後勁超越了前面四條賽船,衝到最前面去。好像全場觀眾一樣,師師興奮得忘乎一切,忘乎官家的存在,她用扁骨撩開薄簿的門帘,把身體一直伸出彩棚以外,好像使用檀板般熟練地使用著扇骨為「卯」字型大小的突前擊節稱賞。看來她不但以看到虎翼隊的勝利為滿足,還希望看到龍翔隊的全軍覆滅才痛快。這也是全場觀眾的感情。當比賽將近結束,「卯」字型大小以超越「辰」字型大小一丈多、超越「丙」字型大小不下於二十多丈的優秀成績接近終點時,她清脆地叫了一聲好。即使隔開相當距離的水面,即使混雜在萬眾喧騰的采聲中,官家仍然從她的嘴巴和全身傾前的動作中意識到這一聲叫好,那是一把錐子猛然扎進他的胸膛去的一聲叫好。
「那天朕在水殿上的對答,師師聽來是否得體?」
這時寶津樓上的歌妓們也用出了和划手們一樣的勁道,十分賣力地吹彈著各種管樂和弦樂。在龍舟的第二層樓上,雙方都備有大鼓,急遽地敲打出一套「得勝令」,用來催動自己方面的船隻飛速前進。由於經濟基礎的懸殊,以致發出來的鼓聲也太不相同。龍翔隊是從繃緊的新鼓中發出清脆好聽的「咚咚」聲,虎翼隊是從古老的敗鼓中發出遲鈍的「篤篤」聲,這不僅在划手們,在二、三十萬觀眾的聽覺中也一聽就能區分明白。
划手們也像觀眾一樣焦急地等候龍舟的遲遲其行。他們帶著一定要戰勝對方的決心,凝神以待,單等信號一發,就搶先出動。這在觀眾的肉眼中幾乎完全分辨不出來的第一槳,雖然僅僅不過數尺之差,卻嚴重地影響以後競賽的進程,影響划手們的心理,因此划手們十分重視這第一槳,一定要搶在別人之前出發。劃出這一槳以前,他們心裏有許多得失榮辱的考慮,劃出了這一槳以後,所有的抽象概念都從他們的腦子裡擠跑了,剩下的只有拼足氣力向終點急遽衝去這一實際的努力。這是一個正常的划手在比賽前和比賽中正常的心理狀態。
隨著比賽的白熱化,人們看清楚虎翼隊的賽船超過它左右兩邊的龍翔隊的船隻半身或一身的距離時,他們的情緒就高漲起來。「丑」字型大小第二次超越「丙」字型大小,並且把距離拉到一丈以上時,人們的情緒又出現一次高峰,他們發瘋地呼喊,用足了全身之力揮手蹭腳,似乎要把自己這份氣力增加到划手身上去,使他們能夠牢固地保持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