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死亡方程式 第四節

第四章 死亡方程式

第四節

「他保持緘默,傍晚才來電話。」
「我就是拉到張子強的警察,他沒有什麼軍師。很明顯,瘋子在利用這個死鬼擺噱頭。」
「他沒有說,我發誓。他只是表示可以中介人身份擺平這件事。」
石勒輕輕說道。
「嘿嘿,華盛頓說得好,一人做事敷衍了事,二人合作互相推拖,三人共事永無成事之日。古老闆想把事情複雜化,我就陪你玩下去。好,見面的時候帶五千萬現金表示誠意。他是誰?」
「請……請給我一點時間想想。」
「嘿嘿,看來古老闆還有點良心,知道糟糠之妻不可下堂。那你是不是玩厭了姓陳美女?這種女人就像八爪魚一樣,想乾乾淨淨撇甩她可不容易!許多像你一樣的富豪,常常被她們纏到街知巷聞,聲譽俱失,妻兒反目成仇。不要怕,我殺這種美女就像捺死只螞蟻一樣容易。」
「我沒有叫你殺他。」
「森姆會兄弟。他有百分之一百把握,估計瘋子就是『香港區分壇』壇主。」
「嘿嘿,古老闆是生意人!不見得吧?你以為沒有人知道三年前你和廉政公署那個交易?」古福成的驚慌聲音,「你……你怎麼知道?」
「嘿嘿,別這樣假惺惺嘛!殺人可能是一時衝動,第一次可能是意外,是無心之失,但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經驗,有一種令你念念不忘的刺|激經歷,無可比擬的快|感。第二次就是深謀遠慮的計劃,是謀殺。第三次、第四次之後,月圓之夜,就像吸煙一樣,不能過癮就心痒痒。這是道德和是非的問題。」
「嘿嘿,不愧是一代豪富!你說在這樁陰謀中誰最不擇手段?是終審庭那些大法官?是敲鑼打鼓的律師和立法會議員?是呼前擁后的學者、作家?推波助瀾的記者、編輯?還是那個出面申請司法複核的璺墼鄉居民庄錦三?」「所有的陰謀都一樣,陰謀家總是指使庄錦三這種既無知又偏執的小人物出頭,施展法術,得償所願。」
對方一口氣念出他家裡的許多不為人知的號碼。「我還知道古太太蒙在鼓裡的那個姓陳女人香閨的電話……」
「請給我時間。」
「右手第三個抽屜。」
「什麼抽屜?」
「我只是表達誠意。」
「除了你那錄音機,電話里只有你我二人,還裝什麼蒜?你不扯他進來他還活得好好的,現在這個時刻,正在和妻兒吃飯,享受天倫家庭之樂。你為了賺我破綻,故意把事情複雜化,找他來為你受災擋禍的時候,就沒安什麼好心腸!算了吧,古老闆,你可以誑騙莫應彪作替死鬼,要蒙我還差一大截。」
「不管你相信不相信,這次我來真的,我要你給我二十億。」
「古老闆會這樣合作,恐怕內有蹺蹊?」「沒有。你一定要相信我。」
「你第一次上來的時候,我判斷你們在做戲,是瘋子派來示威、警告我的棋子。那一天,我故意說,這個時代,所有的國家、社會、團體、宗教,人人崇尚巧言令色,到處唯利是圖。我沒有說錯吧——你說那個綽號『公平法官』的另一個瘋子為什麼會釋放張子強?汪孝爾怎能扶搖直上?這個瘋子怎能為所欲為?因為分辨好人壞人的公認尺度是語言不是行為,是笑容不是動機,所有耍手腕、玩花招的口甜舌滑壞蛋都成為正義和真理髮言人了,所以,我無法判定你們是真是假,不敢多說。」
「今天上午,我已經用私人財產向滙豐銀行辦理抵押,取得六億透支,他們答應明天中午前準備好現鈔。」
「嘿嘿,我認識的人中,你可是最虛偽的了!這樣吧,古老闆是不是坐在總裁椅子上?」「什麼事?」「撿起右邊書柜上的那摞東西。」
「他們想怎樣?」「他們調查過古老闆的財政情況,為合作雙方設計了『雙贏』的分期付款計劃,明天下午你應該先交六億上期。我是非常公平的見證人,把五千萬服務費也計算進去。也就是說,古老闆下午跟財團商討的是十三億五千萬貸款,不是二十億,鬆了口氣吧?」「六億現鈔不是小數目,明天下午更不可能。」
「瘋子是誰?」「不肯說。他開出條件,替我擺平這件事,要價一億。」
古福成的聲音陡地提高,「你說什麼?」
「五千萬、一億我隨時拿得出。二十億不是小數目,誰也沒有這麼多現金。組財團辦理貸款,商討息率,最快也要兩個月。」
「你真是十足的瘋子!」古福成啼笑皆非,氣結地說,「異想天開……」
「他叫莫應彪,是我以前的部門經理,他就在我身邊,你跟他說幾句吧?」
「你不相信我的智力和能力,我就殺一個人作個示範。你可以挑選一個認為我殺不掉的人考驗我嘛。這樣吧,古老闆藏著那姓陳的美女,一定厭惡死家裡的黃臉婆,見到那副嘴臉就想作嘔吧?我是男人,明白喜新厭舊是我們的權利,對你的處境感同身受,深表同情。我就做場善事,替你去掉這根眼中釘好嗎?」
「我沒有敵人,也不想殺人。」
古福成臉孔一陣抽搐,露出苦相。「我故意要求電話公司取消那個電話號碼,但難不倒他,鈴聲準時響起時是另一個私人號碼。這個人很會說話,有獨特的魅力,會影響人,你聽多了會受他感染。」
古福成慌忙說。
警長說:「不相信警察的後果就是這樣。」
「read•99csw•com嘿嘿,古老闆和讓張子強帶走十億三千八百萬鈔票的人一樣,苦口婆心勸導我們這些精英改邪歸正!你們這種人不懂得道德和是非都是人創造的,不懂得道德是一種不受個人經濟利益支配的想法。有人說人人為自己,上帝為大家。你們這些傻瓜不知道,神製造世界后只瀟洒地說了一句話:就任其自然吧!」
古福成發出一下驚呼,「這……這……」
電話已經掛斷。
「兄弟?」石勒莫名其妙。
石勒不動聲色地想:五千萬來得不費工夫,瘋子真地把這個有錢佬嚇得魂消魄散了古福成嘆了口氣,肩膀無力地垂下,說道:「莫應彪這頭剛進門,電話就響起來。這時候,我們才確實相信這個人真的神通廣大,一舉一動都被他牢牢地監視著。」
石勒赦紅了臉,嘴唇抿得緊緊的。他和神色窘迫的警長交換了個複雜的目光。
古福成氣憤地說,「你之後再來第二個怎麼辦?就像張子強之後出現你一樣,你們欺人太甚,漫天開價。」
「我不想自己受傷,也不會傷害別人。」
「等等,」
「你他媽的就是故意的!」瘋子惡狠狠地說,「所有的道歉都是口不對心那一回事。就像兇手在法庭上向受害人家屬道歉,目的是希望賺取法官輕判。你他媽的狼心狗肺,為了一點臭錢,那頭剛害死莫應彪,這頭又推韋文忠上刑場……」
「什麼?」兩名警察異口同聲說道。
「我沒意見。」
瘋子輕蔑地冷笑一聲。「你知道伽達默爾的釋義學里有一句可以分析你的名言嗎?他說,可以理解的存在只有語言。你認為我在擺噱頭騙走古老闆的五千萬?」古福成強硬地,甚至急躁地打斷他的話。「誤會,只是一點誤會……」
「不,不。」
「看到了吧?我能夠把你疼愛|女|人的寵物放在你的抽屜,就能夠在裏面放一個炸彈,或者放她的屍體。在想誰死誰就死這碼事上我沒吹牛吧?古老闆是個懂得衡量得失利害的大人物,勇敢面對現實吧!」
「你以為有保鏢、有保安系統就萬無一失?拉開抽屜瞧瞧。」
「我是他的軍師,是唯一倖存的同黨,是沒有人知道的幕後指揮。真可惜,他過橋抽板,眼中無人,不聽指揮才一敗塗地。」
「我不會成為你的同謀。」
「哎喲,古老闆言重了,說得不好聽,也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葛蘭西解釋得最好,霸權是一種贏取認可和信任的積極手段。眼前的世界就是這樣,只要大家願意在普世價值和普世真理下低頭,就能享受霸權保護下的民主、自由幸福生活。你看到的,我讓莫先生保釋表示我的愛好和平誠意,現在,我願意和他見面,親自向他致歉,解釋……」
「你……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錄音機里的古福成不高興地說道。
「你以為這是先有龍王後有井,先有廣州後有城的玩兒?」
「你到底想要什麼?」
這些對白讓石勒勾起那些紅彤彤腥臭記憶……胃裡升起一陣噁心,他知道這是憤怒和驚悸的感覺。
「我沒騙你吧?」瘋子奚落地說,「古老闆,你終於體會當今世界趨勢,是合作談判勝於對抗了吧?」「我是肉在砧板上……」
古福成解釋:「我是死馬當活馬醫,唯一條件是要知誰是瘋子。他在這一點守口如瓶,表示再多說,他們有能耐合法地使他家毀人亡。」
「韋文忠?嘿嘿!他就像那些生出來就專撿便宜的神風蠅,守候在雌蜘蛛旁邊,等她交配后吞掉雄蜘蛛的時候,撿掉在她嘴邊的食物渣過活。這一次,他貪得無厭,利令智昏地走進雌蜘蛛的嘴巴。他說我是誰嗎?」「他不肯說。」
「我在電視新聞中見過你,你是拘捕莫應彪的警官。」
「那……那些官員領著香港糧餉,乾的是拆香港根基勾當,我有責任揭發他們的穢行。」
「嘖嘖嘖,像古老闆這種人怎麼也有這麼幼稚、無知想法?真沒水平!你已經是弱肉強食、優勝劣敗世界的勝利者了,讓我們勒索敲詐是大自然的調節,適當的平衡嘛!你知道嗎?大西洋夠大吧?自由自在的沙丁魚因為肉質甜美,人、海豚、鯊魚、鯨魚、信天翁、海鷗,各種各樣敵人從海里、天空上下夾攻,層層追殺,每年能夠成功逃脫活下去的十中只有一二,夠凄涼悲慘吧?他們從沒有怨天尤人,得快樂時且快樂。放心吧!像我這種精英一百年只有一、二人,十億人中才有一人。」
「嘿嘿,許多人喜歡叫我瘋子。這意思是說,誰不聽話,誰讓我不高興,我就會殺掉一二個人討自己高興。」
古福成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哭泣一樣。「請不要殺他……」
「第二天一早,瘋子怎麼說?」督察說道。
「你沒意見我不高興,心情憂鬱就想殺人。」
「我……我沒騙他。」
「你……」
「我看過那捲錄像帶。古老闆真他媽的聰明!約會廉署高層在酒店見面,過程一字不說,用手在桌子下寫字后拿上來讓對方看,寫一張看一張收回一張,不留任何痕迹。沒有聲音、字據,廉署就沒辦法背信棄約,透過傳媒泄露你的身份迫你上法庭作證。」
「蠢蛋!你不相信我一不高興就會殺人?想殺誰就能殺誰?你要我像1840年美國九*九*藏*書為了證明上帝獨具慧眼,賞賜『命定擴張論』給白種民族,狠狠地把墨西哥殺得血流成河,十九、二十世紀他們開始殺亞洲人,二十一世紀殺阿拉伯人,要殺得天昏地暗,世人才承認理論就是事實,乖乖接納霸權統治。你要我像他們做一出好戲才肯相信?」「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
「不行,我說的話一定兌現,要不然,古老闆貴人事忙,明天就會忘記組織財團辦理貸款這件小事。」
「嘿嘿,老鼠跌落天秤,誰看得起這種小人?算了,我相信你最後這一次。錢準備好了嗎?」「都在車上,車牌是M039615。」
相隔不足二十四小時,這個有錢佬像突然衰老了十年一樣。同樣的豪華辦公室,卻是不一樣的待遇。督察和警長剛出電梯,那個漂亮的首席女秘書已在接待處等候。
聽得出古福成在努力令自己冷靜下來,說道:「不要忘記,香港是法治之區。」
「不行,」
「知道目的和內情的人聽起來,石督察擔當的是黑臉角色。不這樣相互攻訐配合,事情不會鬧成大新聞,不會引起這麼大的恐慌。」
「我曾經告誡他,聰明人懂得在什麼時候收手。好運總不能跟你一生一世,干這種沒本錢買賣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
「人生就是這樣,真理與謬誤並存,公允與偏頗混雜,你可以運用智力,選擇合作或者對抗。」
「你認為打個電話,說一串普通人找不到的電話號碼,我就會準備二十億給你」
轟!血像巨浪一樣湧向腦袋。石勒魂飛魄散,思緒紛亂。多年前,在那件無法忘記的綁架案里,韋文忠大律師為了脫身,曾經和中槍身亡的總警司譚本剛一起打電話向律政專員安迪遜求救。危急關頭,律政專員的交換條件是總警司和大律師答應作為他的引薦人。那時候,大律師曾經這樣告訴他:「……如果我說出來,他們有能耐殺我全家,雞犬不留。」
「嘿嘿,霍姆斯大法官卻說,法律是一種公共權力的遊戲規則。像我們這種文明進步社會,法官、律師、政客和富翁總能找到一種法律來保護他們的利益,用另一些法律來作犯罪借口。窮人和少數人是不可能以自己的方式解釋法律的。」
督察說:「你找到我們的上司。」
古福成緊鎖眉頭,看起來死氣沉沉。「我們忐忑不安過了兩天,第三天一早,庄錦三被害消息出現在報章上,報道篇幅很小,只是一張村屋遠景照片和一百多字內容。沒有瘋子誇口的驚詫、傳媒聯手的轟轟烈烈場面。我們正在揣度是不是巧合還是瘋子言過其實的時候,莫太打電話叫我們聽『香港心聲』,很明顯,汪孝爾在和瘋子一唱一和,目的在把事情搞大……」
「石長官不是被他們徹底搞臭,任意誣衊、侮辱的嗎?」警長悻悻然說道。
「古福成先生嗎?」一個嘶啞的聲音說道。
「要全部現鈔,裝進紅白相間顏色的尼龍袋裡。我交古老闆你這個朋友,給你一星期時間準備。」
「莫應彪在這裏的時候,是我最得力助手。」
石勒說道,憤怒和痛苦像巨浪般衝擊著他。「你已經和瘋子徹底決裂。如果我們是真的,你懷疑我們有什麼能力保護你?」「沒關係,走了這一步,沒回頭餘地就不要再想。」
石勒緩緩地點了點頭,卻無話可說。張子強是經他手逮捕後送上法庭的,後來,他和部屬一起在法院外目擊那個讓人傷心的結局,怒火中燒地看著張子強和同黨在韋文忠大律師陪同下,春風滿面地豎起食指和中指,向聚集在高等法院外面的百多名中外記者說:「我一直對香港的法律充滿信心,因為法律當然是公平的,法庭已經作出公正的判決。」
莫應彪企圖解釋。
「你是哪一位?」古福成奇怪地問。「你怎麼知道這個電話號碼?」
「只要你明天開始組織財團,我會很高興地觀察著過程,心情愉快就不想殺人。」
古福成解釋,事情也從一個電話開始。
「如果他說了,我真的會很……很……很不高興。」
古福成蹣跚著走到辦公桌后,坐下來,傷心地說,「我是他們夫婦的主婚人。你知道,危急關頭,總要有一個信得過的人代表我出面討價還價。誰也想不到瘋子會這樣兇殘,用殺他來警告我就範。」
石勒倒抽一口冷氣。利伯恆在布局報仇——眼前是一場血腥的辦公室戰爭,在爭權奪利的一方眼中,石勒不願入夥,意味著有加入敵對集團的可能——利伯恆設局的目的不單是天文數字金錢,還在製造刪除他和牽連警區指揮官的打擊,他們的上司、主管刑事最高指揮的能力會被高層質疑,甄重鮮一旦失寵,利伯恆就能取而代之,得到晉陞副警務處長的機會。
瘋子聲音消失之後,辦公室里靜如墳墓,良久,主人才緩緩說,「莫應彪在電話里說,他一定要去老襯亭和瘋子見面,說一句得饒人處請饒人。他一去不回頭,無聲無息。我一籌莫展,像熱鍋上的螞蟻,不斷轉圈踱步,想不到解決方法,又沒人能夠商量。聽到瘋子和汪孝爾在電台上的一唱一和,莫應彪真的凶多吉少,我怎能面對他的妻兒?想到以後日子怎樣面對自己?怎樣應付瘋子?百念紛紜的時候,看到你在電視熒幕中率隊到處搜索,https://read•99csw.com不管是真是假,總覺得只有冒險,莫應彪才有一絲希望。」
「他提醒我說,向張子強屈服的富豪為什麼願意用錢財換取安全?」古福成一屁股坐回椅上。「張子強在海底隧道出口搶劫一億七千萬的解款車,警察好不容易破案抓住他,法庭卻假仁假義地用似真實假理由放虎歸山。事實證明,香港的法律已經無法保護像我這種身份的人。我們只能依靠自己能力跟匪徒周旋換取安全。」
警長提醒他:「我們上來的時候,莫先生已經失蹤,那時候瘋子已殺死他。」
「嘿嘿,古老闆既然有這種前科,又在香港成長發財,知道這個判決影響多大不要這樣虛偽,說句人話吧!」
「不必了,我有他的名字就知道他是誰,需要的時候再打電話給他。」
瘋子氣憤地頂了回來,「沒有名譽,生不如死。我不能讓這種上不得大堂的蠢蛋污辱。我打定主意,一定要替你殺人了,你想殺誰?」「上天有好生之德!我說過不想傷害任何人。」
「莫應彪跟他見了面?」石勒問道。
「我手眼通天,神通廣大,到處都是我的人,古老闆不相信?」
「我……」
古福成暫停錄音機解釋,那一刻他真是覺得毛骨悚然。
臉色蒼白的富豪目光專註在石勒臉上,說道:「第二天上午,瘋子的電話打到莫應彪辦公室。這個人沒吹牛,給他一個名字就走不出他的視線。」
古福成嘆息一聲,說道:「從沒見這麼厲害的人!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我們的反應跟著他的需要發展。那天下午,他就給我電話。」
「然後,韋文忠深夜摸上我家,他說知道誰是瘋子。」
「你知道我不會在恫嚇下屈服。」
真想不到他們的一舉一動會成為利伯恆的棋子,成為同謀——當內心的不滿、慍怒變成沮喪和愧疚的時候,剩下的只有憤怒。
很快地,兩種熟悉的聲音把一個不可思議的故事飄浮在華麗得像天堂的空間中。
「今天頭條是終審庭判決新界非原居民有權投票選舉村長,你覺得怎樣?」「我是生意人,只關心經濟和交易。」
「你不相信?」
高級督察和警長沒有插嘴,緘默地注視古福成打開壁櫥,一邊擺弄著裏面的電子儀器,一邊說道:「自從張子強伏法之後,我和其他人一樣加強保安系統,所有電話都裝上錄音。」
石勒同情地點頭,說道:「你找莫應彪,聽第三者的意見。他建議代表你去跟瘋子談判?」
「怎麼樣!古老闆,滿意我撥亂歸正,為社會除害,為你服務的工作嗎?五千萬值回票價吧?」瘋子似乎嘲笑地說道。
十月十五日上午八時,電話響起的時候,辦公時間永遠是七時至十一時的古福成正在辦公室里。他以為是家人打來,因為這是個沒有人知道的私人電話。
那一刻,難道安迪遜的交換條件就是要他們推薦他成為森姆會兄弟。
「希望你說話算數,沒忘記自己的承諾。」
「古老闆是偽君子,天底下的偽君子是同樣貨色,把人權、民主、自由放在嘴邊,使用這些直接和間接言語殺人于無形,製造害怕折磨別人,卻從不講殺人這兩個字。放心,五千萬現鈔是導演費,我會把行刑的現場搞得轟轟烈烈,警察、媒體會努力協助演出,務求把六百七十萬愚昧無知小人物嚇得魂飛魄散,在這出為你演出的戲里,人人都是演員,只有你們是包廂中的貴賓,知道來龍去脈,夠刺|激吧?」「我真誠的相信你的能力,」
古福成的溫和、克制聲音。
古福成粗聲地說,「電台那頭公布莫應彪遇害消息,瘋子就來電話。」
古福成站起來走去窗前,茫然地瞧著繁忙的維多利亞海港景色,說道:「他三言二語就從莫太口中套到事情大概,打定鬼主意想從中撈一把,見面就和我攤牌。」
「你……你……王八日的狗操的!」「嘿嘿,說中要害,惱羞成怒吧!要不,以古老闆的身份,這些下三濫粗話怎說得出口?不要忘記,明天中午沒有六億現鈔,我那些部屬是不好惹的。」
瘋子的聲音又出現在空氣中。「很好,你沒有報警,很好!大家可以建立起信任的第一步梯階。現在,古老闆要我幹掉誰?」
「嘿嘿,我是講道理的人,給你五個小時冷靜一下。下午二時三十分,我會再來電話。記住,我有這種能耐,因為警察、媒體、法官里都有我的人,你報警我立刻知道,我們不再是朋友,就是敵人。對敵人我從不手軟。古老闆會變成示範的樣板,我逐一宰掉你的兩個女人和兒女,讓你死在最後。用你的死來威脅另一個富豪。」
「是韋文忠找上門的……」
督察真的吃了一驚。他當然知道森姆會是上流社會的半公開「黑社會組織」「兄弟」非富則貴,據說,多達十八任美國總統和許多最高法院法官、英國皇帝、皇后、首相和跨國財團主席都是成員。威廉斯督察生前告訴他,西方世界的掌舵人,世界的真正主宰就是森姆會。前香港幾任總督,最高法院首席法官、政治部頭頭,以至廉政公署高層都是森姆會會員。如果利伯恆是現任香港區分壇壇主,他就是本地精英黑社會組織的龍頭大哥,韋文忠想以「兄弟」身份從中榨一把,真是異想天開。
「這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read•99csw•com另一個聲音用事實告訴他——因工作關係,他當然知道香港有這樣的一個半公開組織。很久以來,他聽說那些官紳名流常常在添馬艦英軍總部會所定期聚會,名酒美食之間,會有某個森姆會的法官或權貴上講台胡謅一通,說幾個有味笑話,互相聯誼一番。
古福成的聲音在顫抖。「我沒有殺他的意思。」
「我錯了,這件事跟他無關。我不應該牽連他,他為了我身敗名裂,喪失一生成果,我請求你可憐他,放過他。」
瘋子的狂妄聲音如一股看不見的可怕瘟疫在辦公室里流竄。「……你讓我很失望,很不高興!古老闆,我想不清你怎麼會這樣糊塗,莫應彪已經給你一個教訓,把簡單的事搞複雜沒有好結果……」
「你開什麼玩笑?我不相信!」
這壞胚真的讓錢迷了心竅!石勒思忖。韋文忠不但異想天開,還想兩頭各吃一把,不管成敗與否,都能撿到便宜。
「古老闆嗎?」瘋子說道。
「那古老闆是鐵定心不相信我?不跟我交這個朋友?我放下電話你就報警?」
「想當年,他接連綁了兩名億萬富豪,還膽大包天地身纏炸藥去他們家裡談判,分兩次親自載走十億三千八百萬和六億鈔票,是何等英雄氣概!」
「你知道嗎?在社會學家眼裡,只有約束沒有選擇。在經濟學家眼裡,只有選擇沒有約束。古老闆高高在上久啦,沒經歷教訓不懂選擇重要。」
「沒有。他來我這裏提取了五千萬現鈔,在柏寧灑店頂樓咖啡座坐了三十分鐘后,手提電話才響起來。瘋子吩咐他提著藍色旅行袋下去,電梯在二十一樓打開就扔出去,去到十二樓的時候摁停電梯,等十五分鐘后回去大堂,從通往百德新街的側門離開。」
「韋文忠是怎樣踩進一腳?」督察說道。
古福成說,「你上來這裏的時候,我感覺他已經凶多吉少。是我害了他,我對不起他們夫婦……」
「是你殺死他的!」古福成大喝。
「你沒騙他!他當然是心甘情願的。因為他知道為你冒險會有多大的回報。這種現代進步文明的默契,就像文明帝國要侵略落後國家,全國舉手支持的同時,總要有一小撮懂得默契的有心人出來唱反調配合。證明殺人|妻女,占人土地是經言論自由程序和民主制度決定的。得勝回朝的時候,支持和反對的就和好如初,一起享受國富民強果實。這種說不出口默契是精妙政治手法,可以一代又一代、一次又一次矇騙全世界蠢蛋。參与默契的都是忠君愛國好漢,懂得這種玩意關鍵在說不出口。說出來就不靈、不文明、不進步、不現代化。被矇騙屠宰的蠢蛋都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聰明民族,不相信文明國家的千術已達致如此深謀遠慮、天衣無縫的現代化。不過,就因為只是默契,古老闆像所有的文明君主一樣,需要的時候心腸一黑,兩眼一瞪可以六親不認,翻臉無情。莫應彪的妻兒和那些反對戰爭的另類力量一樣,只剩下眼淚朝肚裏吞。」
「嗯,我不得不冒這個險。」
古福成憂悒地點頭說:「石督察抓去莫應彪,對我是新經驗。自忖平素出入無白丁,結交的是高官貴人,應該不費工夫。我急忙逐一打電話,要求朋友們幫忙,想方設法使莫應彪能夠保釋外出。」
這句話讓兩名警察眼睛一亮——踏進這裏之後,他們看到的是一個養尊處優老人的愁苦臉孔,一個心驚膽戰有錢佬的牢騷。他投訴如何被恐嚇、威逼、誑騙,被狂徒藐視、奚落,活脫脫是任由瘋子宰割的熊包,找不到一代富豪應有的縱橫捭闔氣概——這句話才讓他們不敢看小古福成的份量。
石勒揚起一邊眉毛,觀察他的背影。「他想插手敲詐?」他轉過來,搖搖頭,說道:「不,他告訴我有把握擺平這件事,因為,瘋子和他是拜把兄弟。」
「嘿嘿,我個人甚為欣賞閣下的工作速度,不過,我那些部屬有點不滿意,他們認為遠水救不了近火。你知道,他們都要養妻活兒,又要討古老闆歡喜,為你服務擔任額外工作,他們有點不高興……」
「我們之間有承諾……」
「我是實話實說,如果你不相信,你上來我這裏,或者我派最信任的人和你見面。」
「如果我們是假的,」
「我們商量的結果,只剩下一個方法保護自己,就是像那幾位曾經此苦的人一樣,和這些無法無天的人討價還價。把損失減到最少。」
她帶他們直接去到總裁辦公室,離開的時候細心地帶上門。
古福成說,「說真話,直到現在,我無法完全信任你,不知道你站在哪一邊?你會是瘋子的人嗎?是派上來演戲的警察?還是另一個帶我踩陷阱的人?」石勒閉上眼睛,但這阻隔不了古福成那溫和、尖刻的聲音。
「嘿嘿,英雄所見略同!頭版這張笑得見牙不見眼的相片是不是令人作嘔?真是又愚又蠢!這種人死不可惜,少一個就少一副制糞機器!我決心為古老闆宰了他」
「我研究過你,知道你的很多東西。你家裡的電話是……」
「說實話,新界村長管的是宗族習俗,基本法已有明令保護。世界所有文明國家不是紛紛立法保護原居民權益嗎?村長選舉跟非原居民無關,更扯不上人權法和性別歧視條例。這個判決是泛道德主義,唯恐天下不亂,變相鼓勵read.99csw.com以後的香港凡事無限上綱上網,永無寧日。」
古福成恚憤地喝斥:「你無恥下流,你殺死他!你還是人嗎?有沒有人性?怎能無緣無故就可以殺死無辜的人。你一定沒有好下場!你知道他有妻有兒的,叫她們以後怎麼辦?」「哎喲,古老闆準備過橋抽板,袖手不理孤兒寡婦了?」瘋子調侃地說。
「抽屜里是花貓的屍骸。」
莫應彪插|進來說。
「我想不到他們會安裝錄像機!」
古福成嘟嚷道,「我不是故意的,很抱歉……」
「說話不要太過份,先生。」
「嘿嘿,古老闆又在哄我了!莫應彪有什麼損失?他為你出生人死,不但得到難得的寶貴經驗,讓你欠他一個還不清人情。以你的財富地位,很快就能讓他東山再起。只要有錢,人們很快的忘記過去,只要有錢有勢,他的聲譽會比過去更火,更受人歡迎尊敬。這不是笑貧不笑娼的世界嗎?不是殺人放火金腰帶的社會嗎?古老闆用三百萬玩一個星期的大明星,五百萬包起一個月的冰清玉潔女明星就是迷死青少年的偶像,誰敢看不起她們……」
古福成對臉色陰沉的警察說。「他知道我的隱私,視保安系統如無物,我不能不考慮清楚。」
「你是聰明人,知道冤枉來瘟疫去,不義之財無法久享的道理。」
瘋子狂妄地說道:「我們問有承諾,但我的部屬和古老闆沒有承諾。所有進步文明的承諾都是這樣嘛!沒有閑話一句這回事,一切都要合約,當找到新的解釋,找到灰色地帶就可以合法合理地不承認合約,必須一切重來,重開談判。對這種騙人上當手法,你應該經驗豐富!這一次,我代表他們來跟你簽訂你們間的承諾。」
古福成打量著督察心煩意亂表情,耐心地等了一陣,忍不住又說,「三十分鐘前,瘋子已經拿到六億現鈔。」
「你真是禽獸不如,想把害死他的責任推給我……」
「你肚裏裝著個水晶球,應該看見我會不會相信。」
「真聰明!又被你看穿我的計劃。好,你準備二十億。就像張子強一樣,男子漢大丈夫,我承諾錢到手后不再有動古老闆的念頭。」
「是你打電話給我,莫應彪去了老襯亭的?」石勒說。
「對我玩手段沒有好下場!」
「什麼東西?」「報紙!」瘋子的聲音就像那些患上偷窺癖的變態佬一樣,有機會炫耀就興奮得要死。「香港的億萬富豪中只有古老闆不讀秘書剪報裱貼后的活頁夾。你擔心她們人生經驗淺薄,遺漏某些微細而重要的信息。所以,每天要用一個小時去翻閱六份主要報章。我沒說錯吧?」「你要報紙幹啥?」「你手裡是哪一份?」「《維港報》」
「我的司機依照指示,把小型客貨車駛到北角屈臣道路邊,留下車鑰匙離開。剛才他打電話回來,說沿電器道走到糖水道,兜這個圈回去后,發覺不見了車子。」
「你記得張子強嗎?」
「說得好,保羅利科是這樣說的,人是通過恐懼,不是通過了解認識世界的。這樣吧,我可以先替你殺一個人表示誠意。」
古福成的聲音聽起來感覺空洞遙遠。「六家銀行已經接受邀請,他們的代表下午會上來商討貸款的第一步工作。」
「不行,我不見莫應彪一趟,你會怪我沒禮貌,質疑我的誠意。」
空氣里的瘋子洋洋得意。「五千萬現鈔很漂亮,我真的很欣賞你們的抉擇和誠意。羅伯費洛斯特說得好,有兩條路通向樹林,我只能選擇一條。你們選擇的一條是正確的路。」
「古老闆,謝謝你們,」
「對了,文明社會重視合約,信守承諾,只有愚昧落後地區才輕視合約精神。叫司機在十分鐘后出發,去到屈臣道,停在右邊第三個泊位,留下車鑰匙離開。一旦發現跟蹤,我一定很……很……很不高興。」
「莫應彪先生在你身邊吧?」「他在這裏,你有話對他說?」「不,我只想告訴他,請他作好心理準備。由於古老闆敬酒不吃吃罰酒,愛錢不愛人,我的部屬會很生氣,生氣就會拿他作教材來教誨古老闆,讓大老闆理解現代進步文明精萃是合作談判勝於對抗。今天晚上,他們會明火執杖,大張旗鼓逮捕莫應彪先生,把他當作兇手送上法庭。」
這一陰森冷酷的自白像不可解的謎語折磨了石勒多年,儘管他可以從警方內部對冤假錯案的搪塞推諉作風,揣想政府高層一定也隱藏著不少寡廉鮮恥的臭事,怎麼也設想不了現實的世界竟然像科幻小說描述的一樣,一直是由一小撮人在控制的真相。命運擺弄,要到大律師死於貪婪之後,才讓石勒在這種情況下得到答案。
「不,不。」
「請不要這樣……」
「我找的人遍及高層,有司級官員,有行政、立法會議員,律政署檢控專員,包括幾位高級助理警務處長。甚至連警務處長、副警務處長也受到我的騷擾。他們勸告我,事涉已經公開的社會事件,沒有人再敢插手。一旦讓傳媒知道,會被渲染成官商勾結,涉嫌妨礙司法公正的轟天醜聞。最後,我不得不找擅干卑鄙污穢勾當的韋文忠,我給這個大律師一條底線,不管他用什麼方法,只要能讓莫應彪保釋,他要多少錢就有多少。當韋文忠告訴我他過不了你這一關,我更相信你是瘋子的人。」
「當然知道。他作孽太多,落得打靶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