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響尾蛇
第十九章 利蔻沙酒
她把一聽剛開聽的絞盤牌,連同一架桌上打火機一起送到魯平身畔,柔聲地說:「先生請抽煙。」順便,她把魯平放在膝蓋上的那頂呢帽,拿過去掛起來。
車子一直向西,路越走越冷僻。銀色的月,使那兩片鮮紅的嘴唇愈增了幽艷。路是筆直的,路旁的樹葉,沉浸在月光里,在播散一種冷靜的綠意,真是詩的世界。
這女子的神情,始終是刻刻變換的:在鬱金香內,跟三輪車上不同。在三輪車上,跟迴轉這宅洋樓時不同,在未換衣服之前,又跟眼前的神情,絕對不同。
可是魯平依舊站在那裡,沒有坐下來,他有點遲疑。
車子上的溫馨,看來非常之短促,實際上是三十分鐘,終點到達了。
這女子扭轉身軀,指指一張鋪著天藍錦墊的雙人沙發,輕輕說:「先生,請隨便坐。這裏,可以跟你的家裡一樣,不用拘束的。」
嗚,嗚,嗚,一輛汽車劃破了夜之靜寂正在窗外輕捷地駛過。
魯平在一邊想,曹先生?韓小偉曾提起過這個人。據說就是這間屋的屋主。她跟他,是什麼關係呢?還有,這女子在今天的一整天,全讓這個小女孩在電話中告訴人家:「黎小姐不在家。」這又是什麼意思呢?難道,這朵交際花,準備謝絕交友了嗎?
她並不把酒直接送向魯平身前。卻把這個小盤子送到了那張桃花心木圓桌上。在將要放下的瞬間,魯平曾注意到她的眼光,好像向這盛著酒的兩隻杯子,著意注視過一眼。其次,她的另一個動作更可注意,她把那隻盤子放在桌子上后,卻用迅捷的手法,把這盤子旋轉了一下。於是,本來靠近她自己的那隻杯子,變成靠近魯平這一邊。
情勢使然,地點也太冷僻,不得不防啊!
他的心頭起了一朵小浪花。
五分鐘后魯平被招待進了一間憩坐室。這間屋子,地方很寬敞,布置得輝煌綺麗,富有羅曼蒂克的氣氛。空氣是溫馨的。
女孩子抬起了那雙伶俐的眼珠,看看魯平,然後遲疑地問:「這位先生,等等,走不走?」從這語氣中可以聽出,以前在同樣的情形之下,曾經有過「不走」的人。
看來那隻杯子是可靠的,而另一隻,哼九_九_藏_書!不大靠得住!
他不等這女子向他招呼,先從沙發上站起來,走近那張小圓桌。他運用著敏銳的目光,開始察閱這兩隻玻璃杯。嗯,這其間,畢竟有些何等的魔術呢?奇怪之至,這兩隻杯子,一望之下,完全是一樣的,杯子上畫著些細小的米老鼠卡通,紅黑間色,看來很可愛。杯口有幾條紅藍二色的線,絕細的。仔細再一看,看出毛病來了!毛病就在些這些紅藍二色的線條上。這些細線,一共四條,紅藍二色相間。其中之一只,紅線條在最上,一條紅的,一條藍的,再一條紅的,再一條藍的,而那一隻玻璃杯,卻是藍線條在最上,先是藍線,然後紅線,成為藍、紅、藍、紅。
她這伸手取酒的動作,讓魯平這種突如其來的驚怪狀態阻止了。
立刻,魯平就把那隻琺琅瓷盤轉了一個身。
這女子也馬上迴向小圓桌前。她向魯平驚異地問:「你聽什麼?」她的睫毛跟著垂下,凝視著那兩隻玻璃杯。
另一隅安設著一座落地收音機,簇新的流線型。跟這收音機成一對角線的,是一口桃花心木的酒櫥,羅列著若干瓶西洋酒和酒器,看看那些精緻的酒器,先就使人心醉。
她把那道門縫放寬些,讓魯平把視線從她的肩尖上面穿送過去。在這一瞥之頃,魯平只看到了那張床的一角,被單,雪一樣的耀眼,不像普通女子的床,鋪設得花花綠綠。清白的長枕,疊得挺高的。
轉念之頃,室門呀然輕啟。只見那個神秘女子,帶著另一種灼人的魅力,又從卧室裏面走出來。
這女子已經把那扇通連卧室的門,推開了一道狹縫,她重新旋轉身來,向魯平飛了一眼,譏刺似地說:「我這裏『又沒有埋伏又沒有兵』,你可以絕對放心。等等,假使談得太晚了,我可以把我這間卧室暫讓給你。大概不至於使你感覺太不舒服。」
這個動作太可注意了。但是魯平假裝完全沒有看見。
「你是怎樣應付的?」
女孩一轉身,這女子引領著魯平穿過了一間屋子而踏上了樓梯。魯平在跨梯級的時節,在驚奇著整個屋宇中的沉寂。據他的想象,這宅洋樓里似乎還應該比https://read.99csw•com較熱鬧些,尤其,看看手錶,不過十二點多一些,時候似乎並不算是太晚呀。
一幅幻想的圖書,悠然在魯平的腦膜上輕輕一閃,這樣一張床,旁邊,有個談話的女子,長發紛披在雪一樣的枕上,像黑色的流泉,映襯著玉色的頸、肩、臂……這是如何的情味?
夜是神秘的,地方也是神秘的,一旁這個閃動著黑眼珠的女人,尤其是神秘而又神秘的。神秘充滿著整個屋宇,也充滿著魯平整個的心。
這女子走向那口桃花心木的酒櫥,她說:「要不要喝點酒?良夜客來酒當茶,行嗎?」
這女子開了玻璃櫥門,把一瓶純白色的酒拿到手裡,似乎很費了點力,方始鑽開了那個瓶塞。然後,她又伸手到另一層櫥格上去拿酒杯。
「嗯,他嗎?——」那對「黑寶石」,有意思地一抬。「大概,不走了!」
女孩子站在一邊讓兩人入內。把門關好,插上短閂。
魯平在想,這個小女孩子,是不是白天在電話中回答「黎小姐不在家的」一個。
這女子站在那口酒櫥之前,在檢視她這小小的酒庫之內,有些什麼佳釀?她背轉著她的普魯士藍的倩影說:「噢,這裡有瓶寇莉莎酒在著。酒,不算太名貴,記得送給我的人曾說過,這酒已經儲了好幾年,想必不錯哩。」
「噢,以後嗎?為什麼要以後?」他還沒有飲酒,舌尖已經含糊了。「我喜歡現實。說得前進點一我是不怕正視現實的。」
只聽這女子又說:「很好,秀英,你去休息吧。」
「三個。」女孩子的回答很簡短,顯出訓練有素的樣子。「八點半,八點三刻,還有一個在十點鐘剛敲過。」
嘿!這是一個都市立於倚仗她的原始資本所取獲的豪華享受之一般。在這個奇怪的世界中,倚仗你的刻苦精神,真實努力,而想取獲這種享受之萬一,朋友,請別做夢吧!
魯平開始密切注意了。
「我已請曹先生分別記下了。」
這女子站在魯平的身旁,黑眼珠在轉,他懷疑了。她的心裏跟魯平一樣,懷疑的暗影,在這女子的神經上留下了一個疙瘩,這小疙瘩在以後一個間不容髮的危險的局勢中,挽救了九九藏書我們這位英雄的生命。
她不禁移步走向窗前探頭向窗外望了望。
這短短的對白,又使魯平引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又是飄飄然嗎?好像是的。但是,他好像只理會了這「不走了」三個字的一種含意,卻忽略了這三個字的另一種可能的解釋。很可惜,他沒有看到,這女子在說這三個字的瞬間,眼角里的神情,顯出如是的嚴冷!
至少,他不再像昨夜一樣,一走進那宅公園路的屋子,馬上就喊「太不夠刺|激!」
她的衣服更換了。換的是一件普魯士藍軟緞的梳洗袍。那件長袍裁剪的非常特別,衣袖短而寬,張開著,像是兩柄小綢傘,腰裡那條絲條,看來並不曾束得怎樣好,胸部半袒,舉步時,衣角一飄一曳,健美的腿若藏若露。赤腳,趿著一雙草拖鞋。
在這一瞬之間,他感覺到這個女子,全身充滿著不可究詰的神秘。
一走進憩坐室,這女子隨手把她的手提夾,向正中一張桃花心木的小圓桌上一摔,馬上脫掉短外褂。然後,走到一座面街的窗盤之前,把窗帘扯開一半,開了一扇窗,放進了些夜的涼意來。
然後,她拿起了她的手提夾,把外褂挾在臂彎里,向魯平微微的一鞠躬:「我要去換掉一雙鞋子哩,先生!」
「你太渴了吧?」對方也用一種有甜味的顫聲回答他。那對黑寶石飄回到兩隻玻璃杯子上。「酒可以暫解你的渴。你看這種酒,色澤是純潔的,滋味非常甜蜜,這可以象徵我們以後的友誼。」
然而,像眼前的這位黎亞男小姐,除了依靠她的交際以取獲她的享受之外,似乎還有其他不可究詰之處咧。魯平靜靜地在這樣忖度。
嗯,抹口紅的人,畢竟是可怕的!
「不必了。」
這時,魯平從背後望過去,看到了一件使他認為有點可怪的事。
由這女子的指示,三輪車停止在一宅靜悄悄的小洋樓之前——海蓬路二十四號。
只見這女子背著身子把瓶內的酒斟進了兩隻酒杯。她把斟上酒的杯子放進一隻琺琅瓷的盤子里。然後,托著盤子旋轉身軀,把盤子端過來。
這女子的神情,似乎比之在鬱金香中溫柔得多。魯平把右臂輕輕擱上她的左肩,找出了許九九藏書多不相干的問題跟她閑談。談到高興的時候,他故意把那條纖肩,忘形地一摟,於是乎,她的臉,跟那顆小黑痣,完全抹去了可厭的距離。
這女子還在說:「先生,我很尊重你的意見,不讓有人打擾我們的談話,我沒有把下人喊起來。因之,除了紙煙,不再有什麼東西可以款待你,真抱歉!」
藍線在上的那隻杯子,靠近她自己。
魯平隨便挑了張沙發靜坐下來。開始欣賞四周的陳設。這裏的傢具,不太多,也不太少,似乎多了一件或者少了一件都足以破壞那種多樣統一的美。他的視線首先投射到一個角隅之中,那裡,有座桃花心木的貼壁三腳架,安放著一座青銅雕刻品,那是一個裸體的少女,肩背間掮著一個大花籃。那個少女的神情,何等嬌憨?星眸微盼像在向你撒嬌地說:累死我了!能不能允許我跳下架子來玩玩呢?
就在這個瞬間,魯平突然旋轉了臉,做出一種傾聽的神氣,眼光直望著窗外。
那宅小洋樓,沉睡在月光之下,式樣很美,四周有些隙地,當前護著短牆。誠如韓小偉的報告所說,左右並無貼鄰,只是孤單的一座。短牆的門虛掩著。這女子走在前面,輕輕推開了門,魯平悄然跟在她的身後。這女子回頭吩咐:「掩上它。」
「我告訴他們,『黎小姐不在家。』照你的吩咐。」
酒杯里在起波浪紋!
那個紅藍條子的倩影,掩入了室內,門,輕輕關上了。
「你太美了。」他的聲音有點顫動。
三輪車上魯平坐在這位黎亞男小姐之左方。這是他所有意挑選的位子,以便盡量欣賞她左額上淡淡的一個小黑點。
只聽這女子向這女孩問:「秀英,有電話沒有?」
「美極了!」這邊隨口稱賞。他在紙煙霧裡欣賞她的比酒更醉人的線條。
「我們自己人,別太客氣,親愛的。」魯平在摸索地自己那隻煙盒。
關門的聲音使魯平的內心感到怦然而動。為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大知道。
「好吧,親愛的。」這邊隨口回答,他在燒著自己的煙。
月光掠過了窗外草地上一株法國梧桐的樹梢,乘機溜進窗口,想偷看看窗里的人,正在做些什麼?
此時的情調,確乎read.99csw.com是月下護送愛人歸家的情調。魯平的心坎,感到了一種夢一樣的飄飄然。但同時,他卻並未忘掉戒備,不過,戒備飄飄然沖淡了,變成不夠濃度。因之,他在以後的二小時中,幾乎付出了整個的生命,作為飄飄然的代價。
她踏上石階。掀著門框上的電鈴鈕。好一會兒,一個睡眼朦朧的小女孩,松著衣紐出來開門。
那雙色情的眼,漸漸變成了兩條線。
「要不要把張媽叫起來,小姐?」女孩問。
魯平在掏錢付給車夫的瞬間,有意無意,舉目凝望著那條冷靜的來路。
現在,她跟最初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她的眼角充滿著冶盪。藍色的衣袂,飄飄然,像在播散著暮春季節的風,使這冷靜的一室,增添了醉人的溫暖。
魯平飄眼看看那聽煙,他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並不曾把手指伸進煙聽子里去。
魯平在看出了這些毛病之後趕快把視線改換方向,別讓對方看出了他的起疑。他故意在他的氣腔裏面灌進了點輕氣,讓自己的,骨骼顯得格外飄飄然起來。他的眼珠,好像變作了兩枚蟲豸,從那顆小黑痣上蠕行下來,蠕行過她的粉頸,蠕行進她的半露的胸膛。
對方看到了這可憎的樣子,身子一扭,胸間的藍色線條起了一種波浪紋。她撒嬌地說:「做什麼這樣地盯著我?」
他密切注視著那塗蔻丹的纖指,在搶先一步,向那隻玻璃杯子伸過去。好極,安全第一!
月色很好。筆直的路上並無可注意的事物,三輪車正向原路上踏回去。
他是在留意,這女子的背後,會不會有什麼人,在暗暗追隨她而保護著她?換個方向說,有沒有人受了這個女子的指示,在暗暗尾隨自己,找機會,予自己以不意的暗算?
嗯,你聽,這裏可以跟「你的」家裡一樣,不用拘束的話,說得多麼那個呀!
原來,這女子在酒櫥的上一層里,拿起了一隻高腳坦的玻璃杯,這一層中,放著一組同樣的杯子,一共五隻,她從這一組中只取了一隻。然後,卻從另一層的另一組酒杯中,另外又取出了一隻。遠遠里看去,兩隻杯子完全是一式的。奇怪呀,既然是同式的,那麼為什麼要從兩組杯子中分別取出兩隻來呢?
「姓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