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他點點頭。
「我們在西桔的曼諾舉行婚禮，你知道那兒嗎？」
他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比較妥當，只好說：「你聽說克魯的死訊了嗎？」
「我從沒見過比他更受歡迎的人。」
樓上走廊的牆壁上，掛著某個20世紀70年代服裝派對的照片，很多的休閑服和喇叭褲。米隆沒有問，帕慕斯夫人也沒有解釋，這樣也好。她轉向左邊，米隆跟著她走進了「捕手的手套」，這個房間稱得上名副其實，比利·李的棒球生涯在此依次展開，就像名人堂的陳列室。最初的是少年聯盟，比利·李蹲成接球的姿勢，笑容燦爛，對一個那個年齡的孩子來講未免有些過於自信了。在照片里，時間一閃而過，從少年聯盟到貝比·魯斯聯盟，到高中，再到杜克大學，最後是在金鶯的輝煌一年，比利·李驕傲地展示他的冠軍戒指。米隆仔細地看了看杜克時代的照片，其中有一張攝於他們的兄弟會會所PsiU前，照片里有很多兄弟會成員，包括他自己和溫。米隆記得拍攝這張照片時，杜克棒球隊剛剛擊敗了佛羅里達州州立大學隊，蠃得全國冠軍，慶祝活動整整持續了三天。
開門之前，帕慕斯夫人問：「你曾經是籃球運動員？」
「你努力把這件事情拋在腦後，」她說，「努力繼續自己的生活，讓自己過得快樂而有意義。」她揚起頭，「為什麼比利就做不到？」
「我不是藝術愛好者，」她接著說，「我不喜歡在自己家裡的牆壁上掛4無關個人情感的板畫。為什麼我要整天面對著我不認識的人或地方呢？我不在意房子的內部裝修，不喜歡收藏古董，也不喜歡做作的瑪莎·史都華風格。可是你知道我認為什麼才是最美麗的嗎？」帕慕斯夫人停下了，滿懷期待地看著米隆。
又是米隆·波利塔的深刻思想。
她笑了，目光仍然盯著照片里的兒子，這樣的情景有點讓人緊張。米隆想起《陰陽魔界》里的一集，年邁的影後為了逃避現實，跨進自己的一部老電影里，看起來帕慕斯夫人也會希望這麼做。
帕慕斯夫人對米隆微笑，「我知道，這有https://read.99csw.com點奇怪，可是……哦，我已經解釋過上千次了，再多一次又何妨呢？」她嘆口氣，指指身旁的沙發，米隆坐下來，她也坐下了。
她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樓梯間貼著大幅的黑白照片，看著已經有些舊了。一對穿著結婚禮服的表情嚴肅的夫婦，還有一個身穿軍裝的戰士。「這是世代牆，那是我的父母，還有漢克，我的丈夫，他三年前去世了。」
「你知道克魯來這兒想做什麼嗎？」
她的身體僵住了，好像突然被電流擊中，「你認為比利和克魯的死有關嗎？」
「警察也是這麼問的。」
「您是帕慕斯夫人嗎？」米隆問。
米隆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對年輕夫婦的照片呆了一會，那時的他們可能剛剛開始全新的生活，也許還對未來有著那麼一點點恐懼，而現在，他們已經不在了。
「不，當然不。」可是在否定的同時，他不禁產生了懷疑——克魯被謀殺，也許兇手逃走了，這又是一個合理懷疑。「只是我知道他們倆人關係不錯，我想比利也許能夠幫到我。」
「比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帕慕斯夫人替米隆把話說完，「他捲入了命運的旋渦，米隆。酗酒、吸毒、追逐女色，還進過戒毒所。你知道羅克韋爾嗎？」
米隆點頭。
米隆敲敲門，幾秒鐘的等待之後，門毫無預警地被快速打開，很突然，所以令人奇怪。這年頭，人們通常都會從貓眼裡張望一陣，或者先拉上門鏈，至少也要問一下來者是什麼人。
米隆順著她的指引走去，在轉過牆角時，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嘆。莎拉的婚禮室，這是一間裝潢風格普通的客廳，就像傢具店的廣告。一張米白色的長沙發，還有與之配套的雙人小沙發，組成不連貫的L形，長沙發可以打開變成一張床，可能是當月特價，全套695美元之類的促銷品。咖啡桌是一張半橡木的方几，沒有什麼獨特之處，一頭放著些從沒人看過的雜誌，中間擺著絲緞花，另一頭則是些消遣時看的休閑書。房間里鋪著淺棕色的地毯，屋裡還放著兩盞造型大眾的燈。
「可以想象。」
米隆走進門廳，帕慕斯夫人從已經走到了走廊里，她指指右面，沒有轉身也沒有停下九九藏書腳步，只是說：「去莎拉的婚禮室吧，我一會兒就過來。」
「這是我女兒莎拉的婚禮，她在4年前結婚的。」
「是的。」
「真遺憾。」
「什麼地方都有可能。比利喜歡流浪，他離開這裏，做下一些糟糕的事情，當他碰壁時，他會回到這裏。」
「有趣。」
他們一定也査過了通話記錄，米隆想，或者發現了另外一個聯繫。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她說，「可是掛死人的油畫不是一樣也很奇怪嗎？而且照片更加接近真實。」
「是的。是我。」
「當然。」
「他有沒有可能和好朋友待在一起？」
「克魯經常來找比利嗎？」
「他時不時地還會住在家裡。過去的幾年裡，我的兒子過得不太順利。」
帕慕斯夫人盯著相片里PsiU前面的兩名棒球手，伸出了手，好像想要摸摸兒子的臉，可是立即又把手縮回來。「比利很英俊，是嗎？」
「你最近見到過克魯嗎？」
「女朋友呢？」
「怎麼會？」
大學時，比利·李·帕慕斯一直都是一個派對男孩，他有著漂亮的外表，略帶輕佻，黑黑的頭髮，儘管有些油滑，但絕對極具魅力，而且很有男子漢氣概，在初次離家的年輕男女大學生中間非常受歡迎。在杜克大學，兄弟會的弟兄們稱他為奧特爾——《動物屋》中冒充文雅的角色，再恰當不過了。比利·李還是一名出色的捕手，曾經進入大聯盟，參加了大約半個賽季的比賽，在巴爾的摩金鷹隊贏取總冠軍的那個賽季里作為該隊的板凳球員。
米隆咽了一下，「你知道克魯為什麼來找比利嗎？」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夫人。」
那是米隆作為職業球員的第一場季後賽，當時米隆是波士頓凱爾特人隊第一輪選秀選中的新秀。在那場比賽中，一次可怕的身體碰撞毀掉了米隆的膝蓋。這就是米隆的職業籃球生涯，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當時我也是這麼想的。」
一不做休。「我想査出是誰殺了他。」
「比利提起過你。」
「我把我告訴警察的話原樣告訴你，我無法說得更詳細了。」
她凝視著牆壁上的照片，目光變得朦朧，「也許比利覺得這個房間不舒服，」她輕聲地說，「也許這裏讓他回憶起一九-九-藏-書些不該發生的事情。」她轉向米隆，「你最後一次見到比利是在什麼時候？」
「女孩子們」她說，「都喜歡我的比利。」
「所以我把這裏稱作莎拉的婚禮室，我也知道這很傻，給房間取名，把老照片放大，還用它們當壁紙。我家裡所有的房間都是這樣，我把樓上比利·李的卧室取名叫捕手的手套，他在家的時候，一直都住在那裡，我想這可以給他一些安慰。」她揚起眉毛，「你想看看嗎？」
「是的。」
米隆見過很多家庭在牆壁上掛照片，這一點也不稀罕。米隆也見過有人把照片當成主題而非點綴的，這也不會讓他大驚小怪，可是眼前這個房間實在令他大吃一驚。莎拉的婚禮室——天，這幾個字應該用粗體——完全是婚禮現場的重現，絕無虛言。彩色的婚禮照片被放大成真實尺寸，取代牆紙貼在四周的牆壁上。右手邊，新娘和新郎正在展露動人的微笑；左手邊，比利·李身著禮服，也許是男伴郎，也許是現場迎賓，也是滿面笑容；帕慕斯夫人身穿長裙，和她的丈夫翩翩起舞，前景是婚禮現場的餐桌，數量很多，賓客們也都抬著頭對著米隆微笑。所有人物都是真人一般大小，好像是婚禮現場的全景照片被放大到了林布蘭（荷蘭畫家）《夜巡》的尺寸。人們在跳舞，一支樂隊在演奏，還有一名司儀，鮮花被精心地擺放在最合適的位置，還有婚禮蛋糕，精美的瓷器和白色亞麻布——同樣，這些都是真實尺寸。
「那是個私人診所，大概兩個月前，比利完成了他在羅克韋爾的第4次治療，但還是沒有完全戒除毒癮。如果你正在讀大學或者只有20歲，你可以堅持過來。如果你是個大明星，人們都在關注你，你也可以下決心戒掉。可是比利不出名，所以他沒有人可以依賴，除了我，可是我又不夠堅強。」
「你說的是你不知道……」
「他沒有喜歡逗留的地方嗎？」
「至少我不知道。」
「真的？」
「所以，我在這個房間里會覺得溫暖，感覺被生命中最幸福的瞬同包圍著，我儘可能地還原真實。」
她終於把目光移開，說：「克魯幾個星期前來過這裏。」
「摔傷了膝蓋？」
「他來找比利。」
「什麼？」
米隆試著回憶，「很久
九_九_藏_書以前。」「是的。」
「這麼說，你不知道他在哪裡？」
「現在呢？」
「我不知道，夫人。他不見了嗎？」
「你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米隆接過話頭，「什麼？」
米隆轉身看著帕慕斯夫人，這是真實的帕慕斯夫人還是照片中的再現？哦，她穿著日常的衣服，應該是真實的，他幾乎想伸出手去摸摸她，以確定真假。「謝謝。」他說。
可是牆壁卻一點也不普通。
「猜不出來。」
米隆的車一一福特金牛已經被警察扣留了，所以他租了一輛栗色的水星美洲豹，希望女人們能夠抵擋它的魅力。米隆發動汽車，把收音機調到FM106.7，帕迪·拉貝爾和麥克·麥克唐納正在低聲吟唱一首憂傷的歌曲——《獨自一人》。這對曾經恩愛幸福的情侶現在已經面臨分手，真是悲慘，正如麥克·麥克唐納唱的：現在我們開始談論離婚，……可是我們甚至未曾結婚。
「我不想刨根問底，」米隆說，「可是……」
「請坐。」
「為什麼這麼問？」
「這麼說的話，這隻是一次普通的朋友間的拜訪。」
「他出走了，」她打斷米隆的話，「又一次出走了。」
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問：「你找誰？」米隆隱約認出她就是帕慕斯夫人。她身材矮小，長著松鼠似的嘴，眼睛鼓出，彷彿眼珠後面有什麼東西往外頂著。她的頭髮綁在腦後，可是有那麼幾縷垂在臉上，她伸出手指，把幾縷頭髮撥到後面。
「我們的關係不太親密。」
「我在那兒接受成年禮。」米隆說。
「警察來過？」
米隆想了想，「他以前出走時，一般都會去哪些地方？」
「是的，我聽說了。那個可憐的孩子，迷失的靈魂。他在很多方面和比利很像，我想這是他們經常在一起的原因吧。」
沉默。
「那時候他還在家？」
「我想他們可能只是敘敘舊，他們一起出去了，也許是去喝點啤酒，泡泡小姑娘，我真的不知道具體的情況。」
米隆沒有答案——部分原因是他不能肯定她的比較是否完全準確。他說了再見，讓帕慕斯夫人獨自留在那座充滿幻影的房子里。
「是的。」
「是的。」
帕慕斯夫人雙手交叉，空洞的目光盯著米隆看，這是一個太靠近生活大屏幕的女人的目光。「人們總是為
read.99csw.com自己的特殊時刻拍照片留念，」她開始熱情地講述，「他們想捕捉有意義的重要瞬間，想在以後可以欣賞回味這些時刻。可是大部分人並不會真的就這麼做，他們拍完照片后，往往只看過一次就塞進盒子里，然後將它們遺忘了。但我不是這樣，我記得那些美妙的時刻，我甚至沉迷於這些瞬間，如果可以，我會讓它們重現，畢竟我們都是為了那些時刻而活著，不是嗎？米隆。」
「我不知道。」
她皺起眉，後退一步，「請進吧。」
「是的。」
「對我們來說，那是很特別的一天。」
「我明白了。」
她聳聳肩，「樓梯間的照片可以追溯到三代之前，我想這是懷念祖先的最好的方式之一。」
「據你猜測呢？」
「他以前也曾經出走嗎？」
「哦，克魯不在紐約。」她說，語調裡帶著明顯的防衛，「幾個月前，他才被交換到這裏來。當然，這些你知道得比我清楚。」
「是的。」不過現在他有些懷疑，因為他的父母把多數照片都只是放在相冊里，不像這裏掛在外面。
「是的，沒錯。」
「真的嗎？那一天一定是你父母的美好回憶。」
莎拉的婚禮室？
「現在我的兒子失蹤了，而克魯也死了。」
她點點頭，似乎這個回答解釋了一切。「你為什麼想找到我的兒子，米隆？」
「比利當時在嗎？」
「是的。」
「不會，」她緩緩地說，「他沒有那樣的朋友。」
她的聲音低了8度，「你知道比利在哪兒嗎？」
帕慕斯夫人指著牆壁，「這是你嗎？背景里的那一個？」
「他說你是個運動經紀人，是克魯的經紀人，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
「是的。」
「你和克魯的關係比較親密？」
「是的。」儘管很奇怪，可是確實有道理。
「沒有。」
米隆搖搖頭，麥克·麥克唐納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離開杜比兄弟樂隊的嗎？
說得好。
「我是米隆·波利塔，以前和比利·李一起在杜克上學。」
「好的，夫人。」
米隆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帕慕斯夫人：「如果你有比利的消息，夫人，可以告訴我嗎？」
「帕慕斯夫人，比利·李現在哪裡？」
「我的家庭。」帕慕斯夫人回答，「對我來說，我的家庭最美，我的家庭就是最美好的藝術品。你覺得這有道理嗎？米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