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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十一節

第二章

第十一節

位在樓梯正下方的客廳門開著,我知道媽媽他們正坐在客廳里,但是我低下頭,快速進入浴室。媽媽和爸爸大概已經發現了吧,但是他們沒有叫住我。
『了解,那就當作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好了。』
無窮無盡地連結下去。可是我又無法開口阻止。
我離開飯廳,砰地甩上門。
「沒那回事。」
不再開口說話?離家出走?搞失蹤?
「什麼叫做比較好?對於媽媽來說,我現在看的書只是很難懂,不是嗎?」
比起與河瀨分手,再也見不到尼爾比較讓我感到寂寞。我明明是說真的,芹香卻果然地說:
「咦?」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我想起明天必須去學校。佐方、河瀨、打電話來的芹香。雖然不想去,但是比起明天一整天和媽媽待在同一個房子里,我寧可去學校。
「你擅自看了我上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嗎?」
「嗯。」
「嗯。」
「幹嘛?」
「那些已經無所謂了。」
「我不知道。」
『喂,安?晚安。現在方便嗎?』
『就是這點叫人佩服嘛。他擔心突然打電話給你,會像變態一樣嚇跑你,所以忍耐著不那麼做,特地來拜託我。你也感動一下嘛。』
換好衣服離開盥洗室時,我故意弄出很大的聲響關上門。低著頭,不看向客廳。媽媽和爸爸都沒有叫我。
芹香問道。什麼叫做希望?對誰來說、對於什麼事的希望?
『佐方超噁心,真想叫他不準提到河瀨,不過,你要不要考慮和河瀨複合,藉機報復?河瀨一定會保護你的。』
聽到她的答案,我懂了,就是今天午休時吧。
排擠幸、排擠我,然後又恢復交情,但是彼此之間的秘密卻愈來愈多。
『其實,我有事要告訴你。』
「……河瀨對你說了什麼?」
為什麼我要離開房間呢?
有沒有希望?
吃晚飯時,餐桌前的電視新聞報導著島根縣的國中,一位二年級少年殺死同班女同學的消息。午休時,他把她找去空教室,拿出從家裡帶來的菜刀往女同學胸前一刺。根據周遭朋友的證詞,他們兩人正在交往,前一天女方提出分手恐怕就是事件的主因。
尼爾動作靈活,是敏捷的貓。一不留神,它已經咻地從房間這個角落跑到那個角落。它會鑽進縫隙或繞到人背後,讓人擔心會不小心壓到它。它戴的紅色項圈可以配合它的成長調整大小。有時它也會很窘迫地扭動身體。
媽媽站起身,驚慌失措地想要跑向我。「別碰我!」我身子往後退。
原本打定主意再也不出來,要讓媽媽擔心,等到媽媽下次打開房門時,我已經死在房間里了。想像媽媽極度後悔、趴著大哭的模樣,就讓人開心。但我卻出來了。為什麼我的憤怒、悲傷和決心都無法堅持呢?我真是遜斃了。
「安。」我聽見媽媽來到門前叫喚的聲音。
它一開始對我很防備,也不讓我碰,但是只要舌頭髮出「嘖嘖」聲並伸出手,它馬上就會靠近,用小牙齒啃咬撒嬌。按照河瀨的說法,它不是咬著好玩,而是認真在咬人,卻一點也不痛。
我不曉得該如何處置媽媽,以及我對自己粗心大意的憤怒與後悔。
無法溝通,也無法互相了解。更重要的是,原本一直相信絕對不會有人越界的場所,卻被我最不希望的人弄得一團糟。一想到此,我裸|露的心上彷彿被劃下一個大裂口。毫無防備的我只能夠咬牙忍耐。
我突然覺得社團活動之後的身體,全是汗臭味。
「不會。」
電視那頭仍在繼續提高可愛受害者的評價。幾乎沒有提到兇案現場的情況。似乎是少年A希望對方收回分手的提議而帶著菜刀打算威脅,一時氣昏刺下去之後,自己也嚇到,跑去找老師求救,才會暴露犯行。救護車雖然很快就到,少女仍在幾個小時之後死亡。
我緊握拳頭。不敢置信。
離開浴室,我發現浴巾已經換上一條新的。
淚水滲了出來。
難得read•99csw•com有機會主導自己的生命,還擁有人稱可愛的長相,真的好可惜。都怪半吊子的少年A,使得她的話題無法讓世人長久談論下去。人們分析著成年男女的戀愛行為是否逐漸降低到國中生程度等問題時,仍然沒有看出其背後深沉的「黑暗」吧。這位少年A大概不像德川那樣殺害動物,各方面都是人生勝利組,也不會動腦思考。就像津島、河瀨那一型的男生。與我平常認為的少年A有點不同。
我再也不要走出這個房間,再也不要開口說話。
這孩子死得也真枉然。
她對於我現在正在閱讀的懸疑、恐怖小說一定也沒興趣。
「少騙人了。你剛剛明明說了我收集又貼成冊不是?」
分手時想到的也是「啊,這樣一來就再也不能去河瀨家了。不能進入那個貼著國外足球隊海報的房間,也不能再見到尼爾了。」嬌小到似乎可以完全握在手中的黑貓尼爾。第一次見面時,我嚇了一跳。怎麼會有這麼小的貓?
芹香回答。彷彿在說什麼全世界最值得尊敬、每個人一定會伏首稱臣的台詞。有點像媽媽對我說教的時候。
我要讓她知道她最寶貝的我殺了自己,讓她知道她的愚蠢,並且向我道歉。
無法選擇,好可憐。
「我們沒有吵架,只是安她……」
我不想再繼續說話,準備逃回二樓房間時,我聽見身後傳來的聲音。與剛才困惑的聲音完全不同,變成了把人當成笨蛋般溫和、類似《清秀佳人》里老師的聲音。
我覺得厭煩,拿著食物沒吃完的盤子離座。
媽媽不發一語。她的撒謊水準低到我差點暈過去。露出破綻又笨拙,我幾乎不想承認她是我媽。遜斃了。最糟糕的是她還想教訓我。
究竟過了多久?
我對著非特定對象喊叫。真的出聲大叫。
『不是對我,是對津島。』
電視上的女孩子有對深邃的大眼睛和有點卷度的黑髮。那張大概是運動會的照片,她頭上的紅色頭帶綁得像發圈一樣。兩隻手指貼著臉頰比出V,雖然是黑髮國中生仍有辣妹風格。酒窩底下揚起的雙唇時而薄時而厚,看笑臉的程度大小而定。
我剪貼簿里的少年A們。遲鈍的媽媽也應該注意到我收集的報導的共通之處吧?一想到媽媽說「好擔心好擔心」的原因,就讓我肚子痛。開什麼玩笑。可惡。我不認為你對我的了解足以讓你擔心我。我又沒有變成少女A,也沒有為非作歹,更沒有遭遇到媽媽想像的無聊情況,她卻口口聲聲說擔心,太自以為是了。
「媽媽呢,很怕安會嫌煩,所以一直忍耐到今天都沒有說。但是,你一直剪些死人、噁心的剪報還收集貼成冊,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喂?」
離開浴缸,清洗身體時,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讓河瀨看胸部的事而瞬間臉紅。我連忙沖澡。頭髮卡在裂開的指甲之間。我強行拉扯,一陣刺痛竄過,我吐出一口氣,慢慢弄下頭髮。真沒用。
『吶,我就直說了,你要不要放下過去,只針對河瀨這個人考慮看看?他不是很帥嗎?有很多女生對他有意思哦。可是他和你分手之後卻沒有交其他女朋友。這一點還不錯吧?』
我一直在想媽媽怎麼不快點去洗澡。爸爸晚回來的話,我就可以用客廳里的電腦上網了。我家只有一台電腦,所以想上網總是很麻煩。儘管如此,我還是嘗試了多次后才總算學會如何刪除瀏覽紀錄,最近終於能夠放心上網。我想看看剛才那起事件的詳情。那個孩子的評價、真面目、不為人知的一面。我想看看大家的意見。
一想到爸爸也知道剪報和剪貼簿的事,血液就再度衝上我的腦袋。我不知道是憤怒還是羞愧。但無論是哪一種,我的肩膀同樣僵硬,背部同樣灼|熱。
按著疼痛的手指低著頭,我想像自己此刻拿出昨天還那麼寶貝的剪貼簿,撕爛剪碎丟棄。光是想像就讓我流淚。其https://read•99csw•com實我連從信插袋裡拿出鑰匙的力氣都沒有,但光是想像自己必須親手毀掉寶貝,就覺得這是一場荒謬絕倫的悲劇。我沒有真的動手。但是,因為腦海中想像的畫面,我以為這件事已經發生而落淚。
『甜美又開朗,就像全年級的偶像。』
血液衝上腦袋。媽媽今天的「以稱讚代替說教」模式好煩人。
我叫出聲。嗚地哭了出來。
「我受夠了!」
她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模仿DVD照本宣科到近乎有毛病的媽媽炸著甜甜圈,以油和香草精的味道迎接我回家。她以為這種家庭味道能夠把我綁在這個家裡嗎?
電視上始終沒有出現少年A的照片。受害女學生的臉部特寫倒是頻頻出現。
「你敢進來我就殺了你!」
「安,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人只要一死,評價就會「上升兩級」。和刑警殉職一樣。無論是胖子或醜八怪,只要過上可憐事,大家就會異口同聲稱讚這人是「好孩子」、「個性好」;長相普通的就會變成「好可愛」。但是,現在出現在電視上的受害者真的是少見的可愛。
別擔心了,媽媽。
用力搖晃,抽屜還是沒有打開。我已經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雙手仍一個勁兒地不斷扯著抽屜,想要把鎖弄壞。不曉得扯到第幾次時,我的手一滑,刮到手指,指甲上一陣劇痛。
掩著臉,我說,媽媽太過分了,然後又哭了。我要讓你後悔!我要你道歉!憤怒源源不絕地湧上來,我卻擔心等一下出去時,如果正好和媽媽打照面的話,應該很尷尬吧。這點是眼前即將面對的現實。我的胸口滿是怒意。
「媽,你看了嗎?」
我看著媽媽的臉。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我無法不哭。
「國中就開始交往或分手,你們學校也有這些情況嗎?」
「安,回答呢?」
我後悔自己曾經一瞬間想要告訴芹香關於媽媽的事。
「不會?」
本來在浴室里哭過後暫且穩定下來的情緒,與耳朵的溫度一起上升,再度沸騰起來。我居然沒有發現。顯然媽媽十分小心翼翼。我哭泣的聲音應該也被聽到了。
我告訴過芹香和幸河瀨對我做過的一切。深吻、在回家路上突然摸|胸部、在房間里的事,芹香或是幸與自己的男朋友都沒有發展到那種地步,只有手牽手或一起回家,頂多是淺吻。
哭累的我依舊任由想像茫然馳騁在自己死後的世界。這時手機響了。氣氛不合宜的輕快電子樂聲響起。那是「十七歲俱樂部」的最新單曲。芹香強行下載到我的手機上,設定成她的專屬來電鈴聲。
比起我,其實更敏感的是芹香。當我瞪著他,說:「他又在看這邊了。」芹香和幸都會對我說:「你好可憐。」比我更狠地說:「河瀨好過分」、「好噁心」等等嘲笑那傢伙的人,明明是芹香。
「安,你怎麼了?」
我重要的寶物被不懂我心情、說我認為好的東西「恐怖」的人給毀了。這是屈辱。我的日常生活需要的就只是這一點小東西而已。我又沒有買人偶攝影集,上網時也盡量忍耐不去逛想看的網站,也沒有自己專屬的電腦。
我停手。
「讓我想一想。對不起,芹香,我媽來了,可以先掛電話嗎?明天再聊。」
河瀨說,尼爾是他哥女朋友家裡幫忙照顧的,正在找願意領養的人,他覺得有緣就收養了它。今後應該會逐漸長大,現在是最可愛的時期。
喜歡或討厭河瀨、是否還有眷戀等等都不是問題,結果大家根本無所謂我的事,都覺得自己的事情比較重要。從為了好友而雞婆的領袖風範中獲得滿足,這些遠比我更重要。
哆。我聽見身體某處落下沉重衝擊的聲音。
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
「以前你不是常常和我聊天嗎?還有書也是,你以前看的書不是比較好嗎?」
「對。」
我們在河瀨的房間里,也沒有做到最後。
『總之九_九_藏_書我已經轉達了,你稍微考慮一下。啊,然後,這件事要瞞著幸嗎?怎麼樣?』
我想起很久沒想起的河瀨。我雖然並不後悔與他交往,但每次在換教室或朝會時一見到他,還是會覺得尷尬。河瀨與班上同屬金字塔頂端的男孩子們大笑、互相開玩笑。他的身高很高,所以一下子就會看到他。我偶爾也會感覺到他看著我的視線。
「別逞強了,出來吧。」
「以前的你不是很乖巧聽話嗎?媽媽好擔心好擔心你呢。」
「河瀨為什麼不自己直接來跟我說?他應該知道我的手機號碼啊。」
我把沙拉夾到盤子上。分盤用的北歐風格大型木頭湯匙叉子組是媽媽的最愛。媽媽或許就是想使用這組餐具,才會經常做沙拉。
好幾次都差點要進去了,什麼時候進展到最後一步也不奇怪,但我卻打電話跟河瀨提「分手」。我雖然對他感興趣,但是交往後,剛開始只是愉快聊天或一起回家,到後來感覺每次見面時,河瀨滿腦袋只想著要碰我,即使和他在一起也不再覺得開心了。到了後期,我們甚至幾乎不再說話。
「我什麼也沒看。只是因為報紙被剪破了。」
「都好。」
以前的你、以前的你、以前的你。
我一邊哭一邊踢書桌,以手臂撐著抽屜,搗住手指。
浴缸的水栓還沒拔掉,裡頭還有熱水。
『安,你有沒有打算和河瀨複合?』
過了晚上十一點之後,我聽見一樓傳來體育新聞的聲音。我悄悄走出房間。我在房間里也知道媽媽和爸爸已經洗過澡了。浴缸里的水已經放掉了嗎?沒辦法,今天至少也要衝個澡。
芹香以很快的速度繼續說:『我不是要你現在就接受,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安,你已經完全不喜歡河瀨了嗎?如果對方主動提出希望重新來過的話,還有機會嗎?』
「什麼?」
「你看了?」我的聲音沙啞。喉嚨深處像是被金屬球棒狠狠擊中。眼睛前方不穩搖晃。怒氣比衝擊晚了一秒湧上來。我感覺到一股憎恨,讓我差點吐出來。
我放鬆全身力氣,不斷想著怎麼做能夠讓媽媽後悔。該怎麼做才能夠讓她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有多嚴重,應該道歉?該怎麼做才能夠讓她明白我的價值觀,讓她認輸?
我們互道晚安后掛掉電話。
『安,你有時真的很惡毒耶。一冷掉就把對方打叉,真像個魔女,好可怕。』
——會做出這些事的傢伙根本就是變態。
『我現在想想,總覺得分手時你硬是要甩掉他,實在不太好。我覺得你應該和河瀨再談談。』
為什麼啊,救救我。
媽媽修正的那句話讓我火冒三丈。「啊,我說錯了。」媽媽又繼續說。
我沒有回答半句話,芹香仍繼續說:『如何?他還有希望嗎?』又問了一次。
若是平常的話,我可以逃走。我有個能夠吸到透明空氣的避難所,也就是這個房間。但是我發現,就連我自己的房間,也和我今天早上出門時完全不一樣了,它只是媽媽王國的一部分罷了。
我本來以為芹香她們能夠了解我有多討厭佐方在眾人面前給我難看,為什麼她會選在這個時間點、在同一天提起河瀨的事?
我不想就這樣換衣服、換內衣、躺上床睡覺。
我沒有回答。不能在這個時候妥協。我要媽媽道歉。我隱約聽見媽媽對著回到一樓客廳的爸爸說:
———目殺。
回到家,這天又出現新的少年A。
「嗯。」
「安。」
我不想回答。芹香的聲音很雀躍,告訴了我她喜歡自己擔任的角色。芹香原本就最愛兩對情侶一起約會。我和河瀨交往時,經常與芹香當時的男朋友四個人一起去看電影或溜冰。她最喜歡劇情安排幾對情侶相處融洽的少女漫畫,也經常借我,她一定很憧憬這種故事中出現的好女孩,具備領袖風範、有點雞婆又喜歡照顧別人。
交往的三個月期間,尼爾改變了許多。一開始是全黑的黑貓,等它愈來愈https://read.99csw.com大時,我才發現它的肚子和脖子四周有淺褐色的楓葉花樣。
一陣疲倦襲來。
「你也要小心一點。啊,沒關係。反正媽媽覺得安不會和男生交往。」
媽媽一邊遞出餐桌上的醬油,一邊皺著臉。「是啊。」我回應。爸爸今天似乎有應酬,所以會在外面吃晚餐。他是業務,一個禮拜有一半的日子都是這種情況。
『河瀨的事可以再考慮一下嗎?我會把你的回答告訴津島。』
『我知道了。對不起,講那麼久。』
芹香也許是擔心今天放學前的導師時間,所以打電話來。但是,電話里芹香的聲音聽來有些興奮。
媽媽臉上露出悲劇主角喟然嘆息的表情,彷彿她其實一點也不想這麼做。
河瀨笑著說,它剛出生。當時我們還經常聊天,他碰我的手還會僵硬緊張。
我要讓媽媽後悔。
「哎呀,真是,這孩子長得很可愛呢。」
說詞聽起來好像電影台詞。毋庸置疑地,她是在模仿《清秀佳人》日語配音版中的瑪莉娜(Marilla Cuthbert,安的領養人)或老師們說些「正面的話」。媽媽喜歡的安也和吉柏交往啊,而且你根本也不曉得那個安在小說沒寫出來的部分做了些什麼。
我對著一臉擔憂的媽媽搖頭。午休時間津島找芹香出去時,島根的國中正好發生這起事件嗎?我想起芹香的桃紅色臉頰。結果因為今天放學前的導師時間搞得一團糟,害我還沒聽說她和津島的事。
我真的很討厭這樣。
『一開始先對河瀨有好感的原本是你,對吧?你一直說喜歡他、喜歡他,還向他表白,開始交往後,你拿到主導權,突然變冷甩了對方。站在河瀨的立場,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覺得自己到底算什麼。安真是罪過的女人吶。去年分手時發生的事已經過去,也沒有辦法挽回,河瀨後來有反省,我覺得他現在也變得比當時更成熟了。老實說我很羡慕你們呢。我們同年級的情侶,最長大多交往半年就分手了,而且分手后也完全形同陌路,對於前任根本不聞不問,對吧?頂多隻聽過女方主動再一次表白,就像五班的莉奈那樣。我還是第一次聽說男方主動要求複合。而且還是河瀨這種馬上就能夠交到其他女朋友的男生。安,你好厲害喔。河瀨是認真的,我和津島都很感動呢。』
雙腳彷彿黏在地板上,無法輕易移動。我突然無法開口,只是把視線轉向媽媽的臉。眼球僵硬移動的感覺,緩緩傳到腦袋。
「我不懂為什麼事到如今還想要複合呢?」
河瀨的依戀,不是對於我,而是對於當時沒做完的行為吧?
媽媽過來說。我沒有回答,只是重重癱坐在門前。房門無法上鎖也讓我覺得怨恨。
掀開浴缸保溫蓋的瞬間,熱氣一鼓作氣往上噴,像是要融化我哭到陣陣刺痛的臉頰,讓我又流淚了。平常我總是先清洗身體,但是今天我閉上眼睛,搓搓臉,直接進入熱水裡。
「我不是覺得你沒人追,安一定很受男孩子歡迎。媽媽想說的只是我相信你。懂我的意思嗎?」
『去年的事,或許在你心裏留下傷害了。』
「我比較想見尼爾。」
我回頭瞪著媽媽。喜歡假裝好家長的媽媽想要強調自己是經過激烈爭執,也能夠溫柔包容的母親。她八成希望我們家是「願意聊一般家庭不聊的貭心話」的家庭,我們是「什麼話都可以說的母女」。
『個性溫柔又體貼朋友……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你和媽媽吵架了嗎?」
抽屜的鎖根本什麼也保護不了,還讓我覺得粗心大意的自己很蠢,更讓我知道媽媽又笨又愚昧。這些認知像是要壓碎我的胸口般痛苦。我無能為力也無法獲得自由。
「安,我問你,媽媽其實早先就想要和你談談了,你剪那些報紙要做什麼呢?」
『因為他喜歡你啊。』
沒辦法選擇自己的死法,帶著這種半吊子的心情被刺死,最後犯人還動搖了心智,說九-九-藏-書:「我原本沒打算殺死她。」連犯人也不想她死,並且感到後悔,但她卻痛苦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死在醫院。
『聽說河瀨他還對你念念不忘。津島和河瀨不是好朋友嗎?好像是河瀨委託津島要我來問問你。』
「安,去洗澡。」
我甚至不想開口說話。太沒用了。不管是我自己的事也好,媽媽的事也好。嘴上說著擔心的媽媽看的書、穿的衣服喜好不同就反對我的選擇,預測落空且品味超拙劣。我還要當媽媽的小孩多久?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看樣子還是記得。這項認知讓我更加沮喪。今天一次發生太多事情,我已經什麼也不想思考了。
回到房間后,因為眼前的對手已經消失,我的怒氣漸漸地失控湧上來。我扯了扯書桌抽屜。還鎖著。不知道是我自己鎖上,或者是媽媽重新鎖上的。手上感覺著手把堅硬的觸感,我吐了口氣,就這樣不停地鏗鏗搖動抽屜。給我壞掉吧!
聽見我怒吼回應,門后便安靜了下來。我能感覺她還站在那兒,也感覺到沒多久之後她轉動門把。我在房門打開之前跑過去,以全身重量壓住門,大喊:「別進來!」我聽見媽媽倒抽一口氣。一會兒后是嘆息聲,接著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昨天忘了用銼刀修整的指甲上多了一道大而深的新裂痕。沒出血,不過陣陣發麻。就像被牙醫麻醉時的嘴唇一樣。手指似乎腫起來了。
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父往」與這起事件,以及少年A都不同,更廉價,而且大家都沒膽,不敢引發殺人事件。
媽媽每天打掃我的房間,甚至連床單都整理得很完美。怎麼可能不會打開書桌抽屜呢?抽屜雖然上了鎖,但鑰匙就放在壁掛信插的收納袋裡。
『啥?啊,那隻貓?』我對河瀨沒有絲毫眷戀。
我有點想又有點不想讓她知道我在哭。事實上我很想說。但是又沒辦法解釋我抽屜里的剪貼簿。不過聽到芹香的聲音,我稍微安心了。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裡、媽媽的王國以外的地方還有朋友在,讓我不再擔心。在門外,還有一個正常的世界。
和河瀨複合,為什麼能夠報復佐方呢?芹香老是這樣。他會保護你。把佐方的事告訴你媽,讓你媽打電話給學校。她的說法甚至讓我覺得她只是想要搞大這一切,並從中獲得快樂罷了。
一想到這兩個字,我突然起雞皮疙瘩。我的腦海中浮現媽媽流淚後悔的樣子,就像煙火四射般大放光明。我無法停止想像。這誘惑太甜美太溫暖,就像浸泡在溫度剛好的熱水裡一樣。
『今天的事情別放在心上,我是指佐方。』
媽媽一直都知道,一直都在看。
「安?」這次媽媽沒打算開門,只是再度短促喊了一聲就走開。後來大概是爸爸回來了,這次換爸爸同樣來到房門前。我也沒開門。
書。我偶爾也會在客廳里看書,不過基本上都是在房間里看。我不認為媽媽會發現我在讀什麼書。自從媽媽看到我在圖書館借的《罪與罰》、《卡拉馬助夫兄弟們》與她的《清秀佳人》均為同一家出版社所出版,書封也一樣而雀躍不已,我就不再讓媽媽看我的書了。明明完全不同,我卻覺得自己好像也受到媽媽的喜好影響。
聽到女兒以「難懂」反駁,媽媽似乎嚇了一跳,沉默愣站在原地。我瞪向她,她便抬頭挺胸,彷彿做好決定,回看著我。我注意到她的眼裡沒有猶豫,覺得有討厭的事要發生了。媽媽說:
我對河瀨徹底冷感,就是因為芹香這句話。
媽媽睜大眼睛沉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