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殺機
很快,矮個子年輕人的聲音就變得越來越遙遠,越來越遙遠……
雞公車是一種獨輪車,形狀像雞公,前面一個輪子,後面兩個把手,推起來輪子「嘰咕嘰咕」地叫。李涵章抽了一鍋子旱煙,把煙灰在雞公車的車把子上磕出來,一邊繼續往旱煙鍋子里裝煙絲兒,一邊看著雞公車上左右兩邊各放的一個脹鼓鼓的麻布口袋問:「兄弟做的啥好生意?」
李涵章隨便要了點兒吃的,草草地填飽了肚子,然後拍到那個店小二手裡一塊現大洋說:「兄弟,哥子走路走得腳桿都要斷了,你夜裡替哥子照看著點兒。再有客官住店,盡量往離得遠些的客房裡帶,不要打擾我睡覺。我睡好了,明天還要走遠路……你五更天來喊我一聲,要不要得?」
「哈哈哈哈……」李涵章一看這陣勢,仰天大笑幾聲,說,「兄弟承蒙舵把子看得起,臨走想留下一份見面禮。這把槍還算拿得出手,萬望舵把子不要嫌棄!」
聽了矮個子年輕人的話,李涵章一怔,但神色立刻又恢復了自然。他知道,從民國六十年年初開始,無論是軍統還是中統,都把主要精力放到了抓共黨分子上,而且又重新張起了蔣校長當初清黨時「寧可錯殺一千,決不放過一個」的大網,所以,這個矮個子年輕人被抓,在那時,是很正常不過的事兒。李涵章心裏雖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但仍滿臉詫異地問:「那些龜兒子把你們抓去哪裡了?」
剛走到毛竹林子中間,一個矮個子年輕人推了輛雞公車趕上來,經過李涵章身邊時,側過頭說:「哥子,有火沒得?」
如果是在重慶,有人這樣暗中搭救自己,李涵章不會奇怪,因為那是他經營了很多年人脈的地盤;但現在是在成都,而且是在距離成都城那麼遠的荒郊野外,究竟是誰導演了這一出《野豬林》,誰又是出手救了他這個「林沖」的「花和尚」呢?李涵章百思不得其解。
以前沒有時間、更沒有心情去梳理這些宿命般的糾葛,但現在,在上午濃霧籠罩的官道上,一個人孤單地走著,李涵章終於有時間去像抽絲剝筍一樣,來想這些問題了。然而,他越想越覺得沮喪和孤單。
小二把馬燈放在桌子上,湊近李涵章,瞪著眼睛說,「死婆娘,無緣無故來搶老子的飯吃。要不是看在春爺的面子上,老子早就去告發她了。」
不過,不管怎麼說,在那種關頭能夠出手相救的人,一定具有非常的膽略。李涵章想,大恩不言謝,無論是誰救了自己,日後萬一遇到了,再說怎麼報答吧。
和李涵章說完這些,春爺又專門叫來四名手下,交待他們:「把我兄弟送出龍泉驛堂口的地盤,如果他少了半根毫毛,小心你們的腦殼!」
當時,李涵章身上也帶著槍,一把是他的那支標準型的美製柯爾特M1911A1式手槍,就藏在隨身背著的背篼里,這會兒放在那輛雞公車旁;一把是藏在左邊袖籠子里的左輪,隨時就可以拎出來,讓這個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的傢伙腦袋開花。這一點,苟培德自然也很明白,因此,才那麼苦口婆心地勸降。李涵章雖然明白,憑自己的身手,要想制服這兩個草包,幾乎是翻翻手腕的事兒,但此刻,迫在眉睫的事情不是收拾苟培德,而是要遠離成都,直奔雲南那邊的緬甸。李涵章不想因小失大,但短時間內,卻又一時想不出擺脫困境的辦法。
「要得,要得,哥子儘管放心,我一定幫你照看好,準時來喊你!」叫李轉運的小二雙手捧著接過銀元,「撲」地吹了一口,放耳朵上聽聽,歡喜得鼻子眼睛都擠在了一堆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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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這麼僵持著,忽然,「啪」的一聲槍響,那個矮個子年輕人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腦門上就開了天窗,仰面倒了過去,污血汩汩地往外冒。苟培德瞪眼看著李涵章,他倆都一動沒動:很顯然,這一槍是從竹林子里打來的!
李涵章一聽春爺說苟培德前兩天也來過這裏,暗自吃了一驚,但表面上仍不動聲色,一邊和春爺喝酒,一邊附和著春爺的話:「袍哥能結萬人緣。春爺不愧是袍哥人家的地脈龍神,有這樣子的大智慧,人脈能通天哦,想必在川康一帶,一定贏翻了山。」
「哥子,五更了。」店小二聽到動靜,在門外喊。李涵章這才想起,昨晚他吩咐過那個叫李轉運的店小二,五更時來喊他起床,他要早些趕路。
「主任,兄弟我沒有害你的意思,不然,也不會先讓這兄弟拖著你,然後再單刀赴會了。主任你這一身的功夫,我又不是不清楚。我要真的鐵了心抓你回去,一聽到他們傳回來的消息,還不立刻上報?不說解放軍直接開車過來,我自己也會多帶幾個人吧?我沒有這樣做,就是念著舊情,還把你當長官敬著啊!」
多年的複雜經歷,讓李涵章練就了只要想睡覺,走著路也照樣做夢的功夫,因此,他這個念頭一閃出來,隨即就關閉了所有的雜念,開始入定,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
他說著,看了一九_九_藏_書眼左邊站著的人。那人彎下腰說:「苟培德。」
「也是沒得法子,袍哥人家,有袍哥人家的規矩,『海翅子』上門,禮數周全些,終歸不得惹禍事。」春爺喝下一碗酒後,說話就隨便多了。但江湖上講的是「英雄不問出處」,所以,他也就不管李涵章是因為哪路神仙「避豪」,甚至自始至終,連李涵章的姓名都沒問,只管熱情地按照袍哥人家的規矩,招呼李涵章喝酒。
苟培德的臉色,沒有一絲羞怯。既然畢竟李涵章已經把話說破,他也沒什麼可遮掩的了,乾脆竹筒子倒豆子,說了個痛快:「主任,您別這麼寒磣我。誰不知主任您是中統要員,又是新編第一軍少將政治部主任,整個西南片區潛伏了一些什麼人,還不都在你腦子裡裝著?到了共黨手裡,這可是一張王牌啊。我被共黨抓了之後,完全想通了,媽的,這條命,賣給誰不是賣啊。主任,不瞞你說,當時剛被抓那會兒,看到你在街上刷標語,我就想把你捎帶了。哪知道你一摸腰裡,我被嚇了一跳,當時沒敢輕舉妄動。不過,從那以後,我可就瞄著你了,費了老大的勁兒,終於找到了你在小通巷落腳的客棧,正準備直接帶上共黨請你過去呢,哪想到你天不亮就走人了。兄弟我當下請示了上級,就近安排人手在幾條官道上候著。還好,一網撒下去,沒有落空,在這裏把你等到了。主任,只要你跟我回去,對你對我,都有好處哇……」
李涵章聽明白了,原來之前這家店是小二幫舵把子春爺經管,這女人傍上舵把子以後,當了這裏的老闆娘。小二不甘心,卻也無可奈何,只好說幾句狠話發泄發泄。
「兄弟好眼力。既然認出我來了,那就屋裡說話,屋裡說話。」倒掛葫蘆臉這番話,不僅承認了自己是龍泉驛哥老會的舵把子,還緩和了當場的氣氛。李涵章也沒再客套,轉身進了房間。
另一個讓他難以入眠的原因是,在槍口抵住自己的危急關頭,究竟是誰開槍救了自己呢?從竹林子里發現的彈殼看來,那是當時在國軍各系統都司空見慣的卡賓槍子彈。因此,他想爛了腦袋,也沒有想出來救自己的人究竟是誰。
矮個子蹲在地上,抬眼看著自己的車說:「哥子自己是做生意的,就把天下漢子都看成是做生意的。這大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哪能都是做生意的呀?」
李涵章一怔,問他:「那……兄弟你是幹啥的?」
「李主任!我們又見面了!」
「對主任這麼沒分寸,像啥話?把槍收了!」苟培德轉臉訓了那個矮個子年輕人一頓,然後鼻子眼睛一擠,又換上了一種小人得志般的獻媚嘴臉,對李涵章說:「共黨立足未穩,只好採取『以匪制匪』的權宜之計,兄弟也是瞅准了這個時機,為以前的弟兄們找條出路。我這也就是在共黨那兒混口飯吃,共黨待我不薄,給弄了個協防隊副隊長的位子……」
在幾盞氣死風燈籠的照耀下,李涵章看到至少有二十條漢子分兩邊站在屋門外,中間站著的一位六十歲上下的老漢,穿一件真絲棉袍,帶一頂狐皮帽子,面相黑里透紅,寡瘦寡瘦的一張倒掛葫蘆臉;眼睛不大,卻像是獨養著一條蝌蚪的魚缸,一左一右地掛在額頭下面;嘴唇上留著左右兩撇八字鬍,又濃又長還彎著鉤兒,像是專門在等那對魚缸里的蝌蚪。
此刻,李涵章明白,不僅苟培德急於邀功,時刻盯著自己;如果苟培德真的把自己的身份出賣給了共產黨,那麼無疑,解放軍也會到處捉拿自己。因此,趕到龍泉驛時,李涵章轉悠了半天,才在一家偏僻的小巷裡,找到了一家不顯眼的小客棧住了下來。
「客官莫要往歪處想,我們這裏做的可是正當生意。」小二回過頭來大聲說,邊說邊盯了櫃檯方向一眼。說完,嘟了嘟嘴,又回過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轉了兩個彎,把李涵章領進一個黑洞洞的小房間,看李涵章把背篼放在地上了,這才悄聲說:「那個婆娘,是個國軍要員的小老婆,也不曉得男人死了還是跑了,生活沒著落,來傍春爺。」
倒掛葫蘆臉聽了李涵章的這番話,吃了一驚。不僅僅是他吃了一驚,一旁的二十幾個漢子也頓時慌亂起來,直到倒掛葫蘆臉扭過頭去瞪了他們一眼,這才安靜下來。
李涵章一時也愣住了。他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想弄清楚槍聲的來源。但事發突然,他站在原地冷靜地觀察了半天,也沒搞明白,這幾槍是從哪片竹林子的縫隙里射過來的。
「恐怕是你邀功心切,想把我這條魚放到共黨的砧板上吧。」李涵章冷眼朝天,看完了苟培德的表演,一語道破了他心裏的小九九。
矮個子年輕人還在興緻勃勃地說著他那些被抓被放的事兒,就好像這一次牢獄之苦,是他的輝煌經歷。李涵章聽著聽著,開始厭倦,再加上肚子早空了,他逐漸覺得精神有點兒恍惚,犯困。但推雞公車的矮個子年輕人仍在自顧自地說著他那些事兒。終於,李涵章支撐不住了,眼皮子開始打架,他索性把九_九_藏_書身子歪在那輛雞公車上,打算在年輕人的絮叨聲中小憩一會兒。
冬天的竹葉經過嚴霜,早已變成了深綠色。一根根高大的毛竹,在上半腰就往路上斜過去,兩邊兒往中間一搭,竹枝與竹葉就攏在了一起,讓這條狹長的小路,成了一個涵洞樣的通道。剛走進這叢竹林時,這條由竹林子搭起來的「綠色涵洞」,還讓李涵章覺得有詩情畫意,但此刻,他卻莫名其妙地有了一絲不安。
「主任,屬下猜你就會離開成都,遠走高飛,特地來請主任回去。共黨那邊,我已經替主任打點好了。人家答應我,只要把主任請回去,他們既往不咎。你只要乖乖地跟我回去,保證沒有虧吃。有兄弟我照應著,更不會有牢獄之禍……」苟培德並沒有拿武器指著李涵章,他依然像以前那樣,哈著腰跟李涵章說話,甚至還掏出一包煙來,遞給李涵章。
究竟是誰救了自己呢?
「砰砰!」李涵章覺得自己剛剛閉上眼睛,就被一陣敲門聲驚醒了。他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一直放在右手邊的那支勃朗寧,翻身坐了起來!
說老實話,有了證明,再加上原來的身份證,李涵章已經不怕被盤查了。他現在最擔心的,反而是那些曾經的自己人,尤其是和自己共過事、認識自己的舊同僚。以前,他們對付共黨,最直接有效的辦法就是嚴刑拷打、威逼利誘,先把抓來的共黨打服,讓他投降,然後利用他們去抓其他共黨。那個時候,他們把這叫做「以匪制匪」。從衣冠廟遇到的那個王新發和今天遇到的苟培德口中,李涵章已經知道了,共產黨現在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正用這一招來對付他們。這樣看來,在自己去雲南的路途上,最可怕的人不僅僅是共黨,還有那些像苟培德一樣的「兄弟」,他們正到處找機會立功請賞,是絕對不會放過自己的。
哪想到,春爺居然還真被這幾句話鎮住了,忙不迭地把槍拎在手裡,再三道謝。作為回報,送李涵章出門時,春爺叫人牽來了一匹棕紅色的騾子,送給李涵章,還一路陪著走了二三里地。路上,春爺怕李涵章嫌棄他送的騾子,解釋說,驢子有耐力,但跑不快;馬呢,跑得雖然快,但是耐力不行。騾子是驢和馬配出來的畜牲,有驢和馬的特性,跑得快,又有耐力。而且,這匹騾子是「馬騾」,也就是說,它的父親是驢,它的母親是馬。「馬騾」要比「驢騾」體格更矯健,外形更像馬,也比「驢騾」更聰明、更善解人意。春爺還說,這匹騾子,是他的坐騎,有靈性,關鍵時刻,能像三國里的的盧靈馬救劉備一樣,護主。都說好馬贈英雄,現在他用好騾子贈英雄,雖說寒磣了些,但對於一個要走遠路的人來說,卻非常實用!
矮個子年輕人和李涵章擺著龍門陣,好像他被關的時間太長,憋壞了,現在有了說話的機會,逮住一個人,說起話來就收不住口。眼看著太陽忽隱忽現地已經滑到了西南方向,已經到了吃午飯的時辰,李涵章的肚子也咕咕直響,但那年輕人卻依然沒完沒了抽著旱煙鍋子,沒完沒了地和李涵章擺龍門陣。李涵章急著趕路,卻又沒法駁了這個小兄弟的面子,只得那麼硬撐著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憑著自己對子彈射出方位的大致判斷,李涵章鑽進竹林子找了一會兒,果然發現了幾個卡賓槍彈殼,厚厚的枯葉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出來的幾個腳印。但再仔細尋找,便再也沒有發現什麼了。
望著這些模糊的車轍,李涵章心裏莫名地湧起一陣悲涼:一個多月之前,自己還有專車,有專用的司機和侍衛,但現在他只能靠兩隻腳走路了,而且還是去亡命。孤獨地行走在路上,李涵章想起了他的家世。
以李涵章的速度,徒步從成都去龍泉驛,不過只需要半天功夫,但被那個丟了性命的矮個子年輕人和苟培德那麼一耽誤,特別是剛才的那一場虛驚,李涵章只得繞開官道,走那些幾乎沒有人跡的小道。因此,他趕到了龍泉驛的時候,天色已經一團漆黑了。
苟培德愣了一下神,左右瞟了瞟小道兩旁濃密得不見天日的竹林,頓時覺得大事不妙,來不及再多說一句話,就飛快地轉過身,撒丫子便逃。可還沒等他抬腳,不知道從哪裡又打出一梭子子彈,追著他的腳後跟。路面被打過來的子彈擊起了一溜兒煙塵,苟培德嚇得臉色大變,雙腳亂跳,很快就往成都方向,兔子一樣逃得沒了蹤影。
去往龍泉驛的官道,在戰亂時被炸出來的彈坑已經被修好了,填那些坑坑窪窪的沙石還是新的、蓬鬆的,很多都還沒有被路人的腳壓實。路中間有兩道很深的車轍,李涵章推測,那是解放軍部隊往來的戰車留下的。
苟培德這番話,李涵章相信有幾分是出於真心。因為他剛被驚醒時,就立刻憑著多年血里火里摸爬滾打過來的經驗和直覺觀察了一下,知道苟培德沒有帶其他人過來。但他依然蔑視了苟培德一眼,沖他說道:「培德,哦,現在該叫你苟隊副了。不錯,你發現了我,沒有通知共黨,九-九-藏-書這裏面有舊情,但也不排除你有親手抓了我去邀功請賞的貪心吧?以前你吃著黨國的俸祿打自己的小算盤,現在你吃著共黨的俸祿,還在打自己的小算盤,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啊!共黨給了你個副隊長的烏紗,那是你的造化。可惜兄弟我命賤福薄,沒那個造化。你要是還念以前的舊情,我們就各走各的道……」
酒喝得差不多了,太陽也躍上了山頭。李涵章準備告別春爺上路,他掂量了一下,順手把昨天繳獲的勃朗寧拿了出來。
深冬的竹林里,一陣風吹過去,沙沙地響。
矮個子年輕人還真像是才從監獄里出來的,迫不及待地過著煙癮。李涵章看他抽起旱煙來沒完沒了,知道自己暫時還不能走,只好繼續和矮個子討論這個問題,接著問:「格老子,這不是濫抓無辜嘛,他們為啥抓你們呀?」
等一罈子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春爺已經把李涵章誇成了《水滸》里的梁山好漢,因為同屬袍哥人家,他又知道李涵章是「避豪」而走的,但他恪守江湖規矩,李涵章不說,他也不多問,只是拍著胸脯保證:在他的「碼頭」,絕不會讓李涵章少一根毫毛。
「我前些天才從監獄里出來,現在要回家去咯。」矮個子年輕人看了看李涵章說,「四月份我去四川大學給我們家少爺送錢糧,那些龜兒子國民黨特務,把少爺他們宿舍包圍了,宿舍里的人全部遭抓,我也沒能跑脫。」
在兩個人推杯換盞的過程中,李涵章從春爺嘴裏倒是聽到了不少的消息,知道解放軍控製成都之後沒幾天,就把成都附近哥老會各個堂口的舵把子召集在一起,說是學習新社會的新政策,其實是了解成都附近各幫會組織的情況,並藉機警告這些「地頭蛇」們,要他們認清形勢,配合軍管會,清除國民黨特務以及殘餘的抵抗勢力。而且,李涵章從春爺口中還了解到,召集他們開會的那個解放軍「海翅子」,就是曾經跟自己有過一面之交的成都軍管會公安處副處長張振中。並且,在張振中宣布的一大串春爺能夠記得住的「重要敵特分子」名單中,就有他「李涵章」三個字。
矮個子年輕人後邊都說了些什麼話,李涵章聽不進去也聽不下去了,他覺得那個年輕人咬牙切齒罵的人,就是他自己。聽著聽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腦門子上滲出了汗,腿肚子也像要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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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涵章看了一眼,小店後面黑漆漆一團。
李涵章正打著瞌睡,冷不防有人拍他的肩膀。他抬眼一看,頓時驚得跳了起來:眼前站著的人,竟是苟培德!就在這一瞬間,那個矮個子年輕人也沒有那麼多啰嗦話了,順手從雞公車上的麻袋下邊抽出了一支手槍,頂住了李涵章的后腰!
李涵章當然知道,他此刻看到的成都城牆,要比張懋畿看到的成都城牆殘破百倍。抗戰八年,重慶雖是戰時首都,但成都卻是離得最近的一座省府,所以,李涵章每年都斷不了要來成都走幾趟。那個時候他看到的成都城牆,早已經是殘垣斷壁了。日機空襲時,為了方便市民疏散、逃命,國民政府不僅全都拆除了城門樓,還在城廓四周新扒開了很多「口子」,正是寒冬時節,「蜀王城」頭還沒有「春草生」。但此時,「蜀王城」內外卻已是「炊煙橫」的早飯時分。解放軍進駐成都后,軍管會打了一系列穩定時局的「組合拳」后,成都的早上,已經有了幾分太平世道的安然與寧靜。
直到此時,李涵章才終於斷定,苟培德不但投了共,而且還把自己供了出來。
那個叫李轉運的小二拎著一盞馬燈過來,對李涵章說:「跟我來。」
他的祖父,不僅是前清進士出身,還是欽點的翰林院庶吉士,維新變法后就從北京回重慶辦學堂和醫館。而李涵章的父親,在李涵章還不怎麼記事時,就被祖父送去日本留學,因此,李涵章就一直和爺爺生活在一起。那個時候,他不是泡在學堂里,就是泡在醫館里。從小時候開始,他就以為自己長大以後不是當教書的先生,就是當治病的先生。誰知道人這一生,並不是都像小時候那樣可以隨便在宣紙上為自己以後的路,畫出一條直線的,如果是那樣,李涵章或許不會去上政法學堂,去上黃埔軍校,更不會加入中統,自然,也不會有現在這樣四處逃亡的日子。
「兄弟,哥子我可是誠心待客。袍哥人家講的是結仁結義,不結怨結仇。兄弟,哥子只問你一句話:有一出手就給小二一塊現洋的『討口子』嗎?兄弟要是再跟哥子『涮罈子』(黑話:開玩笑),就等於堵兄弟的『瓢兒』(黑話:嘴巴)。」春爺一聽李涵章還在跟他打馬虎眼兒,有點兒不高興了,話裡帶出了一股子要挾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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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子年輕人笑道:「被抓進去的時候不曉得,出來就曉得了。審問我的,是特務,有的問,有的寫,門口還站著拿槍的憲兵。特務要我交代『奸匪read.99csw.com活動』,我哪裡知道啥是奸匪?任他們咋問,只說不曉得。他們又問我,『你參加過尊師運動沒?』我想,尊師有啥錯?可惜我大字不識一個,沒有老師。他們還不相信抓錯了人,又說『你要是不交代組織關係,就把你押到荷花池去槍斃』。不怕哥子笑話,我一聽說要槍斃,就嚇得要死,又哭又鬧,說我真是來給少爺送錢糧的。後來,沒人問我了,一直把我關著,也不放。放風的時候,少爺看到我還被關著,就去找人,給他們講情。可龜兒子們說,我不是大學生,那就是是送信的。這樣一來,我莫名其妙地一直被關著。好在解放軍打過來了,龜兒子們被趕跑了,我終於可以回家了。要不然,還不知道腦殼保不保得住。哥子你哪裡曉得啊,那些龜兒子,殺起人來,眼睛都不眨,還沒得道理講……」
李涵章想,如果他們要存心害自己,這大長一夜,什麼活兒不都能做完了?看起來春爺這幫人暫時對自己還沒有惡意。哥老會各堂口舵把子的能耐有多大,李涵章心裏還是有數的。因此,也就索性不再兜圈子了,豪氣地說:「天下袍哥是一家,既然春爺這麼看得起兄弟,兄弟也就實話實說了。我這次出門,是『避豪』(黑話:袍哥犯案外逃)的,要去雲南。路過春爺的『碼頭』,還望多多照應。」
李涵章立即斷定,這個倒掛葫蘆臉,無疑就是他們的頭領,也就是客棧老闆娘傍的春爺。見春爺一邊用賊亮的眼睛死盯著自己,一邊慢悠悠地抹著兩撇鬍子,絲毫沒有先開口的意思,李涵章不得不用袍哥人家的切口跟他們套近乎:「喲呵,各位早啊。想必這位就是這龍泉驛的舵把子春爺?小弟也是『海了的』(黑話:具有袍哥身份),今天闖了春爺的『碼頭』(黑話:地盤),因急著趕腳,沒顧得上去拜春爺的堂口,還勞春爺帶這麼多人『扎口子』(黑話:警戒守衛),實在擔當不起。兄弟不過是一個『討口子』(黑話:乞丐),竟勞春爺親自駕臨,敢問有啥吩咐?」
李涵章「哦」了一聲,他曉得小二說的那個「春爺」,是龍泉驛哥老會的舵把子,卻不曉得他說的「國軍要員」指的誰。
有了白天在竹林子里遇到苟培德那檔子事兒,晚上躺在床上,李涵章翻來覆去都睡不著覺。以他對苟培德的了解,完全可以判斷出這種見風使舵、貪財好色的勢利小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從苟培德白天的那番話看來,自己無疑是一條掛了號的「大魚」,因此,邀功心切的苟培德既然投了共,肯定希望能夠釣出更多更大的「魚」來,以求他在共黨那裡撈得更多的資本。想到這些,李涵章在這家不起眼的偏僻小店裡依然不敢脫衣服,不敢合眼。
春爺一聽這話,隨即把自己那把老舊的大肚盒子收了起來,尷尬地笑著說:「讓兄弟見笑哦。哥子我也是遭人算計太多,不得不隨時都提防著點兒。」然後,目光發亮地盯著桌子上的那把勃朗寧,接著說,「我是仰慕哥子孤膽英豪,特來見面一敘。可沒有一點兒貪圖哥子啥東西的心思哦。」
把這個問題想明白了之後,李涵章算了算,自己今天不過才走了七十多里路,以這樣的速度,什麼時候能到雲南?他開始還有些喪氣,後來轉念又想,去大足,到雲南,那麼遠的路,不曉得要走多少天,更不曉得路上要遇到什麼更棘手的麻煩,還是穩當些好,不要龍頭蛇尾,開始走得快把體力耗盡了,後面走不動,豈不是更糟糕?於是,為了明天好有精力上路,他強迫自己無論如何都得先睡個好覺。想到這裏,他吹熄了小二留下的那盞油燈,把柯爾特手槍放在枕下,六發左輪手槍插在綁腿里,白天繳來的勃朗寧手槍放在隨手可以抓到的右邊床里側,然後閉上眼睛,準備好好地休息。
李涵章在客房裡把那三把槍分別藏好,收拾了一下,背上背篼,拉開房門——就在拉開房門的那一瞬間,他呆住了!
「哈哈哈哈……這下子就對頭了嘛。不管是因為國民黨『避豪』,還是因為共產黨『避豪』,終歸都是袍哥人家自己人的事兒。說實話,我一看兄弟的氣度就知道,不管你『姓共』還是『姓蔣』,肯定是吃官飯的袍哥。不像前兩天來的那個叫……」
從成都到龍泉驛之間,一路上大多是茂密的原生態樹林,連年的戰火,並沒有讓這些植被遭到大的破壞。道路穿過樹林,又進了一片遮天蔽日的毛竹林子。空氣中瀰漫著竹葉的清香,李涵章深吸一口氣,繼續推磨一樣轉著那些陳年往事。
李涵章是在亂鬨哄的大潰退時,抱著亡命台灣的希望來成都的,那時候,他對自己的去向非常明確。哪知道,一個月不到,一切就已經天翻地覆了。現在,他離開成都,同樣還是亡命出走,但卻不知道雲南那邊的緬甸,是不是自己去台灣的驛站。儘管這樣,李涵章仍然巴不得明天就能到達雲南,然後過了邊境線去緬甸。所以,出了「口子」,他悶頭急速走在去往龍泉驛的官道上。
口袋裡有了那張蓋著軍管會大印的「護身
九九藏書符」,李涵章不必再像前些日子那樣東躲西藏了。此時,他包著白頭帕,一身短打,看起來的確像個商販,正踏踏實實地走在官道上,去做那些再正當不過的營生。但他畢竟不是在川滇販賣鐵器和白葯的商販,而是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所以,到了沒人的時候,他也會用讀書人的眼光,看看周圍的風景,在心裏默默地吟唱幾句竹枝詞,借物感懷。
經過剛才那一番突然的變故,李涵章意識到,自己的處境非常危險。他顧不得多想,趕緊鑽出竹林子,彎腰在那輛雞公車上的兩個袋子里翻了翻。見袋子里除了稻草,什麼都沒有,李涵章只好瞥了一眼仰面朝天倒在路邊的矮個子,順手拎起他那支剛才還頂著自己腦門的手槍,往腰裡一揣,背上背篼,邁開兩條長腿,往龍泉驛方向奔去……
「那時候根本不曉得被關在哪裡的,現在出來了才曉得,老子被關的地方,是將軍衙門省特委會監獄。」
「嘿嘿……怕你這頂副隊長的烏紗,是把兄弟們一個個出賣了之後,邀功邀來的吧?」李涵章實在聽不下去了,嗆了苟培德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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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老闆娘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人,瘦高個兒,長臉,穿一套褪了色的真絲夾襖,滿臉搽的都是脂粉,像是才拍完月份牌廣告還沒來得及卸妝。李涵章瞄了她一眼,說不明白她像幾月小姐,只覺得眼熟。看到李涵章進來,年輕老闆娘左右打量了他兩眼,「哼」了一聲,撇撇嘴叫道:「李轉運,把他領到後面去。」說完,自己繼續抱著個烘籠子坐在櫃檯後面喝茶。
附近埋伏的有人,而且是李涵章的人!
「兄弟以前在軍統混飯吃。剛才說那麼多廢話,也是沒辦法,我是奉命拖著你,等苟隊長過來,親自把你請回去。」矮個子年輕人這時像變了一個人,再也不是剛才那個罵罵咧咧的冤主了。
隨李涵章進屋的,除了春爺,還有兩個又高又壯的漢子,一左一右地跟在春爺身邊。
李涵章剛把槍抽出來,春爺和他左右站著的兩個漢子「唰」地也各自把腰裡的傢伙亮出來,對準了李涵章。
「兄弟一開金口,我就曉得兄弟不是『空子』(黑話:非本幫中人),更不是『生毛子』(黑話:不懂袍哥規矩的人)。既然我們都是燒過『三把半香』(黑話:袍哥組織的幫規、準則的代詞)的人,那就是自家人兄弟。哥子得知兄弟要起早趕路,特地來為兄弟送行。」把一切吃食都安頓好了,春爺抹了抹他那兩撇八字鬍,把兩隻碗斟滿酒,這才開口說話,「兄弟急著趕路,一定有要緊事,哥子來得不是時候,委屈哥子了。」
因為矮個子年輕人的槍口頂在後腰上,李涵章暫時還不敢有所動作,他若無其事地接過煙,對苟培德說:「姓苟的,你就是這樣對待長官的?還不讓這龜兒子把槍收起來!」說完,忽然轉過頭去,又把那個矮個子年輕人罵了一頓,「虧得剛才老子信了你的話,陪你擺了老半天龍門陣。原來,你小子是在給我擺迷魂陣,拖延時間!」
「少他媽的廢話,你就說走還是不走吧?」那個軍統出來的矮個子年輕人顯然不耐煩了,又把槍對準了李涵章,而且這一次,直接把槍頂在了李涵章的腦門上!
走了幾步,李涵章有些不放心,想了想,故作悠閑地和李轉運搭訕:「沒想到,店裡有這麼妖艷的老闆娘,呵呵,還做其他營生嗎?」
「對,是這個名字。這個叫苟培德的『海翅子』,居然敢在春爺我面前『穿黑袍』(黑話:冒充袍哥)。兩句話一搭,我就知道他是『空子』。但人家是官府的人,我們袍哥人家,犯不著和他作對。再說了,這個啥苟副隊長,也就是來打聽幾個人是不是在這兒住過,不是來找麻煩的,好吃好喝招待著,完事了笑臉送人。我們不結怨不結仇嘛……」春爺一看李涵章說了實話,哈哈大笑了一陣。然後,端起酒碗,就開始敬李涵章。
這些消息,越發讓李涵章覺得,此地距成都太近,張振中、苟培德他們隨時都有可能跟腳而來,所以,絕對不能久留。
「舵把子這話,就更見外了。你不是說了,天下袍哥是一家嗎?像這種東西,對兄弟來說,也只是個玩意兒。這種傢伙,舵把子日後若是需要再搞個十支、二十支,以兄弟我的條件,還是可以辦到的。」李涵章趁著在氣勢上壓倒了春爺,順口胡謅了幾句,吹起了牛皮。
李涵章搞不明白春爺為什麼以袍哥人家如此隆重的禮儀接待他,只好跟春爺繞圈子:「兄弟不過是一個『討口子』,勞舵把子您抬舉,實在擔當不起。」
進了屋之後坐下來,還沒有說一句話,春爺就揮了一下手。一眨眼的工夫,剛才喊門的店小二就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把一罈子老酒、四盤菜、兩隻粗瓷碗、兩雙筷子放到了桌子上。
也許行路的人,都想有個同路的,這樣一路說說笑笑,才不累人。李涵章知道他也是路上寂寞,想找自己說話,便把火借給他,兩人歇下了腳,靠在矮個子年輕人的雞公車上抽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