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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咖啡偵探蕾拉事件簿 第五節

第四章 咖啡偵探蕾拉事件簿

第五節

「一位姓名叫『フカミエイジ』(深水榮嗣)的男性和一位筆名是『カジイフミエ』(梶井文江)的作家。把這兩個名字並列起來一看,我馬上就肯定了這兩個人是同一人物。因為這兩個名字之間發生了用『偶然』的概率都解釋不了的事。」
「只要看過《咖啡偵探蕾拉事件簿》,就會發現作家梶井文江雖然創作了以咖啡為題材的作品,可是對咖啡卻沒那麼了解。而且,據我調查,梶井先生在以作家的身份出道之前,好像還當過音樂人。這個人物形象,與號稱在採訪咖啡館卻不知道工具的名字、提到ジャズベ首先想到的不是土耳其式咖啡,而是樂器的你,非常之吻合。」
「……我怎麼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過。」
「你說什麼?那麼,你是……」
「他說他是在咖啡館採訪時遇見了美空,對吧?那家咖啡館其實就是Rockon咖啡,當時我也正好在場呢。我看見她坐在大堂的位置上和男人有說有笑的,可是又覺得窺探她的隱私有些不好,所以就沒去確認跟她聊天的那個人長什麼樣子。現在想起來,確實那個人就是剛才的這位深水先生。」
「那個人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這不是自己第一次見到他。要是沒有這種直覺之類的東西的話,我也許就不會這麼懷疑他了。可是一點兒都想不起來自己是何時、在哪裡見過他了。」
下面的話隨著木質椅子倒地而發出的聲音消失了。她像是被彈起來了似的,猛地站了起來。
「《咖啡偵探蕾拉事件簿》嗎?是的,我看過。」
「剛才我說要扔掉ジャズベ,你因此而上鉤的時候,我明明是一邊說著給你,一邊把這個土耳其咖啡壺舉到了你的眼前,可是你卻拿了樂器。就算你沒完整地偷聽到我們的對話,誤以為我們說的是樂器,可是當我舉起這個道具給你看的時候,你也應該能發現是自己誤會了。沒能意識到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你不知道這件工具的名稱是什麼。連必備工具的名稱都不知道,你是怎麼去土耳其式咖啡店店裡採訪的呢?」
「哎?」大概是我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外,她猛地回過頭來看著我。
「知道這是什麼嗎?」
「什麼?」
「什麼意思?」
可是,現在她又覺得:都已經見過4回面了,男人那邊好像並沒有感覺出什麼來,莫非這一切都是自己的胡亂猜測而已?她想方設法地想要試探對方,可是每當男人出現在眼前的時候,自己準備施展的小伎倆就都不管用了,她想不出來還有什麼方法比直接拋出關鍵性的問題更為有效。
——我覺得完全不是這樣。
可是美星咖啡師並不相信我說的話。她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忽然表情落寞地嘟囔了一句。
「要是在這裏一開始你自報真名的話就好了。這九九藏書樣反而能找借口說自己作為記者時的名字是借用了某位作家的筆名。既然你特意稱自己姓『小淵』,在發票上卻讓我寫『深水』,那就只能說明『深水』才是你的真名了。」
美星並沒有放鬆警惕,目不轉睛地盯著深水。
「這個念『おちぶれる』。也就是說,『零落』就應該念『おちぶ』嘍。把這三個假名調換一下位置就成『おぶち』(漢字為「小淵」——譯註)了。不過,誰也沒有注意過這個諷刺。」
記者一言不發。咬著下嘴唇,一副悔恨、不甘的樣子。
我覺得他這解釋倒是說得通。美星好像也正在搜腸刮肚地尋找合適的理由反駁他。深水伺機推開了大門。
「一派胡言。這作品是20多年以前出版的吧,把根據這本書歸納出的人物形象硬安在生活在現代的人身上,這也太牽強附會了。我確實不知道那個工具的名稱。可是,並不能因此就說我寫不了咖啡館的報道。這種事情之後查一下不就得了。因為掌握的知識有些淺薄,就把我和不知道是誰的作家扯到一起,甚至還胡亂地猜測我和叫什麼美空的女性之間的關係,真讓人受不了!」
「誰承認『榮嗣』是我的真名了?這些全都是你的臆想罷了。」
「唉,沒錯,我就是作家梶井文江。既然你們都調查得那麼詳細了,你知道當我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裏有多麼地屈辱嗎?這不難想象吧?更何況,你們還當著我的面開始點評我的作品。你不覺得,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真實身份,這也是人之常情嗎?」
「美月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我猛拍了下大腿。只要把「フカミエイジ」的假名重新排列一下,就成了「カジイフミエ」了。
「好啦,可以了嗎?那我走啦。謝謝你們協助我的採訪。等到這次的採訪成果成型的時候,一定跟大家聯繫,盡請期待吧。」
「沒有說謊。我不是例舉出了幾家咖啡館的名字並講了一下它們的特徵嗎?」
伏見桃山的一家咖啡店裡,在洗手間內的一面大鏡子前,她陷入了自我厭惡的情緒中。
我把「對不起」作為開場白,解釋了這麼說的理由。
「怎麼了,美月?還是有些不舒服嗎?」
「當時,我已經結婚了。還有了年幼的女兒們,姐姐叫美星,妹妹叫美空。『美月』這個名字就是從這裏……」
記者——深水榮嗣——終於放棄了否認,「哼」地一聲嘆了一口氣。咖啡師指著我放在吧台上的書說道:
我用的假名——你給出道作品中的主人公起的「美月」的這個名字,是不是出自於生活中真實存在的兩位女性的名字?
她問道。男人擺了擺手說:
「——爸爸!」
「——咕嚕」,從我的喉嚨深處發出了奇怪的聲音。
「知九_九_藏_書道『零落れる』怎麼念嗎?」
「……如果那是我真名的話,又能說明什麼呢?」
「啊——是易位構詞呀!」
「我和你妹妹之間有什麼關係?你說的是我送這本書的那個女孩子吧?我前幾天在市內的某個咖啡館採訪的時候認識了她。作為客人正好在場的她好像對我的採訪很感興趣,就過來跟我搭話。她說自己也在咖啡館里打工,有機會的話讓我過來採訪並請我喝好喝的咖啡。我覺得與她很投緣,就跟她聊到了曾經出版過一本有關咖啡的小說,為了感謝她告訴我這家店,就把這本書送給了她。可是,今天過來這邊一看,她並不在店裡。而且,我連她的名字都沒問過就來了。當聽到『美空』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並不能確定你說的就是她,況且一旦我說出我們是在咖啡館認識的,在現在這個世道不定會被別人怎麼想呢。幸好採訪有你和藻川先生在就足夠了,所以我就沒提起你那個妹妹什麼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查爾斯好像在問「你要去哪裡」似的跑了過去,想要伸出頭看看門外的世界。可是大門很快就關上了,在化作了一面牆的門板前面,查爾斯除了「喵——喵——」地叫幾聲以外就無計可施了。
「不過,也許應該慶幸的是,蕾拉並不是根據某一人物為原型而創作出來的。一想到這事若是發生在我出道作品的主人公『美月』身上,我就覺得心裏一痛。因為我對那個名字有著非同一般的感情。」
我想如果我們認識的時間尚短的話,也許我的耳朵根本就聽不見這句話了。對於這句好像如心電感應一般感知到的話語,我無言以對。
美星點了點頭,繼續追逼著記者。
原來如此,我想起來那時她的聲音和表情確實發生過變化。她是覺得記者的言行有些不對勁,所以給他設置了一個圈套。
「哎,我沒事。好像緊張得臉都僵硬了。」
「怎麼了?」
而Ibrik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這是第四次與男人見面。上一次也與第一次時一樣,被臨時放了鴿子,今天的約會就是對上一次的彌補。與一般的公務員不同,他做的並不是按照日曆安排的那種規規矩矩的工作,所以爽約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吧。
我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兜里偷偷地把報紙拿了出來,打開梶井文江報道的那一頁。20年過去了,相貌當然會有所改變。即使如此,如果去掉眼鏡和鬍子的話,記者的樣子和報道中照片上的那個人仍然可以說是一樣的。
記者從容的態度沒有絲毫的改變。咖啡師從裏面的吧台中拿出一件東西,舉起來給他看。
她吃了一驚。「有感情?」
「你說得對。當確定你不知道工具的名稱時,我還只是覺得你很可疑,以為你裝成來採訪的樣子來這裡是有什麼其九-九-藏-書他目的。我想最好能掌握你的真實身份,於是就打算利用開發票的機會打聽你的名字。你好像直接回答的是你的真名吧?有可能是多年的習慣,條件反射下就脫口而出了,或者以為自己沒被認出來就放鬆了警惕。」
她也被男人帶得「嘻嘻」地笑了起來。就在她快要平靜下來的時候,男人突然小聲嘟囔了一句:「美月啊。」
與心慌意亂的我相比,記者不慌不忙地微笑著,好像對眼下的這種狀況頗為享受的樣子。
「那麼,咱們現在就在這裏查一下吧。據說梶井文江在剽竊風波中放棄了匿名作家的身份,在媒體上露了面,所以我想只要在網上搜一下,一定會有他的一兩張照片的。名字聽上去是一位女性,可實際上是個男人,估計當時也令大家大跌眼鏡了吧。」
「我也有這種感覺。」
「不錯,那名稱是什麼?」記者答不上來。
「他解釋的自己和美空的關係,你覺得是真的嗎?」
「藻川大叔不是很擅長記別人的長相嗎,他一定當時在電視、或者其他媒體上看見過正深陷在剽竊風波中的深水先生吧。」
美星咖啡師從短短的吧台里走出來的姿態也非常地冷靜從容。我意識到,眼下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是心慌意亂的。這有些滑稽,可是在我想要調整好呼吸的時候卻怎麼也辦不到。她完全視掙扎的我為空氣,開口向記者問道:
陷入自暴自棄狀態中的男人的憤怒與悲傷,彷彿傳遞到了她的身上一樣,她一下子垂下了眼睛。一直以來都很溫和的男人,只有在今天話語中流露出了豐富的情感,使她找不到機會兌現自己所做的決定。
她想,如果要是偶然的話,那可就無地自容了。要是她一個人的問題倒還好。可是這樣下去,都沒臉見包容自己一切任性的男朋友了。
「那時我的情緒開始變得有些自虐。當記者時使用的姓氏——小淵,其實也是對那個無聊的嘲諷的諷刺。」
「不是,剛才說要搜索照片什麼的,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罷了。好像並不是最近的事,而是有些懷念……是一種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彷彿勉勉強強地停留在記憶的角落裡的很模糊的回憶。」
「因為那場風波,我作為作家的地位直線下降了,那時媒體全都大肆地宣傳『蕾拉的零落』什麼的無聊的事。這人物形象的名字是我左思右想的結果,凝聚著我的心血。竟然被他們用來這樣地嘲諷,真是太令人氣憤了。」
「沒什麼,實際上,前幾天因為我給自己取的名字的緣故,遇到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你看過蕾拉那本書吧?」
「因為很多時候,當我說自己出版過一本與咖啡有關的小說時,採訪會進行得比較順利。至於20多年前的那次剽竊風波,反正誰都不記得了。」
「我不是美月,我是美read•99csw.com空。」
她搖了搖頭。男人在漢字的旁邊註上了假名。
很簡單,問男人一句話就可以了——
最先從彷彿靜止不動了的時間中掙脫出來的,是藻川大叔。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然後一邊隔著帽子撓著後腦勺,一邊走進了裏面的休息室。目送著他的背影離去后,我對美星咖啡師說:
「首先,你說自己正在採訪京都的各大咖啡館,這是在說謊吧?」
男人打開了手中的記事本,刷刷地寫下了幾個字拿給她看。
男人小心翼翼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裡。
「這些知識你指的是什麼?」
「是的,我是美空。我的真實姓名,就是美空。」
「美空手裡有這麼一本不是那麼容易就買得到的書,作家本人現在又現身了,這兩件事之間不可能沒有任何的因果關係。你和美空在哪裡有了交集,所以美空才有了這本書,你才會來到這家店裡?可是為什麼我提到美空這個名字的時候,你不說自己認識她呢?你和我妹妹是什麼關係?還有,今天來採訪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明明了解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可男人還是愣了幾秒鐘的時間。彷彿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太陽給世界帶來了光明一般,驚愕的表情一點一點地在男人的臉上擴散開來。
記者叫嚷的樣子透露出他的心虛,不過他說的話倒是有幾分道理的。可是,美星也不是那種僅靠憑空猜測就去逼問別人的人。
「聽美空說那件樂器叫ジャズベース(爵士貝斯),有時也省略地稱為ジャズベ。所以,我對她說,咖啡的工具里也有個ジャズベ呢。她聽后非得要見識一下這東西,因此我才把這件很久沒動過的東西拿了出來。因為太久沒用過,已經生了銹。」
「……能不能停止這種無聊的刨根問底?」
「哈哈,你也差不多該習慣了,我並不是那麼難接觸的人呀。況且我也很緊張呢,因為很少有機會和年輕人聊天。」
媽媽藏起來的那張意義頗深的報紙,不知為何激起了她的好奇心。她沒能找到報道中的問題作品,就先看了那個人的出道之作,受到了很大的震動。再加上後來從調查到的經歷中找出了許多相符之處,她已經有了很大的把握。所以,她才寄出了那封信。
當感受到從對方肌膚上傳來的陣陣溫熱,她眼眶中的淚水便順著一側的臉頰滴落了下來。
儘管如此——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她仍未踏入正題半步。
連這種彷彿不存在的記憶都能加以利用?我只能再一次對她聰明的大腦讚嘆不已,不過既然有著如此高性能的頭腦,就不會依靠別人的想法了吧——她卻還是徵求了我的意見。
「你是打算裝傻嗎?那我就來解釋一下自己是怎麼看出來的吧。」
記者的視線立刻出現了游移。「這是……是那個,一種沖https://read•99csw•com泡土耳其咖啡時使用的工具。」
「是,我覺得應該是這樣吧。」
也許只是偶然而已。考慮到這部作品誕生於20年以前,這在當時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很少見的名字。即使如此,她回首至今為止整件事情的經過,無論如何也無法簡單地把這一切歸結為偶然事件。
美星咖啡師手中的工具叫作Ibrik,這在前面已經介紹過了。所謂的土耳其式咖啡,就是把磨細的咖啡粉和水倒進這種工具中,然後直接放在火上煮,再將煮出來的咖啡注入杯子中,待咖啡粉沉澱后,飲用上面澄清的部分。
從深水顫抖的聲音中,能感覺他有些焦躁。
她不斷地搖頭。
透著淡綠色、厚重的窗玻璃發出「嘩啦啦」的聲音——風好像越發地猛烈了。
她面無表情地吐了下舌頭。什麼嘛,這樣子一點兒也不可愛。
男人用很溫柔的聲音問道。她微笑著坐了下來。
「沒錯,是我。我還以為你突然要說什麼呢。」
「你說自己心裏充滿了屈辱之情,可是對作為罪魁禍首的這部作品,你不僅聊天的時候毫不避諱,甚至還隨身帶著單行本,不是嗎?」
「不是在調查梶井文江的時候見過他的照片?」
「大概你只是隨便地舉出了幾家自己去過的店吧。因為如果真的去採訪了的話,有些知識你絕對應該知道,可是看起來你好像並不知道的樣子。」
「這個人就是『蕾拉』的作者?美星你到底在說什麼?」
深水睜大了眼睛,終於把一直背著的東西放了下來。這場面在旁人看來很滑稽,可是美星卻沒有絲毫的笑意。
男人目瞪口呆,向她伸出半張著的手。
「不知道嗎?那我告訴你吧。這個東西叫『ジャズベ』。」
「美空……你,真的是美空……」
不好了、不好了。雖然我完全不明白怎麼會成這樣,但是我非常清楚的一點就是,如果她說的是真的的話,那可就大事不好了。我們狠批了他的作品一番,而且還不僅如此,一切都已經糟糕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我必須振作起來!」——她用沾濕了的雙手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下定決心后回到了原來的座位上。
「大概是出於對跟隨自己多年的名字的留戀吧,人們在使用化名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留下真名的某個片段,即便起個完全不同的名字會更有效果。深水榮嗣先生,你也是如此吧。雖然不太清楚你是不是真的在當記者,但是名片上的『榮嗣』這個名字才應該是你的真名吧?」
每次見面,男人都會對她講與業內相關的各種趣聞,如果沒有音樂人、作家、記者等經歷的人是不可能知道這些事的。除去對講話者本身的興趣,這些故事大多有趣又刺|激,她探著身子傾聽著,時而歡笑時而驚恐,伴隨著情緒的起伏,她對男人的憧憬與尊敬之情也更加地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