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把他抱起來,但是他的體重就像估算錯誤一樣異常的輕。他的衣服背後全都被血浸濕了。而且臉上也完全失去了血色。會覺得這麼輕是因為出血太多的關係吧?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這件事情。」
(不能待在日本國內?)
「這樣做的話,連自己的生命都會有危險。我還是趕快逃跑吧!」雖然腦子裡出現這樣的想法,但是我卻看到了留在拖車台上的小男孩稍微睜開的眼睛。既然視線都已經對上了,怎麼可以就這樣眼睜睜地捨棄他呢?所有的理由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這個味道,我之前也吃過好幾次。)
就在入喉的一瞬間。
男人採取盤腿的坐姿,我則是正坐著。只是,為了不讓自己太難過,我稍微移動了膝蓋,變成比較接近橫著坐的姿勢。
「女孩子靜靜地閉著眼睛,就連一點抽|動都沒有。雖然很可憐,但看起來應該已經死了吧!男孩子這邊則是還有呼吸,因為痛苦而表情扭曲,而且不時發出呻|吟聲。出血非常嚴重,雖然不能斷定是那個人的血液,但是擴散得整個貨台上到處都是。而且還滴落到地上。」
(我應該不可能會有孩子……不對,我有個孩子。名字就叫做「淳」(jyun)對,的確沒錯!)然後,從白色的閃光底下浮現出男孩子的身影。
如果硬要說的話,我的問題就堆得跟山一樣高,從自己的名字跟地址開始。到男人的名字跟職業,還有現在這裡是那裡;為什麼要戴上橡皮面具的理由,最後則是我陷入記憶喪失的狀態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不管是那件事,我都沒辦法輕易找到頭緒。
再這樣拖拖拉拉下去,我又會被他用「之前的眼神」瞪視了。
「小淳。」我突然回想起來了。
那是很小的身體,從七分褲里伸出來的,是白色纖細的腳。
「他的年齡大概是十七、八歲吧!拖車的貨台上有人躺著。他很快地穿越我身邊,我終於了解他為什麼大叫了。因為在那上面睡著的,是個像是國中生模樣的女孩子跟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子。似乎是這個年輕人的弟弟跟妹妹。
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緊張氣氛壓倒似的,男人沉默下來,只帶著獃滯的表情,盯著我看。但是,在這幾秒鐘之後,他又把視線轉回桌子上。
(不,不對。我不可能不知道。一直到現在為止,我應該已經聽他說過好幾次關於柬埔寨的回憶了。會這麼覺得,這完全只是因為我忘記了而已。)
隔著小桌,那個曾經戴過面具的男人還持續著過去的故事。被炮彈給直接打到,受了傷的異國少年的形象,跟自己的兒子的記憶,完全重疊在一起。
「我就連自己家的地址跟電話號碼也是一樣,好像幾乎都想不起來了呢,你一定不相信吧!啊哈哈哈哈。」
我拼了命地注視著,但是突然聞轉換地方了。
「那個,現在,我們在聊什麼,不,我說到那裡了?」
「米面這種東西,對於柬埔寨的勞動者來說,是最受歡迎的早餐呢!」
(這個男人的職業到底是什麼呢?他在平常的大白天就跟我沉溺在性|愛里,看起來應該不像是普通的上班族呢。)
這實在是讓我在意的一句話。不得不逃往國外去的理由是什麼呢?雖然想說「請一定要讓我知道」,但是嘴裏還塞著其他東西讓我講不出話來。
把面從籠子里夾出來,然後放進喜歡的佐料再加入湯汁。首先先把蓮藕加到湯里試試,味道讓我吃驚地張大了眼睛。
男人突然不講話,把筷子放在桌上。
「七五年的四月,波爾布特所率領的赤東軍攻進首都金邊市。從那個時候開read.99csw.com始,柬埔寨就變成了地獄。在夢想著共產主義理想國家的獨裁者手裡,被處刑的、被追趕到叢林當中的。因為嚴苛的強制勞動而慘遭虐殺的民眾數目聽說就有一百五十萬或是兩百萬人之多。」
「yoshie小姐,你怎麼了?」
此時,我可以聽到有別的聲音跟正在哀求的自己的聲音混在一起。
我有這種直覺。不過,那是這個男人親手作的東西,還是在異國料理店喝到的,則無法那麼容易就下判斷。
「在柬埔寨那兒,你看,那不是正在戰爭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還沒什麼關係……
「但就算是在這樣的情況里,只要往稍微鄉下一點的地方去。緩慢悠閑的農村日常生活還是照著原來的樣子存在著。柬埔寨人的本性是很開朗的,而且待人也非常親切,明明他們的生活應該很窮困,但是到了吃午飯的時候,四面八方還是會有對背著大行李包在村裡道路邁步向前的我『不一起吃個飯嗎?』這樣的招呼。吃完飯之後,當我正準備向他們道謝並且離開時,他們會說出『你已經要走了嗎?請在這裏慢慢地休息吧!』然後就讓我躺在弔掛在樹木陰影下的吊床里,好好地享受一頓午覺。等到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不管從那裡都可以看到巨大的夕陽沉向廣闊的大地盡頭的景象。那真的是讓人無法想像其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而且非常美麗的景色喔!
可是,就算是稍微過了一陣子,眼前也沒有浮現出任何影像。會就這樣子結束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卻開始可以聽到聲音了。
(有什麼東西可以當作契機,讓我問得更深一點呢?)
「雖然也有連著湯一起吃的方法,把煮好的面用豬絞肉跟內臟一起炒過之後盛起,在這方面灑上醬油跟辣椒調味。用這種方式食用的時候也很多呢!」
「咦?好吧,就這樣吧!」
萊姆的酸味、辣椒醬料的辛辣,跟高湯的味道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絕佳的味道。
(咦?媽媽是,這到底是?)
「『吃過米面了嗎』這句話,被他們用來代替打招呼。哎呀?湯溢出來了呢!總之,快拿面紙。」男人抬頭望著我,像是覺得很奇怪似地皺起眉頭,然後,這麼說了。
用米紙剪成的麵條柔軟好人口,跟湯的搭配也是最棒的。
我感到困惑,因為這問題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長得很長的天然捲髮,廣闊的額頭,就像小孩子一樣膨起的兩頰。
「嗯,你講到在九七年的三月里,從跟泰國接鄰的國境,進入柬埔寨的事喔!」
男人用力點著頭。
那個聲音是從遙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那是很微弱的,柔細的聲音。
男人輕輕地皺起眉頭來,做出稍微把頭往前傾的動作。
「因為柬埔寨內戰的時間相當長,所以我偶然看到的部分是,以電影來說就是結尾的工作人員名單。還是應該說,最後贊助商的那最後幾行之類的部分,我是這麼想的。開始內戰之前的柬埔寨,是有著『地上的樂園』這種別名的豐饒和平之國。從廣大的農地里收穫到數量足以養活國民的米,湄公河裡有著豐富的漁獲,人民的性格溫順而且純樸,而且開朗樂觀。聽說貧富差距也不會很大。我從泰國越過邊境,進入邏粒省是一九九七年三月的事。動機非常單純,只是因為想要看看吳哥窟。那是在邏粒省南部,舉世聞名的遺迹。對了」
不好的預感實現了,先前的白色閃光已經將我的視野全部覆蓋住。
在木造地板上,鋪上小小的布座墊,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坐下。
「就像是應驗了內戰的預感一九-九-藏-書樣,完全沒有事前通告。也沒有避難公告之類的警告。戰鬥就這麼開始了,一般民眾陷入了要不要逃跑的猶豫當中。城內到處冒起了黑煙,炮彈的聲音不絕於耳。這樣的情況下,無數的市民全都擠向了通往郊外的連接道路。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就連老人也是,每個人都抱著大行李。此外也有很多牽著小孩子的人們。
這個時候,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單字。
我大叫起來,同時兩手使盡全力拍打桌子。
「拉那烈軍跟洪森軍的戰鬥,很快地就在七月五日早上首都的郊外開打了。差不多下午三點的時候,市內四處也開始了槍擊戰。到了隔天,市街的戰況更加激烈,往首都中心前進的兩軍彼此用大量的炮彈互相射擊,數量龐大的士兵則在市內到處流竄。已經陷入了連分辨敵我都相當困難的局面。
「但是,在靠近一看之後,我們發現那只是還保存著建築物形狀的東西,實際上跟瓦礫堆成的山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牆壁因為遭到炮擊,到處都布滿了大大小小的洞。就發揮醫院的機能這點來看,是完全不可能辦到的。而且事實上,醫生跟護士們在很久之前就已經逃走了。冷靜思考一下,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媽媽,媽、媽。」
這些片語一個一個一個的傳入耳里,在我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勾起來。
男人的聲音,還有身影開始漸漸隱沒了。
他的眼睛突然望著我。
我仔細看著他,血從他的額頭中央流到左邊的臉頰,而且他臉上的表情正不斷扭曲著。
從口齒不清的情況來看,我知道這是小孩子的聲音。
「咦?好啊,當然可以。」
聽起來像是這樣。
波爾布特、洪森、赤柬,這些我記得曾經聽過的人名跟團體名全都混在一起,不過柬埔寨的現代史,對我來說還真是完全未知的話題。就拿來當做快樂聊天的話題這點,也實在是不簡單。
「七九年的一月,因為遭受到越南軍的攻擊,赤柬軍就被趕離首都,逃往叢林地帶。在發生了許許多多迂迴曲折的事情之後,九三年的五月實施了由聯合國所主導的總選舉,九月。以西哈努克為國王的柬埔寨王國誕生了。但是,就算這樣惡夢也沒有結束。在一九九七年的七月,王國政府的第一首相拉那烈在進行跟波特布爾派的投降簽約之前,身為第二首相的洪森以武力阻止了簽約。洪森將拉那烈與其同黨放逐之後,單獨地掌握了政權。從這之後舊波特布爾派的殘存份子依然固執地持續抵抗,直到一九九九年三月,在塔莫這個最後指導者被逮捕之前都沒有結束的跡象。」
(首先,無論如何還是先問出自己的名字吧!只要能知道全名,就有可能成為記憶復省的線索。但是,也不能說出像「我們彼此來自我介紹一下吧!」這種話。)
「一九九七年七月五日,我來到了金邊市。隔天的六日是預定收編波爾布特派政府軍的正式簽約,國內對於內戰的預感因此而升高。從幾天前開始,市民們就已經把水跟食物搶購一空了。有一部分的有錢人已經逃到國外去了,但是大部分的人並沒有其他的去處。我原本就是因為不能待在日本,才到東南亞四處流浪的,反正也早已經做好會有什麼萬一的覺悟了,就把內戰的狀況好好地記在心裏吧!我是這樣想的。」
「戰爭?」男人帶著意外的表情回神了。
這些全都是為了確認我有沒有在聽而做的吧?我這麼解釋著,雖然自己可以這麼接受,但是我的心裏果然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我變得半是自暴自棄地笑了起來,但是他對我的https://read.99csw.com話並沒有反應,只是眼睛直盯著天花板的方向看,兩人之間陷入一陣漫長的沉默,然後從這時開始。
「他在空無一人的醫院走廊里,一邊大聲地呼救著,抱著妹妹的那個年輕人跑了起來。地板上散亂了一地的玻璃碎片跟水泥碎塊。」
柏油路上的,是淳仰天躺著的身影。明明連T恤上的米奇都能看得很清楚,所以淳的臉一定也是平安無事的。
他穿著藍色七分褲和白色T恤。在T恤的胸口部分,有著橙色的文字寫著「MICKEYMOUSE」。在這些文字的正下方,穿著紅色衣服跟黃色鞋子的米奇正帶著微笑,然後擺著姿勢。
竹籠很小盆子同時翻倒,並且滾到地板上,鍋子里的湯汁溢出來,在桌上子處飛散。「求求你,別再說下去了!別在我的面前,說什麼小孩子死掉的事情!」
「媽媽、媽媽。」
「『hospital,hospital!』年輕人這樣叫著,往我的背後方向指去。我馬上就走到他的後面,用力幫他推車。『ookunn』。過了一下子才聽到『thank you』的聲音。這兩句話的意義是相同的吧!
「媽……媽……」
「就算是如此,這個年輕人也沒有放棄希望。他用請求的目光看著我,並且用柬埔寨語說了些話,把妹妹抱起來就往玄關跑了過去。
(這是怎麼回事!明明就是當人家母親的人,居然連自己兒子的臉都忘掉了!)雖然我如此地責罵自己,但就算這樣,還是什麼問題都沒有解決。
他先是把變成橫倒狀態的竹籠恢複原狀,之後用筷子,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將面拿到自己的碗里,在上面放上薄荷。
我的旁邊還有好幾個人,那是護士小姐、還有穿著白色衣服看起來像是醫生的男性。他們把附有小車輪的病床團團包圍,而且也跟著我一起奔跑著。
男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就在我稱讚他的調味,他笑著回答「因為是認真做出來的」,並且將佐料跟辛香料做了些微改變之後,我又添了兩碗。在這段時間里,我也好好把柬埔寨料理的內涵聽個清楚。
(這,這次會是什麼啊?)
(糟了!總之,我得先講些話才行。)
「啊啊,確實是如此呢!」
大概他曾經有過上戰場的經驗,所以說不定這是理所當然的。我被「連我也不曉得名字的生鏽來福槍」這種講法吸引住,並且發現了這件事情。
「那是在九七年的三月,大約在那個時候,領導著奉辛比克黨的第一首相拉那烈,跟第二首相的洪森開始對立,為了把掌握軍隊中樞的洪森人民黨打垮,拉那烈計劃將非法化的波爾布特派政府軍收編,雙方的對立因而激烈起來。藉由聯合國所實施的總選舉而誕生的新生柬埔寨王國,在僅僅三年時間內……就算到了現在也還依然是處在破敗的情況當中。
這個名字,我也是知道的。只是跟湯的事一樣,情報的來源到底是這個男人,還是一般的傳播媒體呢?我還是一頭霧水。
「經過幾分鐘后,可以聽得到男性大叫的聲音跟炮擊的聲音和槍聲混雜在一起。我並不知道那句話的柬埔寨語怎麼講,但那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叫著『請幫幫我』。我嚇得把驚恐的臉抬起,眼睛看著前方,從被剛剛的著彈點破壞的民宅裏面,可以看到一個拉著拖車的年輕人正逐漸往這個方向靠近。
「那是,對了。那是六日的黃昏吧!在波成東機場附近行走的話,還可以聽到頭上傳來風切聲隆,下一瞬間,四、五十公尺外的民宅就被炮彈給炸毀了。如果再稍微靠近一點,就會變成不能說是沒事的狀read.99csw.com態了。因為這種情況實在是太恐怖了,所以我用兩手抱著頭,當場就蹲下來。
雖然以臨時起意的回答來看,我認為這是相當不錯的稱讚了。但是男人的表情還是沒有放鬆下來的感覺。我感覺很狼狽,一定得儘快轉換到其他的話題。這並不是我會未卜先知的關係,但是我一張開嘴巴,連想部沒想就蹦出一句話。
「咦?你為什麼露出這麼恐怖的表情呢?」
「那個啊,你看,果然是年紀的關係吧?最近,忘記事情的傾向真是明顯變得嚴重了,這真的是很讓人困擾啊!」
「啊啊,的確是有呢!一九七〇年三月,那是從被美國從背後操控的朗諾政權成立開始的,那是非常漫長的內戰呢!」
「咦?呃,你剛剛說到……」
在他解說的時候我不斷地點頭。我把我的思考內容重新審視一次。
(是受傷了嗎?對了,淳受了重傷。他就在我的眼前發生交通事故,壓過他的,是一台白色的汽車。因為他抱著的小貓跳到路上,他不聽我的阻止,就這樣追了過去。)
(波爾布特,他是柬埔寨的獨裁者。)
那是在日光燈燈光照明下的長走廊。我就在那個地方,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著。
突然間,緊急煞車的聲音震憾著我的鼓膜。
「小淳。眼睛張開,拜託你!把眼睛張開!」
就在我把手伸向孩子的瞬間,我愣住了。因為就在我覺得怎麼從米奇老鼠的右眼裡,滲出一滴紅色的水滴時,一瞬間那滴紅色就擴散開來,並且把白色的T恤整件染成鮮紅色。
講了不一樣的事就會招致懷疑,也沒辦法突然將話題轉到別的地方去。最後理所當然地,選擇沉默更加危險。
話題竟然又回到了食物背後的內涵,而且他說話的語調裏面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的異常,這也讓我感到吃驚。
一個不留神,我就維持著右手拿著漆成紅色筷子的姿勢,陷入思考的樣子。男人正覺得很不可思議似地看著這樣的我。
「在知道一樓沒有人之後,接下來我們就到二樓去,再來就是三樓。隨著狀況變得越來越令人絕望。尋求幫助的年輕人的呼叫聲也漸漸轉變成哭泣的聲音。在我手臂上的男孩子已經兩眼緊閉,就算我再怎麼搖動跑也沒有任何的反應。怎麼看,他都已經是死——」
做好的「sugao.tyunrukku」被男人整鍋搬到寢室,然後放在從衣櫥里拿出來的和式桌上,鍋子周圍擺著盛滿麵條的竹籠以及放著切碎的韭菜跟鴨兒芹的小盤子,旁邊還擺放著大量對切的萊姆,切成一口大小的辣椒等等的調味料。
又可以聽得到男孩子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過來了。
02
後悔的念頭襲向心頭,明明有這麼多話題可選,我卻作了最糟的選擇。
「吳哥遺迹的事,大概之前也跟你說過了,可以省略掉嗎?」
01
雖然我緊張得直盯他的嘴巴,但是男人卻不知為何沒有繼續再講下去。他的視線像是沒辦法冷靜下來的左右張望,然後就把頭低了下來。
我害怕的事情成真了,總之,我還是先用沒問題的表情點了頭,但之後會如何就不知道了。
「那是進入邏粒省之前的事情了!雖然說吳哥窟在這個省的南部,不過因為我應該已經說過好幾次了,所以我可以省略吧?」
我驚訝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完全被他這驚人的記憶力給震憾住了。將歷史發生的事實按照時間順序排列就已經夠難的了,更不用講連年號、甚至是月份全部都記得九-九-藏-書那麼正確。
(為、為什麼?)
(沒有錯,這是淳。接下來是,臉……他的臉是?)
「韭菜跟鴨兒芹末當然只是代用品而已,本來應該要用羅勒跟薄荷葉。米面是柬埔寨都市地區的勞動者們最常見的早餐,雖然也可以像這樣加進湯汁來食用,但是也有很多人採取把煮好的麵條加入豬絞肉和內臟,跟大蒜一起炒過之後盛起,用醬油跟辣椒調味后食用的這種方法。『你吃過米面了嗎?』這句話,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定會講的早上的招呼。因為價錢很便宜、我也總是點這道菜來吃。只是因為日本不容易拿到新鮮的香草、所以很難做出道地的口味。羅勒跟薄荷總是可以想辦法替代,但是像檸檬草之類的東西,大概就沒有在賣了吧!」
這是我到目前為止,從沒想過的問題。
像是刻意裝出來似的,我用右手把頭髮往上梳。
腦子裡說話的聲音不斷迴響著,畫面變得一團混亂。
「別說了。」
「那個,嗯,」為了可以打破沉默,我拚命地找話說。「你到柬埔寨去的時候,是在幾歲的時候?雖然之前也跟你問了好幾次,不過我突然又忘了。」
像是跟這個聲音約好似的,靜止不動的影像一個一個地開始出現。
帶著著淡淡的語氣,男人又繼續把話說下去。
(該不會是,又要——)
但是,就算我再怎麼焦躁地等下去,也感覺不到覆蓋在腦子裡的白霧有散開的跡象。這樣的話就只好靠自己把記憶給找出來了,就像曾經弄鬆過的岩石,只要稍微再出點力氣的話,就會像砂子一樣地,簡單地崩散了。
全身上下,長滿了純白色毛的貓咪,耳朵異常地大就是它還是只小貓的證據。它兩眼圓睜,身體縮成一圈。是因為目擊到慘劇的發生,所以被嚇到了吧!
我回到現實的狀況了,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還沒熟悉的公寓房間。
「咦?」
這次有了心理準備,但我的胸口還是像被鐵制的老虎鉗給緊緊的夾住般緊張。
說不定並不是帶有什麼特別意義的動作,但是我卻開始發起抖來。因為我覺得他一定已經開始對我產生疑心了。
他的視線從我身上轉開后,一連眨了兩、三次眼睛。
我不由自主地張大眼睛。
不對。是「一個人的名字」。
「炮擊依然持續不停,周圍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都發生火災並且黑煙瀰漫。我把毛巾捂在嘴巴上。在嚴重咳嗽的情況下拚命地前進,最後在黑煙深處,終於看到一棟像是醫院的四層樓建築物。
我因為害怕而顫抖著,並且擺出戎備的姿勢。
這湯真是說不出地好暍。
(五、六歲的男孩子。朝地面,滴落的血。因為痛苦而表情扭曲。)
因為這壓倒性的臨場感,使我的身體開始發抖,而且想停也停不住。
在守候他回復正常的我的面前,男人又從鍋子里倒出湯汁。
PM 4:09 Dec.24
「沒,沒什麼,什麼都沒有啊!因為這個湯實在是太好喝了。讓我變得好像靈魂都出竅似的,真的是這樣喔!」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雖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在這一天接近黃昏的時候,我一個人在金邊大學的附近漫步著。大學的周圍有很多名士兵,全部的人右手臂上都綁著紅布。這是象徵洪森軍一員的標記。士兵們的服裝跟裝備,事實上是有著各式各樣的類型。有拿著我覺得是美國制的全新對戰車炮的人,也有小心翼翼抱著一支幾十年前的、連我都不曉得名字的生鏽來福槍的少年兵。除此之外,還有像AK-47自動步槍、M16、B四〇火箭炮。這些東西散見在各處,非常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