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五八年夏、秋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日子
4、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
被念到名字推上台的人很快排成長長的一溜,在離主席台不遠的前面,一個個垂頭站在那裡。這裏邊既有他早就想到的人,也有不少出乎他意料的人。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他不知她是否能承受住這至命的打擊。他抬起眼皮在向下面搜尋,他猛然間發現台下那一千多雙眼睛如同是成千的問號,那麼多的目光分明是疑問,迷茫,焦慮。而情緒激動的,眼神中閃動著勝利喜悅者可說是鳳毛麟角。
鄭雅華說;「反正已將好人打成鬼了,再給你加個不服的罪名也壞不到哪兒去。現在的問題不是當個老實的鬼,還是當個不老實的鬼的問題,而是追回你做人的名分。只要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就不能放棄!」妻子之所以信心比他足,是因她的入黨介紹人現位居高教部的司長。她想通過這層關係將丈夫的情況反映到高層領導那裡,妻子深信總有講理的地方。
毫無思想準備鄭雅華尤如當頭挨了一棒,一雙杏眼瞪得好大,嘴巴半張著好半天才說出話來:「你在說什麼啊?你是不是想考驗考驗我!」
他的這位朋友聽他講過事情的經過之後,建議他找機會對那位副院長談一次心,以便消除誤解。
石國棟知趣地起身告辭,司長起身送客與他握手時說了一聲,「回去代問雅華同志好。」
她翻出了老賬說:「當初我勸過你什麼?張放一登出那篇狗屁的『曖昧的中立』攻擊你,我就勸你反擊,不能跟這種混球再客氣,要把一切都說清楚,免得背黑鍋。你呢,覺得堂堂一個師長不能跟學生打嘴架,不能太小家子氣了,要表現得你這當領導的有一定的氣量!你看現在多好呀,屎盆子全扣自己頭上了,想吃後悔葯都沒地方買去!」
不想半月之後,第二期的《庶民之聲》又印了出來,封面上赫然印上了「本刊顧問石國棟」的字樣。發頭條的是一篇雜文,題目是《貴夫人與童養媳》,作者依然是張放。石國棟接到刊物沒細看內容就覺不妥,立刻找到了張放,說出出主意,提提意見都可以,就是不能當這個顧問,說這種事怎麼能亂來?對方見他表情異常嚴肅,向他道歉后,並保證下一期不再登他的名字。石國棟這才覺得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
鄭雅華聽了先是一楞,繼而一臉驚恐地說:「你可不能想不開,做出自絕人民的事來!還沒到最後定論的時候呢!」她這所以這麼說,是因當天的上午剛剛聽到隔壁的院校里發生了右派學生跳樓自殺的傳聞。
妻子對他並沒有過多的埋怨,只是說這頂帽子是他自己從別人頭上搶來的。
他知道妻子始終還對那份「寄出」的申訴材料寄予希望。她幾次說起向上申訴一事時,竟安慰他說,「申訴材料寄出這麼久了,學院方面既然沒有什麼反應,應該是好事。」如今真相大白,對她的打擊可想而知。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在菜市場遇到了與他十分要好的一位同事,在石國棟的再三追問之下,對方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院領導可能已找過鄭雅華,動員他與自己的丈夫劃清界線。不知是出於什麼動機,對方最後竟對他說了一句,「其實你可以爭取主動嘛!何必拖累小鄭呢?」說完便如同遇到傳染病人一樣逃掉了。他也如同當頭挨了一棍呆住了。
「我個人完全相信你講的這些全是事實。不排除是由於與某些領導的誤解,造成了今天的結果。但要想將這個結局扭轉過來,不那麼容易,也可以說還不是時候,或說是至少眼下還不是時候。即便是現在定的調子高了一些,嚴厲了一些,也沒有什麼。我們黨的政策歷來是『批判從嚴,處理從寬』的嘛!」
他申請住廠的理由是上下班路途太遠,實際上卻是家庭出現了裂痕,離婚已是遲早的事。
妻子沒什麼酒量,但那天晚上還是賠他喝了一個痛快。大概妻子也是想藉此放鬆一下,哪怕是暫時忘掉揮之不去的煩惱和壓力,麻醉一下自己也好。為使氣氛不過於沉悶、做作,妻子不時提起過去的往事,都是些輕鬆的令彼此雙方都感到溫馨的往事。妻子的這種努力越發使他感到心酸,越發使自己感到對不起她。那時,他也曾幾次想打消自己的念頭,但他最終還是將分手的話說出了口。
開始,兩派的爭論也就是為自己的觀點引經據典,用大人物的話壓對方,彼此之間還算客氣。但很快就發展到相互漫罵,什麼髒話幾乎都用,火藥味越來越濃。不少教授和講師看到這樣的爭鳴都是緊鎖眉頭。
此時的石國棟還能說什麼呢!他緊緊地抱住了妻子,深深地點了點頭。
因為工作上的關係,妻子有機會接觸其它院校的同行,搜尋到大量有關「反右」方面的情況。回家后她將這些情況講給他聽。妻子的用心他是清楚的,無非是想讓他知道,他這樣的情況多著呢,這麼多的人總不會都處理吧!
石國棟當時想,與其急於找上門去澄清自己,不如找一個適當的機會再解釋清楚為好。但後來隨著「大嗚,大放」的深入發展,這位院領導的態度又變得謙恭了許多,對他也收起了冷眼。既然領導已淡忘了不愉快的往事,他又何必舊調重彈呢?他甚至於想自己當初說不定就是太多心了,一切全是沒影的事。所以找領導交交心的想法也就隨之拋在了腦後。
現在整風開始,中央已與各民主黨派及無黨派人士協商好,他們暫時(至少幾個月)不要表示態度,不要在各民主黨派內和社會上召開整風,而要繼續展開對我黨缺點錯誤的批判,以利於我黨整風,我黨就會取得完全的主動,那時就可以推動社會各界整風了(這裏首先指知識界)。
在張放刊登出《我看「曖昧」的中立》一文後,鄭雅華曾力勸他反擊,說既然張放不識好歹,就該藉此將他不經人同意就封顧問的事捅出來,把事情說清楚,不能總為這種不懂事的孩子背黑鍋。說眼下正是個機會。
石國棟與妻子鄭雅華同在一個單位,鄭雅華在學院里搞是專職團委工作的,解放前就同他在一個地下支部,只不過彼此之間不認識而以。解放后經領導撮合結為夫妻。婚後幾年,兩個人感情一直很好,他們的兒子亮亮已經三歲了。每到傍晚時分,人們常常能看到他們夫妻雙雙在校園裡散步的身影,他們曾是讓人羡慕的一對。分歧產生在石國棟被划右之後,鄭雅華埋怨說,這頂右派帽https://read.99csw.com子是他自己搶來的。
很快,風大了,雨點聲也緊了,兩扇窗戶被風吹打著發出「咣鐺、咣鐺,」的響聲。石國棟摸著黑起身去關好了窗戶,待他小心翼翼摸上床時,妻子突然一把將他攬了過去,那張熱唇也隨之吻了上來。這時,他才發現妻子早已脫得凈光。結婚五年來,妻子從來沒有這樣的舉動,如此主動向他求愛更是從未有過。他感動得流了淚,妻子小心翼翼將他臉上的淚水吻干。當他急切而笨拙地想脫掉自己的內褲時,妻子摁住他的手,是她那雙溫柔的小手完成了一切……
石國棟的懷疑終於在一次學院擴大的黨委會上得到了驗證,這位副院長在發言時鐵青著臉說:「我們這些做黨務工作的同志更應該光明磊落,有意見可以當面講出來,而不要像某些人那樣不講道德,躲在背後放暗箭,更不能鼓動學生出來說自己要說的話……」他注意到了,副院長講話時,在場的人不少將眼睛的餘光往他這邊掃。
正是根據毛主席的上述精神,中共中央幾天後就發下了黨內文件即《中央關於繼續組織黨外人士對黨和政府所犯錯誤缺點展開批評的指示》。學院黨委很快就組織傳達,做為系黨支部書記,他一字不差地記錄下文件的全文,以便在自己所在的支部傳達、學習。文件中講道:
石國棟覺得離婚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可以讓他們的孩子免受他的影響。
夫妻倆雙雙端起了酒杯,望著妻子強作笑顏的臉,石國棟充滿了內疚,不長的日子里妻子彷彿老了許多。依然是那張秀麗的臉,但上面布滿了憂慮,那憂慮如同是嵌在了她的臉上,任何笑容都掩蓋不住。他知道妻子之所以作出高興的樣子還不是為了他能減少些痛苦。想到這,要說的那些話更是難以啟齒。他打定主意,讓妻子吃好這頓晚飯再開口,否則說出了口,再好的飯菜也難以下咽。
石國棟之所以如此自信自有他的道理,毛主席剛剛于這一年的「五一」節前,在天安門城樓與各黨派民主人士座談,懇請黨外人士幫助共產黨整風。
正是從妻子那裡他得知,一個清華園整出了500多右派;還告訴他哪幾個黨內的知名人物被劃成了右派,這些人的資格大都比他老,黨齡比他長。那天給他講了一個「一滴眼淚打成右派」的故事:清華大學的一女學生,反右期間並沒發表任何可划右派的言論,只因被人檢舉,因同情某人在肅反中的不幸遭遇而落了一滴眼淚,被打了右派。
這一年的春節就是在無限的等待,彷惶中度過的。春節過後不久,對他處理決定終於下達:定為右派分子,開除黨籍,行政級別由十四級降為十七級。但即使如此,妻子對他態度依然不變。
這期間,《庶民之聲》幾乎每周一期,每期的數量也由最開始的幾十份增加到二百份。學院里到處全是這種油印的小冊子,到處全是張放的文章。小冊子上的社論幾乎比人民日報還要多,什麼《從乍暖乍寒的早春中走出來》,什麼《「放」和「收」是怕不怕群眾的分水嶺》,小冊子學著大報紙的口氣說話,完全是一副領導運動的姿態。於是《庶民之聲》開始有了對立面,幾名別的系的學生署名「群言」接連貼出「一問庶民」,「二問庶民」的大字報,引發了論戰。一時間,學院里好不熱鬧。
石國棟認準的事很難回頭,他堅信此時申訴不合時宜,不會有好的結果。但他同樣不能說服妻子,真理論起來,妻子說的那些理由要比他的理由更充足,更具有說服力。那幾天,夫妻倆爭論的話題只此一事,最後是石國棟的執拗終於使妻子大動了肝火,與他吵了起來。
申訴材料寫完后,鄭雅華自告奮勇想親往高教部去面呈這位司長。石國棟曉以利害,終於說服妻子改變了主意。理由很簡單,萬一這次申訴失敗,又被人捅出來,妻子這條為右派丈夫翻案的罪名就足以將她補划進自己的行列里來。妻子是維繫這個家庭的精神支柱,這個家不能沒有她。況且妻子的這位老關係他也見過面,何必再讓她冒掉進火坑的風險!
石國棟滿臉堆笑地向她解釋,卻見鄭雅華擺了擺手說:「你什麼也不要說,我什麼也不想聽。我想咱們還是分開好。」她說得異常平靜,彷彿已經過深思熟慮。
石國棟終於看不下去了,他署名「保中」貼出了一張題為「再說漫罵不是戰鬥」的大字報,其內容是希望雙方擺事實,講道理,以理服人。明眼人看得出,大字報的作者是以師長的身份說話。他之所以這樣做,是覺得自己對雙方學生都負有做師長的責任,況且自己還是張放所在系的黨支部書記,即便張放不是黨員,他同樣肩負著一種責任。
令他最難過,最尷尬的莫過於去接受學院團委系統組織的批判會,批判他的人群里有他心愛的妻子。那感覺就如同當眾剝光他們夫妻身上的衣服,儘管人們說著幾乎千篇一律的套話,甩給他的大帽子下面並沒什麼實質性的東西,他依然有那種感覺。他更多的是為自己的妻子難過。雖然過後他從未問過妻子當時的感受,但他完全可以想象,即便用萬箭穿心來形容也不為過。但妻子挺過來了,而且回到家還要做出輕鬆的樣子,跟他找話說,搶著做飯,做家務,尤如他是剛從前線歸來的戰鬥英雄。
住集體宿舍當光棍的滋味不是好受的,尤其是有過家的人重當光棍的滋味更難受,更不要說石國棟又是這種境況了,光是那可怕的孤獨就有度日如年的感覺。如今讓他當上了右派頭,更令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可我已經被划為右派分子了!這還不是最後的處理?」石國棟不顧一切地爭辯了一句,彷彿對方的手裡就掌握著能改變他命運的東西。
離婚後肯定是他要搬出去住,現有的房子留給妻子和孩子。他知道,真的走到那一步,以鄭雅華的為人,會主動將房子讓給他住,她可以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住。但他絕不會這樣做,他想遠離這傷心之地。況且他覺得學院里也不會久留他,那個恨他入骨的女人一定會將事情做絕。
宣布為右派分子的人被一一押上了台,在全學院的教職員工與學生的面前亮相,接受批判,那是在張放被捕后的幾天之後。會前他就有某種不祥的預感,他受到https://read.99csw.com了特別的「關照」,被指定坐在了前排的一個角落裡,自己的身邊一左一右是兩個高年級的學生,他叫不上他們的名字,但與其中的一個學生面熟,那是別的系的一名團幹部,見面總跟他打招呼的。
「雅華,我已經想了很久了,我們還是分手吧。這樣對你和亮亮都會好些。」石國棟努力使自己的心腸硬了起來,他似乎怕自己再遲疑就會改變主意,一點都沒繞彎子就將早埋在心裏的打算一下子倒了出來。
後來清華園裡傳出的「考上個右派」,北大校園發生的,「選上的右派」也是妻子講給他聽的。頭一個故事說的是,清華的新生柯某,其父在解放前經商賺了一點錢;解放前夕,恰逢一些有些眼光的地主紛紛賤賣田產以脫干係,而柯父卻認為是撿便宜的大好時機,傾其所有置辦田產。結果兩年後的土改中被划為地主,並被沒收財產批鬥。因而在學校遭同學們的譏笑,說他爸真機靈,買了一個地主當。而柯本人高中畢業之年恰逢1957年,因受大嗚大放的形勢影響,他想到土改當時的政策是以收租三年以上才劃地主的,於是為其父的遭遇表示不滿。本來按反右的有關政策,對柯某這類有這種言論的中學生是不划右派的,只是以批評教育為主。誰料這位柯某苦讀上進,當年竟以高分考進了清華,中學將有關材料轉過來,問題的性質也隨之發生變化,他作為大學生被轉正為右派。他的老同學又拿這事開涮,說「你小子真能耐,考上了一個右派。」
他萬沒想到,自己的這一屈服的表示竟會使妻子激動得淚流滿面,依在他的懷裡久久沒有說出話來。一想到自己的屈服只是為了敷衍對方,他眼圈也隨之紅了,仰制不住的一陣心酸。
其實,從各方面反饋的情況分析,不寄申訴材料是正確的,反之,那些向上申訴,不服的右派沒一個不受到更為嚴厲的打擊。因為這些向上寄出的申訴材料無一不被返回原單位的黨委手裡,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但好心沒得好報。《庶民之聲》很快登出一篇抨擊他的文章,題目是《我看「暖昧的中立」》署名就是張放。
望著這豐盛的飯菜,邁進家門的鄭雅華還以為有客人來。石國棟苦笑著說,「這種時候誰敢找這個麻煩,登這個門坎。今天就咱倆,一醉方休。」
1957年初,石國棟所在的系裡,幾個學生出了一本油印的小冊子,取名為《庶民之聲》。這個小冊子的首期上就刊登了石國棟的一首小詩,不過百十個字。這首歌頌春天的小詩是石國棟很早就在系中的黑板報上發表過的,只不過當初用的是筆名,這次重登出來卻用了他的真名。
張放是在反右運動的後期,學院召開的「聲討《庶民之聲》反革命罪行」的大會後,宣布為極右分子被逮捕法辦的。做為張放黑後台的下場就可想而知了,一夜之間,他便變成了學院的活靶子,聲討他的大字報鋪天蓋地。
最近兩個月來,在各種有黨外人士參加的會議上和報紙刊物上所展示的,關於人民內部矛盾的分析和對於黨政所犯錯誤觀點的批評,對於黨與人民政府改正錯誤,提高威信,極為有益,應當繼續展開,深入批判,不要停頓或間斷。其中有一些批評的不正確,或者在一篇批評中有些觀點不正確,當然應予以反批評,不應當聽任錯誤思想流行,而不予回答(要研究回答的時機,並採取分析的態度,要有充分的說服力),但是大多數的批評是說得中肯的,對於加強團結,改善工作,極為有益。即便是錯誤的批評,也暴露了一部分人的面貌,利於我們在將來幫助他們進行思想改造。
石國棟至今認為,如果沒有妻子全身心地呵護,他真不知道那以後的幾個月里會怎麼樣。殘酷的現實給他造成的落差有多大,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從一名黨的中層領導幹部、受學生們尊敬的大學講師,淪為右派分子,人民的敵人,那感覺尤如從九天之上一下子跌到萬丈深淵。沒完沒了的檢查,沒完沒了的學習班與批判會,一度他成了各個系都搶著要的活靶子。他弄不清這是那位領導對他的特殊「關照」,還是自己過去的那些同事急於藉此表態,與他明確劃清界線。最忙的時候,他一天要趕三場批判會。這個批判會還沒開完,外邊已有人等著「接他」了。
但事情的發展遠不像他想得那樣簡單,石國棟很快發現學院的一位副院長對他的態度有了變化,而本來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是很和諧的。這位副院長是院領導班子中唯一的女性,丈夫在某機關也是位高級領導。
那是入睡前,他發現妻子在做作|愛前的準備,而在這方面,妻子從來沒有這麼主動過。他明白妻子的用心,這使他突然衝動起來,不是要立即佔有她的衝動,而是要下狠心保護好她的衝動。要使這麼好的女人不受到外來的傷害,最好的辦法是儘快與之分手,離婚。這一點,他非常清楚,他不想株連自己最愛的人。他覺得繼續維護自己的婚姻是極端自私的表現。
司長沒有翻看他遞上的申訴材料,而是要他簡單扼要介紹一下申訴材料的內容。司長面部表情十分嚴肅地在聽他的講述,時而眯起雙眼,時而皺起了眉頭。十分鐘后,終於沖他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本來他講完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想介紹一下自己的歷史的,即便這位司長知道他的過去,他仍想著重講講的,他覺得這十分必要。他畢竟過去是把腦袋塞進褲腰帶跟著黨干過革命的一分子啊!但司長不想聽下去了。
過完了「五一」節,石國棟就搬進了廠宿舍,與老張頭,何小波住了一個屋。本來范建國很希望和他住一起的,石國棟也表示願意,但行政股把他安排在了何小波的屋。其實,石國棟的本意也願意這麼安排,范建國與同屋的孫廣財動過手,他不願去摻和。另外就是范建國的脾氣,令他有些擔心。
他敢說,那衝動遠勝過他們的新婚之夜,那種甜蜜是令人永生難忘的;在整個過程中,誰也沒有說話,那是肉體與肉體之間的對話,那是心靈與心靈的碰撞。雙方整個身心溶化在一起,溶化在那個令人難忘的雨夜中。
石國棟卻並不同意妻子的看法。他覺得這位司長表現得相當不錯了,至少對方還將他視為「同志」,說的官話中隱含著九-九-藏-書幾分善意的關照,那就是要他冷靜,要耐心等待。他無論怎麼猜想,也覺得那些話不像是對方用於搪塞的拖詞。況且人家可以找出足夠的理由避而不見的,須知這是什麼時候!
鄭雅華當時對他表現出的君子之風很生氣,她不知從哪兒聽來了小道消息,說上面很快就要「收」了,讓他不要太書生氣。石國棟卻說什麼也不信,還笑自己的妻子太神經過敏。還讓她少打聽小道消息,說小道消息害死人。
宣布右派分子名單的人正是那位副院長,她是後來成立的反右運動領導小組的副組長。石國棟焦急地等待著什麼,他注意到副院長冷竣的目光終於移向他坐的角落,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石國棟」這三個字從她的嘴裏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蹦了出來一樣,他平生第一次聽到別人用這種可怕的腔調喊自己的名字。他立即被緊隨左右的兩個學生推上了台。
毛主席在座談中講:有人說民主黨派沒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一根頭髮罷了,一根頭髮有沒有無關緊要。其實這大錯特錯。民主黨派和民主人士是聯繫著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不是一根頭髮,是一把頭髮,後邊還連著一片頭皮呢,不可藐視哩!談及當前的形勢,毛主席又說,「現在是新時代和新任務,階級鬥爭結束,向自然界宣戰!」
此點請你們注意,黨外人士參加我黨整風座談會,整風小組,是請他們向我們提意見,作批評,而不是要他們批評他們自己,此點請你們注意。如有不便之處,則以不請黨外人士參加整風,而由黨外人士召開座談會請他們暢所欲言地對工作缺點提出意見為妥。請你們按當地情況斟酌處理。
他記得很清楚,自人民日報發表了那篇《繼續放手,貫徹「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的社論之後,學院里冷冷靜靜的「大嗚,大放」突然變得熱烈起來,大字報,小字報成倍地貼了出來。其中不少是指向學院領導的,有些措辭還較為尖銳。在這段時間里,最活躍的要屬張放和他的《庶民之聲》了。
一時,石國棟被嚇呆了,昔日溫情似水的妻子變成了暴怒的母獅。他知道,妻子一定是忍受著巨大的壓力和屈辱,他的話如同撥掉了塞子,使得憋悶了許久的怨氣全噴射出來。他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靜靜地等待妻子平靜下來。當他將毛巾塞到妻子手中的時候,鄭雅華順勢扎進他的懷中,完全是一種哀求的口吻對他喃喃說:「答應我,能不能往後不再說這種蠢話?」
沒等他的話說完,妻子痛哭著撲進了他的懷裡,嗚咽著,「這是誰給你的權力?你憑什麼耍大男子主義!這事不能你一個人說了算,不能!……」
「你聽我講,有些事情是要到運動的後期才能看清楚的。你也算參加革命時間較早的同志啦,應該領會黨的有關政策。黨在處理人的問題上一向是非常謹慎的,『有反必肅,有錯必糾』。眼下你要有耐心,要相信黨。運動有時好比打仗,有些誤傷總是難免的。今天我多說幾句,最後還是要在已划右的人當中,區分哪些是『疑似分子,』哪些是『思想右傾分子』,哪些是什麼什麼,有些就不便細說了,總之要看運動後期的處理。」
會後,一位知心的朋友告訴他,說這位副院長認為第二期的《庶民之聲》上的那篇寫什麼貴夫人與童養媳的雜文是影射攻擊她的。還私下說,這本小冊子是石國棟帶頭搞起來的。他心裏一驚,急忙找來那篇文章一看,連連叫苦,知道自己是掉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看過方知,張放的這篇雜文確實是影射領導與群眾之間的關係不民主的,將領導比喻成高高在上的貴夫人,而群眾則是沒什麼發言權的童養媳。他一下子就傻了,刊物出來時,他光為自己事先都不知曉的顧問頭銜而生氣了,根本沒細看那期的內容,啊知還有這麼一出!
她說:「甭聽那老滑頭的。等什麼?要爭取主動!明明是打錯了,你不哼,不哈,只能表明是你默認!你有什麼可怕的?還是那句話,反正已成鬼了,當白鬼,黑鬼是一樣的!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從朋友的嘴裏竟聽到動員他離婚的話,並且說得如此赤|裸裸,開始還真令他有些氣惱。但靜下心來,這氣惱就變了味,昔日的好友不近人情之舉未必說的是真心話,之所以這麼說,無非是事先為自己設下的保護措施。一旦有人說他與右派分子私下通風報信,他會理直氣壯地說是幫助領導做工作,讓其不要連累無辜,至於說這種話傷不傷朋友那是其次。石國棟還是感激這位昔日的好友的,畢竟見了他沒立即跑掉,畢竟還告訴了一些實情,這已足夠了。
那是石國棟來曙光廠上班后不久的一個晚上,進家門他就發現鄭雅華的神情不對勁,當他看到桌子上放著那件封好並沒寄出的申訴材料時,後悔已晚了。當初,他為了不拂妻子的好意,謊稱已寄出的了申訴材料,實則是將封好的信封藏在了箱子的底層。這期間,他幾次想把材料轉到母親家,就怕被鄭雅華找東西時翻出來,但一回到家就像散了架,沒顧上這件事,沒想到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過後,張放主動就那本小冊子徵求他的意見時,石國棟還十分認真地點評了其中的幾篇文章,正反兩方面的意見都說到了,自然是以肯定為主。
他想不通,如此偉大的人物也會發生判斷上的嚴重失誤?也會有如此輕率的隨意性?他旦願這一切的發生都是下面某一個環節出現了偏差,他看到的都只是極個別的現象。他盼望著扭轉這一局面的奇迹發生,但奇迹沒有發生。他每天從報紙上看到的,從廣播聽到的,都在一遍又一遍的證實,大勢不可能發生逆轉。他漸漸有些失望了。
丈夫的看法並未能使鄭雅華心服。她總覺得是這位老領導過於怕事,在她看來,對方接下申訴材料,找個機會再轉給部長並非難事。以這位老領導的身份,向部長說上幾句話引起部領導的重視也是可能的。所以,她對這位老領導的表現大為不滿。她了解自己的丈夫,那是個在任何處境下都能為別人設身處地著想的人,她不能不承認這是好的品格,但正是這好品格,謙謙君子之風,解除了自我保護的武裝,使丈夫落到了今天這樣的結果。所以她力勸丈夫將申訴材料寄出去,直接寄給部長。
妻子並九*九*藏*書沒表明他不聽的後果是什麼,但其神情,說話的語氣,能使他預感到那後果的嚴重性。他並不擔心離婚,那是他求之不得的,他擔心的是她會背著他把材料寄出去。他沉思了片斷,終於做出屈服的樣子點了點頭說:「好吧,我聽你的,明天我就寄出去!」
他的目光終於捉住了那張最熟悉的臉,妻子的神情是木然,無奈的。在那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懊悔起來,他不該不聽妻子的勸告。他恨自己,自以為政治上非常的成熟,有著豐富對敵鬥爭經驗的他,實則卻遠不如自己的妻子。他想不通,對黨忠心耿耿,對共產主義理想深信不疑的他怎麼反到成了革命的敵人!他更想不通的是,怎麼形勢說變就變了,比小孩子的臉變得還快?那感覺就如同一桌酒席正吃得好好的,突然有人變臉站起來掀了桌一樣,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這次到底聽不聽我的意見,你給我個痛快話。我不想再勸你,跟你多廢一句話啦!」那天晚上,妻子用不同以往的語氣對他攤牌說。
就在當天的晚上,他當著妻子的面將信封寫好,將整整十五頁的申訴材料小心翼翼地裝了進去。第二天,沒等妻子問起便主動告訴她寄出去了。
他屋裡的室友是何小波和老張頭,何小波沒事的時候就是看書,和誰的話都不多。老張頭到是個好說的人,但他說的全是與他的工作有關的事,什麼這個嫌他燒的水不開是無故找毛病啊,什麼有誰又糟蹋開水啦,說的全是與他興趣不搭界的事,他只能聽著,搭不上什麼話。
文章最後說,「念及『保中』師長在,《庶民之聲》的成長過程給予過的指導之情,筆者姑且稱之為是『曖昧』的中立吧。」也正是張放文中的這句「念及『保中』師長給予過的指導之情」這句話,在後來的反右中成了石國棟是反動地下刊物《庶民之聲》黑後台的鐵證。說罵他的人都提到了受過指導的情宜,你還能說不是!真是令他混身是口也說不清了。
石國棟意識到自己這一身份會給妻子的前途造成不可小視的影響,曾主動提出分手。那是宣布了對他的處理決定后的一個晚上,石國棟利用獲准回家寫檢查的機會,早早準備好晚飯,四樣菜全是妻子愛吃的。他特意打開了一瓶珍藏多年的好酒。斟滿了兩杯酒,擺好碗筷等著妻子回來。
妻子的用意很明確,是希望他能藉此機會解開與那位院領導的疙瘩。石國棟卻不以為然,覺得自己堂堂的一個師長不該為此與自己的學生打嘴架,顯得太小家子氣。況且對方是群眾,黨外人士,而自己是系黨支部書記,眼下正是群眾幫黨整風的時候,他應該表現得有一定的氣量。
他變得謹慎了,膽子也小了,變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是自己了。
妻子再次埋頭嗚咽起來。真的要面對生離死別了,使他也難以再說下去。
朋友的建議雖好,但他想照辦卻不容易。副院長的批評雖是對他來的,但人家並沒指名道姓,如自已主動找上門認這個賬是否會越抹越黑?石國棟在處理與領導的關係方面遠非有的人那樣得心應手,平時找領導彙報工作或是請示個問題,總是談完正題就走人,連一句題外的話幾乎都不會說。而他對待下屬,對待學生,平易近人卻是有口皆碑的。
當晚,石國棟鄭重其事再次提出分手,不想鄭雅華聽后竟大發雷霆,沖他劈頭蓋臉地吼道:「你什麼意思呀?是不是要我給你寫個保證書你才放心?你以為這是小孩子過家家啊,說散就散!你以為這還是前清呀,說休妻就休啦……」說罷便伏在床上嗚咽起來,哭得一塌胡塗。
第二個故事講的是北大一位應屆畢業生李某的事。在「大嗚大放」階段,北大各系的黨組織動員大家給黨提意見,幫助黨整風。不少頭腦比較冷靜的同學感到不對勁,躲到一邊當觀潮派。那些即將畢業的同學更不願這時候得罪人,怕影響畢業分配不願伸頭。但架不住黨組織,團組織反覆動員,終於有人抗不住響應了號召,提了一些意見。李某是其中的一個,他是某系四年級某班的班長。黨支部多次召集他們班開會,後來怕交不了差,同學們就對他說,你是班長,你就代表大家說幾句算了。李某推脫不掉,就不疼不癢地提幾條意見,說的大多是畢業分配的問題。誰料李某後來與那些被動員提了意見的都劃成了右派。而李某的右派等於是班上同學選出來的。
他知道妻子誤會了自己的用心,苦笑著說,「你想錯了。我可不是在搞什麼火力偵察,而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跟你提出這個令雙方能痛苦的問題。我絲毫也不懷疑你的為人和對我的感情,你不是那種自私的人。但我們總該現實一些,你就是不為自己著想,也該為咱們的孩子亮亮想一想,我會影響亮亮一生的!而讓孩子跟你生活就會好得多。好在孩子是他姥姥帶大的,我與你們分開不會對孩子造成多大的傷害……」
石國棟覺得自己確實應該再次爭取主動,提出分手,使妻子在政治上得以解脫。妻子為他做出的犧牲已經夠多了。在這期間,社會主義陣營國家的共青團代表大會在莫斯科召開,鄭雅華早已被確定為中方代表團成員之一,但他一出事,鄭雅華的代表資格也隨之取消了。
他尤其對偉大領袖發出的「誘敵深入」的「陽謀」先是不信,繼而百思不得其解。那麼謙恭地請人家提意見,反覆動員人家「嗚放」會是「誘敵深入」?會是「引蛇出洞」的「陽謀」?他老人家怎麼就不曾想到這一號召會有多少聽黨的話的忠誠戰士跟進,義無反顧地積極響應而「隨之深入」呢?
石國棟回家將見司長的經過照實一說,妻子生氣地大罵對方耍滑頭,說他過去可不是這個樣啊!在妻子的心目中,她的這位老上級是黨性強,政策水平高,人品好的完人。所以這一結果不僅令她失望,也大出她的意料之外。
這份中央文件,石國棟視為及時雨,學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自認為切實領會了中央的精神為止。所以他不被妻子的勸告所動,他認為張放這些學生不過是思想簡單,偏激而以,大不了運動的後期論到社會各界整風時是幫助的重點。他萬沒料到最後的結局會是那個樣子,把他自己也搭了進去。
司長最後說:「這份申訴材料你還是拿回去,我個人的意見是你也不要再往上遞,或再托關係轉給什麼人read.99csw.com,沒有好處的!眼下做的就是要有耐心,要相信我們的黨。你不是也承認自己在整風中說了錯話,辦了一些錯事嘛,那就加深認識,爭取早日取得諒解嘛!」說罷,他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但又是妻子的堅持,最終在她的鼓勵下,他寫完了自己的申訴材料。
石國棟知道一切已不可挽回,再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但妻子提出分手是出於對他的誤解,因誤解而導至恩愛夫妻分手更是令他痛苦萬分。只是一想到能儘快解脫妻子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還是平靜地表示接受妻子的要求。
「你想哪去了!我為什麼要自絕於人民?我又沒做對不起黨和人民的事。再說了,我的申述材料還沒寫完,我要是現在死了,可真是什麼也說不清了。」石國棟微笑著將妻子摁在椅子上又說,「你別忘了,再過半個月就是咱們結婚五周年的日子,咱們今天提前紀念一下。」
在司長的辦公室,石國棟見到了想見的人。
《庶民之聲》的創刊詞是一篇文筆很流暢的散文詩,作者是張放,這個小冊子就是他聯合了幾個大三的學生搞的。石國棟的那首詩擺在了很顯著的位置上。同期還有幾首詩歌與幾篇散文、雜文,其內容大都與學術有關,與政治不搭界。刊登石國棟的詩,事先並沒人徵求他的意見。石國棟見到之後,先也以為有些不妥,但又覺得這正是他在群眾當中威信的一種體現,所以並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文章的作者以譏誚的口吻說:「和事佬什麼時候會跑出來,往往是雙方打了一陣子,觀雙方難分高下的時候。這時候出來說幾句和稀泥的話,讓兩方收兵,又都念他的好。如果是這樣的和事佬,也要算作好人圈裡的。但有另一類人,明明是拉偏手,實要助已見敗勢的一方一臂之力的,可偏又要充個和事佬跑出來說話,這種人實屬是最無聊的。」
石國棟知道,為怕刺痛他,妻子在很長一段日子里不提及這段傷心的往事。而如今妻子當面揭他的傷疤也並非想羞辱他,只是想用殘痛的實例說服他。但他並不為之所動,他覺得彼時之錯,並不證明自己此時不對。
他忘不了那晚的小雨,先是一道耀眼的閃電將他的心事攔腰斬斷,接著是風聲帶著淅淅瀝瀝的雨聲從窗外闖進屋來,室內的悶熱,瞬間就跑得乾乾淨淨。他將毛巾被從腳下拉過兩人的腰身,妻子的身體只是微動了一下。他知道,她一定也沒入睡。剛才藉著閃電,他看到妻子的眼角還掛著晶瀅的淚花。
為此,石國棟悲觀地連申訴材料也不打算再寫下去,他認定在這種形勢下沒人敢給他翻案。現在正是人人自保的時候,校園裡沒人敢理他,連過去的好朋友見了他都如同路人。一次他在校園一條小路上與一關係不錯的老熟人「狹路相逢」,躲閃不及只好微笑著向對方點了一下頭,不想那位老熟人如同被蝎子蜇了似的跑開了。而這種時候向誰遞補交訴材料,如同向人家懷裡塞炸藥包,不嚇壞人才怪!聯想到,清華園裡一位中央委員的女兒也被打成了右派,無非是給誰提了意見,有幾分言論而以。中央委員尚且保不住自己的女兒,足見形勢之嚴峻,他又何必再往刀口上撞呢?
石國棟怎會不知妻子的良苦用心,她專撿那些比他冤的例子講無非是為幫他找個心裏平衡,讓他想得開些,讓他知道冤死鬼不只他一個。其實妻子大錯特錯了,他聽了這些非但難以達到心裏平衡,反而更悲傷,更痛心了,一個被他視為親生母親的偉大政黨,怎麼會一下子將這麼多的人推向了敵對的一方?一個充滿自信,曾帶領中國人民推翻三座大山的政黨怎麼會一夜之間變得如此弱不經風,竟會視一些不同的聲音為洪水猛獸呢?
妻子也隨之止住了泣哭,抬起頭一字一板地說:「那我也明確告訴你,我不同意!」說著,她雙手緊緊摁住丈夫的肩頭,目光緊緊盯住他的眼睛說,「你不就是想讓我鄭重表個態嘛?那我現在就鄭重告訴你,不管你今後是坐牢,還是沖軍發配,我都跟著你!你現在可以滿意了吧?」
范建國與他談得來,他剛剛住進廠就連著來了幾個晚上。但很快他就覺得這麼下去不成,因為只要屋裡就他們兩個,范建國就會口無遮攔。後來他一吃過晚飯就出去散步,不到快睡覺的時候他不回來。直到人家不來找他了為止。
那一夜,兩人雙雙難以入眠。那晚有些悶熱,兩個人將共用的一條毛巾被不約而同地踹到了腳下。石國棟突然提出分手的話題一下子衝垮了妻子的激|情,睡下後妻子再沒作出任何親妮的表示。彼此雖然都知道對方沒有睡著,但誰都沒有主動搭話的意思,像是都在想著心事。石國棟確實在想著一件非常實際的問題,離了婚自己去哪裡住呢?
眼下的住房是他們結婚時分的,一個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間,用的是合用廚房。半年前,學院新的宿舍樓竣工,是準備為一批中層幹部調大一些的,石國棟既是中層領導,又是雙職工,理所當然在考慮之內。但在最後關頭,他又發揚了風格,將本準備分給他的房子讓給了一位新從國外歸來的老教授。石國棟的舉動解決了學院領導的一大難題,當時院領導激動地向他表示,下一次解決住房問題,第一個考慮的就是他石國棟。如今這個樣子了,他還會有下一次嗎?
「不,我是認真的,是經過深思熟慮才提出來的,我們如果不分手,你不僅會喪失自己的政治前途,精神上也會被壓垮的,還有我們的孩子……」
「我這不是在跟你商量嗎。」石國棟努力使自己的聲調變得柔和了幾分,他是怕驚動四鄰。他們住的是學院的職工宿舍,一座舊辦公樓改建的,彼此之間門對著門住著,幾家合用一間廚房,平日誰家發生了什麼事全都心裡有數。雖說他的近鄰當中沒有無事生非的那路人,他還是願意謹慎一些。
司長用有些沙啞、低沉的語調說:「國棟同志,聽我講幾句好嗎?」他顯得十分激動地點了點頭。因為他聽到了「同志」,這久違的稱呼。
自那一晚之後,他們至少有三個月再沒談過分手、離婚這樣的話題。
不久,石國棟發現妻子的情緒極為消沉,問她原由,她也是強作笑顏地以身體不爽來搪塞,他斷定有什麼事在瞞著自己,妻子一定是遇到來自上面的壓力。他再三追問也不得要領,追問得急了,妻子還會對他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