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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在星空之下同命相連 第二節

第七章 在星空之下同命相連

第二節

「馬上就到西大路了。窗戶?好的,知道了。然後……往北開、上北大路……堀川路向左……在賀茂川的上游把包扔進河裡是吧。那個——喂喂?」
結束了第三次的通話,他——深水榮嗣望著前方來往交匯的車輛,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他想起了電話接通之前,人質的女孩對自己提出的疑問的解釋。
深水駕駛著車子從籬笆的一側駛出,疾馳上鞍馬口路,然後從馬路中央隔離帶斷開位置橫穿過去進入了一條單向行駛的衚衕。在第二個拐角兒處向右轉,就到了西大路和北大路的交點。過往的車輛並不算少,他查看著周圍有沒有可疑的車輛和人物,能看到的也就是停靠在路邊的計程車了,在京都這些計程車就像鴿子或麻雀一樣,不過是隨處可見的東西。
「啊、你住手,住——」終於,跳動的聲音停了下來。
這是,一場噩夢嗎……還是說,現在自己已經從所有的夢境中醒過來了?
「你從公共汽車上看到美空在Rockon咖啡館前面徘徊的那次……」
因為塔列蘭里沒有人在,犯人要想讓我們服從他的指示的話,就必須要直接往手機上打電話。所以,犯人才特意地囑咐我們帶手機出去的吧。可是,為什麼要往開車的藻川大叔的手機上打電話呢?在解決這個問題之前,美星先接通了電話。
「我並不是聽美空說的。」美星咖啡師乾脆地說道。
「其實我以前就想到過,美星也許已經察覺到了我們兩個之間有聯繫。因為我看到過好幾次當識破我那拙劣的謊言的時候你臉上的表情很僵硬。不過,這些事情有必要非得在現在這個時刻聲討譴責嗎?也許馬上就要找到美空了,咱們能否在犯人的監視下把她救出來呢,在這麼危急的形勢下,不應該先研究一下所有可行的救人方案嗎?」
再次被堵住嘴巴的女孩,無法發出聲音了。
「能聽我說一句嗎?」
接電話的聲音有些可疑。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自己剛剛才指示完交付現金的方法。仔細一聽,對方聲音的背景比之前吵了一些。好像很聽話呢,深水暗自竊喜。
深水本以為,從車窗里扔出來的包連樹叢的位置都到不了。結果出乎他的意料,包裹滾落在了越過樹叢的地上。他蹲在包的旁邊,把上面的拉鎖稍微拉開了一些。看了一眼包里的東西,不禁露出了笑意。
把交付贖金的地點指定在邊遠的地方,從而可以給對方考慮對策、反覆猶豫的時間,最後讓他們不得不放棄之前所想的一切對策,然後再趁其不備突然下令放下贖金——這才是他指定的計劃。
無論是眼前的空間、頭頂的星空,還是拒絕接受現狀的大腦和內心,都空蕩蕩的。唯一被填充得滿滿當當的懷裡的背包,重得反而令人厭惡。
其實這隻不過是他心裏在打鼓而已,他明白如果老人沒帶手機的話,九九藏書他就只能再打給女孩的姐姐了。結果,姐姐接了打給老人的電話,還能聽見汽車的引擎聲,所以他下定了結論——目前為止一切正常。
這時,女孩如同看穿了他的內心一般,用嘲諷的語氣說道:
「都到這兒了,還用聽深水的指示嗎?」我無法再沉默下去,「也許美空就在前面了呢。這和一開始就對犯人言聽計從有什麼區別?」
「到最後,你親手玷污了對你來說最為寶貴的『藝術表現』。話說像你這種不偷別人的兜襠布都摔不了跤的人,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可以表現的東西吧?這才是最讓人火大的,因為我雖然水平不高,但好歹也算是個搞音樂的人。快點,要是不甘心的話,現在開始試著表現一些東西吧。盡你所能,表現一些你特有的——」
「就因為這樣,你的剽竊之作才會露陷兒。」
在小說世界中,提到綁架的時候,經常出現這種場景——在被害人家裡的電話上安裝某種複雜的裝置,一旦犯人打來電話,可以通過反偵察來確定犯人的位置。先不說實際生活中這種反偵察裝置到底存在與否,由於以前的數字式的交換機只能用眼睛來搜尋並確認,所以在反偵察結束之前必須要想辦法拖延犯人的來電時間,這倒是真事。可是,到了現在,通話記錄可以作為數據保存下來,所以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所謂的反偵察就已經完成了。不過,如果電話是用手機撥出去的話,只有通信基站能接收到相關的信息——這是深水在制訂綁架計劃的時候學到的。
「閉嘴!」深水向後轉過身,將雙手伸向了女孩的下顎附近。
之所以他掛斷了上一個指示對方在賀茂川上游處交錢的電話,是為了留出時間以便能讓對方向警察報告虛假的交易場所,這樣一來就可以把會對深水造成威脅的警察的注意力引到那邊去了。換而言之,可以說到那一步為止都是在誤導對方。
「就這樣直走,到西大路以後向右拐。然後他讓打開所有的窗戶,使人能從外面看到車裡的情況。」
對此,我並不是沒有懷疑過,就是過於樂觀地覺得反正要是今天晚上美星、藻川大叔和深水可以共聚一堂的話,一切就可以真相大白了。沒想到事情竟會發展到如此兇險的地步。如果當時我能背著美空和聰明的美星商量幾句的話,現在的情況就會完全不一樣了,一想到此,我就感到無比地自責。
「所以從那天開始,美空叫你的時候就改成『君』這個稱謂了吧。」
「喂……」
馬上就到了。深水從籬笆的一側,目不轉睛地盯著西大路方向。應該用不了幾秒就到了。應該馬上就來了。馬上——來了!
已經沒辦法再對她隱瞞下去了。可能是由於欺騙了她而產生了負罪感,我對她的問題全都如實作答。本來現在的我,大腦也已經顧不上撒謊了。九九藏書
「問題?」
「當美空寫完那封太陽符號的郵件,如果從通訊錄里找出要發送的地址的話需要幾秒鐘的時間。在那種性命攸關的情況下,她沒有選擇直接回復我的郵件,卻還是發給了青山先生,這說明在我回郵件的前後之間,你背著我也在和美空用郵件聯繫著……我連你們什麼時候交換的聯繫方式都不知道。」
「嗯,紅色的圓圈代表錄音的意思,就算不熟悉音樂的人也應該知道吧。」
「把手機給我!」
「因為美空拜託我說,如果姐姐察覺到什麼了的話,我想讓你幫我想辦法隱瞞過去。」
「深水知道叔叔的車是紅色的雷克薩斯。我們不能確定他潛伏在前方的什麼位置上,如果再繼續無視深水的指示的話,情況就危險了。」
她神色悲傷地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句令我深感意外的話。
我並不是「豬八戒倒打一耙」,等到一切都解決了以後,她想怎麼埋怨我都可以。只不過現在不是說這種事情的場合——這種想法越發地強烈,終於我沒控制住自己,一股腦兒地都說了出來。
可是,接下來女孩說的話,卻令深水無法再置之不理了。
「可能是之前提到親生父親的時候,我沒說清楚吧。是這樣啊,不過——美空果然還是不記得了。要是我早點說清楚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剽竊之作?深水愣住了。在密封著的車裡,唯有女孩的聲音像乒乓球一樣地跳來跳去。
「打開窗戶了是吧。已經上西大路了?聽好,抱緊了放錢的包,別讓它飛出去了。經過堀川路直接到達賀茂川的上游,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停車!」
「關鍵時刻卻掉以輕心了呢。」
「如果剛才郵件中的太陽的表情符號表示的是『錄音』的話,那確實發給青山先生能表示出這個暗號包含著某種意義。但是,並不能因此認為我就解讀不出來這東西。」
話音剛落,他放下手機啟動了汽車。
「你打算放棄救美空了嗎?」
深水雙膝跪地,已然束手無策了。
好了,剩下的就是帶著這筆錢逃離日本了——深水把包抱在胸前站了起來,向右轉過了身。
「閉嘴!你一個連小說都沒寫過的門外漢懂得什麼?!」
一瞬間,我遲疑了。她說得對,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反過來也就是說,本來我是有機會可以阻止這次綁架事件發生的。
「把裝著錢的包扔進拐角人行道的樹叢里!不要停車,直接開到賀茂川的上游去!」
「等、等一下。真的去世了嗎?那、那份報紙到底——」
時間趕上了嗎?在等待對方回復的數十秒鐘的時間里,令他感覺漫長得都可以匹敵從他失去一切再到走到這一步之間的20多年的歲月了。
單方面地告知自己的要求后,深水迅速地掛斷了電話。美星語速飛快地對藻川大叔說:
「問題就在於,你連九九藏書我這個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都瞞不過去,還說什麼欲加之罪啦、活得像個廢人之類的話,一點兒擔當都沒有。怕丟人的話,就不會做這種事了。」
美空發來郵件,報告他們出發準備前往塔列蘭,美星收到郵件后就馬上回復了,這些我都看到了。
明明應該就停在那裡的車子——剛剛深水還駕駛過那輛車,就在視線轉移后的一兩分鐘時間內,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就這樣一直往賀茂川的上游開,不要掛電話!」
深水已經打過三次電話了,如果警察展開調查的話,需要確定通信基站。第三次他用的是女孩的手機,與自己手機的運營商不同,他不知道這樣做是會把通信基站的範圍擴大到兩個從而擾亂搜查呢,還是說他們會認為自己在兩個基站覆蓋範圍的重合部分,反而更容易確定位置了呢?無論如何,只要事情能按照計劃發展,他也就再在這裏待10分鐘左右了。
……是嗎?美星愣了幾秒鐘之後,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
「怎麼了,叔叔?」
因為對方是在車子拐彎的時候把包扔出去的,扔出去的包被擋在了車子的陰影里,所以即使有車跟在後面應該也看不見。另外,他們現在仍保持著通話,對方一定還沒來得及彙報已經把包扔出去了。雖然他對是否被監聽尚懷有一絲不安,但他估計老人的手機並沒有機會安裝竊聽必備的裝置,而且根據對方剛才在電話里說的話可以推測對方很難想象出他會下什麼指示,所以深水認為自己現在還比較安全。
可是,原以為我的話對美星來說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答案而已,不過好像令她很是不安。她很驚訝地反問道:「未曾謀面的、親生父親?」
我啞口無言。沒聽說過,要是聽說了的話,我一定會阻止美空的。
「不、我怎麼會、抄襲——」
「哎?」
「……殺了你也無所謂。可是現在沒時間了。」
勝利就在眼前——深水把身子伏在方向盤上,把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100米左右的道路上。
「你偽裝得不錯嘛,我一直都沒發現你是冒牌的。」
「即使如此,如果『錄音』就等於『Rockon咖啡館』的話,還是有必要發給青山先生的,可是這條線咱們已經否定了。最重要的是,事發前,我剛剛還和美空發郵件來著。」
「——從車窗里把包扔出來!」
「……按照你說的做完了。」
「我很好奇她為什麼會在那裡,就在下一站下車,跟她打了個招呼。就是那時她請求我和她在一起。我當場就同意了。」
「嗯,是的。這種想見親生父親的心情,和想把他介紹給姐姐的心情,還是可以理解的。」
首先感覺到的是——空空如也。
電話保持著通話的狀態,從揚聲器中傳來了有規律的聲音,可以看出老人駕駛的車輛沒有被紅綠燈截住,很順利地離這邊越來https://read.99csw•com越近。
「是個陌生號碼打來的。也許是犯人。」
雖然無法斷言這種事毫無可能性,不過很難想象深水會以勒索錢財為目的綁架自己的親生女兒。實際上是深水欺騙了美空,使她相信了這份虛假的父女之情。
「我沒告訴過青山先生嗎?——親生父親已經去世了,在22年前、我兩歲的時候。」
聽他這樣一說,美星一下子無力地垂下頭去。
深水停止了叫喊,車內被寂靜籠罩著,簡直讓人都快耳鳴了。
開始的兩次電話,他用自己的手機往塔列蘭的固定電話上打。第三次是用從女孩包里搜出來的手機,特意打到了據說是她們舅公的那個老人的手機上。當時,老人的手機屏幕上,應該顯示的是已經存儲過的女孩的名字。他覺得如果那個愛說話的老頭沒在開車的話,看到顯示的名字一定會慌忙地接通電話的。也就是說,男人是想以此確認一下事情是不是正在按照他的設想發展著。
「是的。美空說我也只稱呼她的名字就可以,不然的話顯得太生疏了。不過在美星面前這麼叫難免會引起你的懷疑。所以,我們一般只在兩個人的時候,或者發郵件、打電話時,才直呼彼此的名字。」
「之前不是有一天,我在街上遇到美空後來到了塔列蘭,然後被你識破了?就是那個女高中生練習拿鐵拉花的那會兒。」
男人被戳到了痛處,可是並不打算理會她。看來女孩看出就算老老實實地待著情況也不見好轉,不過她這種奮不顧身的挑釁太露骨了。
一直默默開車的藻川大叔打斷了我們的對話。
車上所有的窗戶緩緩地開啟,外面的喧囂偷偷地溜了進來。
「因為這些日子以來,你說過很多話都在為鬼鬼祟祟的美空打掩護。很容易就能發現你們兩個私下裡是有聯繫的。」
顫抖的聲音,融化了已經結冰了的世界。
「好的。既然你和美空是這種關係,我想下面的這些問題你應該能答得上來。」
「當然就是深水榮嗣。她好像把那個男人當成了自己未曾謀面的親生父親。」
「……我之前就猜想你能夠正確地解讀出美空發來的郵件,當這個假設成立的時候,我對於你們兩個關係的推測,就更為確鑿了。」
「你的作品我都看過了。那本掀起風波的著作,還有被抄襲的那本同人志,我花了大價錢買來都認真地看過了。那麼無所顧忌地抄襲,虧你還敢在大家面前聲稱自己沒抄過呢。我來京都之後買了那本同人志,與你『父女相認』之後才認定你的作品是抄襲的。那時我真是後悔與你相認了。」
——終於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喂……是,我是美星。叔叔現在正在開車。」
紅色的雷克薩斯在他的注視下從右併到了左側。老人坐在駕駛員的位置上,坐在副駕上的是現在仍然保持通話狀態的人質的姐姐。
美星低頭咬著下嘴唇。
「得了吧https://read.99csw.com你,都已經是20年前的事了,到現在還裝傻,有意思嗎?我看完書以後甚至覺得很驚訝,從情節設定、人物設置,到構思、台詞的措辭,就不能有新意一點嗎?你是不是覺得模仿當紅作家就能暢銷了?是不是以為因為抄的是同人志就不會被發現了?哪怕能超越原來的作品也能算是脫胎換骨了,你的抄襲只是一種劣化拷貝。你身為一個專職作家,就算抄也該抄得巧妙些吧。」
「我們的親生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原來如此,幹得很好。」
「解讀郵件?這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並沒有抖腳的習慣,可是卻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用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自剛才打電話時起,又過去了幾分鐘。深水將視線移回到前方的道路上,按下了重播鍵。
「拜託您,都到這時候了。反正肯定又是哪個女孩子打來的吧。」
「閉嘴……」深水用力地拍著方向盤。可是那跳來跳去的聲音仍然不絕於耳。
今出川路的單側有兩條車道,我們的車偶爾剛超過了前方的車輛,卻又被紅綠燈攔下,就這樣走走停停地向金閣寺前進著。藻川大叔彷彿正把自己的焦急情緒通過握著方向盤的手傳遞出去似的,車開得一點兒也不安穩。
「美空今天晚上要帶誰來見我?」
相比之下,小心翼翼地行動不如迅速一些比較好。深水駕車進入北大路后,馬上把車停在了隔開車道與便道的柵欄斷開的位置,堵住了人行橫道。他下車走向幾百米開外的樹叢,途中有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大學生樣子的女孩盯著他看,不過深水沒有理會。
美星的臉上帶著一種執著的信念點了點頭,這倒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說什麼?」他不禁向後排座椅看去。
她在副駕駛座位上從藻川大叔的口袋裡掏出了手機。看了一眼屏幕後,美星轉過頭來對我說:
看來與自己追問相比,我的親口承認更讓她倍受打擊,她的聲音顯得有些無助。
「錢已經不在我手裡了。現在正在北大路上直行,馬上就要拐進堀川路了。」
「如果你不說那些多餘的話,就不至於失誤了吧?本來我很快就要睡過去了,你絕對不應該在我睡著之前就暴露出自己不是我真正的爸爸。所以,我才說你在關鍵時刻掉以輕心了。」
「從剛才開始,我的手機就一直在兜里振動。開車時不能打電話,可是我有些擔心——」
電話那側的人好像被深水突然發出的叫喊聲嚇了一跳。「哎?」
毫無疑問,包里是一捆捆如假包換的鈔票。因為是老頭攢下來的,所以即使警方利用錢上的編號也抓不到他。有了這些錢,就算在哪個國家豪游一番,一時半會兒也花不完。
車裡的空氣瞬間緊張得連呼吸都要猶豫一下。
身體轉回去的時候,深水如同在對空氣說話一般,小聲地嘟囔著:
「沒有女孩子會在這個時間給我打電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