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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九五八年冬至一九五九年向十年大慶獻禮的日子 3、想一手遮天,出了事故大事化了

第三章 一九五八年冬至一九五九年向十年大慶獻禮的日子

3、想一手遮天,出了事故大事化了

莫懷遠被訓得不好意思低下了頭,他的中指與食指都少了一截,那是一次突擊生產進度的結果,兩截手指掉進了刨口,全變成了肉沫。本來刨台的刀口上按上了彈性的防護板,木料走過刨口,防護板會自動擋住刨口,他卻嫌防護板礙事沒用,結果手指進去了。在全廠的中層幹部中,屬莫懷遠的年歲最大,但又屬他最敢幹,有時毛手毛腳的根本不像個四十好幾歲的人。
潘樹仁指著李憲平說,無論是蓋樓房還是平房,真有那麼一天我天天請你,來,就為你這偉大的設想干一杯。說完,他自己的酒杯先下去了一大截。因為廠里不少職工租住的是私房,租金較貴他是知道的。他當然願意這些工人能住上自己廠里的房。
鄒曉風笑笑說,憲平說得不是不可能。蓋不了樓蓋幾排平房還是不算太難。
李憲平說,你先別急著走,我正想給您提點不成熟的意見呢。吳大管理員最近的伙食可有些下降,怎麼成天是熬白菜啊?甲菜一個沒有。往年的冬天不這樣,至少還能吃上豆腐。這些日子早點也是,連糖三角都不做了。
「候健生。」
聽他講完罐頭的來歷,李憲平一面開罐頭,一面逗他說,看你坦白交待的態度不錯,就不深究了。待會兒少吃點就行了。老鄒,你看這麼處理合適不?
谷玉森多少能看出他的心思,他說你辦的那些蠢事誰想救也救不了你,這回你誰也別賴,是你自己挖的坑自己往裡跳。誰出了事處分誰,又不是你小舅子你瞎操什麼心?這下好,別人沒保住,自己也掉坑裡了。接受教訓吧,好好乾幾年,往後還許有機會。說你也別怨恨李憲平,他這麼辦也是沒辦法,諸葛亮還揮淚斬馬謖呢,誰能攔得住呀!
谷玉森將他點撥得感激泣令后,把他打發走了。
潘樹仁是個辦事性急的人,第二天他聽說王貴是夜班,下班就沒走。他讓財務股的達進士替他去叫王貴,假說家屬藥費報銷的錢數出了一點問題。王貴來到辦公室一看是老潘找他,就猜出了八九分。
最後找莫懷遠談話是鄒曉風會同谷玉森一起找的他。莫懷遠事先已得知 自己被人賣了,便爭取主動,不但全部招認,而且將責任全攬在了自己頭上,十分痛心疾首地責備自己對不起黨,對不起組織的培養,說自己全是本位主義在作怪,想的光是如何才能保住車間的榮譽,表示願意接受組織上的任何處分。他說的時候眼圈都紅了,差點落下淚來。
李憲平正在看生產技術股報來的五九年的生產規劃,他覺得規劃中的一些數字過於保守,太令他大失所望。股長田偉光是個七級木工出身,能畫圖,能設計,工作責任心也強,就是思想觀念有些保守,副股長包永剛在這方面比他強點有限。兩個人的特點全是求穩。他生氣地將那份報告扔進了抽屜,起身捅了捅爐子,抄起飯盒奔了食堂。
三個人正說得熱鬧,吳素梅端著一盤子拌蘿蔔絲進了屋。讓她坐,她不坐,讓她喝酒,她擺手。她說,我想再給你們拌盤豆腐絲的,可庫里什麼全沒了,你們就湊合喝吧。她說蘿蔔絲吃沒了還有,說完就要走。
「不錯呀!我挺滿意。」莫懷遠說完又笑笑說,「就是車間里有個別人光顧進度啦,嫌那玩藝兒有點兒礙事說了些怪話。不過您放心,這回我想定一個制度,誰再不用安全罩,出了工傷自己負責,不享受工傷待遇!」
李憲平聽了笑了笑說:「好啊,但願真像你說的那樣。你給我說說這防護罩人家改進得怎麼樣?我可是聽說有人說了不少怪話!」
孫長喜見廠長一時顧不上談改造吸塵器的事,看看李憲平的臉色知道他的火還沒撒完,他不願意讓莫懷遠當著他的面挨批,兩個人全是廠里的中層領導面子上過不去,便借口要帶石國棟去看看外邊的儲塵罐,跟李憲平打了一聲招呼先躲了出去。
莫懷遠聽過事故的來龍去脈,再看王慶普愣著脖子的那副要和人拚命的德行樣就火了,他把門關嚴實了,回頭衝著王慶普一通臭罵,說你這雞|巴人頭怎麼屁事不懂啊?哪邊事大都看不出來!你浪費的那些木材讓你賠賠得起嗎?你還他媽的還鬧騰什麼!你挺大的一個站著撒尿的老爺們兒,找人家一個小娘們兒玩什麼命啊?說這麼大的事故報上去肯定給你處分,吃不了讓你兜著走,你他媽的自己瞧著辦吧!
老潘說,按理說不會的,王貴這人我還是比較了解的,這幾年他年年是工會積極分子,工會的小組長也是他。我覺https://read.99csw.com得是個挺實在的一個人。
曙光廠的幹部夜間值班基本上是兩周輪一遍,輪到鄒曉風的時候,將近一半的時候是由李憲平替他代班,李憲平說,反正值不值班我都要住在廠里,何必還要搭上一個,只要我嫂子知這份人情就行。每當鄒曉風非要陪上一宿的時候,兩個老戰友一定要趁機好好喝上一回酒。
事故的直接責任人確實是王慶普,事故的起因多少與王慶普參加的一檔子「公葉」有關。這兩年,廠里實行攢「公葉」,即召集十幾個人自願參加,每人每月從工資里抽出十元錢先讓一個人使用,先後順序大伙兒抓鬮兒來確定,一般是召集人第一個使用「公葉」的錢。這種方法有利於參加的人買個大件的東西,如手錶,自行車,縫紉機這樣的大件。
一提起候健生的工傷,李憲平自然會想到機加工車間的主任莫懷遠。這個老莫不僅是從不注意安全問題,不把廠里的規章制度放在眼裡,更惡劣的是利用自己的職權,施以小恩小惠拉小圈子,使車間里對他不滿的人也敢怒不敢言,像四百根椅子腿下短了這麼大的事故他也敢瞞,廠里調查起來竟沒人敢說實話。他深知,廠里的技術改造,更新,機加工車間是關鍵,如果這個關鍵的車間沒有一個得力的領導,施行起來勢必事倍功半。
王慶普與王貴聽了面面相覷。能有什麼法子既補上料,又不讓人知道?只能天黑了去材料場偷!莫懷遠沒捅破這層窗戶紙,但說得彼此都心照不宣。於是,這批下錯的椅子腿就這麼補上了。偷料的時候王貴沒去,讓王慶普帶著和他一個鋸台幹活的小連子去的,小推車往返了八九個來回。
李憲平滿臉不解地說,今年不是大躍進,各行各業全放了衛星嗎!怎麼副食品會緊張起來了?讓人真不明白!
機加工車間原先的統計張祥被提為了車間主任。張祥干過多年的車間統計,只是因在統計廢品率上不同意弄虛作假而得罪了莫懷遠,年初時終於被莫懷遠找了一個碴給他的統計免了,提起了能說會道的小英子。
進了車間的辦公室,關上屋門噪音小了,李憲平才冷笑著說,「我說老莫呀,你也甭在我面前演雙簧啦!沒有你的默許,大關那麼老實的人敢卸那防護罩?當初安的時候你就不積極,你以為我不清楚!沒說屈你吧?」
潘樹仁翻了翻白眼珠,說還沒喝就暈了,就咱們這點家底還惦記蓋家屬樓?猴年馬月吧!老鄒你信嗎?
免了職的莫懷遠自然不願受張祥的管,他找到鄒曉風提出調動工作,表示只要能調出機加工車間,到傳達室看大門都行。鄒曉風和谷玉森一合計,谷玉森出了一個主意,說他既然願意看大門,不如讓他去那兒值夜班。鄒曉風表示同意,他知道廠里長期值夜班的老李頭已過了退休的年齡,只因沒合適的人替他遲遲沒辦退休手續。既然主管保衛工作的谷玉森願意接收他,鄒曉風自然同意,他清楚得很,廠里沒有哪個部門的頭頭願意接收莫懷遠這號的,不好管,好歹人家也當了這麼多年的車間主任。
李憲平知是拿他取笑,只好實話實說。他臨走的時候說,你也審查完了,待會兒麻煩你給端過來吧。今兒「上火的」可不是我一個人。
莫懷遠滿腔委屈地表白說,「沒有,沒有。我也挺大的人啦,為這凈挨您的批評,我還能沒這點兒覺悟!」
李憲平笑著說,總以為小老頭兒是個憨厚人,趕情也是個扣門兒!這麼好的東西怎麼不早露?鄒曉風一旁幫腔說,現在拿出來頂多算個態度還可以。
李憲平聽了直搖頭,老潘的解釋顯然不能讓他完全信服,但他自己又找不到更合理的答案。農村吃食堂的事他聽人講過,報上也常報道這方面的消息,列舉過不少吃食堂的好處,什麼有利於幹部社員之間的團結,便於一起研究問題,放開肚皮吃飯也是其中的一條,至於這麼吃會帶來什麼負面的影響,他從沒想過。但他覺得農村再怎麼吃,也不會這麼快就影響到城市的供應。他覺得問題絕不像老潘說得這麼簡單。
李憲平已從莫懷遠說話當中聞出了一股酒味,冷冷地問道:「老莫,中午是不是又來了二兩啊?」他知道莫懷遠的酒癮在全廠是出了名的,一天至少兩頓酒,有時中午喝了酒,上班鈴響過半點鐘了,他還會坐在辦公室里瞌睡,這種時候下面有事都不敢打擾他。為這個李憲平沒少批過他,挨批評時他表現得總是https://read•99csw•com很虔誠,但過後依舊是老樣子。
李憲平得知此事後非常震怒,四百根椅子腿足有幾立方的木材,如此大的責任事故怎能不了了之!他本打算查清原由嚴肅處理的,但再找那位知情人了解情況時,那人又改了口,因為當時廠里正集中精力忙於鍊鋼,使他只好暫且罷手。後來他從側面了解得知,事故的主要責任人與莫懷遠日常吃喝不分。種種跡象表明,知情人之所以改口,也是莫懷遠從中起了作用。就是這樣一個一點原則不講的人,竟被谷玉森列入了入黨積極分子來培養,每次上黨課,都有這個莫懷遠。
對莫懷遠免職的處理決定,是經黨支部研究通過的。對廢品事故的主要責任人王慶普給予記大過處分一次,給予王貴警告處分。處理決定是在全廠職工大會上宣布的,黨支部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在全廠職工中開展一次思想教育活動,書記鄒曉風,廠長李憲平在會上分別講了話。
大關憨笑著抓抓頭皮說:「安上那玩藝兒礙事,不習慣,也不出活兒。」
鄒曉風說,不行的話,哪天讓老潘找他做做工作,就以工會的事找他。
老潘滿臉委屈說,真沒好人走的道兒了。這瓶罐頭放了快半年了,要不是下酒菜被你倆搶光了,我也想不起來。
鄒曉風怕掃了大夥的酒興,說搞不清楚的事早晚會清楚,先喝酒。人家小吳恐怕還沒吃飯呢,凈給咱們服務了。
莫懷遠答話時眼神卻不敢正視對方。他估摸李憲平這話是沖他來的,他私下說過很多怪話,對宋輝搞出的防護罩很不以為然。宋輝是廠里接收的第一批右派分子中唯一學機械的大學生,分到機加工車間不久就向他提過為圓鋦設計防護罩的事,並畫出了圖紙,莫懷遠當時並沒當回事。後來不知怎麼被李憲平知道了,將這個宋輝當成了能人,把他調進了機修車間很快就搞出了防護罩,並對過去機台上的一些防護設備做了改進。
李憲平顯得有些激動地說,你這小老頭兒也是這麼多年的黨齡了,怎麼也學會了婆婆媽媽前怕狼后怕虎的?為了工作,就是真得罪了他也值得!你說出了這麼大的廢品事故,有人就敢隱瞞不報,還在你眼皮子底下耍花活!咱們能視而不見嗎?咱們曙光廠還是不是社會主義的企業!
鄒曉風說,老潘這事你儘管去辦,到時候我會向老谷打招呼,告訴他是我交你辦的。其實你們也不要總把老谷想得那麼小肚子雞腸,只要都是為了工作,不謀私利,尊重事實,一切讓事實說話,到時候誰也不會說三道四。鄒曉風對李憲平重新調查這起事故的主張是百分之百的支持。他覺得此事不搞個水落石出,就不能弘揚正氣,打擊歪風邪氣,還會助長莫懷遠這類人的江湖習氣。他正想藉此整肅廠規廠紀,嚴明組織紀律。
李憲平說,潘主席怎麼變得這麼不開眼啊!曙光木材廠這麼發展下去,幾年後蓋座家屬樓也算得上偉大的設想?不是我李憲平吹呀,只要咱們上下齊心協力,曙光廠一年一小變,三年一大變,用七八年的時間趕上光華,應該不成問題。小老頭兒,不信你瞧著,明年就許給你一個驚喜。
「你也甭跟我裝相,」李憲平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說,「你給我掰著手指頭算算,就這兩年不到的功夫,你這兒出了多少工傷了?在鋸上,電刨上的人還有幾個是十個指頭的?還有那個米茹珍的男人,叫什麼候……」
吳素梅苦笑了笑說,李大廠長的批評我虛心接受。我到想做甲菜,多做些甲菜食堂還能多少有些節餘,但現在什麼都不好買,商店一賣排骨就跟不要錢似的排大隊,等咱們得到信兒早賣光了。豆腐,糖這類的副食都緊張,一來了就搶光,我過去是兩天一出去採購,現在經常是一天出去兩趟,還常常買不到要買的東西。我可真不是找客觀,職工吃不好我比誰都急。
不知為什麼,李憲平總覺得莫懷遠是讓人難以看透的那種人,似乎眼睛背後還有一雙眼睛,毛手毛腳,滿不在乎,看似憨厚的表面實則卻很有心計。雖然與他打過交道的一些中層幹部對他印象不好,但機加工車間里的工人沒什麼人說他的壞話,不少人還覺得他為人挺仗義。車間里誰請他喝酒都去,有時去了也不白喝人家的,還要帶些酒菜。
吳素梅一本正經地說,是上火了,還是饞酒了?你可要說實話,要不然做法不一樣,治上火的蘿蔔絲我拌的時候可要摻點黃連,黃連雖苦但去火。
李憲read.99csw.com平很氣憤地說,王貴肯定是說了假話,那天我看他表情就不自然!
這天又輪到鄒曉風值班,下班鈴一響,鄒曉風提著包進來將一瓶衡水老白乾,一包花生米放在了李憲平的面前。李憲平瞧了一眼玻璃板下的「值班表」笑了,說真是雪中送炭,我好幾天沒粘酒了。鄒曉風說,我去問問老潘,要是這老傢伙不著急回家,讓他一塊兒喝。李憲平說,好,叫上小老頭兒。
李憲平說,甭著急,咱們好好奮鬥幾年,將來把西南頭兒那塊地弄過來,蓋座家屬樓,你們這些有家有業的全搬過來住,到時候我挨著個吃你們,到那時候潘主席可別總躲著,要做點兒好吃的招待我。
莫懷遠數羅完大關,這才忙著與廠長身後的孫長喜打招呼。李憲平指著石國棟介紹說,莫主任認識一下,這位是新調到機修車間的老石。兩個人相互點了點頭。其實他們早就見過面,石國棟下車間修過兩回電機,只不過莫懷遠勢利得很,從不主動與地位不如自己的外人打招呼。
小連子是個大腦炎後遺症,三十齣頭了剛成的家。要說他傻吧,知道發了工資往家裡拿,誰想粘他一點光萬難,說他不傻吧,人家問他兩口子的事他也會實話往外捅。但他聽王慶普的,讓他不說什麼誰也問不出來。
王慶普一聽就急了,因他急等用錢買自行車呢!晚使這筆錢就意味著要多買兩個月的汽車月票,這多花的錢算誰的?況且坐公共汽車上班每天要早出家門一個小時,趕上夜班更彆扭,夜裡二點下了班要忍到天明,人家有自行車的一搭伴有半個多小時到家了。那些有車的主,走的時候常逗他,說你在這挨冷受凍的時候,我們都鑽進老婆子的熱被窩了,那叫舒坦。說半夜二點半到家什麼事也不耽誤。
老潘說,看來我要做點兒貢獻了,你們等會兒再喝。他說完滿臉神密兮兮地出了屋門。不大的功夫,他笑眯眯地拿回了一瓶鳳尾魚罐頭。
聽吳素梅訴完苦,潘樹仁也在一旁幫腔說,小吳說得一點都不假,這老李是不當家不過日子,他哪知道啊!我們院的一個剛生小孩的婦女,硬是買不著紅糖,託了多少人才買到。現在連肥皂都難買,還有火柴,都緊張!
潘樹仁有些難為情地說,這可是個得罪人的差事,得罪莫懷遠到沒什麼,到時候就怕老谷挑眼,這類問題應該歸他管。我從中插一杠子算怎麼一回事?
王慶普事後也明白,莫懷遠往下壓事在很大程度是偏向小英子,她剛被車間提為統計,那小娘們兒沒事就跑到莫懷遠屋裡去犯賤,算得上主任跟前的紅人。但畢竟是人家把事壓下了,事後他還是請莫懷遠喝了一回酒。
王貴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吳素梅客氣了兩句走了。三個人又端起了酒。
等老潘將要問的事情剛一挑明,王貴就挺乾脆地說:「我今天也不繞彎子了,先認個錯,上回我向領導說了假話,今天我是竹筒倒豆子,一點兒也不留了。說句心裡話,從說了瞎話那天起,我就沒過一天安心的日子……」
莫懷遠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說:「我的李廠長,我就是吃了豹子膽兒也不敢在您面前耍花活啊!您別看大關平時不哼不哈的,這老實人是蔫土匪,蔫人出豹子嘛!」他指了指孫長喜說,「孫主任是咱廠里的老人,您問問,老孫准知道這個大關,那是全廠出了名的蔫土匪。你拿他沒辦法!」
氣急敗壞的王慶普一走神,四百根下椅子後腿的料鋸成了前腿。犯了一個很低級的錯誤,班長王貴發現的時候,四百根木料只剩下三十幾根沒鋸了。再說什麼也晚了。事實並不像傳言說的那樣,是料下短了又改成了前腿。
老潘先遞上了一支煙,與他聊了兩句家常便扯到了正題,說:「我今天可是代錶廠黨支部找你談話,了解一些情況。今天對你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實話實說,不隱瞞事實的真相,要敢於和歪風邪氣鬥爭。你我是比較了解的,一個實在人。不知我今天的這個要求你能做到嗎?」
依然是老辦法,三個玻璃杯將一瓶老白乾均分了。鄒曉風剛分完酒,潘樹仁便進了屋。老潘說,老婆子說今晚上吃餃子。他剛給家裡打過傳呼電話要家裡別等他。他說,要是家離廠子近多好,我能把熱餃子給你們端過來。
老潘苦笑著說,秋糧到是真豐產了,但豐產沒豐收,好多糧食沒收上來,爛在地里不少,為什麼知道嗎?壯勞力全忙著鍊鋼去啦!
鄒曉風說,合適,就這麼辦。
他進了食堂的操作間九_九_藏_書,找到吳素梅說,吳大管理員,幫個忙,上火了,給我弄盤拌心裏美蘿蔔。說完將飯盒,鈑票遞了過去,要了兩個肉片熬白菜,兩個鏝頭,四個窩頭。他還想要幾個咸雞蛋的,小吳說早賣光了。
最令李憲平氣憤的是,莫懷遠放任下面的工人將廢品偷偷處理掉,或瞞報廢品數量。前不久的一次夜班,鋸工王慶普將四百根椅子的後腿下短了,當班的班長王貴發覺后,他又將鋸短的料改成了椅子的前腿。第二天硬是趁著天黑從材料場又偷來了木料重下了那部分椅子腿。後來有工人將此事報告給了莫懷遠,他卻囑咐這個工人不要再跟別人提此事,說他要找當事人狠狠批評的。但事後卻再沒人提起這事了。
吳素梅沖他一笑,揮了揮手。
李憲平當即表示贊同這個辦法,說就請潘主席出馬打開王貴這把鎖。
酒剛喝下一半,一盤蘿蔔絲見了底,飯盒裡的肉片熬白菜也吃得只剩下了菜湯,五香花生米已所剩無幾。李憲平說,就這麼喝慘點兒,是不是讓小吳再給來一盤蘿蔔絲?鄒曉風說,算了,別麻煩她了,人家也正吃飯呢。
苦著一張臉的莫懷遠長噓短嘆了好一會兒才說話,說能有什麼好辦法,除非你們晚上再想法子把那批椅子後腿補上,對誰也別再提這檔子事了。這事說出去連我臉上都掛不住,人家要知道了准說,這麼多人都他媽的幹嘛吃的?到時候誰也別想落什麼好!誰叫我這人心軟呢,只能給你們扛著。
鄒曉風說,莫懷遠與老谷的關係你不要考慮那麼多。我問過老谷,他說就是通過一個老戰友介紹才認識的,他這個老戰友與老莫是老鄉。老谷說他搞過外調,莫懷遠在抗日末期當過兩年八路的這段歷史基本可以確定。因為生病與組織脫離了關係也是真的。這些就不要糾纏了,要想弄清廢品事故是真是假,那個王貴是個關鍵。他既是那晚的夜班,又是個班長,他應該是全清楚的。
莫懷遠劈頭蓋臉的一通臭罵,當即就把王慶普罵傻了,也罵老實了。他開始說軟話,他說莫主任您說什麼也要原諒我一回,我跟您手下干多少年了,從沒給您惹過婁子。王貴在一旁也幫著求情,說王慶普的好話。
不久,這起事故還是傳了出去,往外揚這事的是與王慶普一個班的于江泉。莫懷遠聞聽此事後,把于江泉找去一頓拍唬,說你是吃飽了掙的!給自己的車間臉上抹屎是喜歡臭味兒啊還是覺得好看?說怎麼連我都不清楚的事你那麼門兒清?你管好自己比什麼不強!他這一數落,弄得於江泉大氣也不敢出了。後來領導找他了解情況,他也改了口,斷不承認自己說過什麼。
王慶普瘋了似的去找小英子評理,人家說她請了兩個鐘頭的假早走了,發完工資,斂完了「公葉」進城買手錶去了,市場上新到了一批上海全鋼手錶,樣子很漂亮,小英子是為了買手錶才攢的「公葉」。
李憲平提起了那檔子「廢品事故」,提到了莫懷遠,自然也提到了莫懷遠與谷玉森的關係。
王慶普抓鬮兒的時候抓的是六號,十月份正該輪到他使「公葉」的錢。十月發工資的這天趕上他上夜班,當天他特意早來了一個鐘頭,挨個找那些人去斂錢,沒想到錢早被第八個使錢的小英子斂去了。連他的工資也少了十元,讓小英子斂走了。人家還問他,不是你和老白都同意讓她先用嘛!老白排的順序是第七個使錢,他倆全在小英子的前頭。
機加工車間的主任莫懷遠是個不太好打交道的人,廠里不少部門都不願意跟他打交道,說他為人有些「青皮」。改造這個車間的吸塵設備是要有一些機台隨時停產的,沒有車間主任的配合肯定不行。為了使他全力配合工作,李憲平親自帶著孫長喜、石國棟前往車間部署這項工作。
潘樹仁聽王貴講完事情的真相,讓他寫了一份書面材料。王貴當即寫了。很快,他又相繼找了王慶普、于江泉,小連子,經過一番思想工作也都如實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在筆錄上籤了字。這些人所講的經過與王貴說的分毫不差。
潘樹仁說,有什麼不明白的,現在農村全在吃食堂,一個村幾百口子全在一起放開肚皮吃。我內弟前些天來了說起我老岳母就樂,過去在自己家開伙時,一頓飯頂多一個窩頭一碗粥就齊了。現在到好,一吃食堂飯量見長,一頓飯三個窩頭兩碗粥,趕上吃白面饅頭能吃四個。老太太都這樣,像我內弟這號的更不用說了。什麼樣的家底能釘得住這麼一通吃?這農村都這麼吃,城裡還能不https://read•99csw•com緊張!
李憲平進廠時,莫懷遠就是車間主任。聽鄒曉風說,莫懷遠是谷玉森介紹來的,來廠后不久就提了。兩個人是什麼關係,誰也說不清。據莫懷遠的自訴,他解放前在老家當過兩年八路軍,後來因為患了一場傷寒在老百姓家裡養病掉了隊,從此與組織失去了聯繫。解放后他在汽車行幹了一陣,曙光廠建廠不久就進了廠。莫懷遠的特點是腦瓜好使,又敢幹,木工機械又不複雜,所以出了什麼毛病他經常自己動手修,日子久了,他也成了內行。也正是由於有了這些資本,他心裏傲得很,眼裡似乎沒有人比得過他。
「非要出了工傷你就習慣啦?你給我安上!」李憲平正在訓斥大關,車間主任莫懷遠一溜小跑似的跟了過來,指著大關數羅著,「大關呀,大關,領導講過多少次啦?安全第一怎麼總當耳旁風?快給我安上防護罩!」
老潘說的是實話,這瓶罐頭確實放了很久了。那是米茹珍吃上長期補助之後,總覺得過意不去想答謝一下工會的領導,她買了兩瓶罐頭那天趁老潘來的早送了過來。一個是說什麼也不收,一個是死活要送,老潘見實在推脫不掉才只好收下,最後他對米茹珍說,下次再搞這套,你的長期補助就甭打算吃了!不久,廠里一位職工住院,米茹珍送的那瓶水果罐頭被老潘送給了病號,魚罐頭一直放著,日子久了就淡忘了。
出了這麼大的廢品事故,王貴下了班沒有回家,和那些坐公交車的人一起在車間辦公室忍了半宿,以便儘快向主任莫懷遠彙報。天明后,王慶普也沒急著去趕頭班車,他要找小英子算帳,他覺得這一切全因小英子搶先用了他「公葉」的錢引起的。王貴知他一根筋,也不願跟他多費話。而王慶普呢,自以為沒少請莫懷遠喝過酒,有些交情,也沒太把廢品事故放在心上,他想的只是如何將小英子斂走的「公葉」要回來。
鄒曉風也有些不解地說,不是說秋糧豐收了嗎!這麼快怎麼會吃緊張了?
老潘說,也真夠小米難的,候健生連飯都做不了,基本上全要靠小米伺候。
敲打夠了莫懷遠,李憲平這才將廠里決定改造機加工車間吸塵設備的事通知了他,並讓他全力配合機修車間的工作。莫懷遠像是終於找到了拍馬屁的機會,沖李憲平說了一大堆奉承的話,有些話說得挺肉麻,令他十分反感。大概莫懷遠怎麼也不會想到,正是他的那些奉承話,激起李憲平要將那起隱瞞廢品事故的事情再查到底的。他覺得那麼大的一起事故如就這麼不了了之,將來不定還敢弄出什麼來。
谷玉森找莫懷遠談話交待了新工作。莫懷遠雖對谷玉森心存不滿,但還是藉機對他千恩萬謝了一番,說了不少好聽的話。莫懷遠不滿是覺得谷玉森這次沒替他說話,否則不至於被免職。不過這個讓他長期值夜班的差使還是令他說的過去,因為好歹用不著干體力活,每月能多拿八塊多錢的夜班費,還可以躲過那些仇人的白眼。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能忍就忍了。
「候健生的這起重大工傷事故你總不該忘了吧?給廠里造成多大損失不提,給人家一個家庭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啊!你說人家能對咱們這些當領導的沒意見嗎?」李憲平苦笑了笑又說,「你莫主任也伸出手來讓大家瞧瞧,說說怎麼弄的,你自己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嘛!」
一起廢品事故在隱瞞了一個多月之後,終於被查了一個水落石出。
仨人吃上魚罐頭,自然又要提到米茹珍,鄒曉風說,誰也想不到,這麼潑的女人會變成材料場獨當一面的骨幹。這個郭胖子用人還真有兩下子。
這天早上,李憲平他們一進車間就發現,二號鋸台剛安上不久的防護罩被卸掉了,李憲平忙上前示意開電鋸的大關停車。他十分生氣地問道:「你給我說說,為什麼把防護罩卸掉啊?」他眼前的這個大關就是供銷股關忠存的親哥哥,一看到大關他自然立即想到至今還沒把木材發回廠里的關忠存,所以火氣更大些。
鄒曉風當時沒過多的批評莫懷遠,只是說處分不處分是下一步的事,讓他先寫一份書面檢查交上來。到是谷玉森當場表現的十分氣憤,對莫懷遠拍了桌子,狠狠地數落了一陣,扣了不少的帽子,有的帽子大的嚇人。他說就沖你莫懷遠這種包庇縱容的行為和造成的惡果,打你個破壞社會主義生產的罪名也不為過!當時把莫懷遠的臉全嚇白了。
孫長喜不置可否地憨笑了笑。
李憲平罵了一句粗話說,把人搞糊塗啦。說完一口將酒喝下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