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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染的太陽 第七節

第一章 血染的太陽

第七節

「儘管這樣,我總覺得他在鏡框里留下某些也許被我們忽略的線索。」
指揮官提高聲音,「後來,上帝把約伯所受的一切苦難解釋為對他的考驗。在承認他的可憐之後,為了報償他的受苦受難。不但解除所有的不幸,還讓他活了一百四十年的快樂生活。用一個美滿的結局證明人世間好人一定會有好報。」
章子盈——香港大學醫學院精神學繫心理分析高級講師,警隊刑事鑒證科特委顧問,善於推敲案件的來龍去脈——她曾經幫助石勒洗脫謀殺嫌疑,把他從幾乎滅頂的陷阱里拽出來。石勒永遠記得她那一番精彩絕倫的長篇分析,像雷神的閃電,在黑暗中劈出一道光亮,叫兇手現形!從絕望中讓他看到偷襲路徑,反敗為勝。
劉陶說,「鏡框里的照片牽涉二十一個人,都是死者的親人。我們找到三人,經他們幫助刪去小孩、老人、移民外國、國內親人和死去多年的,發覺死者在香港已沒有直系親屬,包括堂兄叔侄的三個人也暫時找不到疑點。他們這一生從沒跟警察有任何關係。看來,又是瘋子留下來讓我們空找一場的線索。」
「包括他在內。這個壞胚不單是吹毛求疵,毀人不倦,從消極立意的評人論事專家,而是滿腦子恨不得政府癱瘓、香港崩潰。他不是在挑釁、調侃權力,而是攛撥仇恨,蓄意抹黑看不上眼的政府公務員。我們有理由懷疑他會繼續跟瘋子把雙簧唱下去。」
眼前的三對眼睛同時一亮,嚴肅地點點頭。
劉陶輕輕地問:「電台的事怎麼了?」
他回到臨時指揮中心,在寂寞的辦公室里想了又想。眼前的臨時指揮中心佔用新建的警察總部東座九樓。在原來的設計圖則里是高級警官休處。像澳門回歸之前葡萄牙人到處趕時間豎立紀念碑一樣,那些鍍金餐具,全身按摩浴池在地盤打樁的時候已經搶運到香港。到了這棟高達二十層大廈落成的時候,新聞界已有揭發警隊濫用公款的膽量,一呼百應、眾口鑠金,這些經過長達一百五十年時間建立的階級傳統又成為二零零二年政府的行政醜聞之一。顏面無存的高層立刻遵循民意把東座九樓拆掉改裝成後備辦公室,鵲巢鳩占,重案組第一隊被命運安排為第一批「住客」由於地方夠大,所有探員都有自己的read.99csw.com辦公室,結果,隊員來去匆匆,除了檢討案情進展會議和小組成員,誰也不知道誰在幹什麼,失去了以前桌子貼桌子,甚至三四個成員的小組只有一張辦公桌,擠在一個大辦公室里的氣息相聞,人聲鼎沸,意志高昂的情景。
石勒搖搖頭,說道:「滿足他們也控制了他們。這傢伙對人性了如指掌,很會利用矛盾玩花招,挑撥離間。最重要的是他對我們的處境了如指掌,看起來還恨我入骨。你們想想,假設他是甄長官說的頭腦正常的智能型殺人犯,他給我一個『睡貓』的綽號,這裏面有什麼意思?」
石勒知道利伯恆為什麼會出來為汪孝爾和木桑欽撐腰,因為那兩個狗雜種是他的恩人——現在的世界,蠢蛋靠功勛升職,福星憑貴人賞識得償所願——像利伯恆這樣的聰明人懂得跟媒體互相利用,就可以隨著法螺愈吹愈大,吹到高層不得不低頭認命,順從民意,迅速擢升這種耍手腕玩花招,拉幫結派的人材來討媒體高興。
「你不是懷疑他是瘋子的同黨吧?」
「瘋子手法高明,看透他們就控制他們。」
石勒靜靜地說,「垃圾堆里出現三十個鐵罐是叫人沒法忘記的印象。我覺得髹漆是靈機一觸的念頭,這個人做事乾淨利落,不會浪費時問到處買油漆,再到處去扔鐵罐。瘋子一定有隨手得到油漆的方便,才會想到這個主意。」
利伯恆可沒忘記,他常常找機會旁敲側擊要石勒記住誰是他的恩人?要他隨時牢記一個正直的警察必須有恩要報,恩怨分明。
劉陶悶悶不樂回答。「我們假定瘋子在傍晚到午夜這段時間離開現場,不過,由於屋子位置偏僻,沒有人目擊汽車離開。車只要出路口,上青山公路,就消失在車流里。沒辦法之下,我們抱著僥倖之心,挖掘了屋子旁邊每一寸土地,也找不到屍體。」
警長就會從人叢里伸頭出來。現在,他要拿起話筒,摁那個屬於對方的辦公室號碼,等到那一頭有人願意接通電話的時候才能對著送話器問:「你是不是小劉?過來一下。」
梁熊皺著眉,沉思地說,「也許這瘋子曾經是名警察,不滿我們給某個大賊鑽了空子,逍遙法外。」
所以,他要經過三十分鐘的現代文明次序,才把劉陶read.99csw.com、王啟德和梁熊喚到辦公室里。
督察不吭聲。他知道上司不需要響應。這個人是虔誠的基督徒,生存的意義是在證明上帝的偉大,一直喜歡引用聖經句子解釋所有不合理現象,勸導部屬聽從上帝的安排。
梁熊說道,「如果兇手真是瘋子,也許他找的是私人精神病醫生,自從有了私隱保障條例,我們就拿不到這種資料。」
「買五百克和_一公斤罐裝,他要多冒兩個險。」
「他這樣做有什麼得益?」
指揮官提醒他,時代不同,歷史進步神速,人人時髦講究隱私權。高貴的私隱專員正在全力立法不準父母干預十八歲以下子女的生活,只有專員大人和社工才夠資格和孩子溝通——在現代文明民主社會裡,爹親娘親不如專員親——如果現在不學習適應這種現代化的行政秩序,等到部屬背著你去找媒體主持公道的時候,你一定後悔莫及。
「你知道聖經里的約伯怎樣禱告哀求上帝?」指揮官沒理會駕車的督察,他打量著靜寂的廣播道,裝模作樣地拉長壓低的聲音,說道:「請你告訴我,不要再懲罰我了。」
那時候,石勒要找誰,只要在永遠打開的辦公室里大吼一聲,「小劉。」
「坐下來吧,」
「這是一種普通紅漆,幾乎在每間五金顏料店出售。油漆師傅估計要三十公斤以上用量,我們假定瘋子不會一次買幾十公斤留下記錄,不過,到這一刻為止,找不到出售超過五公斤裝的顏料店。如果他耐心地去四面八方買一公斤裝,甚至五百克罐,我們就沒辦法找到他。」
「石長官,」
王啟德聳聳肩,「也許他有親人牽涉進某樁案子,他認為我們放走犯人,冤枉了好人。所以,他說我們只會欺負鼠摸小偷,見到大賊一籌莫展。」
石勒沒有在星期日的聚會上出現。他知道所有的得益必須有所付出,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不過,十年的磨礪和教訓已令他懂得「不怕山高老虎惡,就怕吃了鐵秤砣」的人情世故。安排在星期六下午開始的搜捕持槍搶匪行動持續至第二天深夜。所以,傳話人帶去的道歉得到利伯恆的諒解,當擢升高級督察的任命到達石勒手中的時候,他繼續採取裝傻扮懵、敬而遠之的冷淡態度。因為,像他這種背負污點檔案的普通read.99csw.com督察,如果拒絕溜須拍馬,又不願意參与黨同伐異的政治勾當,能夠得到高級督察肩章真的是一個幸運的「美麗誤會」只有那些白痴和相信攀著繩子能上月球的狂漢,才會奢望再上一層樓的總督察制服。
在那個時候,他看到她眼裡的淚光,感到她對自己的濃情蜜意。不過,他僵硬地和她拉了拉手轉過身離開。因為,那一剎那間,掠過腦里的是她的丈夫、女兒和自己的妻子、兒子影像,他知道只要他擁她入懷,就不是兩個人的事,而是牽涉兩個家庭和許多人的生活。
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利伯恆不是施順思和石勒的直屬上司。不過,因為利伯恆主管警隊行政和人事晉陞,所以,誰也不敢抱怨他常常把手伸到不應該去的地方。何況,有人曾經言之確鑿提醒石勒,全靠利伯恆從中緩解,背負「划花」檔案的他才能晉陞高級督察。
嘗盡人間冷暖之後,石勒才懂得在文明進步社會裡,法律是用來被破壞的;正義是世上最能耗盡膽魄、時間、朋友和金錢的兩個字;不能證實的謊言就是真相;世界上只有兩種真理,一種叫權力,另一種叫金錢。
「權力!」石勒說,「十年前他從加拿大迴流香港的時候接受電視訪問,口口聲聲埋怨自己人微言輕,令人印象深刻。現在,他可以不必承擔後果地任意侮辱政府高層,辱罵不肯向他叩頭的人。我相信他只有繼續奚落、誣衊、侮辱任何一個手裡有點權力的人,才能維護他這一種肆無忌憚的高高在上快|感。」
石勒身體俯前,手指一下下點著桌面,說道:「警方當然不會懷疑汪孝爾和兇案有關,是恐怕兇手會對他不利。由於汪孝爾性格剛強,人所共知對抗權勢,由於我們相信他不肯對壞人示弱,不會要求警方保護,所以,為了他的安全,警方職責攸關,只得主動向法庭申請監聽令,合法地暗中保護他。」
「我們這一組翻查了所有的精神病院記錄,最近十年有五千多個妄想症名單,一千個心理變態資料,六千個具暴力傾向記錄,三萬多人有車牌。我利用總部計算機追查誰同時具有四種特徵,結果是二十七人,二十人已經去世,在生的七個人還在精神病院。」
石勒說道,「大家看到眼前處境,瘋子著著領先,媒體跟著起鬨,內外read.99csw.com夾攻之下,只要三星期沒有進展,上頭一定要找人背鍋。」
劉陶點點頭,直接了當地說,「我寧願推測他在故意布疑陣,領我們游花園。如果他當過警察,應該知道欺侮警察沒有好下場!我想他在聲東擊西,利用那些婊子養的,掩飾他的真正目的。我想這傢伙不單狂妄自大,還有極強自信。」
「過去二十小時,我們出盡九牛二虎之力,就是找不到屍體,也找不到汽車。」
石勒露齒一笑,「我要你們立刻把手頭工作交給拍檔。老王去重案組從最近五年案子里找嫌疑人物。小梁專門在這幾年離職的警察檔案里找那些有親朋戚友曾經犯案的目標。小劉去大海里撈針,追查社會上那些最喜歡無理取鬧、公開辱罵警察的傢伙。不管他是名人還是名嘴,不管他掛著什麼教授、專家的銜頭,追查他們在十月十八日的不在現場證據。」
除了書里的約伯,石勒看不到人世間有那個好人會得到好報。無所不能的上帝安排庄錦三來破壞璺墼鄉原居民的恬靜生活,挑起他們的劣根性,要他們為名為利爭鬥不休。然後,又讓一個瘋子把這個自以為在執行正義、找茬惹事的老頭像條狗一樣宰掉。看樣子,還嫌事情不夠複雜,竟然把誰也惹不起的惡漢一個又一個地拽進這個漩渦……
石勒說道:「就像施長官說的,這是一個智能型兇手,消滅屍體,隱藏油漆、汽車,髹漆屋子,留下鏡框,每一項做法都有相同目的,公然挑戰警察。當然,甄長官曾經提出另一個看法,兇手有可能是患上妄想症的精神病人。」
劉陶小心翼翼地問:「包括汪孝爾?」
「一天找不到屍體,瘋子就是贏家,他會高興得在地下打滾。我建議申請懸紅獎賞提供線索的人。」
「不,我相信我的想法和瘋子一樣,只要能讓警察丟臉,叫睡貓成為全城笑柄,他會繼續讓瘋子利用他的節目胡說八道。不過,這壞胚不是蠢蛋,他一定會私下跟瘋子討價還價,迫對方透露某些資料來保障自己的利益,或者他會壓迫瘋子和他見面,以便需要時出賣瘋子來保護自己。我相信只要我們能巧妙地吊著他,就能找到瘋子。」
如果這是送給石勒的考驗,他對這賜予毫無感激之情。
石勒點點頭,「我會要求施長官辦理申請手續。小梁,油漆有沒九*九*藏*書有進展?」
事情過後,多少個日日夜夜,他一次次的回憶、揣想,一次次地為自己的畏縮開釋,章子盈的神情也這樣一次又一次地被鐫刻在內心的磐石上。
六年前,有人告訴他,掌管行政的新任高級助理警務處長利伯恆愛才如命,最喜歡提拔鬱郁不得志部屬。如果他在星期日中午去高級警官俱樂部參加以利長官為首的聚餐,他的人生歷程將會掀開新的一頁。
王啟德憂慮地說,「他是人人知道的惹不得大蟲。你知道他的朋友遍及高層,私隱專員公署、平等機會委員會、環境保護委員會、消費者委員會、申訴專員公署、廉政公署、大律師公會、律師公會高層,甚至我們的上司,大部分議員、社工、教授、作家、法官,報紙、電台、電視節目主持人,大小公營機構里都是他的同路人。一旦泄露風聲,重案組第一隊沒人保得住飯碗。我相信沒有法官會批准我們去竊聽他的電話。單靠跟蹤就像守株待兔,用沒餌的魚絲等魚上釣。」
發現兇案現場的第一天,石勒立刻想到章子盈。他知道只有藉助她這種專家,才能準確地從兇手角度揣度作案動機和過程,不過,他害怕跟她見面——隨著時日過去,他已經沒有把握,不知道那雙閃爍著淚珠眼睛後面的情感有沒有改變?倘若他抑制不了自己,而她已經改變想法,被一口拒絕的結果不但褻瀆恩人,也會永遠失去她的友誼和信任。但是,如果她一直像他一樣把不羈的情感攔截在心裏,推倒堤壩的結果必定又令自己回到曾經難以抉擇路口——不過,他知道小劉說得對,他們需要專家來理清眼前這堆亂絮,他不得不跟她見面了。
梁熊骨碌碌地轉了轉眼珠。「這是大海撈針,去旮旯找線索。」
劉陶說,「對付這種智能型兇手,也許章子盈這種專家能幫助我們。」
十六年前,血氣方剛的石勒因為相信法律,相信正義,相信真相,相信真理,膽大妄為地跟隨高級督察威廉斯上書高層,要求立案調查唐佳騏督察汽車失事死因,支持遺孀為丈夫雪冤。後來,威廉斯被死因法庭裁定連轟自己胸膛六槍自殺身亡,屢建奇功的石勒督察檔案里的評語就像命定烙印,註定他這一隻剩下革職和永不能升職的兩條出路。
王啟德說道,「召開記者會,呼籲社會各界人士協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