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五八年春與麻雀較勁的日子
6、青年女工暗戀單身廠長,他卻說自己農村有個家
「討厭!明知故問是不是?」陳愛蘭臉漲得通紅通紅地將買糖請客的原由解釋了一遍,講過又借題發揮道:「成家著什麼急呀?論年齡也該你這當領導的帶個頭啊!」話一出口,她頓時感到臉上一陣發燒,懷裡就像鑽進了一隻小兔子,垂下了頭看也不敢看李憲平一眼。
谷玉森聽了臉一綳,脖子習慣性往後一挺,陰陽怪氣地說:「什麼益鳥?空有一個好聽的名字!這種東西比麻雀還壞,報紙上管它叫凶鳥,知道嗎?有些東西是不能光看其外表的!」說完他狠狠地瞥了范建國一眼,背著雙手走了。
路富友說,今兒要是掏個十幾隻可不能再便宜黑驢那小子了,弄點兒酒咱們吃了它。路富友家裡孩子多,十天半月難得吃上一次葷腥,所以對頭一天掏的麻雀全讓孫廣財吃了比誰都氣,比誰都心疼。
王河帶著路富友,全福一伙人抗著梯子到處掏鳥窩一無所獲。抗著梯子跟著到處跑的是范建國,他不大說話,但指哪去哪,木梯子抗在他的肩上依然比別人走得快。班長王河讓他干這個也是出於好意,讓他這個大塊頭抗著梯子好好表現一下,便於在領導面前留下一些好印象,多掏些麻雀以便將功補過。不管因為什麼,動手打了人總是個事,況且他又是那樣的身份。但麻雀並不知道配合,鳥窩找到了幾處,但全是空窩。
路富友眼珠一轉有了主意,說裝配車間那邊樹上有個喜鵲窩,咱過去掏了它,裡邊下了一窩小仔,那玩藝兒跟老家賊差不多,交上去是一樣的。
李憲平起身要出門時,發現老張頭的屋裡多了一張床鋪,上邊的床單幹乾淨凈,他估計準是新來的那幫學生,因為老張頭的工作特殊,每天要起大早,吵別人的覺,沒人願意和他一屋。問過老張頭,方知新住進來的是何小波。
吳素梅抿嘴一笑,不再說什麼。她與廠長李憲平之間的玩笑總是很有分寸,不當著人的時候彼此之間稱職務,而且要在職務前加個大字,如此而以。而在公眾場合則是李憲平稱她小吳,對方稱他廠長,彼此心照不宣。
接受的這兩批右派分子的檔案李憲平全看過,尤其是對這個鋼鐵學院的何小波划右的材料有些印象,他依稀記得材料上內容極為簡單,只是說何小波對組織觀看革命題材的電影有抵觸情緒,至於是如何抵觸的,材料上又沒作任何交待。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對一部寫蘇聯戰鬥英雄的小說如此喜歡的青年,能會對中國革命題材的電影有什麼敵意?即便對哪部電影不喜歡,也能成為划右的根據!他有個感覺,那就是覺得反右很可能擴大化了。
「掏!錯不了。」谷玉森的頭也沒有回,只是下命令似的揮了一下手。他確實不是在信口開河,當天的報紙上發表了一位大詩人的詩,詩里寫道:「喜鵲,喜鵲是凶鳥,愛吃白葡萄,射手快瞄準,對它不輕饒……」
裝配車間的張槐在車間後頭掏窩,聞訊趕來的時候,王河一夥抗著梯子已走遠了。他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後悔之極地跺著腳罵道:「都怨老劉這老小子充他媽的善人,死活攔著我,這下到好,便宜制材車間這幫餓鬼啦!要不然能炒一盤,就四兩酒沒問題。」說完又沖早到一步的甘興旺埋怨道,「你小子見了怎麼不攔著點啊?就是上交也是咱車間的!」
人們吃了她的糖還要逗她,問什麼時候吃她的喜糖。快滿二十五歲了,這種年齡的單身女性是很容易引人注目的,廠里廠外都有熟人張羅給她介紹朋友,但又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回絕了,人們猜想她一定有了意中人,八成是部隊上的read.99csw.com軍人。因為傳達室接到過給她的來信,信的落款是部隊的番號。其實信是部隊上一位表弟寫來的,但她從不解釋,反到願意將錯就錯。
那一夜她失眠了。夜深時覺得有些餓,她才想起自己根本沒吃晚飯,只好找出幾塊大白兔奶糖充了飢。心漸漸靜下來,思絮清晰了一些,她才覺得李憲平的話不大像真的,她細心觀察李憲平一年多了,這期間經歷了兩個春節,據她所知,李憲平根本就沒出過北京,更沒歇過探親假,給她印象最深的是這年的大年初一,他和鄒曉風一起給廠里的的軍屬董師傅拜過年。這種事,董師傅絕不會亂說。如果他有家,哪有兩年春節不回家過年的道理!況且,鄒曉風對她講了那麼多有關李憲平的事,從沒提過他有家小啊!如果他是成了家的人,鄒曉風如此津津樂道的在她面前談論李憲平,對其變著法兒的褒獎,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呢?一想到這些,陳愛蘭頓覺眼前一亮,心境也為之一爽。但這清爽的感覺一閃即失,因為她很快意識到,如果李憲平確實是在撒謊,只能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對方根本看不上她。
路富友叫了一聲谷書記,說廠子西頭兒樹上有個喜鵲窩我們想給掏了,這兩位說喜鵲可能是益鳥,吃害蟲,弄得我們也不知誰說的對。路富友嘴上還算有德,把話學說得含蓄了一些,也沒點范建國的名字。
李憲平見何小坡的床頭上放著一本書,拿起了一看是本蘇聯小說《真正的人》,小說寫的是蘇聯衛國戰爭時期的空軍英雄亞利山大,在執行一次敵後轟炸中飛機被擊落,在雪地里爬行了幾天幾夜后被救,但被凍掉了雙腳。小說的主人翁傷愈后裝上了假肢,他不僅重上藍天,而且還獲得了忠貞愛情。李憲平在廣播中斷斷續續聽過這部小說,故事非常感人。他將書放回原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李憲平又帶頭擂起了大鼓。他獵槍的子彈頭天就打光了,打光了子彈,也打光了心中的無名火。此時的他,早已將心中的煩惱拋了一個凈光,擂起鼓來是那樣的投入,臉上掛著的興奮,彷彿是戰士聽到了前方的喜報,農民在慶賀自己的豐收。直到他的額頭滲出了汗珠,兩臂累得酸麻,他才被人替換下來。但他只休息了片刻,便又從別人手裡搶下了一面鑼,開心地敲了起來,並不時作出各種動作為同伴們加油助興。
陳愛蘭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也隨之像什麼也沒發生,裝著樣子關心起臉盆來。
下班后,她假裝打電話,躲在傳達室直到看見鄒曉風騎車出了廠門她才出了傳達室,手裡揮動著一個廣播稿奔了辦公室。不知為什麼,鄒曉風雖是她心目中的紅娘,但她最怕的又是鄒曉風知道了她的心思。
鄒曉風喜歡在她面前提李憲平,講他的過去,講他的光榮史,用的全是褒美之詞。講的次數多了,有時竟是重複他已講過的故事,但他講得依然是那麼認真,似乎所講的一切全是為她一個人準備的。
路富友說:「這麼去不行,等我找根長點兒的竹桿,上樹去捅。」
利用等混飩的功夫,李憲平先去了老張頭的宿舍。下午上班前,行政股長王富達已向他彙報過老張頭的傷情,頭頂上縫了十幾針,右臂被砸傷,但沒傷及骨頭。當天因怕出現意外,醫院留老張頭觀察了一個晚上。說估計休息個十天半月的就能痊癒。頂替老張頭的人他也找好了。
有喜鵲窩的老槐樹在鰾房的後面,這棵樹高足有十米開外,喜鵲窩搭在了快接近樹尖的稍上。人們雖看不見窩裡邊的小喜https://read.99csw.com鵲,但能聽到里「嘰嘰喳喳」的叫聲,能看到兩隻大喜鵲整天飛來飛去的餵食。這兩天一開始剿滅麻雀,裝配車間也有人打過掏喜鵲窩的主意,一則是鰾房的老劉一個勁護著,二則是喜鵲窩搭的高,人夠不到,喜鵲窩仍在上邊沒動。但鑼鼓一敲,人們可著嗓門一喊,大喜鵲就飛得不見蹤影了,到沒了動靜再回來。
路富友在樹上一舉竹桿,老劉聞訊竄了過來,衝著上面吼了一聲,「你吃飽了稱的!」待王河上前伏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他才跺了一下腳走開了。
人們看到兩隻灰色的大喜鵲圍著大槐樹在半空盤旋,望著它們已被搗毀的窩不時發出哀鳴。人們驚呆了,喜鵲怎麼會發出這種怪異的叫聲?那是失子之痛的哀鳴!那叫聲肯定令人久久不能安寧。工人們仰頭凝望著空中的喜鵲,一時默默無語,發出的只是幾聲嘆息,彷彿大家都做了虧心事。人們從心裏喜歡喜鵲,把它看作吉兆的象徵,早上出門能聽到兩聲喜鵲叫,這一天都會心情愉快,人們好生不解,如今怎麼了?為什麼要對能為人帶來祥瑞之氣的喜鵲下此毒手呢!人們之所以沒罵出來,是已得知這是上面有人發了話。
谷玉森是很注重自身形象的,包括走路的姿勢。他有著一頭很亮的黑髮,很在乎自己的發形,前一陣講究中分頭時他留中分頭,後來看到一部電影中的漢奸留的是中分頭,又改偏分頭了。衣服則永遠是中山裝,因為發形好,他很少戴帽子,如同他很少笑一樣。剛才他是站在鼓架子上擂鼓時發現這邊在爭吵,他是對范建國發生了興趣才溜過來的。
給她印象最深的是一次與她換電影票,那是廠里組織看電影「紅色風暴」,鄒曉風問明她發的票是後面的,就提與她換票,說怕在前面看晃眼。換給她的票是十排中間的,位置比她的票好得多,電影快開映時才發現坐在她身邊的是李憲平。得知她的票是換來的,李憲平只說了一句,還是你這丫頭兒鬼。結果鬧得她整場電影沒看好,可散場再找李憲平早已被人拉走了。
兩個人正在鬥嘴時,廠區里突然靜了下來,遠處的鑼鼓聲也聽不到了,一場全市性剿滅麻雀的戰役鳴金收兵了。天際遠處殷紅的夕陽,已換成了一塊巨大的灰色的霧幕。正當人們稀稀拉拉向廠大門走去,議論著當晚的戰果時,突然從空中傳來一聲令人心靈振撼的哀鳴,有人驚叫了一聲,「是大喜鵲!」
「我這人啊,不幹踢寡婦門,挖絕戶墳的事!」甘興旺不屑地說。
全市為期三天剿滅麻雀的戰役終於勝利結束。有幾百萬人次參加的大會戰取得空前的戰果:共殲滅麻雀四十萬零一千一百六十隻。至於全國的戰績當然就更輝煌了。
李憲平進門的時候,吳素梅正坐在床頭為老張頭喂混飩。老張頭的頭上纏滿了繃帶,右臂用紗布掛在脖子上,一老一少活像支前的女民兵在服侍傷病員。他上前慰問過老張頭,打著哈哈說:「有吳大管理員這麼精心的侍候,咱們老張頭兒的傷一定好得快。想吃什麼您就跟小吳說,別客氣。」
曙光廠內響起的鑼鼓聲很快將四周傳來的響聲淹沒了。
陳愛蘭的內心深處真的藏了一個人,已深藏很久,那就是廠長李憲平。將這樣的人暗戀為自己的意中人,有時連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不止一次地告誡自己,這是不可能的,人家是個廠長又是立過戰功的功臣,而自己只是個普通女工,兩者的差距太大了,但她就是「轟不走」那個影子,彷彿那個影子已牢牢地印在了心裏。對她來說九*九*藏*書,暗戀是苦惱的,也是幸福的。令她苦惱的是內心的秘密似乎只能深藏不露,哪怕是對自己的母親也不能說。一旦說出去,再知心的朋友也會給對方留下攀高枝的疑問。
全福說,老家賊不那麼傻,外頭這麼折騰它不會進窩的,連續兩天吃了虧,再傻也學鬼了。說今兒晚上不定奔哪兒。路富友說,能到哪兒啊?到天津找你舅舅去?全國統一行動,跑你舅舅家也得不了好。全福有個舅舅在天津,是澡堂子的修腳工,這路富友常拿他舅舅的行當取笑。
因下午在工會聽到給吳素梅介紹對象的傳聞,李憲平偷偷端詳了她幾眼。
王河說:「既然領導發話了,那咱就掏吧。」
從以上統計的數字看,可謂戰果輝煌。
人民日報發表評論說,麻雀大遭殃,糧食省滿倉。據有關部門統計,每隻麻雀連吃帶糟蹋每年按五斤計算,全年可節省糧食二百萬零五千八百斤;再按每隻麻雀一年繁殖十五隻計算,又可節省一千五百零四萬三千五百斤糧食,把前後兩項加起來,這些省下的糧食可以供五萬六千八百三十人一年的食用。
如同一盆涼水澆在了陳愛蘭的頭上,她抬起了頭,滿臉掛滿失望的表情,將信將疑地凝望著對方,始料不及的打擊已使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從李憲平的表情里找不出一點開玩笑的痕迹。
陳愛蘭的心情一下子又跌到了谷底,眼前又變得漆黑一團。這一年當中,不少親戚朋友為她張羅過對象,有些條件相當不錯,但都被她以各種理由婉言回拒,就是因為心裏有了一個人。如今自己心上的這個人,連個表白的機會都不給她就要從她的心裏溜掉,如同一場戲沒開演就落幕了,給她留下的只有無限的惆悵與酸楚,還有那解不開的迷。
「接受吳大管理員的批評,」李憲平變得十分嚴肅地說,「我跟老王說過不知多少次了。這回是下決心要翻建一個新的,也改善一下老張頭兒的工作環境。廠里錢再緊,這個事也要辦!上面不批,咱們就來個先斬後奏。」
她曾無數次地捫心自問,如果對方不是一位領導幹部,她會喜歡嗎?答案是肯定的,她喜歡他爽朗的性格,喜歡他帶有幽默的談吐。但說出去有誰會相信呢?人們一定會說她是盯上了人家的地位。她承認彼此之間地位的懸殊,一方是身經百戰的領導幹部,是廠長,另一方只是個高中都沒讀的普通工人,冷眼一看,兩者之間的差距如同天上地下。所以她又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放棄,但她從另外一個人的身上屢次得到信息又使她一次又一次看到了希望。這個人就廠里的書記鄒曉風。
全福說,我看這招損點兒,喜鵲又不是家雀兒。你說呢大個兒?
「哥兒幾個走吧!聽著怪慘的。」甘興旺說完,人們跟著一陣嘆息,陸續走開了。張槐嘟噥了一句什麼也走掉了,他第一次沒與甘興旺抬扛。也許是因為迷信的原故,他聽到那哀鳴心裏竟有些發毛。此時他竟暗中感到慶幸,這件招人恨的事不是自己乾的,他很少有這種慶幸。
王河說,我就不信它不回窩。今兒咱們還等天黑了干,再拉個晚兒。
陳愛蘭聽了哧哧地笑著說:「我家街坊也有把盆敲漏的,兩口子為這個還吵架呢!」說著,從兜里掏出了奶糖放在了桌上。
廠長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她進屋的時候李憲平正蹲在屋中央修他的洗臉盆,地上到外是水跡,像是臉盆漏了,見了她頭也沒抬地問了一聲:「怎麼,下班了還要廣播?有什麼好事說說先讓我一飽耳福。」
吳素梅的衣著總是那樣素雅,就是夏天也很read.99csw•com少見她穿裙子。她這種年齡的女性大都除了燙髮便是梳著辯子,紮起蝴蝶結,而她總是一頭短髮。從頭到腳她總是那麼乾淨,利索,但有心人能看出,她是有意識地掩蓋著自己的青春和容顏。時間久了,人們已經習慣認可了,似乎覺得她那樣的身份就該是那樣的。有一種念頭不知在李憲平的心頭出現過多少回,那就是如果他還有娶妻成家的資格,他一定會娶這樣的女人。
陳愛蘭特意留下了幾塊大白兔奶糖,準備給李憲平的,她已兩次從廠長辦公室門前在前走過,但門始終上著鎖。這天下班前,她再次從廠長辦公室門前過,門開著卻是一屋的人,只好又一次失望地走開了。
陳愛蘭心裏「嘣嘣」亂跳,卻故作輕鬆地說:「我想找鄒書記看一下稿子,沒想書記下班溜得真快。」說完又問道:「你跟一個臉盆較什麼勁兒呀?」
路富友衝著他的背影扯著嗓門請示:「谷書記,那我們可就掏啦?」
至於陳愛蘭對李憲平態度的判斷,她雖沒有觀察到他對自己有什麼親近的舉動,但至少可以斷定對方並不討厭她,這是可以肯定的。李憲平有時支使她幫著打個水,買個飯的十分隨便,這像對別的女同志那樣客氣。
范建國一見對方動了氣,息事寧人地一笑,不再吭氣。全福與他一來一往地爭論起來,嗓門越來越大。誰也沒注意,副書記谷玉森不知從哪冒了出來,站在一旁背著手,冷冷地發問道:「什麼是益鳥呀?說說看。」
有時她正在鄒曉風的辦公室請書記審閱廣播稿,李憲平要是這時進來,鄒曉風總會不失時機地誇上她幾句說,瞧瞧,小陳的這篇稿子寫得滿夠水平啊!要不就會對她說,以後我不在你就找咱們李廠長,在部隊人家也是位大才子呢!他學問全是從他父親那兒學來的。接著就會向她介紹李憲平的父親是如何為國捐軀的。他講這些故事時是那樣的動情,那怕是重複也是如此。她如何破譯鄒書記的意圖呢?似乎答案只有一個。儘管她對自己的判斷信心不足,但對此她還是心存感激,留住了心中那個希望。
人們的熱情雖沒明顯減弱,但戰果已顯然不如頭兩天輝煌。
王河聽了拿不定主意,說掏喜鵲窩合適嗎?說完他看了看全福和范建國。
「較什麼勁?下午我一回來整個一水淹七軍,屋裡全是水。轟麻雀轟的,把我的臉盆全敲漏了,我只能先用棉球給它堵上。」李憲平說著直起腰自嘲地笑了笑又說,「誰也不怨,臉盆我是自願貢獻出來的,讓小老頭兒給敲漏了。他說自己屋裡的盆早就快漏了,不敢使勁敲,就拿我的盆玩上命啦。」
「你不信可以問老鄒嘛!這還有說瞎話的?」李憲平話說得極為輕鬆,有意不看對方,剝了一塊糖扔進了嘴裏。他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將暖壺的水倒進臉盆自言自語地說,「試試還漏不漏。」他剛才的那些的話完全是即興發揮,能把瞎話說得這麼好連他自己都有感到驚奇。
王河說,你小子想什麼好事呢,全福沒瞎說,折騰兩天啦,再傻的老家賊也學鬼了,想跟頭天晚上似的弄個十幾隻是不大可能了。要弄個五六隻還不夠塞牙縫的,你就別惦記解饞啦!早上就弄了三隻,往上交的時候我的臉都掛不住,晚上就不能再丟人了,還想吃了?饞了咬自己的舌頭吧!
就聽李憲平「哈哈」一陣大笑說:「你還讓我帶什麼頭啊?再帶頭就該犯錯誤啦!本人早就成家了,孩子都快能打醋了。我的家在農村,你不知道?陳大廣播員可真是太官僚啦!本人的情況全廠誰不知道啊?」
這篇評論見報的當天中午,九*九*藏*書陳愛蘭連續廣播了三遍。兩天來,她始終處於極大的興奮之中。兩天前,她的一篇「老太太轟麻雀有絕招」的報道在北京日報見了報。內容寫的是她家的鄰居李老太太因患腿病下不了床,不能參加街道組織的殲滅麻雀的行動,就將自家的一個大鈴鐺拴在屋門外,繩子的另一端拴在屋裡的床頭上,看見麻雀落下喘氣就拉動繩子,鈴鐺一響嚇跑了麻雀。雖說稿子登上報只剩下不到三百字,題目也作了改動,但登的位置比較突出,她的不少親戚,朋友都看到了這篇報導,吵著讓她請客。兩天里,她先後買了二斤大白兔奶糖快撒完了。
「挺老實的一個小夥子,就是不愛說話,剛才見小吳來就出去了,像個大姑娘。我天天吵人家的覺他也不說什麼。」老張頭介紹這位新室友時顯然挺稱心的,他鬧不清什麼是右派,也沒人跟他說這個。
李憲平見了故作驚訝地叫道:「喲――什麼時候辦的喜事?怎麼也不先通知一聲就發喜糖了!」
吳素梅繃著臉說:「你這大廠長還笑呢?咱廠那個茶爐房可該好好修一修了,什麼樣啦?誰看著都懸,再不徹底修一下早晚還要出事!」
張槐聽了回敬道:「你可是難找的大好人,除了沒鑽你兄弟媳婦的被窩,你什麼不幹?」
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進的家門,她謊稱已在廠里吃過飯了,便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屋裡。她的心裏充滿了悲涼,彷彿眼前的一切全改變了模樣,變得冰冷,變得是那樣陌生。她覺得自己的自作多情是那樣稚嫩可笑,自己的單相思險些落下笑柄。她曾幾次萌生要給李憲平寫情書的念頭,一度這念頭又是那樣的強烈。但一想到彼此條件如此懸殊,也是出於本能的膽怯,才令她一次又一次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拚命的工作,學習,乃至為報社寫稿,都是她企圖縮短與對方的距離的一種努力,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路富友不服氣地說,什麼他媽的益鳥啊?是鳥全禍害糧食!
沒費多大功夫,喜鵲窩便被路富友捅破了,先漂落下不少草根,接著是羽毛還沒長全的小喜鵲一隻接一隻摔了下來,因不是直接落地,掉下來還在地上亂蹦亂叫,妄圖逃生。樹下圍觀的人不算少,但大多數人只是發獃地看著,沒什麼人上手去捉。王河他們費了好大勁才將那幾隻半死不活的小喜鵲塞進了兜里。許是自知不得人心,幾個人跟誰都沒打招呼就匆匆走掉了。
食堂的晚餐吃混飩,李憲平因去的晚,大盆里只剩下一個底了。食堂的師傅說,等會兒您跟我們一塊兒吃,還有些餡。李憲平見沒有管理員吳素梅的影子,一問方知她是給燒茶爐的老張頭兒送病號飯去了。
按市總指揮部的精神,這天下午四點整開始打響全市剿滅麻雀首次戰役的最後一仗。但郊區性急的農業社社員剛剛三點半鍾就將鑼鼓擂得地動山搖,曙光廠被各種鑼鼓點所包圍了,弄得工人們也早早手就癢了,最終只好提前拉響了下班鈴。早上的戰績平平,人們就憋著勁想打好最後一仗。
傍晚本該是鳥兒落腳進窩的時候,此時卻只得在天上亂飛亂竄,疲於奔命,終於有驚惶失措,體力不支的幼鳥落在了地上,引得人們大呼小叫地圍上去擠成一團。第一個將「戰俘」抓在手裡的總要高高舉起,歡叫幾聲,而後不是猛地將手中的麻雀摔死在地上,便是被人幾下撥掉身上的羽毛塞到兜里。好在聽不到這些小生命的哀鳴,能聽到的只有鼓樂和人的歡叫。
范建國本不想發表什麼樣意見,怕再讓人抓話把,一見全福問他,便底氣不足的嘟噥了一句,說喜鵲大該算是益鳥吧,它是吃害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