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法

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法

「如果你不知道,我就不能告訴你。不要問我,雷蒙德先生。」她再度瞄了一眼時鐘。
「圖書室的鑰匙在她身上找到了。」
「利文沃茲小姐,你曾經問過我,如果有人犯了罪,是不是有必要坦白。我的回答是不必,除非坦白交代可以挽回錯誤。你記得嗎?」
「涉案?埃莉諾?哦,天哪,全天下還有誰比她更清白啊!」
瑪莉的嘴唇本來不停地顫抖,現在慢慢停止了下來。
「利文沃茲小姐,訊問的當天早晨,在樓上的房間只有你和堂妹兩人,當時正好是格里茨先生和我進入房間之前,你記不記得那時候你說了什麼話?」
「要求我?」她問,臉上顯露出冰冷的神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反駁道,態度有點退縮。
她並沒有回答,所以我起身面對她。
「利文沃茲小姐,」我說,「我今晚擅自來訪,並不是自己一時高興說來就來。我來訪是因為想要求你一件事。」
我據實以告。
「你現在如果不說的話,恐怕再也沒有機會表白了。」
「我們怎麼忘得了,利文沃茲小姐?」
她的頭向前埋在雙手中,頓時失去了自制力,似乎整個人變得絕望無依。然後她起身,絕望地大聲說:「你今天晚上來這裏,為的就是這件事。你心裏帶著這件事來到我的住處,拿問題來折騰我——」
「都是因為那把鑰匙!」她喃喃自語。
「利文沃茲小姐,」我接著說,「我不用說你也清楚,你堂妹處境艱難。你應該記得訊問期間她所面對的種種問題,我不必多做解釋你也應該明白一切。不過,你大概不知道,除非她很快洗清罪名,洗清玷污她芳名的嫌疑,否則不論公不公平,這種懷疑最終必然會導致——」
「你沒有辦法否認你不但曾經相信她涉案,也曾以具體行動指控她是殺人兇手。」
維克多·雨果《悲慘世界》
「報紙上一個字也沒有提到。」
然而瑪莉·利文沃茲以高傲的姿態沉入椅里,靜靜地用手勢要我停下來。
「我走之前會再來看你的。」我說,然後快步上樓。
「不然就是報紙上登的。」
這似乎說中了她的心事,因為她微微動了一下,眼睛充滿期望的神色。
他欠身後離去。
「你給我解釋清楚!」她大叫。
「利文沃茲小姐,」我抓起她的雙手,「別管大門外的人,把心思放在眼前。我問了你一個問題,是和整個謎團有關的問題,現在請你回答我https://read.99csw.com,看在你自己靈魂的分上,告訴我,你是遇到怎樣不愉快的情況才——」
「利文沃茲小姐,」我起身站在她面前說,「儘管你和堂妹暫時分門而居,但你並不希望別人認為你們互相敵視對方。不如現在就告訴我,讓我至少知道她犧牲自己為的是誰。如果你可以給我一點暗示——」
「這麼說來,」我說,「你一定同樣也相信,她拒絕解釋一些疑點,只是因為她出自善心,想保護某個有罪的人。」
「我知道,不過我沒有辦法。命運之神對我的束縛力太強了,我無法掙脫。」
「什麼?不,不,我沒有那樣說。你是怎麼想到這種解釋的?」
這個行動持續下去有如敲擊石牆一樣徒勞無功,最後變得令人難以忍受。克拉弗林害羞,而秘書難以親近。我到底怎樣才能獲得線索?我和瑪莉簡短的交談也沒有多大用處。她的外表高傲、拘謹、熱情、易怒,充滿感激之意,每一次見到她都有不同的面貌,從來沒有一次相同。我漸漸畏懼與她見面交談,即使我內心還是相當渴望與她見面。她似乎正在經歷某種危機,而這種危機帶給她切身之痛。我曾經在她認為沒有旁人時看到她高舉雙手,彷彿正在防止惡魔靠近,也彷彿正在驅趕可怕的影像。我也在同樣的情況下,目睹她垂頭喪氣地站著,緊張的雙手低垂,整個人萎靡不振,宛如她受到了無法承受也無法推開的壓迫,使得她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不過,我只看過一次她如此頹廢。平常她在面對難關時都會表現出高貴的神態。即使她的眼神以最低的姿態進行乞求,卻仍然挺起胸膛,保持鎮定。即使她有一天晚上在大廳遇見我,雙頰泛著紅暈,嘴唇也熱切地顫抖,但最後還是轉身飛奔而去,沒有透露她到底想說什麼。她的舉止帶有一種強烈的尊嚴,頗令人動容。
「我很能理解。通往誠實的路徑是直的,而踏上邪門歪道的人終將迷路。」
「哦,」她陡然轉身驚呼,「告訴他我不能見他,告訴他——」
對她而言這打擊不小。羞愧、驚恐,都明明白白地寫在她蒼白的臉龐上。
「哦,我的命真苦!」她低聲說,「哦,我的命真苦!」
「幾個小時之前,你還當著她的面指控她殺人,幾個小時后她就無條件地提供給你這麼詭異的信息,這是不是很奇怪?」
托馬斯打開大門。
「逮捕?沒錯。」
九九藏書「我開始在想,」我順著她的情緒,嚴肅地接著說,「坦白是走出此一難關的唯一方法,只有你說出的話,才能解除埃莉諾眼前的難關。你為何不對我最誠摯的請求做出回應?這樣可以顯示你是個實話實說的女人啊。」
「老天爺啊!」她驚叫,「你該不是要說她會被……」
「回去,」我說,「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叫你。」
然而,我一進到會客室,就看到瑪莉在房間里踱步,似乎心神不寧地正在等著某人或某事,我突然下了決心接近她並對她說:「你是不是一個人,利文沃茲小姐?」
「不過你已經知道了,對不對?」瑪莉繼續說,「我沒有說出應該守住的秘密吧?」
她停下剛才急促的動作,臉紅起來,對我欠身,然而卻不同於以往的習慣,沒有請我進門。
「是希望你可憐可憐這個不懂得保護自己的女孩子,也希望你解釋一些對你而言不是謎團的狀況,以幫助她逃脫嫌疑犯的陰影,否則這個陰影將會吞噬她。」
「不行,不行,」她表示反對,「你是無法理解的。」
她的眼睛並沒有因此暗沉下去,反而充滿了突如其來的恐懼。
「你現在可以去開大門了。」我說完以後,又回到她身邊。
「別這麼說,任何人都可以突破你那些無中生有的束縛。」
然而,正如我所說的,時光飛逝,轉眼間已經是第二個星期一的晚上。兩個星期前,我著手進行調查的問題,如今仍然毫無進展。我們之間甚至連謀殺案的話題都沒有提過,連漢娜也沒有提到。不過我注意到報紙一來,很快就有人從門廊把它拿走。大小姐和僕人同樣對報紙刊登的內容感興趣。這一切對我而言怪異無比,有如不久前剛剛爆發的火山熱不可耐,但又有另外一座新的火山蠢蠢欲動,這時候看到火山旁邊竟然有一群人照常吃喝睡覺,絲毫不受到任何影響。我很想如同擊碎玻璃一樣打破他們的沉默,大喊埃莉諾的名字,讓她的名字穿過黃金綴飾的房間,透過懸挂綢緞的玄關。然而這個星期一的晚上我的心情比較平靜。我決定不對前往瑪莉·利文沃茲的房子抱任何期望。當天晚上我來到她的住處,心情上可說是平靜如水。自從我頭一次進入她們不幸的大門起,這是我頭一次感到如此平靜。
「大門!」她大叫,「打開大門,然後——」
她睜大眼睛,彷彿要將我的臉整個吞下去。
「埃莉諾向你坦白失蹤的鑰匙在她https://read•99csw.com身上時,是否同時向你透露了從何處取得的鑰匙,以及隱藏鑰匙的原因?」
「你聽到了?」她低聲說。
「為什麼不可以?你不說出來,永遠也不會快樂。埃莉諾堅持不說一句話,但你沒有理由學她,你三緘其口只會讓她的立場更加可疑。」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亮光,顯得極為可憐。她的喉嚨顫動,彷彿正在痛哭。她的嘴唇微啟,似乎正要讓步。這時候——前門響起一陣尖銳的鈴聲。
「你們進門的時候,沒有聽到有人在說話?」
我很確定,這一切必然有其道理,所以我耐著性子,希望有一天她會透露真相。她顫抖的雙唇不會一直緊閉。與埃莉諾的人格與幸福息息相關的秘密,就算別人沒有說出來,她也會合盤托出。儘管我還記得她曾嚴厲指責堂妹,卻仍然無法摧毀我的希望——到這個時候已經變成希望了,結果我和哈韋爾先生在圖書室的工作時間越來越短,短到不合理的地步,反而和瑪莉在會客室見面的時間延長了,直到剛毅木訥的秘書忍不住抱怨,說他常常有好幾個小時都無法進行工作。
她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
「我沒有刻意去聽,我正好在門外,而且——」
門鈴再度響起。
「利文沃茲小姐在家嗎?」我聽到一個清晰而顫抖的聲音問道。
「走開!」然後她的眼神移向托馬斯,托馬斯立刻站住。
「沒有。」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並沒有吐出一個字。
「她告訴你什麼事?」
「你是不是在暗示,」她驚呼,轉身怒視我,「是不是暗示我在這方面知道得比你還多?是不是暗示我還隱瞞著沒有公開的秘密?這個殘酷的悲劇已經將我們家變成荒漠,讓我們的生命充滿揮之不去的恐懼。你是不是終於把懷疑的箭頭指向了我?你來我家是要指控我——」
「格里茨先生呢?」
「你聽到什麼?」
我進入大廳,呼喚托馬斯。
「啊,」我說,「這就是我想向你討教的問題。就你對她過去的認知——」
我靠在欄杆上,很訝異地看到克拉弗林先生進入前廳,走向會客室。
我走進大廳,遇到托馬斯從地下室的樓梯爬上來。
「我如果貿然進入,會不會顯得太過失禮?」我問。
我幾乎無法掩飾難以置信的表情。埃莉諾知道堂姐對她心存懷疑,竟然還向她表明一個增加自己嫌疑的事實?我不敢相信。
「你已確定那位能讓埃莉諾自我犧牲的對象了嗎?」
她把雙https://read.99csw•com手抽了回去。
「她在,先生。」管家以最尊敬而莊重的聲音回答。
「對不起,」她說,「你恐怕搞錯了。我對埃莉諾的個人隱私所知有限。你如果想要答案,從我身上是找不到的。」
「利文沃茲小姐,你相不相信你堂妹沒有涉案?」
我馬上知道自己一開始就說錯話了。
「是因為她的行為本身。憑埃莉諾的個性,她會這麼做絕非漫無目的。要不是她精神失常,就是她想以自身的清白保護他人。」
「鑰匙?你怎麼知道鑰匙的事?」
潤飾文稿並沒有我想象中的困難。然而,在編輯文稿的時候,我有足夠的機會可以研究哈韋爾先生的個性。結果我發現他只不過是個優秀的秘書。一絲不苟,堅強果斷,沉默寡言,認真執行自己的任務,而且值得信賴。我慢慢對他表現出尊重的態度,甚至還喜歡上這個人。儘管他並不見得喜歡我,也不一定尊重我,但這不會影響我對他的看法。他從來沒有提到過埃莉諾·利文沃茲,也沒有提到這一家人或是目前的難題。我後來了解到,他的沉默並不只是因為他本性如此,他不說話其實另有原因。而且即使他開了尊口,也一定別有用心。由於對他有這份疑慮存在,只要他一在場我就精神奕奕,不時偷偷瞄他一眼,趁他以為沒有人注意時偷瞄他的舉止。然而他還是老樣子,還是一個被動、勤勞、無趣的工作者的模樣。
「對不起,」我插嘴,「我只不過問到與你朝夕相處的人的情況,我的態度很合理,你為何不願回答?我低聲下氣地來問你,你為什麼要做出如此嚴重的指控,而當時凶殺案才剛發生,所有狀況記憶猶新,但是你現在卻極力堅持堂妹是清白的。其實你發現可以責難的原因,比你之前假設的還多,對不對?」
「沒有,」我說,「利文沃茲小姐,這把鑰匙會使你的堂妹萬劫不復,如果解釋不清的話,會讓她永遠聲名狼藉。沒有任何辯論家可以為她消滅間接證據,無論怎麼否認都會是白費心機。現在只有靠她至今還清白的名聲,以及靠著相信她無辜的人來努力爭取,才能免於接受法律的牢判。至於那把鑰匙和有關那把鑰匙的秘密,都將置她于無法挽回的境地,任憑她最要好的朋友再怎麼努力,都不足以在短期內解救她。」
「利文沃茲小姐!」
她顫抖起來。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什麼進展。克拉弗林先生大概因為我的干擾,不再來到他常光顧的地方,九*九*藏*書因此讓我失去了和他自然結識的機會,而和利文沃茲小姐共處的幾個晚上也一無所獲,都和以往一樣充滿懸疑與不安。
「不可能的!」她的目光緊緊盯著前門。
「利文沃茲小姐,」我懇求道,「你不要激動,我沒有指控你涉嫌任何事。我只是希望你能夠讓我知道,你的堂妹面對牢獄之災口風還這麼緊,究竟有什麼可能的動機?你一定知道點什麼。你是她的堂姐,幾乎等於是她的親姐姐,多年來在各種場合里每天相處,一定知道她到底為誰或什麼事而守口如瓶,也一定知道她隱瞞了事實真相。如果說出了真相,便能循線索追查出真正的兇手。但前提是,你至今仍堅信堂妹清白無辜,和你以前所堅信的一樣。」
「呃,」她的臉色痛苦地漲紅起來,「我也說不上來,不是你告訴我的嗎?」
「你告訴我這些是要——」
「他當時在我身邊。」
她越來越激動。
「我沒有。」我回答。
但是她以命令的手勢指向樓上。
我只得改變策略。
「對,她離開的前一天晚上告訴我的。當時我們在接待室里。」
「她只告訴你握有鑰匙的這件事情,但沒有給你任何解釋?」
「沒有。」
「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問道,音量突然下沉。
「可是——」
我再接再厲。
「你記得很清楚?」
「哦,但願我可以!」她喃喃自語。
「你聽啊!」她說。
「不可能。」她重申一遍。
「沒錯。」
她不安地掃著時鐘,好像就要離開,卻又突然止步,在火爐前拉了一把椅子示意我坐下。雖然她努力表現得鎮定,但我感覺現在正好是她心情最激動的時刻,我只要一提起早在心中的話題,一定能看到她高傲的神情在我眼前如同雪花般融化。我也感覺到我的時間並不多,所以立刻單刀直入。
「我還以為大家都知道。既然是這樣,我也不知道,」她如此聲明,語調突然充滿羞愧與後悔,「我知道鑰匙是個秘密,不過,哦,雷蒙德先生,是埃莉諾自己親口告訴我的。」
「沒錯,」我繼續說,心情頗為激動,「我想知道事實真相,不過卻四處碰壁,所以前來見你,因為我知道你內心高貴,希望你能幫助我解決這件似乎怎麼做都不對勁的事情。就算沒辦法保證能解救你的堂妹,至少也能指導我們進行的方向。」
她起身,表情怪異,以嚴峻的口氣打斷我。
「你希望我回答問題,」我回來時她放聲說,「就現在嗎?我辦不到。」
「埃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