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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四節

第三章

第四節

明明沒有女朋友,說得好像很懂似的。感覺像是把動畫中的台詞直接用在日常生活里。可是我無法反駁。
德川重新背好背包。我想起芹香會看著昆蟲男們,嘲笑他們不是體育社團卻背著運動品牌包包,真是莫名其妙,因此我稍微低下頭,無法直視德川背包上的大型品牌標誌。
德川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我應接不暇。而且我對那些問題的答案,沒有一個能夠讓他滿意。過去曾用剪貼簿收集剪報的我,現在卻無法打造出「理想」的模式。
德川又是如何呢?他是不是也在模擬如何殺害我,而像我一樣愉快呢?在我的想像里,犯人德川沒有臉。
德川用下巴指指我手邊的筆記本。
「現在就要決定嗎?」
「很吵。你們自己不覺得嗎?話說回來,你要寫下來吧?按照順序?」
想是這麼想,不過我總會想起德川那個變形的拇指指甲。那個異常、不尋常的凹陷方式讓我嚇一跳也不舒服,我卻想再一次湊近看看那個指甲。
「這是你的?」
「也是。」
「有人喜歡大考的嗎?」
「哦。」
一回到家,我馬上翻開《少女收藏緒論》。看到目錄,我的心情激昂。
我繼續構思理想的情況。
在戶外拿到時沒有發現,現在在房間里閱讀,才注意到書上隱約有股燈油味。
雖然不甘心,但只是稍微聊過,我就深刻感受到和德川比起來,自己在這個領域簡直像是門外漢。理想的小說或電影也不是沒有,只是跟德川比的話,我的腦子裡完全沒有庫存。就連剛知道的澀澤龍彥的作品也還沒有讀過,只看過維基百科的介紹而已。
無法停止想像,有時撼動身體的激動向我襲來。睡覺前、走河濱步道上學時、上課時,不斷反覆想像著。由於我過度沉浸在想像世界里的關係,有時還會為了我那即將遭受殘酷行為虐待的身體、偶爾甚至是為了即將被拋下的父母親,而流下陶醉的眼淚。我自覺這樣的自己不正常,但是想像讓我心情愉快。
「要選哪一個?一定得超越這種隨處可見的劇本,對吧?因為你要打造全新的橋段。」
我只是隨口想問問,沒想到德川聽到這問題,露出截至目前為止最嫌棄的表情瞪著我:「一般人會問這種問題嗎?因為我只記住自己感興趣的東西。」
書名是《少女收藏緒論》。這本書似乎經常翻閱,頁面已經變成褐色了。
她其實原本想做我的衣服,不過她知道我不會同意她這麼做。即使受到冷漠對待,她還是不屈不撓地想要進來我房間這點固然讓我呆然,但只要改變看法,或許某種角度上來說也算是偉大。
我將這句話寫在扉頁上,德川不曉得什麼時候九九藏書把頭湊過來看。
少了一條胳膊的女人偶隔著水槽看著自己手臂的模樣,讓我無法移開視線,所以我感興趣的對象還是有固定的領域。
我很想偏著頭質問她:「我和你的感情有好到能夠親密地討論嗜好嗎?」但我還是把書收進抽屜里,回答:「嗯。」打開房門后,只見穿著飄飄長裙的媽媽抓著裙擺站在那兒問:「如何?」
「再加一項,殺人理由,也就是『動機』。欸,『現充女說話的聲音太吵』這理由也夠充分,不過如果還有其他更好的理由,我可以在供述時說。」
我忍不住大叫。德川像在捉弄我似的笑了。
仔細回想過去發生的事件與新聞,強烈吸引我的,果然多半還是遺體受到劇烈損傷的情況。
無痛的方式比較好?
「日期?」
誠如音樂老師小櫻說的,在她還是學生時,年輕的德川老師很帥。德川停頓了一會兒才回答:「沒什麼特別的。」
「還有,明年我們如果不同班的話,我有什麼理由可以殺你?同班的話還比較有理由。」
「嗯,也沒什麼不好。」
「要不要選擇活著砍還是死後再砍?總之,如果你是真心想做,就應該稍微想好再來談。我們下次商量之前,你先整理好想法。你現在的水準太低了,實在討論不起來。」
「常聽到的原因是變態跟蹤狂、單戀、被甩而心生報復、交往後分手等……」
「難道你希望像安·博林一樣脖子和肩膀末端被砍掉嗎?如果你真希望如此,我會努力看看。」
我們還會再碰面。
我騎著腳踏車滑下上來時很辛苦的山坡路。通行的車輛雖然不多,不過因為天色已黑,速度太快讓人有些害怕。但是,德川幾乎沒有踩煞車,在我前面咻地下坡。他也幾乎沒有回頭看我。過彎時,他還放開握把,悠哉地下坡。這樣做分明很危險,他肯定是故意的。
「你真的有心要做嗎?」德川看著我。
「國文念好一點也不錯啊。」
騎上腳踏車之前我問。「好。」德川冷冷地說。拿出手機。機型很舊。我看到后,德川問我:「怎樣?」
我開始好奇德川家是什麼情況。表情嚴肅的國中老師將軍會看什麼樣的書和電影,我完全沒有概念。既然是英文老師,應該不會看日文配音版的電影吧,如果德川閱讀的書是受到將軍影響,那可就相當驚人了。
「我下山後還有其他地方要去。」
「我們說話的聲音很吵嗎?」
發現地點是立刻就會被看到的地方比較好?
習慣強烈刺|激后,只看到文字「分屍殺人」,就會因為前陣子與德川的談話而感覺歷歷在目。光是看到「脖子被發現」的文章,我會膽顫心驚地把手輕read.99csw.com輕擺在自己的脖子上。
「燈油。」德川告訴我。
「我只是回答你問的問題而已啊。」
裙子。
用痛苦最少的方式死去后,也有辦法讓德川漂亮詮釋。
德川的母親是什麼樣的人呢?應該是看到《少女收藏緒論》封面會真心認為「很好」的人,才會生下那傢伙吧?
我故意假裝不在乎,但我知道自己的聲音變得僵硬。
「要不要交換手機號碼和電子郵件信箱?」
德川的綽號雖然是小將軍,不過他愈看愈不像他的父親。看起來很紳士的將軍有鷹勾鼻,側臉輪廓像外國人一樣工整,但是德川的鼻子又小又圓,也許是遺傳自母親的長相。
「既然特地來到這一帶了,我想逛逛附近的書店再回家。」
我無法立即回答。什麼時候死?一想到這,我們決定要做的事情突然重重壓上我。
直接下山後,我原本以為他會自己走掉不等我,沒想到德川在山下等著我。
「這樣啊。」一想起他討厭成為考生的事,我就無法認同點頭,不過姑且裝作能夠理解。
「我可以再考慮一下嗎?光是訂出日期,我也不知道我們能否在那天之前決定出最理想的事件和殺人方式。」
「這個借你。」
德川沉默一陣子,再度看向我圓圓的字跡。離開觀景台的扶手,一會兒之後,回答:
「什麼東西?」
「什麼意思?你上次不是才說我不是現充嗎?」
「未免太任性了吧。女孩子就是這樣。」
「書封如果是滑溜溜的書,只要用面紙沾上燈油擦拭,就會變得很乾凈。」
我雖然受到書的吸引,但是手一瞬間卻猶豫了。
離開逐漸暗下來的觀景台之前,德川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本文庫本。
「無所謂,只要在大考之前我都可以。上了三年級之後,就必須注意測驗結果,到時真的會覺得自己要大考了。我很討厭那些事,蠢斃了。」
「我沒有特別的堅持。」
「好。」
「怎麼會撕得這麼乾淨?」
「對。」
心中一部分的我問自己:「不親眼確認自己被切斷的手臂,這樣可以嗎?」反正既然要尋死,不看未免太可惜了。直到生命耗盡之前,都應該盡自己最大的能力看著。我應該善用自己剩餘的生命,累積這類經驗。
德川出了作業給我。簡直就像補習班或社團活動一樣,而且還是不會對你說好聽話的斯巴達教育補習班。下了觀景台,回到腳踏車停車場時,我和德川明明還沒有具體約定,卻理所當然地想著「下次」。
老實說,我不確定自己在那一刻能不能保持清醒。
「想殺掉班上女生的理由,會是什麼呢?」
「原來如此。」
我很驚訝。
「漢字、文https://read.99csw.com法等基本東西還可以,但是課本或大人推薦的書,真的太無聊了。我自認為讀了不少書,大人還是會叫我:『快去念書!』我幾乎要火大反駁:『我在念啊!』反正大人會說的大概就是戰爭那類的老生常談。明明沒看過輕小說或動畫等這個時代最先進的東西,也敢在那邊發表意見。我覺得自己比大人更先進,也看不起那些傢伙的低水準。所以我根本無所謂學校功課念得好不好。」
「這樣寫不好嗎?」
「德川,你真的是德川老師的兒子吧?」
她像在跳國標舞一樣滑出右腳,進入房間。長發輕飄飛舞。
「有是有很多,但……」
內頁上完全沒有標籤的痕迹。我家的二手書不管多小心,撕下標籤時還是會留下白色膠痕。
德川突然轉變話題說。
我皺起臉。
不是在學校,而是在這類地方。直到動手那天為止。
「我也會想想。」
「因為你的回答很像普通男生。」我老實回答。「沒想到你也會在意大考。」
確認后,我把借來的書和手機收進包包里,開口問:「這本書不是德川老師的吧?」看翻閱的情況似乎很舊了。德川搖頭,只簡短回答:「BOOKOFF二手書店買的。」
「還不錯。」
我想起德川說我「病得不輕」。
電玩遊樂場的阿宅打電動時也會這樣。打電動稱不上是利用瞬間爆發力決勝負的運動,為什麼這些運動神經不發達的男生總愛自我陶醉的快速晃動搖桿或加速呢?很明顯就是在意觀眾的目光,所以多了很多不必要的動作。明明沒有人在看。
走了。德川舉起一隻手,跨上腳踏車順勢踹了下地面,朝著與我回家相反的方向,也就是通往鬧區的隧道離去。
莫非德川也覺得一起回家很尷尬?所以他靈機一動假裝有事,刻意朝著與我相反的方向離開?我一瞬間這麼想,但馬上又覺得不可能。那個溝通能力超差的昆蟲男怎麼可能這麼機靈。
「謝謝,我收下了。」
我其實有些擔心失敗,不過我還是瞪著德川反問。
我翻到背面想看看價格。他說:「已經撕掉了。」
想像德川認真把書變乾淨的樣子就覺得很好笑。但我也想起剛剛看到的拇指指甲。內出血應該不至於變成那樣,把指甲弄得那麼黑,可見得德川在奇怪的地方很神經質。這傢伙果然很怪。
說完后,我才想到現在是在說德川和我的情況。說德川單戀我,他會不會不開心呢?我閉嘴。「嗯,都是那類原因啊。」德川不在意地點點頭。
身上要穿制服?
「不是紀錄嗎?」
「安,現在方便嗎?家裡有剩下的布,所以我做了一條裙子,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我read.99csw.com上次說過你很適合澀澤的《少女論》,不過出版的書不是用那個名字。我說的其實就是這本,我想應該跟你解釋一下。」
「怎麼?」注意到我的反應,德川無趣地問。
自吾自語般地問。我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
「雖然病得不輕,不過你是標準的現充啊。有男朋友的傢伙全是娘子。」
雖然我討厭疼痛。
「怎麼?不行嗎?」
下次碰面之前,我必須針對自己的「理想」好好思考要選擇什麼方式和地點。
「我才不想要那樣!」
「不是。我只是很好奇,德川老師在家裡是什麼樣的父親?和在學校不同嗎?」
我伸手接下書時,看見了德川的右手拇指。正確來說應該是拇指的指甲。
德川撇開臉,尷尬地轉向一旁。說到「喜歡」時,他的聲音十分生硬。他的類型和津島他們完全不一樣,如果是像田代那種突出的類型或許還能派上用場。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反駁他,又覺得有些可憐,想想還是作罷。
「就訂在在升上國三之前進行?」
「不是記憶吧,通常這種時候不都是寫紀錄嗎?」
他說得很淡然,但日期,也就是我的死期,意思就是我必須決定自己的壽命。
這一帶是盆地地形,城鎮像研磨缽一樣凹陷,柏油路則像楊楊米邊條一樣穿梭其間,與下山的坡道不同,這一帶眾多車輛往來。車頭燈的光線襲向臉上,旋即遠去。
與我面對面的德川臉部突然被照亮,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正想繼續翻開下一頁,有人敲門。
「在縣內到處逛,就能夠找到這類寶物。」
在還活著的狀態下失去部分身體,一定會痛到難以言喻、殘酷到可謂瘋狂。我會一邊慘叫著、痛苦著、看著手臂被切斷,到時我一定會放聲大哭,也不管這是我個人的願望吧。我想要的不是儘快被殺掉嗎?失去手臂后,我一定會後悔。一邊活著一邊感覺自己已經無法再有其他選擇,我或許會求德川儘快給我個痛快。
德川的指甲正中央漆黑凹陷。這是我第一次近距離看到,之前不曾注意過。那模樣就像是用筆畫上清楚的黑線一樣,指甲表面的一部分凹了下去。
但是,為什麼我非得要接受他這種說話態度不可呢?我又能怎麼樣?我家就是媽媽只喜歡日文配音版《清秀佳人》的低水準家庭啊。
「你決定什麼時候動手?」
「那麼,再見。」
才剛大吵一架,媽媽對我似乎仍有些小心翼翼。進房間之前一定會敲門,一點小事也會馬上來告訴我。我明白她想藉由這種方式化解問題,但是那種估計錯誤的「模範母女」式說話方式,讓我生氣。
一想到他故意耍帥就讓我反感。
那是一張漂亮的人偶黑白照片。臉龐read.99csw.com稍微朝右下俯瞰。清晰的雙眸黑色瞳孔很大。雙眼皮,輪廓很美。光線滑過白皙臉頰上,形狀美好的上唇此刻像是就要張開。儘管這是人偶,脖子和肩膀的接縫處看來卻很有魅力,幾乎讓人顫慄。那個接縫處稱為球形關節,我站著讀完的《臨床少女》書中的說明有提到。扁平的赤|裸胸部、齊眉的整齊無色瀏海都好棒。
「人偶愛」、「犧牲與變身」、「幻想文學」、「近親相|奸」、「自卑」。
收下書的同時,我的手下意識地避開德川拇指摸過的地方。
我還在擔心如果一起回去被人看到怎麼辦,德川已經乾脆開口。
「嗯。我問你,為什麼你讀的書明明很困難,學校功課卻很差?」
「我沒說什麼啊。」一回答完,德川沉默。
「你應該趁著這個機會說出自己想要的場面,什麼都可以。沒有嗎?小說或電影中出現過的、覺得很喜歡的場面,或是想要和某個女主角的安排一樣,諸如此類的?」
說完,他再度看向我的筆記本。
「澀澤的書。」我嚇了一跳。看看書封,差點忍不住大叫。
還要把借來的書看完。
注意到我的視線,德川愣了一下,用食指不自然地遮住拇指指甲。他平常大概也是這樣遮掩的吧。
『這是關於一場悲劇的記憶。』
「還有其他的嗎?」我問。德川反問:「日期呢?」
或許對我來說,殺害我的兇手不是他也無所謂。
「大量出血很好,但你又討厭疼痛;憧憬寧靜的森林深處,但又希望屍體能夠完整被找到,所以必須很快被發現才行,問題是你又完全想不到具體的方式和地點,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本來想告訴不會用紅外線傳輸的德川如何使用,他卻說:「不用了,我用打字輸入。」而拒絕。「很簡單哦。」我這麼說,他卻沒有回答。我的電子郵件信箱比德川的短,所以只好由我報上自己的電子信箱。那是由名字和生日組成的郵址。我馬上就收到他寄來的空白郵件。
「你沒有特別想要的日子嗎?選擇耶誕節死,或是元旦也很好。」
要不要流血?
理想的地點、方式、第一位發現者,想到什麼就直接在筆記本上一頁一個項目的逐一寫上。
現實的人際關係很充實,卻被毒舌責備,未免太不合理了。想是這麼想,我卻無法生氣。因為他說我「病得不輕」。總覺得這或許是德川心中最高等級的稱讚。
在芹香和我等人的世界,有男朋友的女孩子地位比較高。沒有男朋友,就會被有男朋友的女孩看不起,所以很多女生拚命向比自己低階的對象表白。大家都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我不希望這些努力被一開始就放棄努力的昆蟲男說三道四。你們根本只是嘴硬而已,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