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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兵連-2

新兵連-2

第一個投彈者是李上進。他是老兵,只是作示範,不計成績。李上進不負重望,一投投了好遠。響過以後,大家都鼓掌拍巴掌。李上進甩著胳膊說:
接著外邊響起「嘟嘟」的緊急集合哨子。大家顧不上穿衣服,一窩蜂擁了出來,問:
「班副,你說,我來到班裡表現怎麼樣?」
第二天一早,「老肥」就被一輛三輪摩托拉到野戰醫院去了,到了晚上才回來。
我看他一眼:「你批吧,我不讓你批了?」
「元首」這時出現了慌亂:「怎麼我的弦比別人的短,不會炸著我吧?」
「元首」也傻了,傻了半天,突然愣愣地說:
我左邊的戰士把子彈推上了膛。
排長說:「好哇好哇,我以為班裡的工作搞得挺不錯,原來藏了個羊羔瘋!連我都跟著吃掛落!你們說,為什麼不早報告?」
這時「元首」臉漲得通紅,「啪」地一聲把步槍上的刺刀卸下來,遞給我:
我急忙把他從窗戶口拉回來:「讓人聽見!」
我使勁點點頭。
王滴一下把胳膊肘捋了出來:「我怎麼不努力,看這胳膊練的!」又帶著哭腔說:「班副,你們這不是存心整人嗎?」
王滴說:「假彈沒壓力,真彈有壓力,說不定一投就投過了。」
排長說:「他就沒想一想,這明顯是考驗,新兵連哪裡有權複員人呢?」
晚上連里放電影,大家排隊去看。「元首」坐在鋪頭,不去排隊。我說:「『元首』,看電影了。」
「啊?」我大吃一驚,一下從「元首」胳膊圈中跳出,愣愣地看他,「你?怎麼會是你?你為什麼彙報他?」
隊伍走後,我把「元首」從鋪上拉起來,一塊到戈壁灘上談心。
「老肥」說:「過去是過去,現在也不知怎麼了,渾身光沒勁。」
「『老肥』,你是不是有羊羔瘋?」
李上進邊哭邊說:「班副,你說這像話嗎?」
「元首」是導致全班分配的罪魁禍首。「元首」雖然整日努力工作,但大家還是難以原諒他。他自己也是全連分得最差的:到生產地去種菜。名單一宣布,「元首」當場就想抽泣。但他有苦無處訴,只好默默咽了。回到宿舍,全班就數王滴高興,一邊整理自己的行囊,一邊又在那裡指手畫腳,告訴「元首」:
把一把他吃剩的奶糖,塞到李上進手裡。
又說:「不知誰揭發了我。來時大家都兄弟似的,怎麼一到部隊,都成仇人啦?」
我說:「李勝兒同志品質也好,光明正大,不像有的人,愛背地琢磨人。」看了王滴一眼。王滴躺在自己的鋪板上,瞪著眼不說話。
我說:「再見王滴。」
他說:「副連長不會騙我吧?」
這時他哭了,說:「班副,我可不是有意的。我心裏可想努力工作。」
「班副,我走了。」
李上進這時垂頭喪氣,連連揮手:「算了,算了,你別說了。誰知道你連王滴都不如,一來真的就慌。」
囚車「嗚嗚」地開跑了。
第二天一早,師里來了一個軍用囚車,提李上進。李上進還迷離馬虎的,就被提溜上了囚車。臨走,也沒扭頭看看我和「元首」。
「為其他同志?」
我說:「放了怎麼辦?」
咱們都是『骨幹』,原來想一塊把班裡工作搞好,誰想出了這事!」說著,自己也哭了。
這時我說:「『元首』,你是一個好兄弟。」
李上進:「他跟我有仇。」
「多像俺奶夜裡紡棉花。」
「什麼什麼?你們說什麼?」
戰士們走完,我才背著背包離開了新兵連。全班比較,還數我分的比較好:到教導隊去學習。因教導隊離新兵連比較遠,得到一個軍用小火車站去搭火車。排長也要離開新兵連回老連隊,也要搭火車,於是我們兩個同行。離開了新兵連,排長放下了他的架子,與我說這說那。可我老打不起精神。
班裡形勢又發生一些變化。「元首」兩次不及格,「骨幹」的地位發生一些動搖。和過去看王滴一樣,大家看他也不算一個人物了。他自己也垂頭喪氣的,出出進進,灰得像只小老鼠。雖然寫了一份決心書,決心哪裡跌倒哪裡爬起,但新兵連再有十幾天就要結束了,還能爬到哪裡去呢?王滴投彈、射擊都搞得不錯,又開始揚眉吐氣起來,出出進進哼著小曲,說話又酸溜溜的,愛諷刺人。有時口氣之大,連我和李上進都不放在眼裡。我和李上進有些看不上這張狂樣子,在一起商量:
我腦袋又「嗡」地響了一下。心裏邊流淚邊喊:
他嘆息一聲:「我以前說話不注意,你可得原諒我。」
「不讓入黨就開槍?」
「王滴,馬虎不得!」
「老肥」這時十分激動,臉憋得通紅,答:「我願意去給軍長開小車!」
李上進說:「我不是想叛逃,我是想跑到河邊自殺!」
大家又「嗡」地炸了窩。趕緊站隊,上子彈,兵分幾路,跑著去捉李上進。因李上進是我們班的,大家都看我們。我們班的人都低著頭。我也跟在隊伍中跑,心裏亂如麻。看到排長也提著槍在前邊喘喘地跑,便湊上去問:
「他怎麼跟你有仇?」
我勸他:「班長,你想開些。」
我搖搖頭。
我把爹來的那封信,交給了他。
大家「哄」地笑了,說:「看你那樣子,能給軍長開小車!」
批過李上進,大家都洗清了自己,分配也沒受大影響。該去軍部的去軍部,該去菜地的去菜地。終於,大家吃過一頓紅燒肉之後,開始陸續離開新兵連,到各自分配的連隊去。
李上進說:「利用休息時間補課。」
「那是他對象的照片。」
這時我禁不住哭了:「排長,我了解他,他決不是羊羔瘋犯了。」
我說:「什麼事?」
「老肥」這時滿頭大汗從黑暗中跑回來,衣裳、被子都濕漉漉的。李上進說:
又講了一通話,問:「大家有沒有信心?」
「元首」又說:「班長,靶紙上那麼多窟窿,我要打重了怎麼辦?」
李上進把我拉出去說:「班副,注意『元首』鬧情緒,你不要看電影了,陪他談談心。」
同時見他胳膊一軟,但彈也出去了。不好!手榴彈沒投遠,只投了十幾米,眼看在「元首」面前冒煙。「元首」也傻了,看著那手榴彈冒煙。李上進「呼」從掩體中竄出,邊叫:「你給我卧倒!」邊一下撲到「元首」身上,兩人倒在地上。在這同時,手榴彈「咣」地一聲響了。響過以後,全班人紛紛上去,喊:「班長,『元首』,炸著沒有哇?」
他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漲紅著臉,指著我說:「好,好,你們竟懷疑上我!你們懷疑吧,你們懷疑吧!班副,我算和你白認識了!既然這樣,你讓我投彈,我還不一定投呢!」說完,一溜煙跑了。
已經是春天了。迎面吹來的風,已無寒意。難得見到的戈壁灘上的幾粒小草,已經在掙扎著往上抽芽。
他點點頭,一包眼淚,蹬著車軲轆爬上了汽車。
「班長,我可不是故意的!平時訓練你都看到了。」
但集合隊伍的軍號,已經吹響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你是不是懷疑,『老肥』退回去和我有關係?」
李上進還沉浸在喜悅之中,連連告訴我:「我就擔心王滴,沒想到他投了個良好!這下班裡肯定是優秀了!」
排長說:「好,想就要有一個想的樣子。現在訓練馬上進入實彈考核階段,大家都要各人操心各人的事,拿出好成績來!到時候別自己把自己鬧被動了……」
「啊——」排長瞪大了眼珠。
這時「元首」上前一步說:「我爭取向班長學習,一投也投五十米!」
我說:「那就讓他試試?」
班裡有幾個人坐過小吉普?大家都去看他上車。他一一與大家握手,倒沒露出得意之色。只是說:「有時間到軍部來玩。」
他做出渾身是勁的樣子:「我不累。」
第二個投彈者是我,一投投了三十八米。大家挺遺憾,「再稍使一點勁兒,就優秀了。」
下一個輪到王滴。李上進問:
「對,『元首』,就這麼打!」
其他戰士也都一個一個被領走了。
我看看四周說:「班長,不管是不是羊羔瘋,咱們得替他保密。你想,當了兩個月兵,又把他退了回去,讓他怎麼見人?」
「元首」沒情沒緒,我也一時找不到話題,只是說:「『元首』,人生的路長得很,不要因為一次兩次挫折,就磨掉自己的意志。」
我說:「『老肥』的問題是『老肥』,再說已經把人家退回去了,怎麼還會影響別人?」
「元首」又嗚嗚地哭,說:「要不我這心裏特別難受……」
「老肥」說:「這讓我回去怎麼見人?」
消息傳來,並沒有在連里引起什麼轟動。因為三天時間,李上進已經被連里批臭了。任務布置下來,個個發言,人人過關,像當時批林彪一樣認真。林彪能被批臭,李上進也被批臭了。
排長拍了一下他的腦袋:「好好乾吧,有希望。」
這時軍里都知道了。發出命令:再用三天時間,務必捉https://read•99csw•com到叛逃者,不然追查團里營里連里的責任。團里營里連里都嚇傻了。指導員托著受傷的胳膊,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
「班副,我給你說一句話,你不要恨我!」
一夜在李上進的酣睡中過去了。
我心裏也不好受,說:「王滴,班裡並沒有存心整你。」
「王滴,有你的!沒想到你適合投實彈!」
過了有三天,上邊傳來消息,說李上進被判了十五年徒刑。
他點點頭,嘆息一聲:「這話就對你說了,可千萬別告訴別人,不然又讓人笑話了。」
我說:「一投就投過了?你兩投也投不過。我和班長商量,你手榴彈投不投,先給班裡寫份檢查,檢查一下自己的思想動機,為什麼不好好練投彈?往深里挖一挖!」
李上進鼓起勇氣說:「排長,真沒見他犯過。」
我也吃了一驚,說:「哎呀,這可想不到。」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元首」愣愣地說:「是我!」
「怎麼了?為李上進?」
「不錯呀。」
夜裡連部燈火通明。
「元首」點點頭,對我們露出感激。但他嘴唇有些哆嗦,手也不住地抖動。我和李上進說:
「班裡工作搞得怎麼樣?」
他點點頭,又說:「我就怕『老肥』的問題一出現,對我有影響。」
他說:「據你看,臨到訓練結束,組織上能發展我嗎?」
我說:「怎麼不像話?」
王滴這時哭了,哭得挺熊,一把鼻涕一把淚:「班副,對我有什麼意見,可以當面給我提,用不著這麼背地給我穿小鞋。當初咱可是一個悶子車拉過來的!班副,我不就說話隨便點,可沒犯過大原則!」
大家心裏「咯噔」一下,以為排長又要訓人。可看他臉上,倒是喜孜孜的。大家鬧不清什麼名堂,都紛紛又穿起衣服,整理內務,圍坐在一起,等待排長開會。
把排長鬧了個大紅臉。
我又深入到班裡每一個戰士,告訴他們不能有壞心,要替「老肥」保密。每到緊急集合,我只讓「老肥」穿衣服,我幫他打背包,夾在我們中間一起出去,倒也顯不出來。
排長說:「大家也不要緊張。能分到哪個連隊,關鍵看各自的表現。大家想不想分到一個好連隊?」
「我說眼有些發花,你不信。可不是發花!」
「為王滴?」
我倒抽一口冷氣:「哎呀,這可沒想到。」
「老肥」含著淚說:「我難道想拖班裡的後腿?只是心裏一緊張,想快也快不起來。」
「班副!」「元首」又雙手掩著臉哭了。
他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這事就這樣決定了。這時李上進又說:「班副,還有個事得商量商量。」
到了晚上,李上進情緒才平靜下來。到了吹熄燈號,大家圍著勸他,他反倒勸大家:
「除了投彈射擊,別的不比人差!」
他點點頭,又說:「現在關鍵是看我了,得想法把班裡的工作搞上去。」說到這裏,一下從鋪板上躍起,「班副,我看還是讓王滴投實彈吧。」
「啊?」他一下跳出丈把遠,吃驚地望著我,「這怎麼可能?」
說完,掉屁股走了。
後來又一次緊急集合,「老肥」更不像話,隊伍已經出發抓特務,他還在屋裡折騰。隊伍跑一圈回來了,他出去找隊伍沒找到,一個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肥」乘著連里炊事班拉豬肉的車走了。臨上車問:「班副,你給家捎什麼不捎?」
我說:「排長,我心裏有些難受。」
排長問:「你怎麼了?」
他感激地望著我:「班副,你和班長都是好人,我忘不了你們。萬一我給軍長開上小車……」
他小聲說:「咱們把班長放了吧!」
再也看不到汽車和「老肥」,大家才向回走。回到班裡,又要集合去訓練場練投手榴彈。這時大家都沒情沒緒的。我看著班裡每一個人都不順眼,覺得這些人都品質惡劣。十七八歲的人,大家都睡打麥場,怎麼一踏上社會,都變壞了?
這時「元首」哭了,「嗚嗚」地哭:「當時『老肥』一心一意想給軍長開小車,我聽他一說,也覺得這活兒不錯,也想去給軍長開小車。當時班裡就我們倆是『骨幹』,我想如果他去不了,就一定是我。為了少個競爭對象,我就彙報了他……」
「你告沒告訴班裡其他同志?」
我掰指頭算了算,是找不出別人。
我們默默走了好一段路,沒有說話。
「說沒說過出格的話。辦沒辦過出格的事?」
「元首」抬起眼睛看我,不說話。
李上進說:「你投吧,彈是一樣的。」
我搖搖頭。
「元首」看我一眼,如痴如傻,半天才說:「班副,我請個假。」說完,抽被子蒙到身上,躺到那裡。
熄了燈。大家再沒有話。都默默盯著天花板,睡不著。這是當兵以來讓人最難受的一夜。連「老肥」退回去那天晚上,也沒有這麼難受。不時有人出去解手,都是躡手躡腳的。翻來覆去到下半夜,大家才朦朧入睡。這時外邊「砰」地響了一槍,把大家驚醒。夜裡頭,槍聲清脆嘹亮。大家被嚇了一跳。爬起來紛紛亂問:
實彈投擲就這樣以不愉快的結尾結束了。大家排著隊向營房走,誰都不說話,顯得沒情沒緒。回到宿舍,倒見王滴喜孜孜的,哼著小曲,提桿大槍往外走,說要去練習瞄準,準備下邊的實彈射擊。
遠處營房有了熙攘的人聲。電影散了。我說:
「咱們回去吧。」
「班長,是把繩套在大拇指頭上嗎?」
我說:「你難受會兒吧,省得以後再彙報人。這麼說,我們還真錯怪王滴了!
接著開會,「元首」便批了。說是做做樣子,誰知批得也挺深刻,說李上進思想腐化,平時手裡老是捏著個女人照片;把他關起來,還看了一夜。連長指導員都支起耳朵。我聽不下去,便插話:
我和李上進對看一眼,知道壞了事。但含含糊糊地說:「這事兒倒沒聽說。」
三個人只好趴下,射擊。射完,大家歡呼起來。「元首」打的不錯,兩個九環,一個十環。我和李上進都很激動:
我說:「你不用著急。」又四下看一下人,把李上進的話給他說了一遍,讓他自己也注意一下,爭取少犯或不犯;緊急集合我幫他。
「這時候排隊幹什麼?」
大家異口同聲地答:「想!」
實彈考核結束了。班裡形勢不太好。由於「元首」手榴彈、打槍都不及格,班裡總成績也跟著不及格。李上進唉聲嘆氣地,一個勁兒地說:
「李勝兒犯羊羔瘋,你們知道不知道?」
王滴沒答話,立時就把手榴彈的保險蓋擰掉了,把弦線往手指頭上套。嚇得李上進忙往後退:
李上進思摸一陣說:「只好這麼辦。以後再緊急集合,你幫他一把。」
成績測定,「元首」投了十五米。
又上來三個戰士,其中有「元首」。我和李上進都有些擔心。我說:
李上進把我拉到一邊說:「班副,要真是羊羔諷還麻煩了。領導知道了,非把他退回去不可!部隊不收羊羔瘋。我們那批兵,就退回去一個。」
「『元首』,不要慌,槍機扳慢一點。」
「他雖然實彈考核搞得好,但品質總歸惡劣!」
王滴這人原來真不錯!」說完,扔下他一個人走了。
我搖搖頭。
「班副,快給我弄點吃的吧,餓了五六天了。」
「班長,我的弦比別人短!」
這時有人說是有了特務,有人說是哨兵走了火。正一團混亂,連長提著手槍喘喘跑來,讓大家安靜,說是有人向指導員打黑槍。大家「嗡」地一聲炸了窩。我心裏「咯噔」一下。這時副連長又提著槍跑過來,說指導員看見了,那身影像李上進;又說指導員傷勢不重,只傷了胳膊;又說讓大家趕緊集合,實槍荷彈去抓李上進,防止他叛逃。我們這裏離國境線只幾百公里。
他搖搖手,不說話,爬到自己鋪位上,不再動彈。我以為事情已經談妥了,他在高興之中,在聚精會神構思晚上如何給對象寫信,沒想到突然從他鋪位上傳來「嗚嗚」的哭聲。把我們一屋嚇了一跳。
排長正趴在桌子上寫信,寫好一張看看,皺皺眉頭,揉巴揉巴,撕撕,扔了。
我心裏疑惑,問:「不是王滴是誰?」
「元首」聽到這話,更是大哭。
吸完李上進的煙,「元首」上陣了。大家都要看他的表演,紛紛從掩體中探出頭。「元首」不慌不忙地擰開手榴彈,將弦線掏出來,這時突然問:
我說:「這就對了,我相信你『元首』。」
排長「啪」地將寫好的信摔到球案上:「還沒聽說,都有人告到連里了!」
「噢——」副連長吃了一驚,看李上進半天,又問:「那你為什麼不自殺?」
「不就是三十五米嗎?投著看吧。」
李上進說:「看樣子他真有病。」
再有五六天新兵連就要結束了。又是一個星期天,大家一塊到大點去買東西。
他點點頭,又抹了一把眼淚,果斷地說:「班副read.99csw.com,你看著吧,我原守不是一般的軟蛋,哪裡跌倒我哪裡爬起!」
按說在這種情況下,「骨幹」應該調整,把「元首」撤下來,讓王滴當。但我和李上進找到排長:
「這是怎麼回事呀,排長?」
「元首」咳嗽兩聲,看大家一眼,對他的指導員說:「指導員,從今以後,你說哪兒打哪兒,讓我領著班裡的同志餵豬也行!」
「他夠條件,你們不夠條件。」
「及格也不錯,及格總比不及格強!」
東方漸漸露出了魚肚白。散兵線上一個個哨位,已經看的清清楚楚。李上進沒有來。副連長把大家集合在一起,回營房吃飯。吃了飯,又讓大家到各處去搜。我們班的任務,是搜查戈壁灘上的一棵棵駱駝刺草丘。我領著大夥搜。我沒有話,大夥也沒有話,連王滴都沒有話,只是說:
我心想:批評他兩句就鬧情緒,還跑得到處找不見,真不像話。接著就往回走。這時我忽然發現,遠處的曠野上,有一黑默默的影子,在那裡跑。藉著月牙的光亮打量,身影有些像王滴。我過去,叫了一聲「王滴」,那身影也不答。但我看清,確是王滴:原來正一個人跑來跑去,在練手榴彈。我忽然有些感動,說:「王滴,別練了,深更半夜的。」
大家都紛紛說開了,有願意去連隊的,有願意去靶場的,有願意去看管倉庫的,排長問身邊的「老肥」:
「不要睡了,不要睡了,今天午休時間開會。」
李上進說:「要不讓他投,他無非得個零分;可他一得零分,班裡的工作也受影響啊!班裡出了個零蛋,連里不追查嗎?」
我們倆都開始流淚。
信是下午收到的。爹在信上說,「老肥」被部隊退回去以後,沒有跟我爹去學泥瓦匠,就在家裡種地。一次三天不見他露面,家裡著了急,託人四處找,最後在東北地的井裡發現了他,屍體已經泡得像發麵窩窩。村裡人都說,可能是打水的時候,他的羊羔瘋又犯了。
這時天已經黑了。戈壁灘的天,是那樣青,那樣藍。迎頭的東方,推出一輪冰盤樣的大月亮。
「班長,該準備吃飯了。」
大家紛紛笑了:「原來『元首』是投得了假的投不了真的。」
「不管搜出搜不出,都是一個悲劇。」
連里集合號響了,班裡人都提槍出去集合,宿舍里就剩我們倆。這時李上進也不哭了,蹲在鋪頭不動。我陪在一旁嘆氣。他埋著頭問:
又上來三個,其中有王滴。打下來,除了一個戰士是及格,王滴和另一個是良好。王滴小子傻福氣,剛剛七十環,其中一環還是擦邊兒的。李上進雖然遺憾有一個及格,但鑒於上次手榴彈的教訓,說:
「老肥」還在那裡喘氣,顧不上搭言。
投實彈了。靶場背靠一個山坡。把弦套在小拇指上,順山坡跑幾步,「呼」地一下投出去,弦還在小拇指上,山間便「咣」地一聲響了。這時要趕緊卧倒,不然彈片飛到身上不是玩的。成績測定的辦法是:三十米算及格,三十五米算良好,一過四十米,就算優秀了。
李上進委屈地「嗚嗚」哭了:「副連長,我給你搓背時,你明明說讓我入,指導員卻不讓我入,這不是跟我有仇嗎?」
「啊?」我愣愣地看「元首」。
我和李上進挨了一頓訓,出來,悄悄問:「是誰這麼缺德,跑到連里出賣同志?」
第二個來接人的,是生產地的指導員,來接「元首」。指導員是個黑矮的胖子,也是河南人,說話十分直爽。「元首」分到菜地,本來十分沮喪。沒想到菜地指導員一來,給他帶來了喜訊:因分到菜地的都是差兵,相比之下,「元首」還算好的——在新兵連當過「骨幹」,於是瘸子里拔將軍,還沒去菜地,就給他安排了一個班副。這真是因禍得福,「元首」情緒一下高漲起來,給他的指導員讓煙,圍著問這問那。指導員叼著煙說:
「大家還可以談談,各人願意幹什麼?」
火車已經「嗷嗷」地進站了。
「班副,我也要批判了。」
這時王滴倒挎著大槍,從口袋摸出一包香煙,叼出一支,也不讓人,自己大口大口吸起來。吸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小聲「嗚嗚」哭起來。大家嚇了一跳。
這時「元首」說:「班副,我有一個主意。」
我說:「行了王滴。」
我說:「一犯羊羔瘋,部隊可是要退回去的。」
但怎麼也喊不醒。
「你想讓炸死你呀?」
我搖搖頭:「真猜不透。」
我說:「是呀,該啦!怎麼還沒有消息?」
排長在一邊不耐煩:「行了行了,早就知道你上不得台盤。扔手榴彈也是眼睛發花?」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王滴!」
大家的心「咯噔」一下,馬上睡意全無,人圈向內聚了聚。連剛才還漫不經心的王滴,也瞪圓眼睛,豎起了兩隻耳朵。大家在新兵連訓練三個月,馬上面臨分配問題,誰不關心自己的前途呢?
這時「元首」膽怯地說:「班副,你可不要告訴別人,我是信得過你,才給你說。」
「不要慌,停幾分鐘再打。」
「老肥」抱著膠鞋,哭了:「排長,我不該尿你一褲……」
我又安慰他:「『元首』,千萬不要思想負擔過重。如果影響了下邊的射擊,不就更不好了?」
大家排隊站在那裡,心「怦怦」亂跳,一個個翹著脖子,等待命運的判決。念名單之前,指導員先講了一番話,接著念名單。名單念完,整個隊伍「嗡嗡」地;但隨著指導員抬起眼睛,皺起眉頭盯了隊伍一眼,隊伍馬上安靜下來。
排長從屋外走進來,也坐下參加我們的送行會。他從腰裡摸出一包「大前門」
這時我發現,王滴渾身濕漉漉的,胳膊腫得像發麵窩窩。他賭氣似的,甩開我的胳膊,仍投。彈投完,忽然伏到地上哭,哭得挺傷心:
由於我們班實彈考核不及格,所以分得極差。有幾個去燒鍋爐的,有幾個去看庫房站崗的,還有幾個分到戰鬥連隊的。全班數王滴分得好,到軍部當公務員。雖然當公務員無非是打水掃地,但那畢竟是軍部啊!——「老肥」沒有實現的願望,竟讓王滴給實現了。我們都有些忿忿不平,王滴雖然實彈考核成績好,但他平時可是表現差的。散隊以後,就有人找排長,問為什麼王滴分得那麼好,我們分得那麼差?排長說:
第二天上午,我領人出去打掃環境衛生。掃完,回宿舍,見李上進一人在鋪上躺著,兩眼瞪著天花板,也不說話。我知道他又為沒消息犯愁,便說:
我腦袋「嗡」地響了一下。
吉普車發動了,王滴又來到我面前,說:
我又安慰他:「你雖然分得差,但比起咱們的『老肥』,也算不錯了,他竟讓給退了回去。提起『老肥』,誰不恨王滴?」
我想起剛來部隊,晚上站崗,到鍋爐房吃他烤包子的事。我把「元首」叫到一旁,說:
車把王滴載走了。車屁股甩下一溜煙。
王滴不答,仍在那裡投。
我順著「元首」的手指看,小屋地上有一片紙。我和「元首」進屋撿起一看,原來是李上進對象的照片。
李上進說:「不要哭,王滴,知道你打的不錯。」
開完會,大家摩拳擦掌,紛紛寫起了決心書。
夜裡,李上進在屋裡牆上倚著,我和「元首」在外邊坐著。這時我說:
「其實種菜也不錯,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
我說:「現在保准不看了,一坐監,對象還不吹了?」
排長抖著信說:「他羊羔瘋又犯了,有什麼辦法?」
最後一天,李上進捉到了。不過不是搜到的,是他自己舉手投降的。原來他藏匿的地點並不遠,就在河邊的一個草堆里。他從草堆里鑽出,向人們舉手投降。叛逃者被捉住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也來了勁頭。李上進已變得面黃肌瘦,渾身草秸,軍服被扯得一條一條的。領章帽徽還戴著,不過一捉到就讓人扯掉了。精疲力盡的李上進,立即被帶到連部審問。
「過去他有什麼病?」
「班副,我要再犯那毛病,你用它捅了我!」
「元首」開始蹲在地上大哭。
大家「哄」地笑了。笑后,都又覺得心裏不好受,一時批判停下了。
李上進說:「只看其他班怎麼樣吧。」
又停了兩天,連里全部考核完了。幸好,還有三個班也出現不及格。我和李上進都鬆了一口氣。但算來算去,自己總是落後中的,心裏順暢不過來。
李上進拍一下巴掌說:「這事就這樣決定了,別聽他賊喊捉賊,這人品質一貫不好,彙報必是他無疑!」
我搖搖頭。
大家一怔,都好長時間不再說話。
他點點頭:「可會不會影響我的分配呢?」
第一個離開新兵連的是王滴。他可真威風,軍部來接他了。來的是一輛小吉普。
排長抹一把汗,搖頭嘆息道:「這都是經受不住考驗呀,沒想到,他開槍叛逃了!」
王滴這時不哭了,半天看我,忽然從地上跳起來,又像蛤蟆一樣伏到我臉前:
read.99csw.com說:「咱們內務、隊列還可以。」
李上進說:「實彈比教練彈輕幾兩,要萬一投過呢?」
大家紛紛嘆息,說白可惜了平日功夫。「元首」滾到地上不起來,「嗚嗚」地哭:
大家張張嘴,不再說什麼。人生命運的變化,真是難以預測啊!
「打的不錯,打的不錯,回去好好休息。」
我說:「我可沒說和你有關係。再說,向連里報告情況,也是積極表現。」
「說是讓我到軍部當公務員,今天司機才告訴我,原來軍長他爹癱瘓了,讓我去給他端屎端尿!」王滴說著湧出兩包淚。
我點點頭,看他,說:「放心。」
在大家的笑聲中,「元首」向前跑去。跑了幾步,胳膊一投,同時聽見他叫:
這時王滴把我拉到一邊,突然兩眼紅了:
「沒有呀!」
「你呢?」
「排長和班長都說了,你這人平時愛偷懶,不好好練習,現在拖了全班和全排的後腿,你說該怎麼辦吧!」
「元首」咧咧嘴,想哭。排長狠狠瞪了他一眼,把他的哭憋回去了。只是喉嚨一抽一抽的,提著槍,看前邊那靶。
三天過去了。李上進還沒捉拿到。
「班長,你不該這樣呀!」
「元首」更加高興,手舞足蹈的。大家圍著「元首」和他的指導員,也都挺羡慕,似乎去菜地比去軍部還好。
我說:「你不要聽王滴胡說,他雖然分得好,但也無非是提水掃地,沒啥了不起。再說,他這人品質不好,愛背後彙報人,說不定時間一長,就被人識破了。」
沒想到他猛地躥起來,拉著我的手,咧開黑紅的大嘴笑,叫道:「班副,有了,有了!」
他說:「晚上再寫,晚上再寫。」
他開始嚎啕大哭。
「班副,你看看,眼看就要結束了,怎麼還沒有一點消息?」
「老肥」說:「我明天就要走了,如果以前有不合適的地方,大家得原諒我。」
連部審問李上進,這邊連里召開大會,要大家深入批判他。連長站在隊伍前講:
李上進拿出大將風度:「『元首』打吧。打好了是你的,打壞了是我的!」
聽得「咣」地一聲。大家爬起身,見王滴也趴在前面地上。大家悄悄問:「王滴,沒事吧?」
他說:「那件事,就不要擴大範圍了。要傳出去,我就沒法活了。」
嘴上不說,都猜十有八九是王滴。王滴跟「老肥」本來就不對付,「老肥」又曾頂掉他的「骨幹」,他會不記仇?再說,王滴是班裡的落後分子,平時唯恐天下不亂,這放著現成的事,他能不吹灰撥火?這姦細不是他是誰?回到班裡,又見王滴在那裡又笑又唱,越看越像他。我和李上進都很氣憤,說:「遇著事兒再說!」可他向連里反映情況,是積極表現,一時也不好把他怎麼樣。只是苦了低矮黃瘦的「老肥」,在那裡愁眉苦臉坐著,等待明天的命運判決。
我只好又看了看胖姑娘,說:「不錯呀班長。」
瞄準練習中,「元首」很刻苦,一趴一晌不休息。別人休息,他仍在那裡趴著,托槍練習。
「副連長明明說好的,讓我入黨,可指導員找我談話,不讓我入了……」
王滴從大點回來,手是空的。他沒買一個筆記本,只是口袋裡裝了半斤奶糖,在那裡一個一個往嘴裏扔,嚼吃。大家說,王滴這人可真怪,原來不該「共勉」的時候,他與連長「共勉」;現在該「共勉」了,他又一個也不「共勉」。大概是分到了軍部,看不上大家了。沒想到王滴聽到這話,一口痰連糖吐出來,說:「『共勉』個屎!三個月下來,一個個跟仇人似的,還『共勉』!」
這時排長舉著小旗跑過來,批評「元首」:「怎麼就你的屎尿多?我的手都舉酸了!」
本來以為事情就這樣平安地過去了,沒想到班裡出了奸賊:「老肥」犯羊羔瘋的事,有人告到了連里。連里責成排長查問。排長午休時沒睡,先獨自趴桌上寫了一回信,撕了幾張紙,又把我和李上進叫到乒乓球室,問:
我搖搖頭。
這我就答不上來了。說:「這我不知道,不敢胡說。」
「排長,再有十幾天就結束了,『骨幹』就不要調整了吧?再說,王滴這人太看不起人,一當上『骨幹』,又要犯小資產階級毛病。上次他給連長送筆記本,讓群眾有輿論,後來也常給排里工作抹黑……」
我吃了一驚,問:「你不是決定不讓他投嗎?」
副連長點點頭說:「好,好。」
「不好,我的弦太短,聽見了『噝噝』聲!」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我說:「我今天接到我爹一封信。」
我正色道:「什麼叫整人?你這思想又不對了!你自己工作不努力,讓你反省,是對你的愛護,怎麼叫整人!難道你投彈不及格,還得大張旗鼓表揚你么?」
「他一定是自殺!」
大家異口同聲地答:「有!」
「元首」嘴唇繃著,一臉嚴肅,也不答話。爬起來,提槍向前移了五十米,蹲著打。好,打的又不錯,一個八環,一個七環,一個十環。我們又歡呼,擁著「元首」移到一百米。這時「元首」渾身是汗,突然說:「班長,眼有些發花。」
「班長,你太虧了!」
「『元首』,我是不顧紀律了,我去給他弄點吃的,你要想彙報,你就去彙報。」
李上進有些不耐煩:「你怎麼又犯了手榴彈毛病?」
我說:「不錯呀。」
入夜,大家坐在一起,圍著「老肥」說話,算是為他送行。卸了領章、帽徽的「老肥」,臉上痴獃呆的。李上進說:「李勝兒同志雖然在部隊時間不長,但工作大家都看見了,還當著『骨幹』……」
「再說,他這羊羔瘋看來不嚴重,到部隊兩個月,怎麼不見犯?現在偶爾犯一次,看來是間歇性的。橫豎再有二十多天就結束了,我們替他遮掩遮掩。」
李上進摸著下巴說:「不是他,可又是誰呢?班裡就這麼幾個人,掰指頭算一算,也找不出別人。」
他皺著眉頭思考一下,揮揮手說:「就這樣吧。」
我問:「什麼有了?」
我右邊的戰士也把子彈推上了膛。
他咬咬牙說:「指導員必定跟我有仇!」接著站起來,開始在地上來迴轉。轉了半天,開始兩眼發直。
「班副,我馬上要去種菜了。」
他說:「俺奶在家裡病床上躺了三年,我還沒盡一點孝心!」
「都趕緊睡吧。」
他長出一口氣,又說:「班副,我還得求你個事。」
王滴沒答話,只是從地上爬起來去拿米尺。用米尺一量,乖乖,三十六米。大家都很高興。李上進上去打了王滴一拳:
快走近小火車站時,排長又問:
夜裡緊急集合。這時連里又縮短了集合時間。過去是十分鐘,現在縮短成五分鐘。但大家到底是老兵了。竟能在規定時間利利索索出來。「元首」穿鞋也從不錯腳。這時「老肥」出了問題。不知是白天訓練太緊張,還是他夜裡睡不好,一到緊急集合,他就驚慌。全連已經排好了隊,他才慌慌張張跑出來,背包還不是按標準捆的,勒的是十字道。有一次把褲子又穿反了。班長找他談話,說:
我和「元首」還站在囚李上進的小屋前,愣著。
李上進在掩體中答:「是套在小拇指頭上。」
他又放聲嚎哭起來。
我急忙到他鋪位上搖他:「你怎麼了班長?」
我說:「你犯不犯原則,我不知道。排長和班長讓我找你,我就找你,別的我也不敢多說,省得叫人到連部去彙報,說不定把我也退回去!」
夜裡又撒散兵線。
隊伍跑了有十公里,開始拉散兵線。副連長用腳步量著,十米一個,持槍卧倒,趴在冰涼的地上潛伏,等待捉拿李上進。副指導員又宣布紀律,不準說話,不準咳嗽,盡量捉活的,但如果他真要不聽警告,或持槍頑抗,就開槍消滅他。接著散兵線上響起「嘩啦」「嘩啦」推子彈上膛的聲音。
我說:「開小車不開小車,人不能有壞心。」
王滴挨著「老肥」睡,背後對別人說:「『老肥』這人準是犯病了,一到夜裡就吹氣,嘴裏還吐白沫。」
沉默。
我忽然有些難受,說:「『元首』,到那來封信。」
說完,撒丫子向前跑了。
李上進也不顧影響,也不顧人多,大聲喊:「我X指導員他媽!」
李上進說:「只剩三槍了,不要發花。」
哭后,我們兩個誰都不再說話。
「班副,不會因為投手榴彈取消我的『骨幹』吧?」
但我心裏禱告:「班長,你就是逃,也千萬別朝這個方向逃,這裡有散兵線。」
「元首」從地上坐起來,傻了,愣愣地看著前邊自己手榴彈炸的坑。看了半天,哭了:
我們又把話重複了一遍。
「這麼快班長?」
投手榴彈之前,我找王滴談話,告訴他班長說了,因為他投彈沒達到三十米,沒有投實彈的資格。接著狠狠批評了他一頓,也是替「老肥」報仇的意思。
這時李上進從地上滾起來,邊向外吐土,邊瞪「元首」:
「元首」不說話了,開https://read.99csw.com始嘬牙嘆氣。
王滴在旁邊說:「這有什麼不好見人的?在這也無非是甩甩手榴彈!」說完,甩屁股走了。
排長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噗噗」吹兩口,坐到一張椅子上,拿出一個筆記本翻著說:「剛才我到連部開了一個會,訓練再有二十多天就要結束了,研究大家的分配問題,現在給大家吹吹風……」
我說:「不管怎麼說,到那得好好乾。」
「班副,你知道讓我幹什麼去?」
這時新兵連訓練又開始緊張起來。投彈、射擊,馬上要實彈考核;夜裡又練起緊急集合。這時大家都已成了老兵,本來吃不下這苦;但面臨一個分配問題,大家都像入伍時一樣認真。分配又是一個競爭,你分到一個好連隊,我就分不到好連隊,大家的關係又緊張起來,又開始面和心不和。本來投手榴彈、瞄靶,大家一起練練、看看,多好;但一到晚飯後,各人找各人的地方,悄悄練習。一直快到熄燈,才一個個回來,各人也不說自己練習的成績。李上進把我、「老肥」、「元首」召集到一塊開「骨幹」會,說:
我又去找王滴,告訴他可以投實彈。但宿舍內外,橫豎找不見他。我猜想他又犯思想問題,躲到什麼地方哭去了。我信步走到訓練場的沙丘后尋找,也不見他。
我安慰他:「『元首』,別想那麼多,趕緊準備下邊的射擊吧,不會撤銷你的『骨幹』。」
排長說:「你們還嘴硬,有沒有病,明天到醫院一檢查就知道,到時候再跟你們算帳!」
沉默。
「元首」又說:「我覺得我這靶有點歪。準是打了六槍,打歪了。」
他瞪著眼睛問:「那為什麼?」
他低下頭不說話。
他眨巴眼:「讓他逃呀!」
照片上的姑娘很胖,綁著一對大纜繩般的粗辮子,在對我們笑。
我說:「假彈還投不及格,真彈就投及格了?真彈會爆炸,炸死你誰負責?」
排長瞪我一眼:「你還想去查問檢舉者嗎?」
「為什麼他夠我們不夠?」
他一下摩托,看到他那苦瓜似的臉,就知道班裡的「骨幹」、想給軍長開小車的「老肥」,要給退回去了!
接著開了一個班務會,號召大家平山頭,休息時間一起訓練。當天晚飯後,李上進便集合大家,一塊排隊到訓練場去。路上碰到副連長,問:
李上進說:「不礙不礙,大家只要趕上班副,就算不錯了!」因為連里評定班集體成績的標準是:只要大家全是良好,集體成績就是優秀。大家說:
「你到軍部,也可以『近水樓台先得月』,經常見軍長,可以彙報個什麼!」
「老肥」走後的第二天,實彈考核開始了,實彈考核以後,就要分配工作。實彈考核的成績,是分配工作的一個重要參考。大家都很緊張。實彈考核是先投手榴彈,后打槍。
我說:「可不!」
我說:「這肯定跟入黨有關係!」
「元首」喊:「班長,你醒醒!」
我搖搖頭。
這時排長點了一支煙,眯著眼睛說:
「老肥」樂得手舞足蹈。
「元首」一包眼淚:「班副,我對不起你和班長,身為『骨幹』,投彈投了十五米!」
我吃了一驚:「他說不讓入了?」
當然,排長也有不睡午覺的時候。那是他要利用午休時間寫信,或者訓人。他一寫信,全班的人替他著急。因為一封信他要返工五六次:寫一頁,看一看,一皺眉頭,撕巴撕巴扔了;又寫一頁,又一皺眉頭,撕巴撕巴又扔了,……鬧得情緒挺不好。他情緒不好,別人誰敢大聲說話?再不就是訓人,開生活會。上次開王滴的生活會,就是利用午休時間。所以,大家說,排長睡顛倒雖然不好,但不睡顛倒大家更倒霉。一到午休時間,大家都看排長是否上了鋪板。一上鋪板,大家都安心鬆了一口氣。
當天下午,班副「元首」,坐著生產地的拉羊糞卡車,興高采烈地種菜去了。
「班長,我這還有一把糖,你吃吧。」
他長出一口氣,又「砰」地打了我一拳,說:「一個月沒給她寫信了。」
汽車馬上就開了。
我說:「現在你就大胆放心寫吧!」
「為『元首』?」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聽見又怎麼樣?反正我不想活了!」
突然,「元首」喊:「班副,你看那是什麼?」
我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
我想了想說:「身為副連長,說話肯定會負責任的。」
李上進說:「胡說八道,軍工廠專門給你製造個短的嗎?」
我們嚇了一跳,問:「到底是怎麼了?」
這時把臉扭向我們:
「多長時間了?」
李上進很興奮。
「回來了?」
「班副,我不該批判吧?」
1987.9.北京十里堡
他嘆了一口氣:「這可讓人心焦死了。」
「元首」和其他兩個戰士又舉起了槍。「啪」、「啪」、「啪」三槍過後,老天,「元首」竟有兩槍「啁」「啁」地脫了靶。另有一槍中了,僅僅六環。李上進傻了,我也傻了。傻過來以後,李上進趕緊蹲到地上用樹枝計算分數。三個姿勢加在一起,剛剛五十九環,只差一環不夠及格。李上進也不提「打壞了算我的」了,責備「元首」:「你哪怕再多打一環呢!」
「你,你,」我用手指著他,「你這人太卑鄙了!」
「李勝兒,咱們是『骨幹』,可不能拖班裡的後腿,那同志們會怎麼說?」
「彙報『老肥』的不是王滴!」
會後,李上進被押到豬圈旁一間小屋裡。連里派我和「元首」持槍看守。豬圈旁,是我們以前一起做好事的地方。到了小屋前,李上進看我們一眼,嘆息一聲,低頭不說話,進了小屋。看他那渾身散架、垂頭喪氣的樣子,真由一個班長,變成一個囚犯了。圍觀的人散去,剩我們三個人,這時李上進說:
但我朝里看,他已經倚在牆上睡著了。
這時「元首」突然攔腰抱住我,嚇了我一跳,他帶著哭腔說:
他說:「班副,咱倆一個村長大的,你還不知道,我哪裡有羊羔瘋?」
中午吃飯,「元首」又找我: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說:「他投不過三十米,出了危險怎麼辦?」
他臉越發紅:「大家都批了,就我不批,多不好,總得做做樣子。」
他連連點頭。
我說:「沒見他有什麼病。」
「軍部要一米七五的個子,咱們排,還就他夠格!」
我上前拉住他,說:「王滴,別練了,班長說了,讓你投實彈。」
王滴立即臉漲得通紅,「你……」,用手指著我,兩眼憋出淚,說不出話。
煙,破例遞給「老肥」一支,吸著說:「李勝兒,別怨我,連里要這麼做,我也是沒辦法。」說著,又遞給「老肥」一雙膠鞋:「回家穿吧。」
我十分氣惱:「『元首』,你怎麼這麼說話?我說你不該批了?你這麼說話,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
他說:「那事!」
我說:「我記得你爹可犯過這病!」
我低下眼睛,不敢再吭聲。
「元首」嘆了一口氣,說:「班副,我不擔心別的,只是名聲不太好聽,應名當了兵,誰知在部隊種菜。」
中午,李上進飯吃得飛快。吃完,抹了一把嘴,又對著小圓鏡正了正軍裝,對我不好意思地一笑,一溜小跑到連部去了。去了有二十分鐘,我們正在午休,他躡手躡腳回來了。我欠起身問:
射擊開始了。射擊分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分別是趴著打、跪著打和立著打;六十環算及格,七十環算良好,八十環以上優秀。李上進作了示範以後,先上來三個戰士。不錯,都打了七十多環。就是一個戰士拉槍栓時給卡了手,在那裡流血。李上進一邊用手巾給他包紮,一邊說:
連里分配工作開始了。大家都緊張起來,整日提著心,不知會把自己弄到什麼地方去。但提心也是白提心。直到一天上午,連隊在操場集合,開始宣布分配名單。
「完了,完了。」
「好久不練這個了。過去我當新兵時,一投投了五十米。」
停了一停,他又說:「我不準備送本給王滴。」
大家都為他心裏不好受,默默散去睡了。連王滴也露出一臉的同情,嘆口氣去睡。脫了褲子,又爬到李上進的鋪頭,說:
我說:「什麼事?你說吧。」
我也把子彈推上了膛。
他不以為然地看我一眼:「你可真是,這點知識都不懂,那也得組織先找談話呀!剛才連部通訊員通知我,說午飯後指導員找我談話。你想,不就是這事么?要是不讓入,還會找你談話?」
「這和林彪有什麼區別?林彪謀害毛主席,他謀害指導員;林彪要叛逃,他也要叛逃……」
柳樹吐了嫩芽。戈壁灘上下了一場罕見的春雨。哩哩啦啦,下了一天。訓練無法正常進行,連里宣布休息。大家說,陰天好睡覺,今天該好好休息了。於是到了午休時間,大家都打著哈欠,攤鋪蓋卷準備睡覺。這時排長急急忙忙進來:
「到菜地沒別的好處,就是入黨快些。」
我把這情況告訴了李九*九*藏*書上進。李上進問:
李上進說:「還是試試吧,輪到他投彈時,讓別的戰士撤下來。」
「老肥」從車上下來,立即哭了。拉著我的手說:「班副,咱倆可是一個村的!」
又一天過去了。沒有搜到。
這一夜裡,「元首」明顯一夜沒睡。第二天一早,戴著兩隻黑眼圈,在廁所門口堵住我:
排長嘆息:「他哪裡知道,其實支部已經研究了,馬上發展他。」
這樣,班裡的「骨幹」就沒有進行調整。「元首」觀察幾天,見自己的「骨幹」
沒被撤掉,又重新鼓起了精神,整天跑里跑外,掃地、打洗臉水、掏廁所、挖豬圈,十分賣力氣;王滴觀察幾天,見自己的地位並沒有升上去,氣焰有些收斂。
「怎麼還不打?在那裡暖小雞嗎?」
王滴仍沒答話,向前跑著就扔,唬得眾人忙伏到地上,紛紛說:「娘啊,他是不要命了!」
這時有幾個戰士哭了。
這樣搜了一天,沒有搜出李上進。
王滴說:「他犯的準是羊羔瘋!你想,一聽哨子響就吐白沫,渾身不會動,不是羊羔瘋是什麼?」
我問:「什麼主意?」
第二天上午,我找「老肥」談話。問:
「就這,還差點不讓投呢!」
「那為什麼?」
「老肥」答:「那天檢閱,我看軍長這人不錯。」
我說:「不捎什麼。回去以後,如果村裡不好獃,就跟我爹去學泥瓦匠吧。我給我爹寫一封信。」
王滴說:「你還是獨立行動!」
副連長紅了臉,「啪」地一聲拍了一下桌子:「李上進,你問題的性質已經變了,過了界限了!你向指導員開了槍!你開槍以後不是要叛逃嗎?怎麼不逃了?」
手掌中又露出他對象的照片。
晚上,大家開始在宿舍打點行裝。該洗唰的開始洗涮。這時李上進出出進進,情緒有些急躁,抓耳撓腮。我知道他又為入黨的事。現在新兵連馬上要結束了,他還沒有一點消息。等到宿舍沒人,他來回走動幾圈,突然拉著我的手說:
我急著問:「那為什麼找他談話,說讓他複員?」
李上進摸著下巴思摸。
「跟同志們團結怎麼樣?」
李上進:「我想著家裡……還有一個老爹。」
我大吃一驚,急忙看了看四周,又上前捂住他的嘴:「小聲點。」
副連長問:「你為什麼向指導員開槍?」
他又拉我到門后,翻開巴掌,說:
「元首」在黑暗中絕望地喊:「班副……」
這時「元首」上前拉住「老肥」的手,安慰說:「『老肥』,心裏也別太難受。
我點點頭,說:「好,『元首』,我相信你!」
王滴臉上也沒露喜色,只是說:
「王滴,你緊張嗎?緊張就歇會兒再投。」
留下「元首」一人看守,我到連隊廚房偷了一盆剩麵條,悄悄帶了回來。李上進見了食物,不顧死活,雙手抓著亂吃,弄得滿頭滿臉;最後還給噎著了,脖子一伸一伸的,忙用雙拳去捶。看他那狼狽樣子,我和「元首」都禁不住流淚。
接下去又投了幾個戰士,都是「良好」以上,李上進高興得手舞足蹈,掏出一包煙,請大家抽。最後只剩下「元首」。「元首」在訓練中是投得最遠的,大家都盼他投出個特等成績。「元首」也胸有成竹,連連咳嗽兩聲說:「爭取五十米開外吧!」
我心裏也不好受,說:「老肥。」
接著又投了兩個戰士,一個良好,一個優秀,大家又鼓掌。
但他送筆記本並不落後,買了一大疊,每人送了一本。送我的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寫道:「人生的道路不是長安街,與班副共勉」。我看了這話,明白他的意思。從大點回來,與他並排走。走了半天,他突然說:
我怔在那裡。回到宿舍,把情況向李上進彙報,說:「班長,說不定向連里彙報不是他?」
「信上說,『老肥』死了。」
李上進不說話,只在那裡轉。突然蹲到地上,雙乎抱頭,「這樣光身子,我是寧死不回家。」接著又站起,對著窗戶喊:「我X指導員他媽!」
「那指導員怎麼這麼處理我?」
王滴急得渾身是汗:「我怎麼沒投彈的資格,我怎麼沒投實彈的資格?你怎麼知道我會不及格?」
李上進說:「過去你不出來的挺快?」
我們背著背包,向車站走去。
我瞪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去給軍長開小車,你就誰都不告訴了?」
我說:「我和他一個村。」
「元首」抬眼看王滴一眼,也不說話。我雖然分得不錯,到教導隊去受訓,但全班這麼多人分得不好,心裏也不好受;現在看王滴那張狂樣子,便有些看不上,戧了他一句:
李上進說:「放心打吧『元首』,再是神槍手,也從沒打重的。」
但到了訓練場,大家仍是面和心不和,各人使勁甩自己的手榴彈,不給別人看成績;惟獨李上進跑來跑去,說某某投了多少米。
大點是部隊一個集鎮,有幾個服務社,一個飯館,幾棵柳樹。周圍卻仍是一望無際的戈壁。大家在那裡買了許多筆記本,相互贈送,算是集結三個月的紀念。筆記本的扉頁上,寫上各自要說的話。各自的話,其實都差不多。「願我們的友誼萬古長青」,「祝進步」,「與×××共勉」等等。班裡的人相互送遍了。「元首」這兩天情緒低落,出來進去低著頭,可能背地哭過,兩隻眼看上去像兩隻熟透的大桃。
指導員說:「要是他對象的照片,還是可以看看的。」
排長本來在宿舍寫信,揉巴揉巴撕了兩張,也跑出來送王滴。王滴對他倒有些帶搭不理,最後一個才與他握手,說:「排長,在這三個月,沒少給你添麻煩。自己不爭氣,把個『骨幹』也給鬧掉了。以後排長到大點去,有時間也來軍部玩吧!」
我們大家都氣得發抖。背後告密,當面又說這風涼話,我指著他的背影說:
「那是什麼?」
「好,王滴,好,王滴!」
「班副,要知道這樣,我就不當兵了。」
「你再看看,你再看看,看看怎麼樣!」
「他不讓我入黨。」
事情的頭緒可真多。我嘆了一口氣,說:「班長,這事你不用再操心了,那天你給副連長搓背時,他不說的挺明確?」
我嘆息一聲:「往哪裡逃呀,還真能越過邊境線不成?」
我們排長是個怪人,常做些與大家不同的事。比如睡覺,他愛白天睡,夜裡折騰。白天明晃晃的,他能打呼嚕大睡;夜裡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大家都是農村孩子,往常在家時,午休時要下地割草,沒有白天睡覺的習慣;但排長睡午休,一屋的人都得陪著他躺在鋪上不動。晚上,大家訓練一天,累得不行,要睡了,這時排長卻依然挺精神。床上睡不著,他便倚到鋪蓋卷上看書。他看書不用檯燈,非點蠟燭,說這樣有挑燈夜讀的氣氛。明晃晃的蠟燭頭,照亮一屋。王滴說:
「家裡出事了?」
我急忙問:「誰告的?」
「我們走吧。」排長說。
排長又搖頭:「這還不是對他的考驗?上次沒有發展他,指導員說他神色不對,就想出這麼個點子。沒想到一考驗就考驗出來了!」
我說:「信上不是說了,快半個月了。」
「還是號召大家互相幫助,不要立山頭。一鬧不團結,班裡的工作就搞不上去。」
在批李上進的過程中,大家又起了私心。為了不影響自己的最後分配,大家批得都挺認真。李上進出自我們班,我們班成了重災區,指導員、連長都來參加我們的批判會。大家一開始還擠牙膏,後來索性牆倒眾人推,把他日常生活中的大小缺點往一塊一集合,一下堆了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好像誰批得越多,誰就越不認識李上進似的。王滴原來也挺同情李上進,說他是「悲劇」,現在為了不影響自己分到軍部,第一個發言,而且挺有深度:說李上進叛逃有思想基礎,幾年之前就帶刺刀回家,受過處分。說得連長指導員直點頭。發言一開始,下邊就有人接了茬。中間休息時,連「元首」也動搖了,找到我,漲紅著臉說:
「什麼話?」
排長問:「你為什麼願意給軍長開車?」
「說不讓入還不算,還通知我下一批複員。你說,這樣光著身子,讓我怎麼回家!」
我說:「送誰不送誰,是你的自由。再說,他不也不送本給人嗎?」
一班人都聚集到他身旁,說:「你怎麼了班長?」
我說:「不是當公務員嗎?」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為他高興,說:「讓你填表了?」
「『老肥』,你歇歇吧。」
我點點頭。
指導員「哈哈」笑了:「工作嘛,到家再說,到家再說。」
「元首」哭著說:「沒想到現在得了報應,又讓我去種菜。班副,我這幾個月的『骨幹』是白當了!」
十來天過去,沒出什麼事。大家平安。我和李上進鬆了一口氣。「老肥」心裏感激大家,把勁頭都用到了工作上,休息時間一遍又一遍掃地,還替大家打洗臉水,擠牙膏,累得一頭的汗。我看他那可憐樣,說:
這時在遠處監靶的排長發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