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囤魚肝油者

囤魚肝油者

黃蜂A說:不好了,老爺被綁票的綁去了!
正在這個時候,他的耳邊,忽然送來一個意外的語聲:
其實,如果余先生的腦力能夠清醒些,他就可以看出:隔座這個穿西裝的傢伙,正是即刻在這門口高聲說話的人;如果他的腦力再清醒些,他一定還可以記起這個人,也就是從汽車上把他扶下來的人;如果他的腦力,能再清醒得和平常的人一樣,他一定早已覺察:在路上的時候,這個神秘的傢伙,一直是或前或后,或左或右,在暗地裡追隨著他的。
周遭的環境,越看越像一個迷離的夢境!
由於他的嘶啞的呼喊,第二輛空車又從馬路的另外一端迎候上來;但是,在那輛車子還沒有走近之前,他的背後,另外又有第二個人,在向那個車夫儘力揮著手,意思不讓那輛車子拉過來。
那時候,他像喝醉了酒;他像在騰雲駕霧;他又像坐著一葉孤舟,漂泊到了驚濤駭浪中。
成交的確數,總算定規了。有孝心的大少爺連忙問:「那麼,先生幾時把家嚴放回來?」
他心裏在喊:「瓶!」
看著對面那隻啤酒瓶,他的神思,不覺深入於他所失落的迷離的夢境之中。不料,過去的啞謎,還沒有解決,眼前的奇事卻已接踵而來!——而且,那些奇事,竟像穿在一根繩子上,簡直成串而來了!
這同樣的可怕的語聲,好像一連說了兩遍。在第二遍上,他讓「危險」兩字從那面迷離的鏡子里把驚魂喚回來。他再度旋轉眼光,急劇地尋找這語聲的來源。但是,他依舊沒有找到。
余先生另有一個習慣。平時,如因特殊的原因而在外面逗留到晚上十二時以後,他必然要打電話回來,報告他的準確的所在地點,連帶說明他的準確的回家時間。
二人這樣鬼鬼祟祟,前面那個匪徒,好像預知後面一定有人送行,因此只緩緩開步向前走。走了一段路,前面已是凱旋路。後面的兩個,只見這傢伙搖搖擺擺踏進了一家裝潢很漂亮的舊貨商店。不多一會兒就看他走出來。看樣子,大約是打了一個電話。——不錯,他們猜著了。那個傢伙的確是在這舊貨商店裡打了一個電話。在電話里他只說了兩句話:「糊壁紙收到了,趕快開發票吧。」
這廣廈中不但囤有大量的貨,同時卻也囤有大量的人。
事情真的有些可怪,在這一個離奇的晚上,他不但失落了他的自備汽車,甚至,他連後來不屑一坐的人力車也坐不成。
老二到了外面,趕緊把談判的情形一一詳細稟明了太夫人。太夫人聽了當然也很著急。主張趕快張羅款子。因為,那張被扣留的票子,要是過了時的東西,那倒也罷了。無奈,眼前這一紙票據,市面上非常吃香,當然要趕快贖回來,越快越好。
他恍惚記起:在過去的時間中,好像他的手裡,曾經拿到過一隻什麼瓶?……他好像曾在那隻瓶里,嗅到過一種什麼強烈的氣味?……但,他卻絕對思索不起,這是一件發生在什麼時刻與什麼地點的事。
同時他聽到隔座穿西裝的那個人,還在用著警告的語氣向他說:「喂喂!余先生,別忘記你的身價!你得留心著對面這個惡漢!」
這個時候,「白宮」中的首腦——我們聞人先生的正式而賢德的太太——為嫌密探們的情報不仔細,她已親自「移步出堂前」。她並沒有聽出那位來賓,站在兩架麥克風前,滔滔地在發表何種偉大的議論;她只聽到那篇長篇演說之中,橫一個新公館,豎一位新太太,這讓她耳內的火星,快要飛上巴爾幹半島。依著太太的主見,幾乎就要親自列席于這書房中的小組會議。但是,她的一些隨員們,卻勸她姑且聽聽看再說。
昏惘中的唯一的意念,他急於要找一個地方坐下來,休息一下,至於其他的一切,他已絕對沒有功夫再去管。
「喂!聽得沒有?余先生,你要留心你的危險呀!」
以後,其他出動的人員,也都陸續回來,他們都沒有發現老太爺的兩撇八字須的影子。
鏡子里的那個傢伙,太漂亮啦!
「三十萬!」
商量已定,趕快派人。這時余府的大眾,都已知道那個剛被送走的匪徒,是個何等樣的匪徒。因之,他們對於這個使命,大都表示不熱心。最後,還是在「重罵之下,必有勇夫。」有兩個年青機警的男僕,硬著頭皮答應願去。——這兩個男僕,一個叫做阿根,一個叫做阿榮。
每一個路人的影子,在他身旁閃過,都像憧憧的鬼影!
他的身子從熱鬧的空氣之中再度搖晃進幽悄的街面。
他的最尊貴的八字小須失蹤了!
騷擾的原因,是為他們的主人——我們的聞人余慰堂先生,一夜沒有回來。
這語聲使他猛然記起那個向地發警告的人,他趕快回頭,看著隔座那個穿深色西裝的傢伙。這一次,他已吃准這話就是此人向他所發。一看此人的眼光,卻並不向著自己。而臉上也依然並無說話的表情。但是,細看此人的眼角,卻含有一種非常戒備的神氣。只見他的兩眼,呆望著玻璃桌面,嘴裏還在幽幽然地說:
來賓還在謙和地說:「不忙,不忙!」此時,他已不再撕著電車票。他又伸手把茄力克的煙罐拿了起來。
在事前,費太敏還怕余先生在魚肝油瓶里所受到的藥力有點不夠。因之,他曾提早實行他所許諾的「優待」,給余先生施行了一次注射的手續。那種注射劑,能使人在短時間中,完全失去記憶。——這是一種什麼藥品呢?這也因為有關我們那位神秘朋友的「商業上」的秘密,當然,我也同樣不能加以說明。——於是,我們的主角余先生,就在這種情形之下便遭遇到了一件任何人都不曾遭遇過的經歷。
再連下來,他只覺得他已被一小隊聲勢洶洶的傢伙,推進了一輛黑色的汽車!
平素,余先生有一個習慣:遇到什麼疑惑不決而需要思索的事,他喜歡一面思索,一面把他的腳尖,一起一落,在地上抖動,像是拍板的樣子。——在這舉目四顧的瞬間,他的腳尖,不知不覺,又在桌子底下顛頓起來。由於腳尖的抖動,他開始覺得他的兩隻腳,竟是那樣的不適意,像被什麼東西束縛了起來。無意之中,他低下頭來,看看自己的腳。他在他的腳下,找到了些非常可怪的東西;竟使他的兩個眼球,立刻起了凝凍的作用!
「喂!站在這裏做什麼?進去坐一會兒不好嗎?」
當然書房裡的出奇談話還在繼續下去。
畢竟還是太太有主見,急忙喝阻了擾亂。她吩咐趕快把二少爺悄悄喚出來。於是,有一個男僕走到書房門口,偷偷地向二少爺招手。二少爺心裏明白,他以一副尷尬面孔向來賓告假,他說:「先生請寬坐一回,讓家兄陪你談談。」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只發覺四周有許多人在洶洶然地向他注意。
有一點是太奇怪了!這個紅領帶的傢伙,進去的時候,顯得神氣十足;出來的時候,竟已變成非常萎靡。看他的樣子,真像一匹受了傷的野獸快要倒下來。他的身子,被挾持在兩個西裝青年的中間,又像在演唱「獨木關」。——細看這兩個西裝青年,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大少爺和二少爺。
「喂!聽到沒有?我叫你別亂想啊!」
來賓正在揚聲大笑;那笑聲像是深夜裡的怪鳥叫。隨著笑聲他在得意地說:「這是鄙人一手經辦的事情,我怎麼會不清楚?」
「不知費先生光臨,有什麼見教?」老二跟著提出較積極的問句。
不!比較妥當該這樣說!被這微風一吹,讓他恍恍惚惚,記起了一點夢中經過的片段。
最後,這傢伙已進入第二特區。在峨嵋山路相近,前面來了一個穿西裝的矮胖子,這傢伙略站定了向這矮胖子問:「事情怎麼樣了?」矮胖子只向他點點頭而表示事情已完全辦妥。於是,他放過了這矮胖子再繼續前進。走到嵩山路,將近嵩山區的警署。這傢伙的步子忽而像加足了電氣那樣比前走得更快。背後的兩個,急忙在十幾碼外加緊步子而喘息地跟上來。正自追得氣急,不料路邊忽有三四個短衣漢子,在他們的身前打起架來。那場架,打得有點奇怪:好像他們不走上前,這場架也不會打起來;而他們一上前,那路上的全套武行,馬上開始表演。甚至,那些戰士們的身子,也被推擠到了他們身上。兩人為要躲閃那場世界小戰,注意力受到了分散,眨眨眼,卻已失落了前面那個傢伙的影子。
看來事情真有點奇怪!
再說一遍:鏡子里的影子,完全不是他!
於是,兩人焦急起來,阿榮埋怨阿根;阿根也埋怨阿榮;他們互相抱怨,為什麼不留心些?
密探們在書房門外,密切地注視著這談話的新發展。
「有什麼消息呢?」這是老大眼光里的問句。
遠處有些汽車的喇叭聲在隨風送過來。
來賓以微笑表示不允。
那輛汽車滿載著一車子的神秘急馳而去。這裏,留下了阿榮與阿根,睜大著眼珠站在人行道上做夢,正像他們的老爺——我們的聞人余慰堂先生——在隔夜所遭遇的情形一樣!
總之,鏡中人的面貌,在他略帶近視的眼光里,輪廓還有點像他;而鏡中人的樣子,卻已經絕對不像是他!
這時候,他的迷惘的意識,已被那個突兀的語聲,從苦思之中拉回來。他無暇再找他的已失落的記憶,而只顧抬起視線,昏亂地,在尋覓那個和他說話的人。
幸虧他這哺哺的低語,那二位少爺在心緒紛亂之中沒有聽得清楚。
他姑且向著比較光亮的地方走過來。
一種無可形容的恐怖,霎時布滿於全身。這使他立刻想到了以前所聽得的那些借屍還魂的故事!他的身子,不自覺地漸漸直立起來;接著,又不自覺地頹然地倒坐下去。最後,他的視線已凝凍在鏡子上,他的血液已凝凍在血管里,而他的身子,也連帶像一座化石那樣,凝凍在他的座位之中,不復再有動作的可能!
他說著,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領帶。他再回頭向老二說:「有一件事我還沒有告訴你們,說出來也讓你們放心:我在臨出門的時候,我把那票貨色——你們的令尊——交給了我的夥計們,我再三囑咐,必須加以特別的優待。據夥計們的意見,一個有錢的人,身體必然很孱弱,講優待,補品是必需的。而且,一個喜歡囤積大量西藥的人,那也定喜歡大量服用西藥的。否則,他為什麼要拚命囤積大量的西藥呢?基於上述的理論,我的夥計們,已給你們的老太爺特別定下了一張優待的表格。等我要出門的時節,他們曾把那張表格,高聲讀給我聽:在今天的一點鐘上,他們要給老太爺,注射一點強心劑,預防他的心臟衰弱。並且,還要讓他吃點葡萄糖,與各種鈣劑,用以抵抗結核菌。到一點一刻,要給他注射維他命A。一點半,注射維他命B。一點三刻,換用維他命C。到兩點鐘,再換維他命D。從二點一刻起,他們要請他吃兩磅或兩磅半的魚肝油。此後,他們再要請他吃些魚肝油精丸,魚肝油滴劑,以防藥力的不足。至於其他阿司匹靈,阿特靈,葯特靈之類上品特效的西藥,準備隨時供應,決不使他感到有病買不到葯的痛苦。」
這時街面上已比之前更冷靜。
這位古怪的來賓,像潮漲那樣一口氣述說完了那樁離奇的故事,最後,他用大聲補充:
於是,老二霍然站起身來說:「先生不要開玩笑。請再寬坐片刻,讓我們商議商議,儘速把款子湊齊,免勞先生久等。」
砰!……
來客在整串的讚歎聲中閃動他的眼珠。至此,他讓對方看出他的眼光里,流露一種凶銳可怕的神情。但是,他又不讓那弟兄二人,獲得插口的機會。
他這僵化的狀態,如果沒有一些東西喚醒他,簡直不知道將要維持到怎樣長久。可是,在這昏迷錯愕的瞬間,那個離奇突兀的語聲,緊接又幽幽然像叫魂那樣起於他的座后,那個聲音清楚地在說:
來賓提高了聲音,笑笑說:「鄙人以綁票匪首領的資格,準備和兩位非正式地談談,不知兩位以為怎麼樣?」
奇怪的是,他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來?他不知道,他將到什麼地方去?他也不知道,眼前他的身子,是在什麼地點了?他更不知道憑什麼理由,他要把他自己,帶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點來?
「那就很好。」來客點頭表示滿意。他又說道,「第一我要報告二位:令尊近時,在外面已新建設了一處小規模的公館,很有許多較秘密的事項,都在那裡和人接洽。這消息也許二位還不知道。」
總之,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而且,所做的夢,還是一個並不十分清楚的夢。如果這時候,有人向他注視,那一定可以看出:他的發直的眼光,不像一個平常人的眼光;他的走路的姿態,也分明帶著一種夢遊病的姿態。
他這幾句話,好像有意在向門外發表,所以聲音說得相當響亮。
嗡嗡嗡嗡嗡!……
老大皺緊了眉毛,預先插口說:「不過,——舍間的景況,——況且,況且又是這種時候,所以我們要請先生格外原諒點。」
來客的說話,帶著一些頓挫的調子,這調子暫停于這個小段落上。他又噴著煙。
原來,他從路燈光九-九-藏-書里看過去,只見二丈路以外,正有三四個人在追隨著他。為首的一個,正是那個三角怪眼的大漢。其餘的幾個,他不及看清是什麼人;彷彿覺得內中有著穿短打或是穿西裝的人。這使他在萬分驚慌之中;陡然想起了咖啡館里隔座那個怪客的警告;緊接著又有一個念頭迅速走進他的驚慌的意識中。
只聽來客揚聲在說:「但是二位,決不可錯怪令尊翁,以為他在小公館里,學習遊手好閒。事實上,他在那邊秘密等候一個人,準備接洽一注偉大的生意。——」來客這幾句話,倒像有意在對付這書房以外的咆哮。
他不禁抬起迷惘的視線,向這西裝男子看了一眼。同時那個西裝男子卻也有意無意向他回看了一眼。
兩個一路追隨,一路連抹汗都來不及!
黃蜂E說:這個傢伙倒漂亮得很!——要不要去喊警察?
但是,以後呢?——在捧著那隻瓶和嗅到那種氣味之後,以後又怎樣呢?
總之,他們在對方這種不死不活的眼光裏面找到了一個確定的結論,那就是:假使他們不把那筆票款趕緊湊出來,結果,一定不會弄出什麼有趣的事情來,那是無疑的。
「秘密等候一個人!什麼人?」二少爺感到焦灼而又困擾。
單有這一張片子,就知道這個片子的主人,是個不成材的東西。況且弟兄二人一看這個名字,人家都不認識。二少爺急忙問:「那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老大簡直驚異得無法再開口。
總而言之,這是怎麼一本賬?這連留守大本營的太太,連迎接老爺回家的兩位少爺,連送老爺回來的兩位聞人,連警探人員,甚至,連老爺本人,都有點說不上來。
連下來,他不知道他在那個沸騰的剎那之間,又做出了一些什麼動作?他只覺得做夢那樣,一雙手已被一種鐵制的東西拷了起來!
如果那輛汽車正是自己的,那麼,現在自己那輛汽車在什麼地方呢?
「你,——你,——你先生——就是——?」
二少爺訝異地問:「哪一個少爺?」
「先生,不要什麼了嗎?」
「我真的好像看他走進去的。」阿榮固執他的意見。
大少爺連帶不敢作聲。
不料那個來賓卻向他笑笑說:「阿弟!你不要以為我的頸子上面,裝著三個豬頭!為令尊著想,我以為這一筆貨款,是越付得爽快越好的。」
來客的「派頭」大得可以。他把他的染過色的西洋眼光,向著那些不夠摩登的中國式的傢具「巡禮」了一下。眉宇之間,表示輕鄙不屑。他皺皺眉,以不習慣的樣子,揀著一張紫檀椅子里坐下,坐的姿勢,像是橫靠在西洋式的睡椅里。
喝了一口冷飲,心裏感覺很暢快。因這冷飲的刺|激,他的神志,好像醒了一點。如果不是耳邊的聲音太嘈雜,他幾乎快要找到他已失去的經過;彷彿,他已屢次將要找到一些什麼;但是,彷彿屢次快要找到什麼而一下子卻又輕輕滑走了!噯!思想始終那樣昏沉,頭腦始終那樣脹痛;耳邊始終像潑翻潮水那樣的響。
他說時,卻又看著老二表示一種慷慨的樣子道:「這金錶和金戒,不妨請先行收下,就算是我們這注生意的贈品吧。」
總之,那個人的相貌,簡直兇惡得可怕!
「當然就付,當然就付。」老二把眼光掠過那條紅領帶而趕快這樣說。但是他又皺皺眉:「不過,舍間一時恐怕湊不出這麼多的現款,可不可以……」
「費先生和家嚴是一向認識的?」老大用這敷衍句子開場。
弟兄二人在一連串的「費心」「勞駕」之中恭送這貴賓踱出大門。滿屋子裡的人,大家透出了半口氣,彷彿在西北方四十五步,送走了一個神道一樣!
一個緊張的隔夜,在那位賢德太太一半憤懣一半憂慮的混合心理之下度了過去。
他在一個離門不遠的座位裏面安放下他的身子。坐下去時,幾乎碰翻那張輕巧的圓桌。
「不相信,隨便你們。」阿林別轉頭去,表示對這兩個同伴無可理喻。
女侍應生退下以後,他把他的疲倦而又刺促的眼球,茫茫然,看著四周的一切。他看出這一處裝飾瑰麗的所在,是一座長方形的大廣廳。四角列著四支大方柱;柱的周圍,鑲嵌著晶瑩的鏡子。他的座位和其中一支方柱,距離得相當近。他的眼光,偶然落到鏡面上,只見裏面的人影,像是華德狄斯耐筆下的東西,花花綠綠地在旋轉。多看一眼,就使他的眼球,格外增加眩暈的感覺。
總而言之,以上的計劃,又是我們這位神秘朋友特地和現代紳士們開開玩笑的一個新鮮傑作。——這裏,我們始且尊重這位神秘朋友的意見,就稱他為費太敏。
來賓擱起了腿,悠然吸著他的第五或第六支的紙煙,他望見二少爺進來,急忙客氣地招呼:「請坐請坐!」樣子倒像他是主人。他一面說:「我們的生意雖小,規矩不可不守。我忘記把帶來的憑據給你看了。」
二人的眉頭重新蹙了起來。他們焦灼地期待著來賓口中的數目字;這焦灼比之關心肉票的安全更甚。
只見進來的那個傢伙,闊肩膀,高個子,身上穿了一套淺灰色的秋季西裝,裁剪十分配身。從弟兄二人眼內看來,覺得此人的衣著,竟比他們還要考究。二人在想:這傢伙如此漂亮,為什麼要用那種「蹩腳」的名片?再看此人的面貌,倒也並不討人厭;而且,看在眼裡,彷彿很熟,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但又記不起曾在什麼地方見過面了。還有一點,此人胸前,垂著一條太過鮮艷的領帶,顏色紅得刺眼!這使二少爺的腦神經上,似乎已引起了些某一種的刺促;而一時卻又想不起,這刺促是屬於何種原因?
那聲音又連著說:「好好保護你自己!——千萬不要再向我看!」
一切的事情,都是那樣離奇而突兀,彷彿在他昏迷的腦殼裡,接連在放焰火,使他越弄越不懂。
劈面吹來一些風,微微的風把他已失去的記憶,恍恍惚惚喚起了一點。
「令尊昨日,不是在上午就出去的嗎?」來客發問。二人點頭。來客又說:「事實上,令尊離府以後,一直就到他的新建設的公館里,消磨掉了整半個下午。」
於是,她又主張對這書房裡的匪徒,儘可能的加以優待。同時她又吩咐全家的人,把這消息嚴密封鎖起來,千萬不可聲張出去。
老大似乎還沒有覺悟到這是什麼玩意,他的滯定的眼珠依然滯定。
可惜他都不知道。
有的說:……
他覺得天地在他腦海里瘋狂地旋轉!
在這一夜,余公館中曾一連接獲三個很奇怪的電話。電話的對方,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聲音非常緊張,探問余老先生有沒有回來?這裏問她是什麼人?找余老先生有什麼事?那邊卻把電話括的一聲掛斷了。——三次的情形都一樣。
啊!這裡是一家咖啡館。他向自己報告。
而現在呢,他從那面神秘的鏡子之中看出來,他又看到了一些什麼情形呢?——說出來真是太覺可怪了!
他用訓斥的聲吻接說下去道:「阿弟,請你耐心些聽我說;事情的演變,都由逐步而來;事情的說明,也要逐步而來。譬如,世界大戰之醞釀以及爆發,那決不是一句話所能說明的。阿弟,是不是?」
呼喊的時候他彷彿覺得自己的聲音有些不同於往常;——簡直不像自己的聲音。
弟兄二人很注意地傾聽。聽到這裏,交換了一下眼光。因為在幾天之前,他們的確聽到過這回事。他們再聽下去。
一種新的恐怖只管從那雙三角怪眼之中一陣陣向他這邊傳送過來;這恐怖引起了他像馬蹄那樣歷亂的思想。
書房裡靜悄悄的畫面,看來相當有趣:一個的態度,彷彿被供養在星宿殿中的人物。看樣子,好像許多時候始終沒有開過金口。另一個的狀貌,相反地是這樣悠閑。這時他又自動取了一支新的煙在燃上火。二少爺簡直猜不出這位大煙量的來賓,自從進門以後,到底已經燒掉了幾支煙?他只看見這位來賓身前隨便丟下的煙尾,至少已有三個或四個之多。
他並沒有看到背後這個離奇的情形。
四周有許多異樣的視線,從不同的角度里,陸續投集在他據坐的位子上;可是,他自己卻絲毫沒有覺察。
他把極度疲弱的身子,再度投入于那些梧桐葉的晦黯的剪影之下。
因之,一種較小的騷亂,在隔夜已起於這座廣廈之中。
不!那不像是夢裡的事!他自己迷惘地回答。
「做夢!他是一個匪徒,會走進警署里去嗎?」阿根說。
來賓搖著腿,像在背誦著一張藥房里的囤貨表。他伸手看看他的浪琴手錶,又說:「啊!時候已不早。夥計們的優待手續,大約已經在開始了。」
那一陣九音聯彈熱鬧得可以!
不久,他又完全喪失了知覺。
四周仍有許多異樣的眼光,亂箭一樣地飛集於他的一身。這些眼光,包括著許多座客,女侍應生,身旁那個穿深色西裝的怪客,以及對方那個三角眼的大漢。
來賓吸煙,搖頭,手裡仍在撕廢紙。
等這一隊人物將要踏上汽車,阿榮阿根方始辨認清楚:中間這個被簇擁著的傢伙,並不是他們所追隨的匪徒。細看面貌的輪廓,彷彿像他們已走了一整天的老爺。可是身上的西裝,皮鞋,還有那條紅領帶,竟和那個盜匪完全一樣。咦!老爺為什麼要裝扮得和盜匪一樣呢?
一看,只見方才那個女侍應生,秀媚的眼角帶著畏怯在向他問:
還好,走過來一點,四周的情形,似乎比較熱鬧了一點。兩旁的店面間有一些比較明亮的燈光,射進他的眼角。不過從一個不很光明的環境之中轉入一個較明朗的地點,那是一種新的刺|激。他努力眨眼,眼珠有點發痛。
於是,這張羅在這大囤積家的家裡,倒也費點時間。
「這就是令尊昨日在新公館里所遇到的事!」
一時他的目光,本能地飄落到附近那支方柱上。他從鏡子裏面,獃獃照著他的影子。他不照這鏡子還好,一照之後,只覺全身的汗毛,每根都已豎起來!原來,他在鏡子裏面,發現一個奇怪的影子,那個影子,卻絕對不是他本人的影子!——他本人的影子不見了!
書房門外又在竊竊私議。
他們聽得那位來客,在用較和婉的口氣說下去道:「令尊在新公館里所等候的,是一個猶太人。那個英國籍的猶太老闆,手內囤有大批的挪威魚肝油。最近,為著某種原因,他的囤貨,將有無法出籠的危險。因之,他急於要找一個囤積界的偉人,趕快把這批貨物貶價脫手。——於是他就找到了你們的令尊。——」
兩人急忙走上前去,隔著車門向阿林問:「你在這裏做什麼?」
於是,事態漸見嚴重,公館里的小擾亂,漸漸進入于驚魂的階段。
這一個舒服衛生的午睡,時間維持得並不長久。我們這位惰性的來賓,他讓一些討厭的聲音,把他喚醒了。睜開眼來,只見兩位穿西裝的小財爺,恭敬地站在紫檀木榻之前,把許多花花綠綠的東西,送來請他點數。原來,那注數目算是湊齊了。可是其中只有半數是現鈔,其餘半數,二少爺卻以婉轉的語氣,請他搭用一些條子,公債,與不記名的股票之類。來賓伸手抹著他的倦眼,他對那些一疊疊的百元紙幣,只是朦朧地略一檢視;並不細細點數。他在檢查公債股票的時候卻皺皺眉說:「我們做生意素來十分遷就;凡可通融,那是一定予以通融的。」最後,他一一把條子拿在手裡,掂著分量。他儘力做出有錢人怕危險的樣子說:「那麼多的東西,赤|裸裸地捧在手裡,我有點膽小。況且,這個年頭,路上又是那樣不太平!能不能借個皮包讓我裝一裝?」他又自言自語:「生在這個時代,明哲保身,財不露帛,那都是很要緊的。」
這裏再要告訴讀者們。前文所說猶太人出賣大批廉價魚肝油的事,當然也是完全沒有的事。你們想:假如一個猶太人而有大量的便宜貨讓你囤,那麼,大文豪「Shakespeare」(莎士比亞)先生,也不至於寫出他的名著「Merchant of Venices」(《威尼斯商人》)來了!是不是?
頭腦越弄越昏沉;身子越弄越疲倦;腳步越走越軟弱;當前的事情,越弄越糊塗。
阿根輕輕向阿榮說:「你看!」阿榮連忙用臂肘向他腰裡一碰;碰得阿根喊喔唷。
他邊說邊從他的西裝衣袋裡,掏出一隻帶鏈子的金錶和一枚圖章金戒,遞在二少爺的手裡說:「這是令尊的東西,讓我帶來做一個憑據。這東西比較親筆書信可靠得多,請你檢查一下子。」
老大睜眼看看老二,沒有發聲。因為,這消息於他們確是一個新奇的報道。
「一百萬!」老大幾乎要跳起來。
「二位請放心。」來客拋掉了半截紙煙,不再另取。卻從衣袋裡面,摸索出了些花花綠綠的小紙片,——其中包括著電車票、電影票根之類,——拿在手裡玩弄。一面看著弟兄二人說:「票子是有一定的市面。鄙人早已說過,我們做生意很規矩;既不想以大廉價為號召,也不會把價錢抬得過分不合理。我們是決不願意和市面上的一般豬玀奸商打比的。」
這情形很奇怪,但是這不算最奇怪。
https://read.99csw.com面看看,路燈是那樣的暗。樹影橫在地下,顯著一種可怕的幽悄。身前身後,「突!突!突!」有些稀零的腳步聲,送到耳邊,使他引起異樣的感覺。
「鄙人先要聲明,」來客說,「我和令尊並不是朋友。但有一點關於令尊的消息,想報告二位。」
最奇怪的是:他這裡在向那個大漢密切注意,不料,那個大漢同樣地也在向他密切注意,而且,看那大漢的神氣,同樣地也在露著一種害怕,每逢雙方的視線直接碰到時,只見那人的目光,立刻就迅速躲開;總之,在那雙可怕的三角怪眼中,分明包有一種無可描畫的神情。
總而言之,我們的神秘朋友,他在這個故事之中,他又實行了一次所謂「劫富濟貧」的老把戲。不過該聲明的是:他的為人絕對沒有什麼偉大的所謂「正義感」,他並不想劫了富人們之富而去救濟貧人們之貧;他只想劫他人之富以濟他自己之貧。痛快地說:他是和現代那些面目猙獰的紳士們,完全沒有什麼兩樣的!
於是他僅僅把困擾的眼色,在隔座這個傢伙身上輕輕一掠而過。他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個人,是個闊肩膀的人,年紀並不十分老。穿的是一套深色的西裝。——不過,也許他連如上模糊的印象也不曾留下。
那個寬大的車廂裏面一片漆黑,不見一絲光。
想定主意,他摸摸頭,把雙手撐在圓桌上,卻像酒醉那樣站起來,準備舉步向門外走。
來賓卻以溫和平靜的口氣接下去道:「不錯,你已經認識我,既然大家相識,那就好商量了!是不是?」
「我也不知道。我只聽說老爺昨晚在這裏住了一夜。」
太太卻還不放心。她主張快派兩個人,遠遠跟著那個傢伙,看他走到哪裡去。好在他既不坐汽車,也許,一時還沒有走得遠。
總之,他這一次午後的衛生散步,路是跑得相當長。背後的兩個,在沒有跟完一半路的時候已是怨氣衝天!他們簡直疑惑這個傢伙將要進行一個環球的旅行!而且,在背後追蹤他也真不容易。因為,這傢伙的步子,一會兒那麼快,一會兒又那麼慢;他的走路的方法,等於從前譚鑫培老闆唱戲的方法,「尺寸」忽急忽緩,毫無一定;這簡直存心和背後拉弦子的夥計們開玩笑。
「要不要我來替你叫叫魂?」阿根用林語堂博士發明的「幽默」方法斥責他。
來賓客氣地說:「你們知道我的信用,那就好說話。」說著,他以告別親友的方式,提起那隻旅行袋,向他的主顧一鞠躬而踱出書房。
那兩個驚奇很發獃的人,他們當然不會在人行道上發著一整夜的呆。所以,不久他們就在議論紛紛之中回到了公館里。可是回家以後,他們依舊不曾打開那個神秘的悶葫蘆。他們只在眾人口裡,得到了一些零碎、紛亂而又模糊的消息,這消息像是某時期中報紙上所載的消息一樣,簡直使人越弄越糊塗!
以上,便是我們這位余先生的一個速寫像。
好吧!我就把幕後的事情說給你們聽。
我們的主角余先生,平常,習慣出入于這大都市中的一些最豪華的所在。對於這種帶點貴族化的娛樂處所,一向相當熟悉。但是,在他此刻的眼光里,一切的一切,都覺迷離而惝恍;一切一切,都覺繚亂而陌生。——他像一個童話中的苦孩子,被推進了一座光怪陸離的魔宮。
女太太和下人們,在別室里以一種異樣的心理,期待著這來賓所帶來的消息。
穿制服的孩子仍舊用先前那樣的眼色看著他而替他拉開了門。
一方只管加價,一方不肯拍板。來賓一面接洽生意,一面卻以扯紙頭作為消遣。無多片刻,碎紙布滿了一地。——這像世上的某種人類一樣:把好端端的乾淨土地,竟給弄成滿目的污臟。
他的身子剛離座位,不料,面前來了一個人,竟自攔住了去路不讓他走,使他吃了一驚。
一面迅速地轉念,一面拖著沉重的腳步,不自覺地在向前飛奔。可是他雖奔得很快,背後的人似乎追得更快;聽聽腳步聲,分明已越追越近。他的一顆心幾乎要在腔子里狂跳出來,呼吸也越弄越短促。在這冷汗直冒的瞬間,他想起衣袋裡面藏有一支莫名其妙的手槍。雖不知道這支手槍是否實彈?可是,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候,他想,何不取出來,嚇嚇那些追蹤他的匪徒,也許可以救一救急。
老二說完,仍舊讓他那位面色不很好看的老兄,款待著這位說話不大好聽的貴賓,他再回身向外走。
一大杯流汁和一盆西點,托在一個銀盤裡面,送到了他的桌上。那個鳳凰似的侍應生,放下了東西,卻像逃遁一般,輕捷地旋轉身子就走。一面,她還回眸向他偷看了一眼。
有的說:老爺犯了什麼罪,今天是交保出來的。
下人肅然退出。外面有許多人,在竊竊私議,當然,其中包括著余先生的賢德的太太。
性急的二少爺,搔搔菲律賓式的頭髮,又想發問。但是,他的問句被來客凶銳的眼光阻了回去。
但是,那位較機警的老二,他望望來賓的耳朵與領帶,他的腦內,開始閃出某種可怕的幻影。他用基督教徒對付撒旦那樣的聲氣向這來賓發問:
尤其惡劣的是:我們聞人的賢德太太,在最近,恰巧聽到過一種傳說,據說余先生在外面,頗有一些不穩當的企圖,正在偷偷進行。這使太太暴跳如雷。她覺得那個傳說,似乎已讓眼前的事證實了。
黃淑C說;老爺還有新公館嗎?——書房裡的人,就是綁票匪嗎?
而這一次,我們這個故事中的主角,卻遭遇到了類如上述的事情。
「實在令尊翁的意思,那也並不算壞。這個年頭,生活程度這樣高,做人也真不容易。承蒙他代大眾打算,讓他們早點得到總休息,省得伸長頭頸盼望戶口米。也不失為仁人君子的用心。」他繼續這樣說,「現在且談正文:昨天令尊在新公館里,等候那個猶太人,等到傍晚的時候,那邊忽而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我們的余慰堂先生,在今天以前,他的正確的年齡,已超過五十歲。他是這個鍍金大都市中的一個老牌聞人。(平心而論,我們很喜歡談談聞人們的故事,甚至,我們有時也喜歡故意造造他們的謠言,因為,多讀聞人們的事情,漸漸地,也許我們自己,也就成為聞人啦。)他的外貌,是一個典型的舊人物。他的兩眼帶點小學程度的近視。在他臉上,留著兩撇莊嚴而美觀的八字須。他這兩撇小須,至少在最近市面上,正像仁丹商標一樣風行而有名。就為人家都很尊重他的小須,於是,這小須在他自己眼內,便也格外顯得珍貴。尤其他在無事的時候,最喜歡獨自拈捻一下,如同一個好古的人士,玩弄一方小漢玉一樣。
不過,讀者假使要問:當時的余先生,為什麼要走進那家咖啡館里呢?這裏面,似乎有些時間上的錯誤,以致臨時造成了一個新的局勢。原來:費太敏親自送他的代表人到達指定地點時,因為謹守時間信用,竟比警署人員先到了許多時。那時「買主」既沒有光臨,卻讓他暫時感到了囤貨無法出籠的困難。他又不能把這囤貨久露在街面上,而使貨物受到潮濕。無可奈何,他只能把它送到附近那家咖啡館中,暫時安放一下,以等待買主的光臨。
爭論沒有用,他們姑且走向這警署的門前去看看。在這警署的門外,他們看到一件事情,感到有點奇怪。原來,他們看見自己公館里的汽車,靜悄悄停在那裡。在駕駛座上端坐著的,正是汽車夫阿林,一點也不會錯。
如果你有那種幸福,你能常常走進這座屋子,不久,你就會發現:在這廣廈中的一些廢置不用的空屋之中,囤著大量的食品,大量的用品,以及大量不為自己所需要的西藥品。
「那個人,看起來有三十多歲。西裝穿得挺漂亮。」小山東這樣回答。
大少爺聽著他這種刺耳的鬼話,簡直想哭而哭不出來:二少爺也是想笑而無法笑。兩顆腦袋只能並在一處搖。無可奈何,他們只得把一個裝過了許多囤貨樣品的旅行袋,清出了交給他。這是八十萬元之外的一件小贈品、小意思。
票款是在「特別慷慨」的態度之下付清了。於是,雙方開始討論退票的手續。來賓對於這個問題,似乎比這弟兄二人更性急。他把那隻吃飽了血的臭蟲似的旅行袋,馬上拎到手裡。他向他的兩個主顧說:「二位中的任何一位,跟我一道去,順便就把那張票子親自帶回,好嗎?」
「你別瞎說!」阿根不信。
起先,他還以為這是他自己的腳步聲。因為他還記得他的腳上已被換上了一雙莫名其妙的皮鞋。但是仔細一聽,那種急驟的步子,分明來自他的身後。當時,他不回頭去張望倒還好,回頭一望,他的靈魂幾乎要飛散在這幽黯的樹影里!
「要說明昨天發生的那件事,先得把新公館里的情形說一說,」來客向弟兄二人問道,「你們對於那邊的情形,當然不會明了的,是不是?——這新公館是一宅單幢的小洋房。裡邊下人不多;只有男女僕役各一。這是令尊怕人多泄露機密的緣故。既然稱為新公館,當然有一位新太太作為主要點綴。昨天下午,新太太正在陪伴令尊,吃點法國式的米湯。忽然外邊打來了一個電話,那是某公館里的太太邀請新太太去打牌。依照新太太的意思,本來捨不得把令尊冷冰冰地拋下。而令尊卻體恤他的新太太,說是只管去打牌,讓他一個人待在家裡也不妨。新太太走了,那個出賣大批魚肝油的猶太人卻來了;來的並不是猶太人本人,而是猶太人派來的一個代表。這位代表先生帶來了幾瓶挪威魚肝油的樣品。那個女僕下樓的時節,曾看見『她們的少爺』,開了一瓶魚肝油,把瓶口湊近他的八字須,在嗅著瓶里的氣味。」
而且,老爺臉上的鬍子呢?
也許這是錯覺吧?他這樣想。於是,他繼續招呼著對街的車子。一輛空車向他身邊奔過來。他剛待移動步子,踏上這輛空車。不料,在他身旁的樹影之下,很輕捷地跳出一個人,竟搶先一步不講價而跨上了那輛人力車。
他打著呵欠:「噘——噘——噘——!」向大少爺說。「噘!昨夜有點小事,睡得遲了些,倦得要命!」他又伸伸懶腰:「——鄙人有個壞習慣,每天吃過午飯,非睡午覺不可。如果不妨事的話,我想就在這裏榻上面橫一橫。阿弟,你要是有事情,不妨自便。」
他開始覺得有些怕!
他恍惚記起:不久以前,他好像曾從一輛汽車中走下來。至於那輛汽車是白牌?是黑牌?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這些,他竟完全不知道。
過去的奇事,一件件在腦內打轉。一種莫名的恐怖,一陣陣在刺促他的神經。想來想去,只覺那天晚上的事,完全像是一個夢;然而仔細想想,明明不是夢;既然不是夢,那麼,到底遇見了些什麼事情呢?——他依舊無法解答這個謎。
那個不相識而投進一張劣等名片的西裝來賓,被邀進一間古色古香的書房裡,和兩位少爺會見。
看樣子,他們對於自己,分明正有什麼詭秘的談論。
努力定神,他把繚亂的視線縛住了那些跳躍的字體,他方始看清,這是「咖啡館」幾個字。——當然,在這三個字上,另外還有一些別的字。
以後,就演出了咖啡館中所演出的一幕。
那些女侍應生,也都紛紛把視線從各個不同的角度里,集中於他的臉上;尤其是最初招待他的那一個,偶爾向他偷看一眼,格外顯著害怕的樣子。
室內來了一陣緊張的沉默。
以下,就是我們的主角在某一夕中,他所親身遭遇到的怪事件。
「那不會。」二少爺輕聲地說:「裏面那個傢伙,雖然出名很兇悍,但也出名很有信用。我一向知道他,說一是一,比之許多有名人物,靠得住得多。」
這時,書房門外,有些較機警的人物已經聽出裡邊談話的真相。有一個人,把這消息報告了大眾。頓時,書房門外,好像踢翻了一個黃蜂窩。
他的心在狂跳!同時他的腳步在加速地向前移動;在他昏亂的意識中,好像是要逃避衣袋裡的那支手槍的追襲!
二少爺感到一呆。即刻,他似乎已被那條刺眼睛的紅領帶,弄昏了頭,他的確沒有想到這一層。於是他說:「讓我問問他去。」
兩個正在緊張地說著,那條神秘而刺眼的紅領帶,卻已越走越近。
來賓向他看看,安慰他說:「鄙人既然做這囤貨的生意,當然知道囤貨的方法。譬如,我們囤積了紙煙,一定不肯讓它發霉;囤積了藥品,當然要存放在比較乾燥的地方。所以,關於令尊的安全,請你放心。」
於是,二少爺硬著頭皮重新回進書房,準備和這上賓式的匪徒,展開互惠的談判。
至少,這時他的外表的神情,卻已接近瘋狂的狀態。無怪四周的座客,不時舉起驚奇的眼色,在飄到他的座位上來。
「我不知道府上的規矩,對於報告消息的人,是否有什麼寬待?」來客不說正文而先提出這樣的問句。說話時,彈掉一些煙頭上的灰。弟兄二人看到此人左手的一個手指上,戴著一枚特大的指環,——那是一枚鯉魚形九_九_藏_書的指環,式樣非常特別。
「費先生,能不能請你痛快些說了——接洽生意,大概用不著開一整夜的談判!——家嚴為什麼還不回家?」老二的脾氣,畢竟暴躁。他開始對這位氣概不凡的貴賓,發出他的二少爺脾氣。
有的說:老爺回來的時候,那種疲倦簡直難得看見,所以一回來就睡下了。
二少爺是一個「七石缸式」的人物,主要的是他不知道這位叫他「阿弟」的來賓,是個什麼身份。他覺得未便反抗。於是,紅著臉,默然。
還有一點,他對於那位余先生,過去有一些小讎隙;因為余先生在大庭廣眾之間,曾儘力抨擊過他說:像這樣的一個惡魔,為什麼警探界不設法把他捉住了關起來?而竟眼看他在社會上橫行不法!這幾句話曾使他感到不大痛快。於是他就依著余先生的話,設法把他捉住了而關起來,也算「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依他的原意,還想慢一點把余先生被捕的消息,讓他的朋友們知道。這可以把這強盜紳士,多關幾天,教訓教訓他,以後不要再信口瞎說。無奈,近來他又很窮。由於經濟上的恐慌,才使他不得不將手裡的囤貨,趕快點就脫了手。
這時候,書房門外,有些密探們,正以「螞蟻傳報」的方式,將這位來賓所帶來的新奇消息,傳達于總司令部。大本營里有些咆哮的聲音在發出來。依著總司令的主張,恨不能立刻親自出馬,向來人追問出那個新的地點,而馬上給予叛離者以閃電式的襲擊。但是,這一個策略,卻讓一些參謀人員,儘力阻止了。
「綁票匪?」老大驚喊。他的眼珠幾乎滾落到腳背上!
有一個女侍應生在招呼這個大漢。只見這大漢,正以詭秘的神氣,在向那個女侍應生問什麼話。女侍應生一面回答,一面在扭轉頭,不時把眼梢歪到自己這邊來。
「提起你們的令尊翁,的確是一個太偉大的人物!」來客聳聳肩膀,裝著一臉布景式的笑容說:「我們都知道他以前的偉大的歷史,真可以說是一位囤積界的天才者。在過去,他囤過米,囤過煤,囤過紗,囤過一切一切生活上的必需品;他的偉大的計劃乃是無所不囤。而在最近,他又著手于建築一道大西洋的海底圍牆。他打算把全市所留存的各種西藥,盡數打進他的圍牆之內。他的志願極其偉大;他準備把全市那些缺少康健的人,全數囤積進醫院;他又準備把各醫院的病人,全數囤積進墳墓。哈哈,偉大,偉大極了!」
「接洽一注很大的生意嗎?」大少爺的較和緩的口氣。
時候似乎已經不很早,那條幽悄悄的馬路上,車子簡直特別少。搖晃晃的身子,在行人道上呆立了片晌,結果,他並沒有僱到一輛他所需要的人力車。
如果那個攙扶自己的人,是個熟人,那麼,現在那個人為什麼把自己拋在這個地點呢?
平時,住在這所廣廈里的每一個人,其安閑的程度,決不輸于那些被囤的貨物。但是,在這一個特殊的上午,那些被囤的人,卻已不能和被囤的貨物保持同樣的安靜。
可是弟兄二人,聽這人的話,說得有點蹊蹺,不禁面面相覷,一時覺得無從作答。
一陣極大的擾亂,起於這蜂群之中,連蜂后也在內。
這個傢伙要和自己過不去嗎?
可是,事情有點小小的為難:你想吧,無論一個如何富有的家庭,在一時半刻之間,馬上就要湊出百萬的現款,那總有點不大可能。何況,在這一個地球被踢得像皮球那樣亂滾的時候,無論哪一家,根本就不願意把大量的花紙挽留在家裡。
聽到汽車的喇叭,使他想起了自己的汽車;因為想起了汽車,緊接著他想起:自己在這路上孤零零地走,到底他要走到什麼地方去?
老大說完,他向老二看了一眼。他自以為他這幾句話,說得相當圓滑而聰明。
事情是越弄越可異了!
那位來賓,舉起凶銳的眼光,看看這弟兄二人,露著一點體恤的樣子。於是,他那塊板,總算在不很熱心的態度之下拍了下去。但是,他還在獨自咕噥:「我的生意,一向是真不二價。現在,姑且看在初次交易的份上,就以八折計算,貪圖一下下回的生意吧。」
老二退後了一步,畏怯地問:「先生的來意如何?」
當時這個費太敏,既用速成方法把一個紳士改造成了強盜,一面他又指使一個向來和警署方面很熟悉的眼線,特向嵩山區警署告密:就說那個紅領帶的傢伙,將於今晚幾點鐘到幾點鐘,出現於霞飛路的某段,而有所動作。在警署方面,聽說這條捉不到的大魚將要入網,當然不肯錯過機會。而同時,這費太敏卻用一輛汽車,就把他的代表人,準時送到了那個預先指定的地點。——霞飛路的某一段。——並親自扶他下車,準備讓他進網。
有一件事頗為可推。弟兄二人聽了來客那套半真半假似嘲似諷的話,他們始終無法猜測:這個傢伙,畢竟是個何等樣的人?同時他們也始終無法猜測;這位客人的來意,又是何等的來意?他們只覺對於眼前這個人,好像很有點畏懼;而又說不出為什麼對他畏懼的原因。
「那麼,二十萬吧。」老二聽口氣不對,連忙加價。
這是一個反常的情形哪!
由於來賓氣宇的華貴,必然地使二位主人在招待他時引起一種心理上的優待。
此人走進來時,立即舉起他的三角怪眼,在各個座位之上惡狠狠搜索過來;最後,他的視線,卻緊張地停留到我們這個主角的位子上。
那注生意無法成交,談判陷於僵持的局面。
當時,他的呼吸有點急促,他的額上,有些汗液在流出來。他把兩個眼瞳,擴張得很大,錯愕地向四周亂望,他像一頭受驚的野獸,在找尋出路。他又像準備向身旁的大眾提出如下的問句:
以上的問題,他很想從頭到底思索一下,但是,他竟絕對無從思索。稍微想一想,他覺得他的腦內,就像斧劈一樣的痛。他還覺得他的耳邊,一陣陣,像潑翻了一片海水那樣在發響。
「喂!你要留心呀!你——」
今天晚上,我,——我到底遇見了怎麼一回事?
但是來賓又說:「不過,鄙人如果把這票價定得太低,這就是看輕尊大人的身份,對府上的面子有關,這也不大好。」
第一眼中,他看到如后一排大小不等的字樣:
二少爺卻用尖刻而嚴重的調子,在向來賓發話:「你對這件事,怎麼會知道得這樣清楚呢?」
(世上有些某種的人群,他們自以為名氣很大;他們自以為已經把金字招牌掛在額上,連拾荒的孩子們一看也會認得。偏偏有時候他們把額角拍出來,而人家卻不買那本賬。於是,我們的有名的人物,未免感到一些微妙的窘意。這時候,書房裡的來賓,他就感到一點如上的窘態。然而還好,幸喜他額面神經的組織一向具有可驚的密度。因之,雖然窘,倒還「不在乎」。)
結果還是老大先開口說:「如果我們有什麼事情,勞了費先生的駕,我們當然要設法謝謝費先生的。」他這話,說得相當圓滑而含糊,這巧妙的辭令,有點近於現代外交席上所慣用的方式。
黃蜂B說:老爺是在新公館里被綁去的!
有的說:老爺為打抱不平,昨夜曾開槍拒捕。
那個女子,走向她的一個同伴之前,輕輕說了些什麼,立刻就有四條視線,遠遠投向他的坐處;這四條秀媚的視線之中,都在透露異樣的神情。
老二想說可不可以搭用支票,他這話還沒有出口。老大看看老二的眉毛,他忽然得到了一個新的意見。他連忙代老二介面:「那個數目的確太大了,我們或者可以勉強湊出半數的現款。其餘一半,等家嚴回來后,一準立刻奉上。先生如果不信,我們可以先出一紙票據的。」
來賓溫和地搖頭。
有一個女侍應生,蝴蝶那樣翩然飛集於他的身前,以一種詢問的目光凝注著他,意思問他「需要什麼?」——這女子的眼珠睜得很大,好像在看一個銀幕上的恐怖劇。
這最後一次的語聲已使他疑惑到那個向他發言的人就是隔座這個穿深色西裝的傢伙,但是,他來不及向這傢伙加以更多的注意而已抬眼看到這咖啡館的門口裡,正有一個很可怕的角色在昂昂然走進來。
只有隔座一張桌子上,坐著一個單身的座客,那個人,距離和他最近。看樣子,最有可能向他說出如上的話。但是,看這傢伙,一手執刀,一手執叉,正自埋頭苦幹於他面前的一個餐碟中。工作得這樣忙,在神氣上也絕對不像開口說過話;何況,自己根本並不認識這個人。
「你們出來沒有多久,公館里接到了一個電話;是老爺的好朋友打來的。——」汽車夫向他們解釋:「叫我們趕快放車子到這裏嵩山區警署來,接老爺回去。」
這是一種極度嚴重而帶命令意味的聲氣,像一柄刺刀那樣割破了白熱的空氣而送向他的身邊。由於這語氣的嚴重,嚇得他慌忙把昏亂的眼光從隔座收回來。他不期然而然,又抬眼偷望對方那個大漢。恰巧看到那個大漢也在抬眼偷看他,四條視線略一接觸,他看到那雙三角怪眼,卻像移轉陣地似的躲閃到了別處去。
一個意念飛速閃進他的腦海:「啊!有危險!還是趕快出開這地點!」
有一個意念緊接著害怕的感覺而走進他的腦海:「回去!」抬眼看到對街正有一輛人力車,他不禁半意識地發喊。
他苦苦思索下去。他再下意識地擎起那隻玻璃杯,猛喝了一口冷飲。
弟兄二人睜大著眼,起先,一本正經在聽他說出優待的辦法。到後來,方始聽出他在說笑話;而且,看他說話的態度,明明也是說笑話的態度。可是不知如何,他們只覺得他在說話時的眼光里,老是流露一種兇悍可怕的神情;讓他們看著,只覺神經上面,會有一種說不出的不舒服。
於是,他們聽到書房裡的主客在開始談話了。
如果說,鏡中的影子就是他,他怎麼竟會變成這種樣子呢?
一個年輕的男僕從室外匆匆走進來,在二少爺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於是,二少爺以嘶啞的聲音,用力喊出「八十萬元」的數目。當這最後的數目喊出來時,大少爺的面色顯得很難看。因為,至少這個數字在「未來的遺產」上,卻是一種無形的損失。
迎面夜風吹來,使他昏亂的腦子,比較更清靜了些。
這裏,我們應該把這主角固有的面目,簡單介紹一下,方始能讓聽故事的人,了解這故事的超出乎理性以外的神秘性。
本來,他自從走進這家咖啡館里,獲得了一點短促的休息以後,他的神識,彷彿將要接近清醒的邊際。不料,眼前所遇的事情,每件都是那樣的突兀,每件都是那樣不可解釋,這使他的將近清醒的神識,越發墮入了一個較之前格外錯亂的境界。
今天晚上,到底碰到了什麼惡鬼?他這樣想。
寫到這裏,故事是完了。我似乎又可以把我的患肺病的鋼筆擱下來了。
據說是這樣:一個素不害病的人,不害病則已,一旦害病,要比一般人更重。不知道這種說法,到底是否有理。
想念之間,他趕快把手伸進衣袋裡,在他伸手摸出手槍的瞬間,他聽到那些急驟的腳步聲,已經接近他的身後。他在萬分慌亂之中,準備旋轉身子,用它鎮住那些追蹤他的人。他的手指則自鉤住槍機而旋轉身,不料,就在這個短促的瞬間,他的執槍的手臂,已被人家一把抓住;同時他的手指卻在一陣酸痛之中被人狠命高舉了起來。
無可奈何,他只得重新拖著他的灌鉛似的腳步,昏昏然,重新再向夢境一樣的路途上走下去。
「你別上人家的當啊!」太太說。
——口力口口非食官——
但雖如此,他終於迷迷糊糊,抓住了一些失去的記憶。這時候,他的眼光,正自失神地停滯在對座一個啤酒瓶上。突然,有一個意念,輕輕閃進他的腦角;他像在無邊黑暗的長空里,看到了一顆星。
老大以一種艱困的聲氣向他婉懇:「請先生要原諒,我們根本沒有那麼多的錢。照舍間的景況,至少出到十萬,已經是一身大汗了。」他說時,雖不至於真的出大汗,但的確已有些小汗在沁出來。
在那狹長的車座上,左右各有一人,把他緊擠在中間,連轉動一下也不可能。
來賓吃罷這一頓精美而免費的午餐,抹抹嘴,他又伸手拿起免費的紙煙。燃火的時候,他向大少爺建議以後買紙煙,可以改換三五牌,煙絲既差不多,價錢卻比較公道。
「家嚴在什麼地方?」老二比較性急。
「二位的意思,大概想要查查我的身份證,是不是?」
再看下去一二頁,連你,也要感到非常奇怪了!
而且,單身站在這種黑沉沉的梧桐樹下,越看越有點怕!現在,他似乎已開始發覺,在他身後,像有什麼東西正在追逼他;至於追逼他的那是什麼東西?他卻完全說不出來。
背後另外跟著兩個人,那兩個人也是認識的;都是老爺的好朋友。其中的一個是紗業巨子;另一個是葯業巨子。總read.99csw.com之,這兩個人也都是在這大都市中常常做些證婚與揭幕等類的「榮譽事業」的大聞人;不但兩個人認識他們:多數上海人是連他們的骨頭變成了灰也認識的。
這漂亮的句子使弟兄兩人心頭感到一寬。
事實上,書房門外的許多人,都沒有聽清楚書房裡的那段離奇的小說。因為,那位來賓,把這一席話,實在說得太長而又太快了。
來客響亮的皮鞋聲,充分表示出他高等華人的身份。一個鑽石的領針,在近午的陽光里閃射著威脅窮人的光華。
想念未已,突然,一個更嚴重的聲氣,忽又直刺進他的耳朵,那個聲音很害怕地在說:
第一遍的聲音他似乎並沒有聽到;即使聽到,他也決不以為這是向他說的話。可是,第二次的語聲緊接著又在說:
隔座那個穿深色西裝的人,正自低著頭,在把一些糖塊,用心地調在一杯咖啡里。
那是夢裡的事情嗎?他自己迷惘地問。
書房門外議論又起。
看在「西裝挺漂亮」的份上,於是大少爺急忙吩咐:「請他進來。」
「老軍們紛紛議論」!
來賓聳肩微笑。他說:「這是要問你們的。你們的錢,幾時付給我呢?」
弟兄二人聽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四個眼珠,露著一種類如奉命舉行壯烈犧牲的神情,他們沒有爽快地說出OK。
最後,還是老二看看來賓的耳朵,又看看他的領帶——再看看他的那個指環。他很漂亮地說:「我們一向知道先生的信用,可以不必跟先生同去,關於家嚴的事一切都仰仗費心吧。」
有一隻瓶,怎麼樣呢?
他看到這女侍應生的手內,捧著一個腰圓的小銀盤,盤裡放著一張小紙片。他呆了呆,方始意識到自己吃了東西,還沒有付賬。他不禁伸手到衣袋裡面,準備掏錢。在這伸手掏錢的瞬間,一種莫名的恐怖重新又襲進他的心坎:因為他已記起,身上所穿的衣服,已並不是自己固有的衣服。他不知道在這一套神秘得莫名其妙的衣服里,究竟有沒有錢?他姑且伸手到衣袋裡去摸索一下。此外,他在右邊的衣袋裡,摸到了一些紙片,樣子可能是鈔票。掏出來一看,果然是兩疊藍顏色的花紙。他把其中較厚的一疊,向那小銀盤裡一拋。不管三七二十一,搖晃晃地向門口就走。
「咦!你——」來客自動燃上一支新的煙,隨手拋掉煙尾。他向老二瞪了一眼而厲聲說,「你竟這樣性急嗎?」
「請便,請便。」來賓客氣地欠身。
「這是現在才一百萬呀。」來賓滿不在意地這樣說。他又隨手撕碎一張電影票根。
正當這個迷離惝恍的瞬間,他身旁的幽幽的語聲卻又隨之而起,只聽那個語聲穿過了四座雜亂的音響,而送到他耳邊說:
比較鎮靜而又機警的還是老二。他在囁嚅地問:「你,你是什麼人?」
故事揭幕的時候,我們的主角,他正獨自一個,在一條馬路上面搖搖晃晃地走著。
其實呢,說出來也像氫氧變成水一樣的平淡。原來:我們的主角,——聞人余慰堂先生——所遭遇的事情,其前半,那位匪徒先生在余府上已完全說明;他所說的一切,的確絲毫不假。當時,余先生在那隻魚肝油的樣瓶裏面,嗅到了一些什麼東西,——當然是麻醉品,這東西的性質非常劇烈。我願意保嚴這個秘密以待我自己在不能以筆墨維持生活而準備跟「吾友」下海做強盜時自己應用。所以,我不準備把它的名目說出來。——之後,他就被那個猶太人的代表和另外一個人,從他的新公館里,用老虎車裝死豬玀的方式,搬到了另外一個地方。——當然是匪徒們的巢穴。感謝匪徒們在他昏迷不醒的時候,讓他漂亮漂亮,代他施行了些返老還童的手術,——這手續包括免費的理髮和修面。——他們把他由中裝改成西裝,由緞鞋換上皮鞋,使他以另外一個強盜面目與世人相見。——此外,他們又在他的衣袋裡面,放了一支手槍,讓這位有身價的人物,隨時可以防防身。卻不防這個沒腦子的東西,居然也會藐視法律,做出開槍拒捕的事來。
一響尖銳的槍聲從那支向天的槍管中急驟地發出而劃破了街面上的幽悄的空氣!
腳步還只剛剛停下,就有一個很響亮的聲氣,像從半空飛下來,直飛進了他的耳朵,那個聲音說:
正在這個鴉飛鵲亂麻雀插不進嘴的紛擾的時候,門房裡的小山東,拿著一張名片,急匆匆地奔進來說:有一個客,說要求見少爺,報告關於老太爺的消息。大少爺二少爺搶先看那名片,只見那張片子,紙質很劣。片子不是印刷品,卻用開花毛筆,寫著三個不成樣的字:
在九點半的時候,大少爺國華的自備汽車,已開回余公館門口。他從汽車裡跳下來,用噴香的手帕抹著汗說,他把全上海的地皮,差不多都已翻轉來,簡直毫無影蹤。
但二少爺卻以極有把握的口氣儘力擔保,說是決沒有那回事。並且他還保險:至多在二小時內,肉票可以安全回家。
並且,還有很離奇的事情哩。
但是,四周那些浸沉于歡笑中的座客,除了有一兩個人,偶然舉起詫異的眼光在向他看,誰能知道他的意思呢?
飲料來了,他惘惘然舉起玻璃杯,狂飲了一口。他的手有點發抖,杯子里的流汁在晃蕩,一隻手不行,他用雙手捧住這杯子。
有一種暴風吹過那樣的騷亂,起於一宅五樓五底美輪美奐的住宅中。那座華麗的屋子,當然不屬於那些專門仰仗二房東先生代領戶口米票的凄慘朋友之所有。告訴你:它是我們的聞人余慰堂先生的不動產之一。
看到了那雙皮鞋,再把視線沿著皮鞋逐步看上來。哎!事情越發可怪了!
十點剛敲過,二少爺家華坐著出差汽車,也回來了。頭上菲律賓式的頭髮,已經弄得很亂。他用手帕拂著西裝上的灰塵說:凡是可找的地方,都已找遍;甚至他連浴室那種地方,也已列入調查的表格;但是,浴室在上午不開門,所以結果當然他是失望了。
他睜大了恐怖的眼球,重新跌進了噩夢的深淵!最初,他還以為這是眼睛的錯覺。——因為,在這一個離奇的晚上,他自覺他的神經有點錯亂;他疑惑他在過去的時間中,曾經劇烈地喝醉過酒,以致在聽覺與視覺上,屢次發生錯亂的感覺。
他讓那個意外飛來的建議提醒了他。他想:好,就到這家咖啡館里去坐一會兒。
他簡直不敢向這新進來的大傢伙再多看一眼。但是當他第二眼再偷偷看時,只見那個大漢,已在距離他四張圓桌的一個座位裏面坐下來。雙方的面部恰好斜對著。
下人們揀選了上品好茶與上等名煙送上來。來客拿起紙煙,先看看牌子,看得滿意了,方始拿在手裡,讓敬煙的下人給他燃上火。
這裏並不說他真的害什麼病,而是記著他所遭遇到的一件事。我們這個主角,一生所走的路,都是平坦順利的路,從來不曾遇到一件事情,可以稱為奇事。然而這一次,他竟遇到一件事情,比任何人所遇到的奇事還要奇。
大少爺聽說,如遇皇恩大赦,當他透出一口重氣而跨出書房門的時節,來賓在成串的呵欠聲中向他說:「對不起,請你隨手帶上了門。」
他們只能努力忍耐著再聽下去。
那個語聲,好像發出他的身旁。但是,反顧身旁,卻看不見有什麼人。只有數碼以外,有兩個路人,站在另外一片樹影下,悄然在談話。那兩個人卻不像在和自己打招呼。
原載《春秋》,1943年12月至1944年3月第一卷第五期至第六期
自從這個大漢進門之後,奇怪,余先生的注意力,似乎全部已被這個傢伙所吸住。這時候,他已全部遺忘了過去的一切,在不知不覺之間,竟屢次舉眼,偷看這個新的角色,他每次看到那雙紅筋滿布的怪眼,每次在增加不安的感覺,最後,他簡直越看越覺害怕;越看越覺不敢再看。
但是他儘力抹抹他的眼眶,儘力再凝視這鏡中的迷離的影子:清清楚楚,這是一個穿西裝的人!低頭看看身上,沒有錯;用手摸摸身上,也沒有錯!
實際上,他從一輛汽車之中,莫名其妙被扶下來,連著,他又莫名其妙,無形被迫走進這家咖啡館,其間他只走了絕短的一段路;多說些,也不過六七個門面。——至於他在這個離奇的晚上,畢竟已遭遇到了一樁何種的事件?那也只有坐在他隔座的這個傢伙——就是從汽車裡把他扶下來的那個人——能夠解答這個太神秘的問題。
就在這個時候,這靜寂的街面上,忽有一串歷亂的皮鞋聲,直向他的耳邊送來。
「喂!余先生,胡思亂想做什麼?你的危險來了!還不趕快留意嗎?」
至於這個神秘的費太敏,導演這齣戲劇,他的目的何在呢?目的嗎?除了以演劇消遣他所認為可俗的人生以外,主要的一層,當然是為綁票勒贖。根據他的經驗,綁票雖是—件輕本重利的事業,而其中最難處理的就是藏票。況且,在眼前這種時勢之下,房屋是這樣的難找;棧租是這樣的昂貴;而二房東之流的面目,又是這樣的難看!為避免一切等等的麻煩起見,除了把那張肉票,免費暫放在警署裏面,此外,似乎沒有比較更妥善的方法了。——很好,這是一個新發明!
「四十萬!」老二也出汗了。
老二弄著那根錶鏈,他想開口問價。但一時卻找不到一個最適當的辭令,於是他說:「那個,——那個,——」
真的,他們中每個人,都只能說出這事件的某一部分,而無法把這整個的「Trick」(惡作劇)加以詳細說明。
但是阿榮卻說:「我好像看見他向這警署裏面走進去的。」
黃蜂D說:這混蛋膽子不小!綁了人家的票,還敢大模大樣跑上門!
坐著發獃的老大,走過來一看,只見這金錶金戒,果然是他父親的東西。他不禁囁嚅地問:「現……現在……家……家嚴在……在什麼地方?」他似乎很關心於他令尊的安全。
他一面找著車子,一面在樹影之下搖晃地向前,一面不知不覺,伸手插|進了西裝的衣袋。他在方才摸索過的那隻衣袋裡,又摸到了一些手帕,煙盒,鉛筆之類的零物。同時,他在滿腦子裡搜索過來,卻想不出他所穿的,究竟是誰的衣服?
但是讀者們說:不行!你只說明了這故事的外表,而沒有說明這故事的內容!你應該把幕後的一切,指出來給我們看。
擴聲機中,在放送一片繁雜的音樂,把滿座上的笑語聲都蓋住了。
「難道老爺會在這裏打上一夜撲克嗎?」阿榮也以為阿林的話靠不住。
他又恍惚記起:在汽車上走下來的時候,好像有一個人,曾經攙扶著他走了幾步路。至於那個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這些,他也完全記憶不起。
你們曾在古書上,看到過那些借屍還魂之類的故事嗎?那些不很可信的故事,大半含著一些駭人的意味。根據傳說:有些人在某種情形之下,自己的靈魂竟會走進另外一個軀殼而演出許多駭人聽聞他的事!這樣的事,聽聽似乎不足憑信。然而,我們這個故事中的主角,他竟有這種經歷。雖說那件事的背後,另有一種內幕,可是,單就開場時的情景而論,那已盡夠加上神秘恐怖之類的字樣了!
電話線在隔夜已和各個有關方面開始接觸。但是,從各方面所獲得的消息,始終非常混沌。
他們簡直摸不透這位魔鬼式的貴賓的心思。
他把失卻重心的身子,投入于那個比較光亮的所在。同時他的雙手,卻已摸在一些冷冰冰的東西上,那是一條擦得很亮的銅梗:一種玻璃窗外的裝飾品。看這玻璃窗內,揭起著很漂亮的錦帷。在窗檻上,有些翠綠的植物,浮上他的眼膜。
那個突兀的聲音,不但近得像是湊在他的耳邊所說;而且,語聲之中還清清楚楚指出他的姓。他被那個聲音猛然從迷離的思索中喚回。他不等那個聲音歇絕,就愕然抬起他的視線;他向近身的一個小圈子裡四面找過來。只見:那些桌子上的人,有的在吃,有的在喝,有的在談笑,有的在把煙圈吐在熱烈的空氣里。結果,他並沒有找到那個喊他「余先生」而向他發言的人。
「家嚴為什麼不回來?」老二感到有點焦急了。
他以神經病者踏進瘋人院的姿態,他搖晃地向那門口裡走來。
這三個電話,第一個是在晚餐時候打來的,最後的一個,時間卻已過了午夜。對方的聲氣,似乎愈弄愈著急。——這女人和余先生有什麼重要交涉呢?
「那個價錢是不是?」來賓代對方解除了那個「那個」的難關。
「十萬?這個鯁不死一隻小貓的數目,讓令尊聽到了,豈不要生氣?」來賓向這出汗的大少爺發笑。他又重新摸出一些有顏色的廢紙片。一面他點燃煙。
天際有些稀疏的星;路上有些稀疏的人;街面有些稀疏的燈。路燈從道旁一排外國梧桐的樹蔭中,把慘淡的光線擠進來,卻在平坦的行人道上,畫了一些漆黑的剪影。這時,我們的主角,就在這種黑沉沉的樹影之下,拖著他的夢遊的步子,像一個魅影那樣,在扶牆摸壁地走過來。
read.99csw.com此人將以什麼方式和自己過不去呢?
這輕輕的一句話,彷彿挾著一股北極的寒流而來。卻使這弟兄二人的身上立刻冒著冷氣,連呼吸也凍住了。
「接老爺回去呀!」阿林說。
「一百萬。二位以為怎麼樣?」來賓撕碎了兩張電車票,隨手拋在地下。
適宜的午飯時間,快要過去了。余府對這位來賓既然主張優待,當然不能讓人家餓著肚子而不留飯。因之,太太吩咐專開一桌飯到書房裡,讓大少爺陪來賓用飯。
我們的余先生,他,當然不知道。
一個聞人,必然的也是一個忙人,一夜不歸,那有什麼稀罕呢?也許,他是高興住在他的「袖珍公館」里;也許,他已被挽留在特種的所謂「生意上」;也許,他有外交上的應酬,而在研討什麼「四方形的戰略」。凡此種種,不是都有一夜不歸的可能嗎?急什麼?
以上的語句,雖然並不響亮,但每個字眼夾雜在音樂的繁響之中都有一種沉重的力量。
以後……你們完全知道了;不用我再說了。
高處有一條霓虹燈組成的橫招牌,一排閃著光的玻璃字,在他昏眩的感覺中,卻像卡通片上的五彩人,一個個都在搖晃;一個個都在跳舞。
「喂!不行!坐黃包車太危險!」
不錯,他是一個有身價的人。誰都知道。一個有身價的人,很像一枚直立著的雞蛋,而一枚直擺的雞蛋,最容易遭遇被碰碎的危險。這樣的意識,他在昏迷錯亂之中,當然也還沒有忘掉。而現在,他聽得隔座那個人,連續向他提出危險的警告,自然,這使他的錯亂的神經上,越發增加了極度不安的感覺。
正在這個時候,阿榮忽然用力拉著阿根的衣袖而詭秘地說:「快點看!那個傢伙又從警署的大門裡走出來啦!」當阿根隨著阿榮緊張的指示而舉眼向前看時,阿榮還在輕輕地說:「我說我的眼力一向很好,決不會看錯!剛才我是清清楚楚看他進去的!」
(先生們,記著吧:這就是社會上的一般人們如何取得他們到處受到優待的最簡便的方法了!)
費太敏
那條馬路好像很幽靜,路邊的行人道,平坦而寬闊。可是,在他疲軟的腳下,卻並不發生平坦的感覺。他像一個幼孩,在一張裝著強度彈簧的長椅上面學走路。
來賓踏出門外,並不開步就走。弟兄二人看他站定了腳步,在那裡吹口哨。有一輛小汽車隨著他這口哨而駛到他的身前,看樣子,是預先停在附近的地方的。他們以為他將跳上這輛預待著的汽車。但是,並不,他只將那隻吃飽了的旅行袋,從車門裡遞給了那個汽車夫。一面揮揮手,讓這汽車開走。他自己把雙手向褲袋裡一插,連續吹著口哨,卻悠悠然地向行人道上走過去。
走進來的新角色,是一個魁梧大漢子。如果說,眼前這滿咖啡館的座客身材都不及新進來的這人那樣高大,這話也不算武斷。此人頭戴一頂黑呢帽,身穿一件深青色的嗶嘰長袍,兩個袖子,連著裏面白紡綢短衫的袖口一同不規則地捲起,在他強壯且多毛的臂腕上,右腕露出一個闊帶的大手錶。此人的面頰上,長著大塊的橫肉;像是兩枚橘子的樣子。他的一雙向外突出的眼珠,完全是三角形;好像上帝在安置他這三角怪眼的時候,怕他這雙眼珠因過於突出而脫離眼眶。因之,順便在他眼膜的四周,絡上了些粗粗的紅筋,讓它不至於掉下來。
一時——背後這兩個——又見這傢伙繼續向凱旋路方向走去。他的樣子真悠閑。手是一直插在褲袋裡,嘴裏的哨子,不斷地在吹,從進行曲一直吹到了毛毛雨。這彷彿表示,他在余公館里的一頓免費午餐吃得太飽,因而要借重餐后散步衛一下生。
商議已定,二少爺準備回進書房,以優待的姿態,和這兇悍的匪徒議價。但是,太太畢竟上了年紀,有見識。想了想,他把二少爺喚住道:「啊呀!我想起來啦!照規矩綁票勒贖,肉票應該有一封親筆寫的信。你爸爸的信呢?」
以後,他當然又曾想些方法,把那買主引到這家咖啡館里來。
「趕快看門口!」
大少爺和二少爺爭先以恭敬的態度招呼他坐下。
二位少爺一路搖著頭走進來,把這情形報告了太夫人。太夫人埋怨這弟兄二個,說是不該不派人跟他同去。萬一票子斷了線呢,怎麼辦?
大少爺的眼光亮起來。
黃蜂F:……
「皮鞋!」他幾乎要出聲高喊!
到今天早晨,時候還不到六點鐘,大隊帶行通緝性的偵騎,紛紛奉命出動。其中包括:余先生的大公子國華,次公子家華,以及男女幹練僕役等等。
因為,我們這位聞人,私生活一向很嚴肅。平時,絕對沒有一夜不歸的習慣。很多人知道:他的太太的賢德,卻是養成他這嚴肅的習慣的原因之一。
我們的主角,最初踏進這個地點,原意他只需要休息一下。由於這個女子的詢問,他方始覺到嘴裏幹得很厲害,好像即刻剛從大沙漠里逃出來。於是,他模模糊糊隨口說出了一些飲料的名目;——實際,他在說過之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所說的是什麼。
可是,在上一晚的十二時以後,那個必要的「述職」的電報,竟沒有送回「白宮」。
可是,以上的理由,現在卻並不適用於這座廣廈之中。
二少爺帶著一臉的驚惶,從書房裡溜出來。他把那個不很有趣的消息,歷亂無章而自以為很詳細地向太夫人報告了一氣;他說明書房裡的傢伙,是一個著名匪首,他又儘力描寫這匪首的兇悍。
他不明白這個新進來的角色,為什麼要把這種陰險可怕的眼光來威脅他?
「趕快把你的頭旋過去!不要只管看著我!」
來客仰面噴出一口煙。於是他開口了。他的語聲很驕蹇;好像尊長在對小輩發言。他先問:「兩位是不是余老先生的世兄?」
因為摸著右邊的衣袋,順便他把他的左手,再向左邊的衣袋裡伸進去。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件堅硬的東西上,那是一件金屬品的東西;分量似乎相當沉重。仔細一摸,手指的觸覺告訴他:那東西不是別的,卻是一把冰冷的手槍!哎呀!衣袋裡面,怎麼會有這種危險的物品呢?他的膽子一向就很小;並且,他自生手指以來,一生也從沒有接觸過這種東西。他怕這支不知來歷的手槍,沒有關上保險門,一不小心會觸動槍機而闖出禍來。他趕快把手從衣袋裡伸出來。
他完全沒有看到那個女侍應生睜大了眼在向他發愣。
這時,我們的主角余先生,正因為身旁的警告而驚愕地舉眼,一時,他的眼光,恰巧和這大漢的眼光像針鋒那樣接觸了一下;似乎由於心理上的虛怯的關係吧?余先生被這雙凶銳的眼睛一看,全身頓時起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感覺。
奇怪!兩位大聞人為什麼步著一個盜匪的後塵呢?
一面,他又揚揚然,向凍結在書房裡的大少爺說:「我們不妨以合理的態度,談談那個價錢。好歹我這個人一向出名,是個正當商人;我們的生意,都是劃一不二的。」
一套淺色的西裝,剪裁得入時而配身。潔白的襯衫,配上一條鮮艷的領帶;一個梅花形的小鑽針,扣在這領帶上,在閃爍發光。再看頭上,一些稀疏而帶白星的頭髮,卻已梳得很光亮,看樣子是很花費了些美髮漿。這個時髦傢伙的年歲,看去頂多隻有四十歲。最主要的是:鏡中人的小白臉,又光又潔,你拿顯微鏡來照這整個的顏面上面,你也不會找到半根鬍子星。
弟兄二人弄不懂他這種舉動是何用意?可是,老二的確比他令兄聰明得多。偶爾,他看到那些花花綠綠的紙屑之中,還有作廢的舞票的碎片。他不覺眼珠一轉,憬然覺悟這位來賓的用意。他想:這傢伙,努力于扯碎各式的廢票,這豈不是在說明,倘然不贖票,那就要拿撕票的手段對付了!
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為什麼要和自己過不去呢?
「四十五萬吧!」
有的說:老爺和人吵架,所以昨夜在警署中被關了一夜。
一個孩子,穿著整潔的制服,恭敬地替他拉門,卻把一種詫異的目光,投上了他的臉。
不錯,有一隻瓶……有一隻瓶……有一隻瓶……
對面也有兩團黑影,慘默地坐在那裡,不作一聲。窗上的鐵絲網裡偶爾漏進一絲光來,閃在這兩個黑影的臉上,他不時看到那雙三角怪眼,正在向著他獰笑。
「正是,正是。」老大先說。
一雙皮鞋,那也值得驚異嗎?未免太多驚異了!然而不!說出來是自有可驚異的理由的:原來,我們的主角,他有一個古怪的性情,他一向最不喜歡穿皮鞋;也可以說,他的一生,從來不曾有過一雙任何式樣的皮鞋穿上過他的腳;不料眼前,他竟發現自己的腳上,不知如何,竟已換上了一雙他所從來不曾穿過的東西;並且,那雙皮鞋擦得那樣光亮,一望而知這是十分摩登的式樣。
兩位大管家在拜命之後,火速追出大門。兩面一看,還好,他們並沒有費掉多大的氣力,就找見了他們的目的物。原來,這座余公館的屋子——位於西湖路和喜馬拉雅路之間,地點相當冷清。他們一舉眼,就望見在不到六七個門面之外,那位曾經一度被優待為上賓的匪徒,腳步正停留在一個畫報攤子之前,倒還沒有走遠。遠遠從他側影上看去:那條紅領帶赫然刺眼。
只聽得大少爺在驚疑地問:「那麼,家嚴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到泰康公司去買餅乾,那也沒有還價的。難道令尊的身份,竟不如餅乾了?」來賓銜著紙煙,他用閉目養神的姿態,含糊地說出上面這幾句話。碎紙頭仍在他的手指間紛落到地下。弟兄二人,對他這種不冷不熱的話,只覺敢怒而不敢言。
太太在「力排眾議」之下,提出了她的主見:她主張趕快和這匪首好好議價。因為,在這樣的時勢之中,家庭里斷斷損失不起一個善於囤積的天才,就是在社會上,同樣也損失不起這樣一位太偉大的人物的。
屋內和屋外,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音樂在響;器皿在發光;座客們在笑語;一些像鳳凰那樣美麗的女侍應生,穿著一式的服裝,在柔和的燈影下,穿花一樣在忙碌。
如果說,鏡中的影子並不是他,那麼,他自己的影子呢?——他自己又到哪裡去了呢?
以後,那個三角怪眼的買主就來了。你們現在當然已經知道,他就是嵩山區警署的偵探長。
記著,這故事的發生,是在時代開始動蕩的時節。都市之夜不同於以前的情調。時代的晦黯,正自鑽進每一個街角;街角的晦黯,也正自鑽進每一顆人心。於是,在這一種晦黯的背景之下,卻使我們這個晦黯的故事,更增加了一重晦黯的色彩。
這個故事中的主角,連名帶姓,叫作余慰堂。
他準備到哪裡去呢?當然是準備回家。看看四周,並沒有一輛車子。定定神,他模模糊糊意識到他身子所在的地點,好像是在霞飛路的某一段。他開始懊悔,沒有在這咖啡館里,借打一個電話,好讓家裡放車子來接他。但是,想起了那個大漢的三角怪眼,他並不想再回進去。
不行!他趕快把視線收回來。
他慌忙掉過頭來,看時,只見這家咖啡館的門口,正有一個西裝男子,在挽留另外一個人。呆怔了一下,他意識到那句飛來的話,並不是向他所說。
就在這個時候,在他背後,忽然有一個聲音,輕輕地,而不十分嚴重地,在警戒他說:
「到這裏來接老爺?」兩人同時感到驚奇了。
有的說:老爺是由警署里的人物,從綁票匪的手裡救出來的。——那個匪首已經抓住了。
你想,一個素向穿中裝而很舊派的人物,他在照鏡子的時候,竟發現了如上那樣一個神秘的影子,你想吧,他將發生如何昏迷錯愕的感覺?
他眼看第一輛車子很快地消逝。
弟兄二人,瞪著四隻眼,不響。來賓把銳利的視線從老大臉上兜到老二臉上,他指指自己胸前的那條紅領帶,說:「喏!」他側轉臉,指指自己的耳朵,說:「喏!」他又伸出他的左手,讓對方看他那個鯉魚形的指環說:「喏!這些,都是我的身份證。你們也許知道這些古董的。」
「黃包車!」
當那位來賓大模大樣踏進書房時,弟兄二人急忙用天然的快鏡頭向他拍照。
哎呀!一定遇見綁票了!——他這樣暗喊。
約摸在上午九點鐘的時候。
「這是令尊在新公館里用鈔票捐到的愉快新稱呼。」來客說,「你別打斷我的話呀!——不多一會兒,樓下男女兩個下人,聽得樓上有人在發喊。那是猶太人代表的喊聲。奔上樓去一看,只見他們的有鬍子的少爺,橫倒在一張沙發里;樣子像已昏暈過去。猶太人的代表說:大約是天氣太熱受了暑,不要緊!趕快把太太找回來再說。但是,那一男一女兩個僅有的下人,都不知道太太是在哪家打牌,因之他們無法打電話。於是不久他們都被那個猶太人的代表交使出去,分頭去到幾家熟悉的公館里,找尋他們的太太。結果,太太不等她的下人未找而先自動溜了回來,據說並沒有人邀她打牌,那個電話來得有點奇怪,讓她上了一次大當。不過,這還不算上當哩!踏進門來一看,方知真的上了大當。原來,她的少爺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