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複製遺囑
「怎麼會不可能?一定要這麼做,否則這些筆記就毫無用處了。要拿回你的手提袋嗎?」
說完,她便回廚房忙自己的事了。我上樓去找伯林漢小姐,只見她的右手用白布包了一層又一層,就像拳擊手套一樣裹成一團。
「這真是個漂亮的洋蔥,奧蔓小姐。你真的願意將它給我?」
「你的意思是,這枚戒指你從未戴過?」
「會給拜克里醫生帶來很多麻煩的,這可不是輕而易舉就能完成的工作!」她回答道。
「我在想,你會將它包紮得很好,也許能夠讓我寫字?」她的眼神充滿了期待。
難以置信,此刻的我竟然與這位佳人並肩走在巷子里。因為有她,讓原本雜亂的環境變得光彩四溢,即使平日里最普通的事物,也變得那麼美麗;而那條充斥著詭異趣味的菲特巷,原來也那麼美好。我深深地呼吸著高麗菜的味道,就像是在嗅著日光蘭的芬芳。就連我們搭乘的去往西區的公車,彷彿也變成了榮耀的戰車;而人行道上擁擠的人群,此刻也變成了純真的天使。
「天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忙叫道。
「既然這樣,你就答應了吧!」伯林漢先生說,「我們就施點小恩惠給醫生吧!」
她神情沉鬱地站在人行道上,仰望著這棟古老的房子;她的身影是那麼的凄涼,我看著她心裏想著:這樣一個秀麗、端莊的淑女,穿著破舊的衣服,戴著磨碎了的手套,站在家族世代居住的房子跟前;這棟房子原本應該歸她所有,可是如今卻不得不拱手讓給外人。
「根據他的遺囑,大部分收藏品會捐贈給大英博物館,剩下的歸他的律師傑里柯先生所有。」
「不會忘的,只要我的父親答應,今天晚上我就給你送去。」說著,她接過了借書證,再次跟我道謝之後,轉身走進了巷子。
可是現在所有的一切都變了。我們並肩坐在一起,她在我的耳邊輕輕說著那段混亂不堪的歷史,緩緩飄來的耳語美輪美奐。(因為圖書室內禁止交談,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親近的接觸。)古埃及語、巴比倫語、阿拉姆語、西台、孟斐斯、哈瑪、密吉多……我興奮地將這些全部抄寫下來,希望她再多說一點兒。但是有一次我失態了,那個表情嚴肅,像是苦行僧的神職人員經過我們旁邊時,鄙夷地看了我們一眼,很明顯他以為我們正在圖書室里調情。或許這位牧師也正在對我耳邊溫柔的聲音遐想聯翩呢!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而我那美麗的工作夥伴,此時已經將手放在書上,微笑中帶著譴責的意味看著我,然後繼續讀了起來。她工作起來的樣子,就像韃靼人一樣嚴肅兇狠。
「我想讓我的朋友桑戴克看看,他說他對這份遺囑有興趣。」我說道,「讓他看看,或許能看出些端倪來。」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用渴望的眼神看著我。我繼續說道:「我有一個建議,但願你能接受。」
「他是不是很有學問?」我對此非常好奇。
「現在我們去哪兒呢?」走出大門之後,她問我。大門口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警衛,就好像天堂的守護天使一樣,好在他的手裡沒有拿著禁止進入的火劍。
「那麼,我們的合作關係就這麼中止了嗎?」我大聲問道,並且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她這才發現我們的手相互握著,於是急忙抽了回去。「我可不想就這麼放棄整整一個下午的工作!」我解釋道,「明天見吧,我會盡量早去博物館的。借書證就放在你那裡吧,另外,不要忘了答應我的,給桑戴克博士的遺囑副本!」
當然,我們仍然是愉快的。當我們到達奈維爾巷口時,伯林漢九_九_藏_書小姐停了下來,與我握手之後,說道:
我多次思考過煤炭與馬鈴薯之間的關係,但是始終只得到一個答案,那就是兩者都來自大地,都是土地的產物。而巴納的出診路線所提供的,除了位於百花巷賈柏雷太太的店鋪以外,還有就是菲特巷西側,那間窩藏在舊房子中間、比巷道地面矮了大約一尺的黑暗詭異的地下店鋪。那是一棟木製的三層樓房,彷彿懸在半空中,隨時都會有傾倒的可能。
「真是不走運,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發生這種事兒。」她沮喪地說。
「嗯,他真是個熱心腸的人。我會跟我父親說說這件事情的,假如他同意的話,今天晚上我就將遺囑的副本給你送過去或者寄過去。我們現在要走嗎?」
「去博物館那條街上吧!」我說,「那裡有一家很好的牛奶鋪,我們去喝杯東西。」
「就是這棟房子。」她說,「這會兒看起來似乎有點落寞,但是在我的祖父、曾祖父他們居住的時候,它應該非常迷人吧!那個時候,他們可以透過窗戶眺望大片的廣場,廣場不遠處是大片的草原,再遠一點就是漢普斯德和海格高地。」
「對不起,伯林漢小姐。」我搖了搖頭說,「看來我要用夾板固定你的手了,傷口太深了,我必須這麼做。」
而這時,我已經將繃帶解開了,傷口|暴露在我的眼前。深深的一道傷痕處於手掌中間,幸好沒有切中動脈。看來,這隻手需要修養一個星期才會好了。
「喂!」她提高嗓音制止道,「不要在這裏胡言亂語!還是一個精通醫學知識的大男人呢!你應該很清楚的。」
「我必須完成一些很重要的工作。有一位才學淵博的女士,拜託我搜集有關阿馬納土丘的所有文獻資料。你應該知道吧,阿孟霍特普四世——那些刻在泥版上的楔形文字!」
我們用了半個小時去找新書,然後將那些被我們榨乾的書還了回去,這才離開了圖書室。
「沒有,只不過把手割傷了;而且是右手,挺嚴重的。她又不是無所事事的人,經常會用到右手的。所以,你趕緊去看看她吧!」奧蔓小姐滿臉譏諷地對我說。
「是的。我原本想將它改小一點,但是約翰伯父堅決反對,所以我只好將它放在盒子里了。」
進入圖書室之前,在入口處的小玻璃房裡,管理人員對我們進行了檢查,我將手杖交給一個禿頭僧侶保管,並換取了一張護符,然後我們就進入了龐大的圓頂圖書室。
「那這次的任務我只能放棄了。但是,我擔心我的客戶不能及時地完成這本書。古埃及文學是我最擅長的,而且這次的任務不但酬勞很高,還非常有趣。唉,也許我只能認命了!」
「真正專職也就兩年的時間。實際上,是從我家破產之後開始的。只不過在這之前我經常跟著約翰伯父——就是那位神秘失蹤的伯父——去博物館幫助他查找資料。我們倆是很好的朋友。」
「還是不要吧,在我看來還是維持你的現狀比較好!」我直率地說道。接著我們一起哈哈大笑起來。就在這時,伯林漢先生提著一堆用皮帶捆著的新書進來了。
「不行!我必須立刻投入工作。這個周末以前,我要將完整的資料送出去。可惜現在……我該怎麼辦才好?」
她雖然有些勉強,但是最終還是跟我去了。不一會兒,我們已經並肩坐在了大理石檯面的小桌前,一邊享用著茶水,一邊回味著剛剛結束的工作。
「他不必為這個擔心。桑戴克只是對這個案子很感興趣,所以想看看遺囑。說實話,他是一個十足的偵探迷,對他而言,能親眼看看遺囑是求之不得
九*九*藏*書的事。」
「再見了,非常感謝你的幫助。能不能將手提袋還給我?」
「哼!我打電話是為了伯林漢小姐。」奧蔓小姐咬著她那美麗的牙齒,狠狠地對我說道。
「當然了,不然我找打雜的嗎?」
「真是個怪異的老傢伙。」我評價道。
「他原本也是埃及學研究者,並且對此非常狂熱。他收集了大量的聖甲蟲寶飾,以及一些家用古董。我經常想,如果不是因為他對埃及古物的熱愛,也許不會和我的伯父這麼親近。當然他是一個很優秀的律師,同時也是一個非常謹慎、細膩的人。」
「我還在念書的時候選修過速寫課。你知道的,我雖然不是一個優秀的記者,但是我的速寫能力也很強。」
「這個工作你已經做了很久了嗎?」當她為我添滿第二杯茶的時候,我問道。
停留了片刻,我們決定甩掉這傷感的一幕,往家的方向走去。伯林漢小姐一直陷入沉思之中,肅穆的神態與我初次見到她時一樣。不由得,我也被她的惆悵感染了,就好像失落的靈魂從那棟沉寂的屋子裡飄了出來,與我們並肩行走一樣。
「當然,不過我要先把筆記本拿出來。」
「好的,那你就接受他的好意吧!他真心想要幫忙,這當然是好事,我相信他會樂在其中的。醫生,她答應了。是嗎,孩子?」
「我的約翰伯父……」她沉思了一會兒,說道,「他的性格很古怪,而且也很倔犟,向來都是我行我素,有人說這就是『霸氣』;不過,最要命的是他很不講理,還有些老糊塗。」
「是這樣嗎?看看你伯父寫的遺囑,我很懷疑這點!」
我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然後付了茶錢,一起向外面走去;不一會兒,我們不約而同地掉轉了方向朝羅素大街走去,目的是為了避開繁華的街道和車流。
「每天下午,我都有足夠的休息時間,一直到晚上6點。我想,上午你可以去博物館找資料,然後用書籤做上記號,當然了不許使用右手;下午我就過去幫你做速寫,你只要將你挑選出來的段落念給我聽就行了。我想,這樣一來應該可以達到你平時的抄寫量。」
看見他心情很好,於是我趁機向他說起了我的建議,想要讓他幫我說服伯林漢小姐。等我說完后,他轉身看著女兒,問道:
話音剛落,她已經消失在陰暗的店鋪深處了。我一秒也沒有停留,立刻趕回辦公室拿上醫藥箱,往奈維爾巷趕去。
「跟男人很像?」我詫異地打斷了她,「難道洋蔥……」
「才不是呢!不過你看看它,是不是跟男人很像?」
「為什麼?」她非常好奇。
「難道不用我將這些速寫內容用正常文字抄一次嗎?」
幾個小時之後,我再次來到伯林漢小姐的家,只見她拎著手提袋,站在花園裡。我順手接過袋子,然後一起走了出去。走到庭院大門的時候,我看見了奧蔓小姐嫉妒的目光。
「我們從哪裡開始?」找到座位之後我問她,「要先看看目錄嗎?」
「可是,我畢竟不是男人。有的時候,我真的希望我是呢!」
愛是愚蠢的,以至於讓平日里瑣碎的事物都變得美麗;而戀人之間的思緒和行為更是愚蠢的。但是,以生活瑣事作為評判愛情的標準畢竟是荒謬的,因為功利主義讓我們的眼睛只專註于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以及短暫的利益上,從而忽略了背後那偉大、永恆的愛的真諦。寂靜的仲夏之夜,夜鶯的歌聲比所羅門王的智慧更有意義。
「我記得這樣一件事,足以證明他有多麼固執難纏。雖然這件事情微不足道,但也頗能顯示出他的個性。他所收藏的物品裏面,有一枚非常https://read•99csw.com精緻的第十八王朝小戒指,據說阿孟霍特普四世的母親泰皇后是這枚戒指的擁有者。但是,我認為這種說法是有偏差的,戒指上的圖案是歐西里斯之眼,你也應該知道,太陽神才是泰皇后所尊崇的。不管怎樣,這隻戒指真的非常漂亮。約翰伯父對這個神秘的歐西里斯之眼有著沒有來由的迷戀,因此他特意找了一位技藝精湛的金匠打造了兩隻仿品,一隻給了我,一隻留給了他自己。當金匠準備為我們測量手指大小的時候,約翰伯父堅決不讓,他說兩隻戒指必須與真品一模一樣,甚至連尺寸也要相同。可想而知,我的手指太細了,而戒指太大根本無法佩戴;約翰伯父則是戴上去之後,緊得再也拿不掉了。幸好他的左手比右手細一點,否則連戴都沒有辦法戴上。」
「那倒不會。奧蔓小姐,你是不是終於發現女醫生沒有多大用處了?」
「嗯,有啊!你想看嗎?我的父親向你提過,對嗎?你倒是值得讀一讀——當作是一些瘋話。」
「我實在想不出反對的理由,」她接著說,「但是,你也了解我父親的現狀;我的意思是,他有所顧忌,怕人們誤會他在到處尋求『免費的法律服務』。」
我一邊小心地為她上藥,一邊思考著。很明顯,這件事情讓她很失望,失去工作就等於失去錢。只要看一眼她那身寒酸的黑裙,就能明白她的生活有多麼拮据了。更何況,這件事情也許對她還有更重要的意義。是的,就她的反應而言,似乎確實是那樣的。突然,我有了一個主意。
「嗯,這個我知道。」
「是的,他就是這麼不可理喻。而且,他還經常為了他那些收藏品惹我父親生氣,他動不動就改動我們在皇后廣場的那棟房子。我們對那棟房子有著很深的感情,在建造之前我們家族就已經住在那裡了,那個時候是安妮皇後主政,以她命名的廣場才剛剛開始規劃。那是一棟非常有特色的房子,想不想去看看?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
「嗯,從他的遺囑上能看出來他是這樣的人。」我點點頭。
「假如他死了,那麼他所有的收藏品將歸誰所有呢?」
「天啊,拜克里醫生,你真是個好人!」她大聲叫了起來,「真是太好了!但是我不能這樣佔用你的私人時間,雖然我很感激你能這麼說。」
「伯林漢小姐生病了嗎?」我焦急地問道。突然間,我再也沒有心情開玩笑了。
「看來你的建議有些不同尋常,」她說道,「不過我會考慮的,你說吧!」
「也會給我帶來很多樂趣的,真的。」我的態度非常誠懇。
有一個時刻是我最為自豪的,那就是當我問伯林漢小姐「然後呢」,她回答我「結束了」的時候。兩個半小時的時間里,我們完成了六大冊書的去粗取精的工作。
「不,真的不用了。我實在是受寵若驚,不過你還是放棄這個想法吧!」
「是的。」我難為情地說。
我們去了起居室,然後我將藥箱放在桌子上,開始詢問她受傷的經過。
「不,這不能怪傑里柯先生。他已經跟我們解釋過了,他不止一次地勸說伯父再草擬一份內容合理的新遺囑,可是伯父不聽他的。事實上,伯父是一個相當固執的人。傑里柯先生也拒絕對此事負責,他說那份遺囑簡直就是精神不正常的人寫的。我覺得也是,幾天前我第一次看見了那份遺囑,很難想象,一個腦袋清醒的人會寫出那樣的東西來。」
「這個嘛……」我安慰她,「放心吧,你的手很快就會康復的。」
伯林漢小姐堅定地回絕了我的提議,我雖然很沮喪,但是仍舊堅持著:「希望你能接受我的read.99csw.com建議!的確,一個相對陌生的人對一位女士提出這樣的建議,真的是有些冒犯。不過,假如你是一位男士,我也會作出相同的建議。所以,你應該接受!」
「哦,你都這麼說了,我只好接受了。」
「你真的太厲害了!」伯林漢小姐說,「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抄錄的話,至少要花上整整兩天的時間呢!真的太謝謝你了。」
「不要那麼客氣。我不但很開心,而且還溫習了速寫。接下來我們做什麼呢?要不要找一下明天需要的書?」
「那也不一定。」我說。
「很高興你能來。」她笑了,「菲莉絲——就是奧蔓小姐,她很細心地幫我包紮了傷口,但是你能幫我檢查一下那再好不過了。」
我將帽子放在了皮革書架上,然後刻意把她的手套也放到了上面——多麼親密的暗示啊!接著更改了借書證上的數字,便一起往「珍藏書」的方向走去,開始了今天的工作——一個無比快樂的下午。我在光滑、油亮的皮革書桌上迅速抄寫了兩個小時的文字,這兩個小時是那麼的幸福甜蜜。我彷彿進入了一個既新鮮又奇特的世界,那裡有愛、有學習、有互動,還有死板的考古學,這個世界奇特詭異到了極點,卻又無比甜美。在這之前,歷史對我而言是一門非常深奧的學科,就像著名的埃及異教徒法老——阿孟霍特普四世,他推翻了埃及傳統的多神信仰,主張只尊崇太陽神,並且還將自己封為神,因此遭到了埃及人民的反對。但是在這之前,阿孟霍特普四世對我來說只是個名字;還有西台人,他們是一個擁有神秘居住地的種族;至於寫有楔形文字的泥板,對我而言也不過就是適合鴕鳥口味的粗糙的化石餅乾。
「找我嗎?」
我路過這間販售奇特產品的店鋪時,看見了奧蔓小姐站在陰暗的店裡。她也看見我了,立刻伸出還拿著西班牙大洋蔥的手跟我打招呼。於是,我走了進去,微笑著跟她回禮。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豐宙廣場——這裏陳列著許多奇特的加農炮形狀的鐵柱,我們在這兒停留了幾分鐘,欣賞了一會兒這片威嚴的舊式廣場。一群男孩在廣場中央——由石柱環繞,中間豎立著古樸的燈柱——喧鬧玩耍;除此之外,整個廣場都被悠遠的歷史,以及肅穆的氛圍籠罩著。在這晴朗的夏日午後,廣場被濃密的梧桐遮擋著,顯得格外宜人,陽光透過枝丫將成排的、黝黑的磚造屋頂照得燦然透亮。我們沿著陰涼的西側街道走著,就要到達終點時,伯林漢小姐突然停了下來。
「你們還真熱鬧!」他和藹地看著我們,笑著說,「有什麼喜事嗎?看看你們,一對醫生和病人竟然笑得像兩個女學生一樣開心,什麼事情讓你們這麼高興?」他把那一堆書放在桌上,接著說,「醫生說得很對,孩子,你還是做女人吧!我實在無法想象,你變成男人會是什麼樣子,你就聽拜克里醫生的吧!」
她笑了笑,這優雅的笑容本身就是最大的回報了。做完一些必要的安排之後,我滿心歡喜地趕回去完成早上的工作,然後簡單地吃了個已經錯過的早餐。
我的話音剛落,她便一臉驚訝地大叫道(她甚至忘記放開我的手):「天啊!我的反應太遲鈍了。但是,這是不可能的,拜克里醫生!做完這些,至少要花上好幾個鐘頭!」
「是的,可以這麼說。對於一個上流社會的收藏家而言,他的確是。他熟悉博物館收藏的所有的埃及古物,並且對每一件都很有研究。埃及古物學本來就是一門深奧的學科,而且他也稱得上是一個博學多才的埃及學研究者。當然,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研究古物,而read.99csw.com不是研究歷史。但是,他對埃及的歷史還是很了解的,畢竟他也是一個收藏家。」
「你有遺囑的副本嗎?」我突然想起了桑戴克的囑咐,於是急切地問道。
「嗯,我已經將清單列好了。我們現在去目錄區吧,我來找編號,你來寫借書證。」
奧蔓小姐家年輕的女僕接待了我,並告訴我,伯林漢先生出門了,只有伯林漢小姐在家。
我好奇地跟著伯林漢小姐仰起頭望著它,一陣哀傷、陰森的氣氛撲面而來。從地下室一直到樓閣,所有窗戶都緊緊地關著,沒有一絲生氣。死寂、悲涼瀰漫了整棟房子,彷彿披上了麻衣,為失蹤的主人哀悼一樣。華麗的門廊內的大門上積滿了灰塵,好像與那些古老的燈架和生鏽的熄燈器一樣,已經老舊得不能再使用了。看著這棟舊式的房子,想象著安妮皇后的年代,家僕準備熄掉火炬,而某一位伯林漢家族的貴婦,正坐在鑲了金邊的椅子上休息。
「怎麼這麼說呢,有什麼特別的事嗎?」我問道,同時試著解開纏在她手上的、充滿了女性巧思的布結,它們好像在故意為難我一樣,一點也不聽話。最後那個布結竟然在某個瞬間自動鬆開了。
「剛剛我還往診所打過電話呢!」
奧蔓小姐沒有理會我接著說:
我絲毫沒有猶豫,就點頭答應了。其實,即便那是間煤炭棚或者炸魚店,只要能與伯林漢小姐繼續散步,我都樂意去。另外,我對這棟房子的確也很感興趣,畢竟它與神秘失蹤的約翰·伯林漢有著某種聯繫。
「你為什麼不答應呢,孩子?」
「傑里柯先生,為什麼呢?傑里柯要那些埃及古董有什麼用呢?」
我經常這樣想,假如能將某種具有高度防腐功能的物質——比如甲醛——這種致命的蒸汽注入這個大廳,那麼這裏所有的藏書和書獃子都將被保存,成為博物館另外一道流傳於後世的人類學風景線。毫無疑問,除了這個地方以外,全世界再也找不到一個能聚集這麼多怪胎的地方了。但是最讓我們好奇的是:這些人是從哪裡來的?當那隻巨大的鍾錶(專門為近視者設計的大鍾)敲響關門的鐘聲時,這些人又會去哪裡呢?就像那位滿臉愁容,走路的時候螺旋形的捲髮不停跳躍的紳士;或者那位身穿牧師黑衣,頭戴圓頂禮帽,猛然回頭會把人嚇到的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其實是一位婦人,他們都將去哪裡呢?這些我們從來沒有遇見過的人,也許他們會在閉館之後,消失在博物館陰暗的角落,然後躲進古老的石棺里,或者木乃伊的棺材里,直到天亮?也許他們會抱著書本,在書架之間的空隙里匍匐爬行,整夜沉浸於皮革和紙張的香味里?誰也不知道!而我只知道,與那些怪人相比,露絲·伯林漢就彷彿是另外一種生物,幾乎可以與少年安提諾烏斯的頭像媲美——原本被安放在羅馬戰神雕像當中,後來被移開了;她就彷彿是一尊神祗雕像,被立在了擺滿面目猙獰的野人畫像的畫廊之中。
「不用了。我的手提袋裡有借書證,想要的書就擺在『珍藏書』那裡。」
「你的伯父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漫步在寧靜的街道上,我不緊不慢地問她,但是我還是補充道,「希望你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因為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是那種漫不經心,經常會惹上法律糾紛的人。」
「是的,不僅僅是這份遺囑,還包括他為我父親設立的津貼,簡直荒謬到了極點。不但是個可笑的安排,而且極其不公平。他應該遵從我祖父的心愿,將遺產一分為二的。當然,也許他並沒有惡意,只是喜歡按照自己的意願辦事罷了,可惜他那一套真的是行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