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四節
於是她成了「可愛」的代名訶。女孩子不分年級,有些人寫信給她討論自己的感情問題,男孩子更是個個心懷鬼胎,風雲人物的男同學們捉弄她,就連昆蟲男們也認定小櫻一定會搭理他們,所以經常開心地叫喚「老師、老師」。
長統襪和裙子之間露出的部分有些刺痛。我一抬起臉,很自然地看向其中一幅去年入選的作品。
背後傳來竊竊私語。
我們班的副班導,年輕的胖子佐方站在那兒。我感覺情況不妙,轉身想走。「小林。」但是佐方看到我,嚴肅地叫住我並走了過來。
德川勝利的父親就是小櫻的恩師,也是三年級學年主任兼英文老師的德川老師。因為與江戶幕府德川將軍同姓,所以他們稱德川老師「將軍」,而身為兒子的德川勝利則是「小將軍」。雖然他是老師的兒子,但並不表示他擅長念書,外型也與嚴肅又挺拔的父親德川老師一點也不像。他的頭髮亂糟糟,彎腰駝背,整個人白皙瘦弱軟趴趴,極少說話,是個搞不懂他在想什麼的昆蟲男。他雖然不會和其他人一樣卷著窗帘或拿掃除用的拖把當刀劍揮舞,卻會在一旁笑看那些人的行為,與其說他是昆蟲,他更像是植物。那單薄到驚人的身材也很像雜草。
參与社團活動而奔跑的自己、回家路上騎著腳踏車的朋友們、自己的手掌心等眾多作品羅列,並各自冠上「射籃!」、「歸途」、「我手中握住的東西」等題目。
媽媽不知道。
好想逃走。
小櫻騎腳踏車上班。我們學校旁邊是千曲川遼闊的河岸地,幾年前規劃的自行車道正好是我們上學必經的路。
平常我們的座位相鄰,所以我知道德川上課時經常在沒有笑點的地方怪笑,或頻頻嘖嘖出聲。每次聽到他發出「嘖」的聲音,我就不想坐在他隔壁。他剛剛也嘖了一聲吧。
什麼鬼啊。
我們走河濱步道前往學校的途中,小櫻總會開朗地按響車鈴,超過我們,以音樂老師特有的丹田發聲法,無憂無慮地對著學生大喊:「早安!」
「中村老師也很擔心你啊,小林。是我害你被大家排擠的嗎?」
不是因為你是老師或大人,而是因為你。我的人生裡頭沒有能夠容納你這個人的位置,連一公釐也沒有。
在網路上看到有出版社專門出版真正屍體照片的攝影集、以傷口和繃帶為主題的速寫作品集。我曾經去附近的書店找過,不過這附近找不到。從我家到學校另一頭鎮上最大的書店去找,那兒也沒有任何這個出版社出版的書。
「不是。」
芹香等人的無視在音樂課時最顯著。
離開會議室走上樓梯的途中,我看到二樓樓梯平台處展示著每個年級去年比賽入選的畫作。我感覺佐方仍從會議室的門縫裡看著我,所以擺動手臂,小跑步離開,直到來到這些畫作前,我才能夠停下腳步。
「津島同學,你剛才根本沒在聽啊,老師九*九*藏*書可是看在眼裡呢。」
芹香已經先回教室,不過有幾個同學看了看我和佐方之後走過。我的心裏很不安。早知道早點回教室就沒事了。
我一個人回教室的途中,經過教職員室前面。
我想像著各種事物。平靜的森林、暴風雨、水槽、屍體、人偶、手臂、死亡本身。
沒人聽她的話照做,大家意味深長地互使眼色,小聲模仿她的聲音說:「她叫我們看那邊呢。」讓小櫻困窘臉紅,一方面又用她聽不到的音量繼續說:「真是夠了。」
看不懂。品味和其他作品差太多了,也很難想像這幅畫適合掛在學校樓梯的平台上。
『芹香總有一天會懂的。』
聽他這麼說,我瞬間雞皮疙瘩四起。
小組一起掃除固然尷尬,因為芹香和幸不跟我說話,就連問一句「畚箕借我」也沒有,但是起碼比現在好。
「我沒有被排擠。」
即使櫻田美代是個美女,學校老師對於學生來說只是像藝人一樣的娛樂對象,無論女孩子多喜歡年輕老師,仍會有另一部分的人會討厭。無論多麼努力還是會被人指指點點,所以迴避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別當老師。
這幅畫的作者是小將軍德川勝利。德川隸屬美術社。以我們學校的男生來說很罕見。
除了人為事故之外,還有雪山山難意外、飛機墜毀意外等報導。能夠在團體之中存活下來的人與無法活下來的人。身旁有人死了,自己卻還活著,光是想像那是什麼樣的心情,就讓我打冷顫,雞皮疙瘩從腳底一路往上竄。
我的書桌抽屜里擺著我真正喜歡的東西。全都擺在裏面並且上了鎖。那些是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新聞,幾乎都是與死人有關的報導,和我同齡的孩子自殺或殺人。其中還有男學生上課時刺殺女班導的內容。這是上上個月發生在滋賀縣的案件。
佐方是體育老師,二十幾歲的胖子。嗓門很大,經常用自以為是的命令口吻說話。再加上腦袋不靈光,但自尊心又很強。去年上滑雪課時,因為他是年輕單身的老師,所以可以輕鬆混入男同學房間,和學生一起聊「這年級的女孩子誰最可愛」的話題。當時他提到我的名字。
教室里也替眼睛不好的學生準備了專用座位。雖然座位的分配是同一組的人必須坐在一起,但因為我被迫坐在前面的關係,我和德川雖然不同小組,卻經常坐在一起。
和今天音樂欣賞的《魔王》一樣,德川的畫也遭到眾人恥笑,女孩子們批評好恐怖、好噁心。而我也配合芹香她們說了一樣的話。
小櫻要求自願者。吵吵鬧鬧的我們沒有回答,彷彿在無視她。這種時候,小櫻不會指定女同學。她知道男同學喜歡自己,所以採用最安全的策略,找男生起來。
下課時,津島舉手發言。他上禮拜才向芹香表白,兩人目前正順利交往中。他是棒球社,理了一顆平頭,制服襯衫有https://read•99csw.com點邋遢的穿法很帥氣,能夠毫不畏懼地與老師站在同等地位說話這一點也很帥;除了芹香之外,他也深受其他女孩子的喜愛。
等一下是導師時間前的掃除時間。「先別管掃除了。」佐方把我帶到教職員室旁邊的會議室里。
八卦一下子迅速傳開。
聽到這幅畫在全國大賽中獲得金牌獎時,我們多少有些佩服,但實際看過作品后,所有人嚇了一跳。為什麼會有這種作品混在其中呢?所有人說不出話來。這畫看起來很像電玩遊戲的外盒或動畫、輕小說的形象插畫之類的抽象畫,也像是專業畫家描繪的奇幻小說封面。事實上他大概就是受到那些作品的影響吧。
我無法想像這些事實際發生在自己身邊,但只要社會上一發生這種事,我就會像被吸進去般地著迷。也可說是受到吸引吧。
女同學們鮮明的目光已經如此定位櫻田美代,不過男同學們很單純,仍然因為催眠作用而憧憬著她,這一點更讓女同學們厭惡。女同學們表面上當然沒有放棄或干擾她上課,但是嘲笑和背地裡說壞話的情況與日俱增。小櫻這個昵稱也是用來挪揄她被男同學們這麼一喊就很開心。
《臨床少女》
德川也是不曉得為什麼不戴眼鏡。他好像有配,上課時偶爾會從書桌里拿出來戴上,但是基本上也只是這樣。
我感覺全身上下沾滿了看不見的飛蟲,很不舒服。佐方被汗水弄濕的襯衫底下塞滿了圓形山丘般的贅肉,讓人覺得既骯髒又難以忍受,只想馬上離開會議室。
播放器正在播放著《魔王》。
入選全縣大賽的眾多畫作之中,唯有一幅貼著金色摺紙花。
我可以跟你賭,那傢伙一定是昆蟲男。
現在也是如此,我沒有打算告訴任何人我知道《魔王》這首曲子,或是聽了歌詞中歌德(Johann Wolfgangvon Goethe,1749~1832,德國詩人。代表作有《少年維特的煩惱》等)的詩之後有什麼想法。或許是因為那樣太引人注目。一步之差就會像櫻田美代一樣,成為別人的娛樂對象。
德川的畫儘管完全不同,但仍有相似之處。而我必須隱瞞自己很喜歡,這一部分也很相似。
其中一張照片的內容是水槽里有一條從肩膀根部切斷的白皙手臂,少了一條胳膊的女娃娃從水槽另一側的玻璃外盯著那條手臂看。這張是我的最愛。娃娃以沒有表情的眼睛凝視著自己的手臂在鋪著藍色沙子的水槽里迎著光,彷彿接納了一切。
這幅畫作的標題是《魔界的晚餐》。
中二病,或許我就是最懂的人。我就是中二病。
如果說,我們學校最年輕的男老師是佐方,那麼最年輕的女老師就是音樂老師小櫻——櫻田美代了。她去年開始在我們學校擔任音樂專科老師。
兒子訴說著呼喚魔王父親到來的經過。
我突然九-九-藏-書覺得好悲傷。芹香當時明明是最護著我的人,還說:「佐方好惡。」
幸說完掛了電話。一會兒后,她又打了一通電話過來,以非常婉轉的方式交代『絕對不要告訴芹香是我跟你說的』。第二通電話只說完這些就掛斷了。
她說魔王耶。
「你最近好像都是獨來獨往,和齊藤她們出什麼事了嗎?」
我當作沒看見,靜靜坐著。
小櫻彷彿被無形的手搔癢似的,縮縮脖子微笑。
當天晚餐后、幸打電話來告訴我芹香現在怎麼說我。社團活動時也是,兩人一組的傳球練習或半場團隊練習時,她們為了避免和我同組,兩個人坐得遠遠。偶爾看向我說話。
我一邊盯著佐方嚅動的厚唇,一邊問:「中村老師呢?」我們班的導師是年過五十的大嬸,不管學生是不是會念書、長相好不好看或者在班上受不受歡迎,她都一樣疼愛。她會在早上和放學前的導師時間做最後結語,不過其他瑣碎的事務多半是由副班導佐方負責。
「可是——」
後面座位的人傳紙條給坐在我隔壁的幸。我只瞥到一眼,上面寫著:『小櫻喜歡小將軍』。
櫻田美代的悲劇就是成為老師。
人偶攝影集。從頭到尾都是受傷女人偶的照片。小而薄的攝影集卻要價七千日圓,我實在買不起,所以去店裡翻閱了很多次。
實際教過她的恩師目前仍在,她說:「德川老師也是我以前的老師。他從前很受歡迎呢。」她提到的男老師正是長相嚴肅的現任三年級學年主任,於是引起一陣騷動。
『怎樣?我可以告訴你哦?還是了解一下情況比較好吧?』這麼問的幸聲音中聽來擔心,但還有更多是期待。我猶豫之後,還是回答:「說吧。」
我清楚聽見芹香嘖了一聲。與德川的不同,她故意發出很大的聲音。
這種作品沒問題嗎?——眾人固然驚訝,但沒有懷疑過這幅作品能夠入圍。比起班上動漫宅畫的漫畫風格插畫,德川的技術無人可敵。東京的評審們一定也認為這作品雖然缺乏國中生應有的清爽感覺,但仍不得不認同它確實優秀。
「小櫻,下禮拜要做什麼?我想再聽一次《魔王》。」
一說出名字,男同學們立刻騷動四起。只是要他念個課文而已,還有人吹口啃大喊:「小將軍,咻!」
我經常前往的書店后側。我想起在那兒翻閱的那幅沉在水槽里的人偶手臂照片。
「有沒有人自願念課本的三十二頁?」
芹香等人對我心血來潮的無視不知道要持續多久,真希望早點結束。等回到教室,她們注意到德川的座位就在我旁邊,真不曉得她們又會如何借題發揮了。
直到去年,佐方還只是普通老師,沒有專門負責的班級。成為我們班副班導是他首次擁有自己的導師班,就連學生也看得出他那熱血過頭的幹勁。
但是,我一開始就注意到這些事情,大家好像後來陸續才發現。櫻田美代固然九九藏書比起其他老師年輕,皮膚白皙、頭髮又長,但僅止於此。那條長到腳踝的俗氣裙子和廉價材料製成的螢光粉紅色軟趴趴襯衫,時尚品味和我媽很相似,搞不好她們是在同一家店購物。可是櫻田美代沒有我媽那麼漂亮,再說,我媽已經那個年紀也就算了,櫻田美代還很年輕卻穿那樣,沒問題嗎?
「好,大家安靜。女同學請看這邊。」
全黑的色彩
小櫻的課,女同學們一定會在她背後竊竊私語,小櫻很擔心她們是不是在談論自己。為了合唱方便而讓男女生分邊坐,讓女孩子們更方便湊在一起聊天。
德川勝利。
屬於昆蟲類植物男的德川,別說是和女孩子了,就連能不能和男孩子好好說話都不知道,畫出這種作品的確可怕。但是,我喜歡這幅畫。雖然不曉得他畫的是什麼,很像畢卡索那種抽象領域,不過標題的《魔界的晚餐》打動了我。
歌聲之中穿插著從音樂教室各個角落發出的竊笑。「請專心聽。」小櫻露出夾雜憤怒與悲傷的表情,拍了兩下手。
聽說芹香最近最常掛在嘴上的,就是副班導佐方特別偏愛我的事。
我知道《魔王》,那是我最喜歡的作品。
黑色、藍色、毒辣的紅色、燃燒般的花朵、花瓣像流血似的綻放。野獸的獠牙、枯木、鳥。月亮與太陽描繪在同一個地方,任由顏料隨意流動般的黑暗覆蓋其上。
真的嗎,老師?告訴我們以前的事。
「麻煩德川同學。」
看著她,我心想,自己將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絕對不要成為學校老師。被愛與不被愛,我深深了解其中的平衡與反彈。
每次因為家裡那位少女心媽媽而累積許多壓力時,我總會聽這首曲子。
我偷覷了德川一眼。
雖說他是老師,也未免太奸詐。
櫻田美代說「德川老師」的方式,聽來莫名孩子氣,還帶有「儘管如此仍要說,這樣才是成熟的女人」的嬌媚。讓人覺得她很有女人味。
瘦弱到快要倒下的德川,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開始朗讀課文;他的整張臉幾乎貼在課本上,念書的速度異常快速,彷彿只想早一秒念完。
德川念完寫著《魔王》與舒伯特說明的頁面后,小櫻用舊式播放器播放CD。
好好笑。
過了一年後,原本受到大家喜愛、疼愛的小櫻,在女孩子之間的評價明顯下滑。就連寫信給小櫻的人,也一邊寫信給她,一邊說櫻田美代的壞話,傳閱她的回信,批評她給的意見沒用、沒抓到重點,甚至連寫字的習慣、用筆顏色俗氣等都能夠互相通報。就連非當事人的我也看過她的回信。
我不會對任何人說過自己喜歡這類東西。
雖然有同學稱讚她長相很像來自沖繩的偶像,但是在我看來,她雙眼的距離太遠、輪廓扁平,很像墨西哥鈍口蠑螈。一邊彈鋼琴一邊「啊、啊、啊、啊」示範從低音到高音的發聲練習時張開嘴巴的方式,以及扁鼻子往上翻的樣子,https://read.99csw.com老實說已經到好笑的地步了。好醜。再說,雖然她算年輕,實際年齡已經三十三歲這點也是致命傷。女同學們發現到這一點時,心早已遠離去年才三十二歲的小櫻了。那個人是歐巴桑。
我不是受到魔界吸引,也不免想吐槽那是什麼鬼題目,我很驚訝學校作業居然能夠使用這種標題。
我聽見空氣凍結的聲音。旁邊的幸轉頭看向後面。我不想被卷進去,所以沒有回頭,只是看著粗神經的櫻田美代與她身後的黑板。
男孩子拿我開玩笑,女孩子紛紛表示同情。來自女同學的視線很明顯也摻雜著排擠。我一直擔心這種情況總有一天會以詭異的形式爆發開來。
「沒事,老師,我還是回去打掃了。」
佐方。一想到長相,我就開始不舒服而頭痛。那個混蛋。去死一死算了,我說真的。
「今天我們上音樂欣賞,要聽的作品是舒伯特(Franz Seraphicus Peter Schubert)的《魔王》(Erlkonig)。這首作品,每年都會成為每個孩子最有印象的曲子,問問三年級學生最有印象的上課內容或音樂的話,這首曲子一定排在前幾名。」
他不耐煩地站起,臉上瀏海很長。我和德川的眼睛都不好。每次一到春季健康檢查的視力檢查項目,醫生就會叫我配眼鏡。可是我總覺得自己如果戴上眼鏡,就會被列入沒品味那群人的圈子,所以我始終不肯配,對於隱形眼鏡也沒什麼好感。一方面覺得配眼鏡花錢,再者這雙眼睛在一般生活中也沒造成什麼不便。
「其實我也是畢業於這間雪島南中學,曾經在這裏待了三年。我家也在這附近。對於各位來說,我是年紀與你們相差很多的同校學姐。請多指教。」
照理說佐方應該知道這件事被傳開了,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找我說話,上課時也會刻意偷看我。我只能從他的外貌和無禮的態度,猜測他國中時代一定沒機會和女生交往、與華麗且歡愉的金字塔頂端無緣。現在這個對待方式一點也不公平。因為他是大人、他是老師,就想要跨越我們這個世界與生俱來的階級框架,未免太卑鄙了。佐方那傢伙如果現在也是國二生,個性和現在一樣、與我們同樣歲數,男同學們鐵定不會搭理他,他喜歡的女孩子也一定會退避三舍,不想當他的學伴。
我的心只想飛到其他地方去。我想閉上眼睛,沉浸在音樂里妄想。我可以沉浸、陶醉在音樂中,而芹香她們辦不到。她們是一群只在乎眼前現實的人,這一點我去年底開始便注意到了。
現在才剛進入春天,還不是盛夏,佐方的圓鼻子底下已經滲著汗水。明明也沒在運動,卻不斷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脖子和額頭。殘留明顯痘疤的臉頰上有一塊塊紅斑。我稍微屏住呼吸,不想和這個人呼吸同一個房間里的空氣。
男同學那一區最前面一名臉色鐵青的修長男生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