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九五八年冬至一九五九年向十年大慶獻禮的日子
6、實幹的領導挨了整,該摘帽的沒摘帽
李憲平以當天下午有會為名不想去。趙貴臣說,不給我面子可以,裝配車間的面子你可要給,我是代表裝配車間幾十口子來請你的!過節了,又是國慶十周年的大喜日子,當廠長的還不該和下面喝一杯?車間里不少臭棋簍子還惦記和你殺一盤呢,怎麼也要給大家一點面子!趙貴臣硬磨軟泡,直到李憲平答應吃飯時去,他還是硬要走了李憲平的餐票才走人。
曙光廠的右派分子總數整整五十人。按照文件規定的摘帽比例,應是五人,即便大於這個比例也多不了一兩個。這讓鄒曉風、李憲平私下都感到有些為難。李憲平主張至少報八個,說能批幾個是幾個。鄒曉風認為報多了明顯違背中央文件精神,弄不好會讓推倒重新審查報批,他主張最多不能超過七人,比例是百分之十四,接近中央文件精神。
三十號這天一早,吳素梅就找到李憲平給他派活,讓他盯著中午去食堂賣飯。因往日是百十口子吃飯,這天是人人手裡有餐票,一個飯口要安排兩個賣飯的才行。平日里李憲平常幫著賣飯,這種日子口小吳自然又想到他。
當時人們注意到,谷玉森洋洋自得的樣子一下子不見了,臉漸漸地白了,是氣的,如不是有上級機關的同志在場,他當即就會反擊的。接下來又有三位發言,內容都不是他喜歡聽的話,這幾個雖不像潘樹仁那樣反駁他,但是為李憲平唱讚歌的,而且說得有根有據,彷彿曙光廠的變化全是因為有了李憲平。其中王富達的發言最令他哭笑不得,王富達的發言竟借用他的話開頭,說「剛才谷玉森同志提到李憲平同志工作很有朝氣,我對此深有同感……」接下來便是李憲平有工作朝氣的例子,說了足有半個鐘頭。孫長喜因工請假沒有到會,如來的話想必也是一個調子。
霍希古喝得興起,掏出口琴吹了一曲「一條大河」,贏得了大家一片掌聲。不甘落後的杜新生取出自己的笛子吹了一曲民間小調,也贏得了一片掌聲。
沒喝酒的只有金玲,她憑票打回的清真菜自己吃,為了與大家湊熱鬧就以茶代酒。杜新生跟金玲碰杯時逗她說,我替王河兄弟敬你一杯,祝你們的鬥爭最終大獲全勝,讓大夥早些喝上你們的喜酒!結果弄得金玲一個大紅臉不知說什麼是好,不想提的煩心事偏偏被人當眾提了起出來,人家又是好心。
纖維板順利投產本是一件大喜事,偌大的北京城只有三家能生產纖維板的企業,各方面在同行業中都不能與之相比的小廠在新產品生產上跑到了前面,自然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但不知為什麼,卻讓李憲平高興不起來,心裏總是疙疙瘩瘩的。一個人在拚命工作的時候,總有人在背後盯著想找你的毛病,是無論如何也難讓人高興的事。
鄒曉風事後評價說,老潘的那次發言是超水平發揮。
廠里參加國慶遊行和廣場聯歡的各有二十人,鄒曉風是這項活動的負責人,去外單位參加排練時他要親自帶隊。曙光廠與其他幾個單位組成了一個方隊,每星期要出外參加三次排練活動。被選中參加這兩項活動的自然是根紅苗正,年輕身體好,工作表現好的,陳愛蘭也是其中的一員。她去參加排練的時候,谷玉森就會自動充當史麗雲的助手,扶扶梯子,遞個粉筆的,當然更少不了指手畫腳。看得出來,他似乎對這項工作十分認真負責。
前不久,張向東轉業分配到交通部門工作,李憲平得知這一消息后打了多次電話才找到他,定下了見面的日子。李憲平隱隱感到對方情緒似乎不高,得知他在一個基層單位只擔任了一個副職,而他在部隊已是副團級了,猜想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盼望早日見到老戰友的念頭也更加強烈了。
范建國的變化沒引進誰的注意,他周圍的人沒幾個顧得上留意別人。
李憲平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氣,「反右傾」的會上谷玉森笑眯眯地當眾對他發難,又抓辨子,又扣帽子,他如當場反駁,會顯得他氣量狹小沒有風度,弄得他有話不好說,有氣只能忍著。如不是其他支委仗義執言,為他爭辨,說不準會是個什麼結果。而這個會上情況則不同,他李憲平是為別人據理力爭,也是為了公正。為了公正,他沒有什麼不好說的,況且他也是有備而來。會前,他就想到了,谷玉森不會輕易放過范建國,他特意找過一次孫長喜,請老孫介紹了一下范建國的情況。李憲平清楚得很,谷玉森之所以盯住范建國不放,很大程度是由於他欣賞范建國,他覺得因為自己的原故使一個年輕人喪失重歸革命隊伍的機會太不公正,也使自己欠下別人一筆無法償還的債,為這,他絕不放棄,也不會退縮。他深知谷玉森為人色厲內荏,欺軟怕硬。
當時的鄒曉風注意到李憲平面部的肌肉在微微抖動,他知道那是這位老戰友被激怒的表情,他隨時會拍案而起。鄒曉風有些擔心,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李憲平一旦被暴怒所左右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瘋狂的氣話是最容易讓人抓住辨子的。鄒曉風知道不提醒他不行,他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說:「既然是同志之間的評議,有什麼意見全可以說,暢所欲言。說的不對也不要緊,最終還是讓事實說話。下面還有哪位同志發言,有不同的看法也可以說,總之是擺事實,講道理。」
谷玉森背讀完一段文件,習慣地抬起頭用目光巡視四周,像是尋求支持,尋找知音。李憲九九藏書平當時注意到,對方的目光與他接觸時是一閃而過,他已意識到來者不善,對方有可能對他發難。因為他太了解谷玉森了,只要一當著上面來的領導,他十之八九會表現一番。況且眼下又正在搞運動,他是一有運動就容易興奮的人。如同一些戲迷一聽鑼鼓點響就嗓子痒痒一樣。
半個多月的時間里,史麗雲已幾次以各種理由拒絕了他的邀請。國慶休息三天,她同樣拒絕同他出去。她的理由總是那麼牽強,讓他琢磨不透。連這次右派摘帽的好事,也成了節日不出來的理由,她說,這種日子口還是少出來的好。至於為什麼少出來好,她又說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在這之前,史麗雲可不是這樣,幾乎每個星期天都要陪他待上一天,分手時依依不捨。頤和園到處留下了他們的足跡,他陪她幾乎畫遍了那裡的景點。
第一個被通過的是廠里土成土長的右派分子達進士,審議他時全體支委一致通過。論表現,達進士算不上十分突出,但他的工作精神有目共睹,這麼多年始終兢兢業業,認真負責,一年到頭連病假也不休一天。更重要的一點是全心裡有數,知道如不是當初「反右」有名額限制,他這個右派八成當不上。如同當初戴這頂帽子是「名額」的因素被全票通過一樣;如今他摘這頂帽子則是同情因素起了作用,再次被全票通過。
李憲平要見的這位老戰友是抗美援朝期間與他一個部隊的營教導員張向東,兩人一個團,一起負傷住進了野戰醫院,又一起回國治療,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張向東傷好后又回到朝鮮前線,他則轉業留在了北京。但二人一直保持著通信聯繫。張向東的父親是位軍級幹部,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但張向東待人絲毫沒有高幹子弟的優越感。
廬山會議之後,全國上下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右傾」運動。首先是黨員幹部學習有關文件,端正反右傾的態度;向黨交心,自我檢查,在此基礎上確定本單位的重點批判對象,進行批判,鬥爭;其後是組織一些專題辯論,如大躍進是否正確,大鍊鋼鐵是否得不償失等。全廠總共有十一名黨員幹部參加了這一系列的學習和自查,從始自終是風大雨點小,沒有什麼問題涉及到本廠或哪個人。幾乎所有參加學習的人都覺得很正常,廠里沒有什麼值得要反的東西。
潘樹仁張口第一句話就是「我不同意谷玉森同志的一些看法。」他說:「今年正月初三的那頓餃子宴我參加了,我最有資格發言。孫長喜是廠里的中層幹部、黨員、又是軍屬,初三那天我們三位領導去他家拜年發現他不在家,就想到他可能在廠里加班,帶領大家突擊新產品的設備,他們之所以這麼分秒必爭,是因為要向國慶十周年獻禮。鄒曉風同志提議要給這些加班的同志包頓餃子,我和李憲平同志全同意。」說到這,他衝著谷玉森說,「我相信你老谷如果不是歇探親假沒在的話,也會去的。為什麼呢?為了社會主義建設放棄了春節休息的人不值得我們這些當領導的慰問一下嗎?我說應該,完全應該!」
李憲平原本要據理力爭的,一看有這麼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爭相發言,為他說話,便打消了要發言的念頭。他覺得一來一往的跟小孩打架似的沒什麼意思,不如等上面找他談話時再說。但過後並沒有誰找過他,他上交的「交心自檢」的書面材料也一次就通過了。他弄不清是潘樹仁他們的發言起了作用,還是那兩位區委派來的人政策水平高。沒想到是鄒曉風的「交心,自檢」材料第一次未被通過,又令他寫了一次才算了事。
史麗雲和陳愛蘭幫助忙完了燈迷,又開始換廠里的板報,全廠十幾塊板報,牆報的內容和報頭都要換,中心內容全部與國慶十周年和廠里取得的成績有關。史麗雲蹬著梯子畫報頭的時候,谷玉森經常親臨指導,在下面比比劃划的說個沒完。陳愛蘭不在的時候,他還會幫助扶扶梯子。
李憲平說,這種美差別總想著我呀,找老谷,老東西總閑著沒事找事,你讓他忙乎一身汗對誰都有好處。吳素梅笑笑走了。她剛走,生產技術股的田偉光又過來請,副股長包永剛新近已正式調離生產技術股,出任纖維板車間的主任。股里的人分別準備了好酒,好菜,想用中午食堂發甲菜的機會請過老包喝一次酒,也算是歡送的意思。老田是想請廠長過去湊個熱鬧。
吳素梅本準備9月30日的中午讓全廠職工吃一次會餐,國慶十周年,食堂也要表示一下,搞幾個甲菜,弄點酒喝一喝。王富達去請示時,李憲平說:「還想找麻煩?到時候喝高興了,碰杯你碰不碰?算了吧,讓食堂搞兩個好菜賣便宜一些,職工自己打回去吃,願意喝的自己弄酒,就甭往一塊湊了。」
李憲平好言勸慰了半天終於說服了他。李憲平說喝酒的時候替我敬大伙兒一杯吧。
谷玉森說:「黨中央發出的《關於反對右傾思想的指示》在這場反右傾的鬥爭中是個很重要的文件,是個要反覆學習才能正確領會其精神的鋼領性文件,正如文件指出的那樣,現在右傾思想已成為工作中的主要危險,它動搖軍心,瓦解士氣,妨礙人民公社的鞏固和順利發展,妨礙建設事業的躍進,妨礙總路線的貫徹執行。要求立即在幹部中,在各級黨的組織中,對右傾情緒,加以檢查和克服。read.99csw.com我覺得黨中央的指示精神非常必要,非常及時!」
鄒曉風怕李憲平亂放炮,私下給他打了「預防針」,尤其是對大鍊鋼鐵,讓他盡量少議論,如非說不可也要百分之百的給予正面的肯定,以免被人誤解或抓辨子。他說大鍊鋼鐵我們廠也確實是積极參加了嘛!煉得好不好那是技術上的問題,煉不煉才是政治態度問題。
審議到史麗雲時,谷玉森第一個發言同意為其摘帽,他例舉了史麗雲在大鍊鋼鐵時的積極表現,以及廠里宣傳工作中的突出作用,並借陳愛蘭的話對其表現予以充分肯定。而在評議同樣在大鍊鋼鐵中有積極表現的何小波時,他卻吸起了煙一聲不吭,支委挨個表決時,他執的是暫不考慮摘帽的態度。
從本意來講,李憲平怎會不願意會餐?他巴不得能借歡聚一堂的機會與奮戰一年的職工們一起聚一聚,親自為那些勞苦功高的主任和勞模們的碗里挾挾菜,斟斟酒,說幾句貼心話,相互笑罵幾句心裏都是舒坦的。利用這樣的機會,他還可以和那個「特殊群體」的人們聊上幾句家常,以廠領導的身份說上幾句勉勵的話。曙光廠之所以取得如此大的成績與這個「特殊群體」貢獻是分不開的,不能公開對他們進行褒獎,飯桌上隨便說幾句獎勵的話總是應該的。但他卻不能這麼做,至少眼下不能,「反右傾」的鬥爭正處在風口浪尖上,稍不留神就會出差。死不甘心的谷玉森正不聲不響盯著他呢!
潘樹仁的發言在很大程度上是沖那兩位區上來人講的,講到李憲平敬酒碰杯時,他顯得十分激動地說:「那種場合敬杯酒我覺得是很平常的事,既便這些加班的當中有右派分子,他也是自願放棄休息來的,對這些人好的表現適當鼓勵一下有何不可?廣東省委書記陶鑄同志還請五百多右派分子和政協委員,黨外民主人士一起座談呢!目的還不是改造他們,你不接觸他們又怎麼改造他們?彭真同志在這方面也有指示,在這裏我就不一一舉例子啦……」
李憲平擺擺手說,眼下時機尚未成熟,還是等一等吧,最晚年底能給你准信兒。你可以把王玉蓉先當作編外人員使用,有什麼需要她搞的跟老孫打聲招呼就行。對他們車間的其他人也可以這麼辦。
谷玉森舉的第二個例子牽涉到非黨幹部,事情的起因是一次支部的生活會上,李憲平談到領導幹部應大興調查研究之風時,主動談到自己因為主觀險些冤枉了好人,他說去東北的關忠存遲遲搞不來木材,雖然提出了很多客觀的理由,但我主觀上卻認定是由於關忠存責任心不強造成的。又派張權斗去東北督辦,結果回來一彙報,確實是由於全國大鍊鋼鐵造成了木材緊張,很多林木被砍掉鍊鋼了。李憲平的本意是強調領導幹部容易犯主觀主義的,不料在谷玉森那裡變成了他對大鍊鋼鐵不滿的右傾情緒的又一種表現。
文件規定,摘掉帽子的人必需具備下列三個條件:(1)真正認識錯誤,口服心服,確實悔改;(2)在言論行動上積極擁護黨的領導和社會主義道路,擁護總路線,大躍進和人民公社;(3)在工作中和勞動中表現好,或者在工作和勞動中有一定的貢獻。讓各地各部門根據這些條件和實際情況,把右派分子仔細排隊,確定哪些人可以摘帽。這次摘帽的比例是可以稍大於或稍少於百分之十。
廠里的新廠房已於八月底竣工交付使用。新產品的生產設備只用了半個月的時間便全部安裝調試完畢。原先在活動房裡擠得滿滿堂堂的設備,搬到新廠房后只佔了一半的空間。9月16日正式投產這一天,周彥琪部長親臨現場剪了彩。目前生產的1.2米×0.8米和1.4米×0.9米兩種規格的纖維板已投放市場,孫長喜正在組織人力搞更大規模的成形預壓機,熱壓機,以便增加纖維板的品種,來滿足生產和市場的需要。
由於兩位調度指揮有方,在食堂里還排著長隊的時候,孫長喜這邊的人已端起了酒杯。茅台酒濃濃的醇香增添了人們的雅興,不少人是第一次喝茅台,端起杯子捨不得喝,放在鼻子下面眯起眼睛聞了又聞。兩瓶茅台酒正好每人分上一杯。有人主張先喝別的酒,后喝茅台。幾個會喝酒的不同意,說先喝好的才能喝出味兒來,放在最後喝茅台酒就成一毛一了。「一毛一」是當時的一種散白酒,是最次的糧食酒。
孫長喜也來請,他說親戚送了他兩瓶茅台酒捨不得喝,拿到廠里準備和大伙兒一起喝。孫長喜既是中層領導又是黨員,廠里「反右傾」的各類學習少不了他,但那次谷玉森發難的會他請了假,他去關係單位加工磨具去了。事後得知此事很是生氣,這次他弄來茅台酒也有賭氣的意思。他說咱們喝咱們的茅台,誰愛生氣活該,聽拉拉蛄叫還不種莊稼了!孫長喜是實在人,這實在人要生了氣也好跟人較勁,不然的話茅台酒他不會輕易往廠裡帶。
史麗雲與何小波相比是顯稍好一些,但如若與石國棟、王玉蓉等人相比,論工作中的貢獻顯然不如這些人,但廠里的宣傳工作自從有了她的參与,也確實增色不小,加之鄒曉風表態支持谷玉森的意見,最後還是將她列入了可以摘帽的名單中。但按順序,史麗雲排在最後一個。范建國則名列第五。
潘樹仁想請他節日期間去家裡喝酒,也來約日子。他先找過鄒曉風,老九*九*藏*書鄒讓他挑日子,說就「十一」這天不行,他是廠里參加遊行人員的帶隊。李憲平「十一」這天在廠值班,十月二日和一個老戰友又約好了,於是定下十月三日去老潘家,鄒曉風也去。這幾年,每到國慶或春節期間,老潘和鄒曉風總要約他到家裡聚一聚,讓他感受一下家的感覺。
趙貴臣提前兩天便來請李憲平,裝配車間將在30日的中午舉行全車間的會餐,屆時他們正組裝的幾十張辦公桌將當作餐桌使用,上面鋪上一層纖維板和報紙。全車間長長地擺上兩排,會餐完了是象棋比賽,廠工會提供了三副新棋子做為獎品。這半年多來,曙光廠生產的傢具在同行業聯合質量檢查中連得了兩次第二名,一次第一名,裝配車間上上下下都覺得光彩。
提到谷玉森所舉的頭兩條罪狀,潘樹仁說:「我覺得李憲平同志對大鍊鋼鐵始終是積極支持的,一兩句玩笑談不上右傾情緒。至於他在支部會上講的思想彙報,本意是提倡調查研究。他只是說大鍊鋼鐵造成木材緊張這一事實,並沒說砍樹鍊鋼有什麼錯,我看談不上李憲平同志對大鍊鋼鐵有什麼不滿的右傾情緒。我到是聽他不只一次地講過,『一個國家的鋼鐵多,腰杆子就硬』的話。歸根到底一句話,我不相信這樣的同志會反對大鍊鋼鐵,思想上會右傾。」
誰也沒料到,范建國會喝醉了。從一聲不吭悶頭喝酒,到主動找別人碰杯,很快就露出了醉意,開始說起了醉話。他時而沖人傻笑,時而又會拍拍人家的肩說:「摘掉頭上的帽子有什麼好處?到了冬天人會冷的……」人們想笑也不敢笑。老孫叫人給他沏了一杯釅茶讓他醒酒。
中共中央為部分右派分子摘帽的指示精神,對曙光廠的幾十位年輕的右派分子來說,無疑是一大福音,這一福音來得是如此突然,使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沒有思想準備,幸福的感覺如在夢中。人人盼望著幸運能降臨到自己的頭上。因為是要給部分確已悔改的右派分子摘帽,這部分是多大的比例雖無從知曉,但足以使他們人人看到了希望,既便一些早已悲觀,對能搭上首列幸運之舟不抱任何希望的人,也從中看到了一縷曙光,覺得又有了盼頭。
范建國斷定有變,否則史麗雲對他的態度不會如此。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她的態度生變,他說不清,因為事先一點先兆也沒有,一切都是突如其來的。沒有跡象表明史麗雲又有了新的追求者,最大的可能是她遇到了來自家庭的壓力。他的同類大都處於興奮與不安之中,想的是自己能否優先摘帽。他卻整天神不守舍,丟了魂兒似的,別人跟他說話要上前拍他的肩,否則說什麼他也沒聽見。那天王河來機修車間藉機油,本想找他說說話,見他正忙便沖他揮了揮手,又用手指了指頭頂,咧嘴笑笑走了。王河的意思在場的人全明白了,唯獨范建國望著他的背影發了半天呆,還自言自語嘟嚷了一句,「什麼意思?」直到霍希古將意思點破,「人家是說你快摘帽了」。他才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是前不久的一次「反右傾」的學習會上,領導幹部進行到自檢階段,要向黨交心。參加會的除了廠里的黨員幹部,還有兩位區委來的幹部,其中一位是區委組織部的老楊,政策水平很高的一位老同志。那是區里「反右傾」鬥爭領導小組對基層單位的例行檢查。照例是兩位主要領導先交心,自檢,而後接受大家的評議。對鄒曉風的評議較為順利,意見雖提了一些,但都是毛毛雨。人們注意到這類場合一貫不甘寂寞的谷玉森一反常態沒有吱聲。不料,輪到對李憲平進行評議時,第一個發言的就是谷玉森。
范建國的心裏跟長了草似的,這多少自然也與面臨的有關摘帽精神有關,但真正令他心神不寧的是史麗雲對他的態度有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孫長喜也回敬了大家一杯,他說過幾句客氣話后又語帶雙關地說:「我衷心祝你們大家都榜上有名!」說完把酒幹了,說得大家會心地大笑。氣氛變得熱烈起來,會喝幾杯的相互開始敬酒,有的與人較起了勁。
國慶十周年的北京秋高氣爽,城區的幾條主要的街道早早就開始張燈結綵,商店的貨架上也突然充足了許多,到處是一派節日的景象。國慶的這一天將舉行盛大的群眾遊行和閱兵;國慶的當晚將在天安門廣場舉行徹夜的群眾聯歡活動,屆時,五彩繽紛的禮花將裝點北京的夜空。
這期間,較為輕鬆的要屬李憲平。
田偉光又提出給他股里增加人的事,因小包一調走,股里管技術這一塊就沒人了。年中的時候,李憲平與他提過一個人選王玉蓉,老田表示沒什麼意見,還提出不如將宋輝或范建國也一起調給他。鄒曉風當時也答應找機會在支委會上議一議,但後來風雲突變,全國又掀起了「反右傾」的運動,這事就放下了。王玉蓉雖然始終沒調到生產股搞技術工作,實際上卻一直乾的是專職的技術設計,只不過她的辦公桌擺在了機修車間老孫的屋裡。
至於對這次可能有多少人被摘帽?表現最樂觀的是霍希古,他說不會少於三分之一。更多的人傾向五分之一或四分之一的人將被摘帽。也有少數幾個人沒有參加猜測,達進士是其中的一個。誰要是猜到他的頭上,他只會傻樂,頂多說聲,「謝謝」或「借您的吉言」的客氣話。這裏的人屬他歲數最大,也屬他想得最開,read.99csw.com他覺得一切全是命中注定的事,胡思亂想沒有用。
第二次開會即是排隊審議摘帽的人選,這個會開了足足四個小時,才初步確定了七個可以摘掉帽子的人選。
在場的只有石國棟和王玉蓉等少數人能聽懂范建國說的什麼意思。石國棟怕他說出更令人難堪的話來,忙叫過宋輝,兩人齊心協力將范建國架回了宿舍,將他一放上床他便鼾聲大作。
廠里對9月30日這一天的安排是上午工作生產半天,下午上班后打掃衛生一小時,而後是自由活動,可以參加廠里組織的娛樂活動,也可以提前回家。食堂為這天的午餐準備了六樣甲菜,每個職工憑票可以任選兩樣,只收兩角錢的飯票。餐票提前三天便發下去了,所以不少車間準備以車間或班組為單位會餐,各部門都湊錢準備了酒。這一年的下半年,副食品供應開始明顯緊張,但國慶前好轉了一些,吳素梅又動手早,四處求人,雞鴨魚肉和鮮菜一樣不少。
為慶功這一偉大的節日,曙光木材廠上上下下也處於一派忙碌之中。在廠領導層中,最為手忙腳亂的是潘樹仁,由廠工會牽頭,廠里將在9月30日的下午舉辦一場燈迷活動,地點設在了食堂的飯廳。這麼多年,曙光廠頭一次舉辦這類活動,老潘自己沒有經驗,他手下那幫工會積極分子也沒一個是組織這類活動的料。後來是陳愛蘭給他出了主意,從裝配車間借出了史麗雲,從機修車間又借出了霍希古和王玉蓉,幾個人忙碌了三天,才搞出個樣子來。
區委下來的兩位幹部顯然對這突如其來的重炮既感震驚又感意外,兩個人在谷玉森發言過程中始終緊張地做著記錄,連頭也沒抬。谷玉森發言過後竟出現了一段時間的冷場,主持會的鄒曉風原以為這兩位上邊來的同志會說點什麼的,那兩位竟絲毫沒有什麼表示。一時間,會場的氣氛如同被凝固了,與會者大都垂下了頭,不知是在思考,還是不願被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被人猜測最多的人是石國棟,道理很簡單,他是這個特殊群體的頭,肯定深受廠領導的信任,更重要的是這次新產品順利投產他又表現突出,少了誰也少了他。誰都說他最有希望,石國棟當然自己也這麼想,甚至他還聯想到,摘掉了帽子,會不會也恢復他的黨藉?但想歸想,心還是懸著的,誰知廠里的領導究竟會怎麼看他?別人猜他,他卻不猜別人,一個也不猜,不知為什麼,他隱隱感到這次被摘帽的比例不會很大,也許只是象徵性的。
中共中央關於右派分子摘帽子的文件正式下發后,曙光廠黨支部已開過兩次會進行傳達,學習、部署。鄒曉風對此事抓得很緊,國慶前事情雖多,他還是硬抽出時間開了兩次會。根據中央文件精神,審議右派分子是否摘帽的權力在這些人現所在單位的黨組織,鄒曉風組織支部全體委員,對文件進行了認真的學習領會。最後統一了基本認識,即曙光廠先後兩批接收的四十九名右派分子絕大多數表現較好,其中一部分人表現突出,在工作和勞動中有一定的貢獻。而表現一般的是極少數,表現不好的只是個別人。
李憲平過去一直以為谷玉森只是左,是思想認識上有偏差,即便背後打他的小報告也是因為認識太左做崇,但這次「反右傾」使他對谷玉森的看法大變,覺得他是心理陰暗,品格扭曲,甚至將他與水滸傳中謀害宋江的黃文炳聯繫起來,覺得他的身上頗有幾分「黃蜂刺」的影子。
對鄒曉風的擔心,李憲平當時很不以為然。他覺得誰右傾,誰反對大躍進,他李憲平也不會粘上邊,他恨不得曙光廠一天變一個樣,全中國一天一個樣,一天一個躍進。這一年多來,他少睡了多少覺,少休息了多少個星期天只有他自己知道。雖然他對自己所敬愛的彭老總會反黨,反社會主義心存疑問,但他更堅信黨中央,毛主席不會錯。每當自己對黨的大政方針產生疑問時,他首先想到的是這一切正是由於自己馬列主義水平不高所致。這一點他堅定不移。
王玉蓉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想將自己的那杯茅台讓給石國棟,不料被杜新生髮現了,一把攔住說,不行,不行,不會喝慢慢喝,這是孫師傅的心意,誰都要喝了。一旁的小陶也勸王玉蓉把酒喝了。陶艷芬天生有酒量,有些男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萬沒想到,麻煩是突然冒出來的,令他猝不及防。事前沒有任何先兆,如同沒有雲就突然來了一場暴雨。
為吃好國慶節前的這頓會餐,機修車間做了精心的準備,統管這次會餐的是杜新生和霍希古,老孫說怎麼吃全憑你們倆調度。二人一商量,全車間每人湊了五毛錢,又買了三瓶白酒和下酒的菜,杜新生還由家帶來了不少煮好的毛豆。當天上午提前一個小時就開始打掃衛生,將三個工作台案收拾乾淨準備當飯桌用。全部餐票都聚在了一起,分成了六份,食堂公布的六種甲菜全要,但數量各不相同。分配六個人負責排隊買甲菜,兩個人負責買主食,八個人一人手裡一個臉盆。臉盆是住廠的人提供的,早早就洗乾淨了。酒杯都是從家裡帶來的,雖然什麼樣的都有,但總比端著飯碗喝酒強。
但這半年多來的風風雨雨,也給他的內心深處留下了幾個大大的問號。這期間,人們所熟悉的幾位領導人從中國的政治舞台上消失了,為首的是赫赫有名的彭德懷元帥。報紙上隨之而出現的一九*九*藏*書些新名詞,「右傾機會主義」,「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成了這些人的代名詞。有關文件和報紙上稱,目前全黨正在展開的反對右傾機會主義的鬥爭,是中國十年來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兩條道路的鬥爭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繼續,是一場很激烈,很深刻的階級鬥爭。而這些右傾機會主義分子的反動綱領就是反對黨的社會主義建設的總路線,反對大躍進,反對人民公社。
國慶前,廠里右面分子最後一次的學習會,幾乎變成了摘帽的「猜迷會」,大家相互猜測第一批摘帽的人中會有誰;猜測摘掉帽子的比例能有多大。幾乎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應該夠格,但自己又不好意思說,便猜測別人,你猜別人會摘帽自然讓人家聽了高興,別人也會猜你,相互恭維,投桃報李,先搞了一陣子精神會餐。在那麼多次的學習當中,唯獨這次學習人人喜氣洋洋的。
石國棟帶頭起身敬了老孫一杯酒,頗善辭令的石國棟祝酒的話說得極其簡單,他語重心長地說了一聲「一切盡在此杯中,謝謝啦!」便一飲而盡。宋輝,霍希古,范建國等人也隨之效仿,紛紛起身敬酒,話都不多,但表情都十分凝重。于不幸之中,他們又慶幸自己能遇到了這樣的好領導,好長輩。
其餘的六人是石國棟、宋輝、王玉蓉、范建國、霍希古、史麗雲。審議到范建國時出現了明顯的分歧,谷玉森明確提出反對意見,理由是范建國說過對除四害不滿的怪話,還動手打過人,違犯過廠紀。說第一次摘帽子不應考慮這種人。
後來是李憲平據理力爭,例舉了范建國在制材車間期間搞技改的一些成果,又用孫長喜說過的話,對范建國調到機修車間后的表現及在研製新產品有關設備起的作用講得有根有據,駁得谷玉森沒有話說,在其他支委紛紛表示同意的情況下,他只好自己找了個台階說,同意上報,但他保留意見。
善解人意的小陶趕緊上前與杜新生碰杯,說要敬大師哥一杯,才把話叉開了。
李憲平不是愛鑽牛角尖的人,想不通事他就不去想,自己非要讓自己想通的時候,最後就會以自身思想水平低不理解為答案,自己開導自己,總之不鑽牛角尖。但他萬沒想到的是這場「反右傾」的鬥爭會一度波及到自己,連辦事素來四平八穩的鄒曉風也是作了兩次檢查才得以過關。
李憲平說,我已經答應趙貴臣了,你們那兒就不去了,參加國慶遊行的人今天最後一次練隊,老鄒吃不成把他的餐票給我了,我借花獻佛,給你們做點兒貢獻吧。說完不容推辭,將那張餐票給了田偉光。
嚇得小陶動也不敢動,笑也不敢笑。
谷玉森舉的第一個實例,是說李憲平在大鍊鋼鐵的後期散布過帶有右傾情緒的怪話。那是年初,廠里搞大掃除,行政股想把球場邊上的十幾塊鐵坨子處理了賣給廢品站。因煉出的那些鋼,交哪兒都不要,說各種指標都不合格。更沒想到是,那些鐵坨子連廢品站都不收,人家說這種東西不能再回爐了,是鋼鐵廠不收。結果怎麼拉去的又怎麼拉了回來。李憲平得知這一情況后開了一句玩笑說:「廢品站不要咱們就當寶貝自己留著。甭管是不是鋼,好歹也是費了九牛二虎的勁兒自己煉出來的,誰叫咱們當初冒傻氣來的。」這麼一句隨便說說的玩笑話,在谷玉森的口中變成了右傾情緒嚴重的罪證。他用指頭輕輕敲擊著桌子說,「在這裏我要問問李憲平同志,將全民大鍊鋼鐵說成是冒傻氣是什麼用意?」
人們以為他沒事的時候,范建國卻一把抓住了電工小陶的胳膊,用很傷心的語調說:「你怎麼跟我變心了?你就是摘不了帽子我也不會在意的……」
第三個例子份量更重,而且還多少牽涉到廠支部的其他支委。谷玉森說的是正月初三請孫長喜一班人吃的那頓餃子酒。他說,領導給下面加班的群眾包個餃子無可厚非,過年了喝點兒酒也算不了什麼。但范建國,石國棟這些人都是什麼人呀?是在這裏接受勞動改造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身為領導幹部的李憲平同志和這些人交杯換盞,碰杯祝酒就是一個立場問題了。但這樣的怪事發生在李憲平同志的身上也不算是怪事,我覺得這正是這個同志思想一貫右傾,沒有敵情觀念的必然結果。谷玉森顯然是集中火力打擊一個,他在發言中始終沒提與這頓餃子酒有關的其他幾個支委。
李憲平剛要發言,卻不料被潘樹仁搶在了前面。
新產品一炮打響,為此忙碌了將近一年的李憲平自然感到鬆了一口氣。
谷玉森開始接觸實質,他皮笑肉不笑,故作輕鬆地說:「如果讓我來評議李憲平同志剛剛作過的交心,自檢的發言,我覺得用兩句話可以概括,那就是避重就輕,迴避實質。通過這幾年在一起工作,我覺得李憲平同志還是很有工作朝氣的,工作也取得了一些成就。但不足之處也很明顯,一是敵情觀念不強,二是思想中的右傾情緒比較嚴重。這裏我只舉三個小例子……」
田偉光之所以此時又舊事重提,是因國慶前夕報紙上剛剛公布了「中共中央,國務院關於摘掉一部分確已改造好的右派分子帽子的決定」。他知道,廠里的這些右派分子肯定將有一部分人要摘掉帽子,這時候點名要誰,肯定有助於這個人摘掉頭上的帽子。他早看準了王玉蓉,那是個既肯鑽研,又很有靈氣的姑娘。他見李憲平口風很緊,知道不便多問,說了幾句閑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