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八節
等待店員拿衣服過來這段期間,我猶豫著要不要穿上帶來的制服,最後還是作罷。
「德川,那邊有國中耶。」
我們決定與其平凡地躺在地上死去,不如拍出乍看之下還活著的感覺。
我們兩人沉默看著服裝型錄,尷尬的感覺湧上喉嚨。我很怕德川又說什麼,所以搶先開口。
或許因為這一點也不情|色吧——就在我茫然思考之際,德川的手從兩側抓住我的脖子。強勁的力量降臨。
德川沒有反應。但是,眼睛里浮現的光芒改變了表情。他很難得地明確看著我的眼睛。
又不是全都沒扣上,只是上面兩公分左右開著而已。就在我覺得忿忿不平之時,德川靜靜地繞到我身後。
因為我不曉得停止咳嗽、抬起頭時,該怎麼面對德川的臉。
如果是今天,應該可以辦到。
殺人計劃正式登場時要穿的冬季制服,我準備留在最後。
房間盡頭有床。
要扣上背後的鉤子比想像中麻煩,我一口氣扣上了好幾個,卻還有幾個手構不到。
我用牆壁上的內線電話聯絡櫃檯,要求了西裝式學生服、潔白的連身裙和皮革洋裝。我直到最後都很猶豫要選潔白連身裙還是其他衣服,最後想到實際上死掉時不可能穿女僕或護士裝,考慮到實用性,還是選了潔白連身裙。
桌腳下不曉得為什麼有一顆足球和一顆排球。
我拿起掛在衣架上的皮革洋裝看了看。他八成也沒料到這套衣服這麼暴露吧。我還以為他會和我一樣覺得傷腦筋,沒想到他似乎一點也沒受到影響,說了句意想不到的答案:「我覺得這套最帥。」
「我在家裡決定好要借的是這個,西裝式制服的其中一款……還有,這個,平常只能穿水手服,所以我一直很想穿穿看這個。還有,這個,感覺很清新,雪白的連身裙有療養所的感覺,也不錯。事先不知情,不過既然這裡有醫院場景的話,可以試試。」
西裝式制服、白色連身裙和皮革洋裝不同,幸好它們很普通。尤其是西裝式制服,看了製造商的標籤后,我發現那是實際上也有在製作制服的服飾品牌,怪不得料子很不錯。
我重新打起精神,把衣服擺在桌上,這才注意到我錯了。
他伸出手。接觸到他人的體溫,才注意到脖子的皮膚其實很單薄。底下骨頭的觸感、頸動脈的狂跳,不用摸我都知道。與幫我扣上背後鉤子時不同,他這次的動作很緩慢。我可以看見德川右手大拇指指甲上那個恐怖的黑色凹陷。他今天沒有隱藏。青白色的血管像攀爬牆壁的植物一樣延伸在又細又白又柔軟的手臂內側。
聽到腳邊傳來數位相機啟動的聲音瞬間,我決定任由德川看。
「你可以掐住我的脖子。」
「快點。」
閉起眼睛內側感覺到好幾次閃光燈閃爍https://read.99csw•com的光亮。與德川一起沉默做這些事,我漸漸覺得很舒服,不想離開這個安靜的攝影棚。
我聽見德川的聲音轉過頭,見他指著教室場景后側,我一邊對於原來有附更衣室而稍微鬆了一口氣,一邊回答:「啊,真的嗎?」
照片上的我看來不錯。
也就是將非日常生活變成是自己的東西。就像現在的我和德川這樣。我所愛的那些娃娃們應該也是這種心情吧。
彷彿失去興趣似地拋開我喉嚨的德川,站在遠處。
最上面三個鉤子還沒扣起,我就走到外面。原本看著手中數位相機的德川,轉頭看向我。
比方說,坐在教室桌上或靠著黑板。之後還有靠著校園欄杆而站等。原本還以為活著,靠近一看才發現已經流血死亡。想像我的屍體直挺挺地夾在我們校園柵欄與櫻花樹之間,彷彿電影的一個畫面一樣鮮艷濃烈,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先回到房間里,從包包拿出相機,對著從陽台上可以看到的河川和國中按下快門。拉近焦距一看,小鳥彷彿蹲在河面上一樣拍打羽毛漂浮著。
「德川。」
再度聽見按下快門的聲音時,我也分不清楚這樣究竟是自己的願望獲得實現,或是遭受到不合理又粗暴的對待呢?界線逐漸模糊,我甚至漸漸覺得都無所謂了。
「今天沒有其他客人預定要借這些衣服,所以即使過了規定的三十分鐘,仍可繼續使用,離開之前歸還即可。」
「德川的喜好是這種嗎?」
那條河的旁邊有間國中。校舍牆壁上有學校名稱。
「我帶了我們學校的制服。」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曉得為什麼這種時候自己還叫他「快拍」。
真意外。沒有變裝遊戲的感覺。那套衣服是細肩帶上衣另外搭一條裙子。細肩帶上衣胸口的蕾絲不是女僕裝那種輕飄飄的白色,同樣是黑色,比起哥德蘿莉風格,更像是硬派龐克樂團的服裝。裙子雖短,腰上皮帶的設計卻很普通。告訴芹香她們這是我帶來的便服,她們也不會懷疑。
感覺他在催促我,我連忙從鏡子里確認背後,原本以為已經扣好的鉤子到了底下全都扣錯了。我帶著快哭出來的心情重新扣好時,腋下和背後已經汗涔涔。
走近位在右側的教室型場景,空間遠比網路上看起來更小,我嚇了一跳。場景內有民眾活動中心使用的立架式薄黑板及四組課桌椅。連板擦機都有。只是黑板似乎很久沒有人使用,非常乾淨,板擦機里也沒有任何粉筆的粉末。
好痛苦。
注意到回過頭的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德川這才首次有些畏縮地回望著我,問:「幹嘛?」
「咦?」
奶油色的地板仔細看可以發現角落有細小的塵埃。但那無所謂。我強烈地read•99csw•com感覺到必須把自己逼迫到無處可逃才行。早知道不要穿裙子來。躺在地上突然覺得雙腿好冷,有種無依無靠的感覺。仰躺看著天花板,視線所及一片雪白,果然和平常的教室不一樣。
依序換穿衣服拍照,中途確認照片。德川和我說著各自的意見,也逐漸改變照片的風格。
與德川互相凝視這麼久還是第一次。他的眼睛始終看著我。
「你的臉要更像死掉了一樣,要更痛苦一點。」
無論是德川或這件衣服或任何人。
掛在手臂上的皮革洋裝腰部很窄,一般人應該穿不進去。但是,我的肚子在現在潔白連身裙底下騷動著。
就在我確定沒辦法扣到最上面幾個而打算走出化妝間時,我聽見門的另一側傳來德川在傳送數位相機照片檔案的嗶嗶聲。他正在看我那些剛拍好的照片。
我一直想咳嗽。
「德川。」
為了避免浪費租借攝影棚的時間,我說。德川沒有揶揄我,接過我手中的數位相機。
還沒、還沒、還沒到啊,德川,今天還不是那一天。
「我的手構不到。」
「這邊是更衣室。」
沒有時間了。正式上場時要穿的冬季水手服照片,連一張都還沒拍。
聽到聲音,我停下腳步。
我想化解這尷尬的沉默,走向原本不想看的醫院場景里。地板和牆壁都是白色。我直接走過擺著病床的角落,來到通往陽台的大型窗戶前。
「後面。」
換裝用的化妝間里擺著和電視上見過的藝人休息室一樣大的鏡子。空氣有點冷,有點霉味。裡頭塞滿各式各樣的物品,包括現在這季節不使用的暖爐。除了化妝間之外,這裏大概還兼倉庫使用吧。
聽見店員上樓的腳步聲,我坐起身。眼睛一直閉著的關係,所以眼角有些白霧。我看見德川,德川看著門,沒有和我視線交會。
「才不要。」聽到德川的要求,我閉著眼睛回答。
我不想輸。
明明無法呼吸,我卻強烈地想像著自己在咳嗽。德川——想發出聲音卻辦不到。這明明是我做好心理準備、一心想要的,我的手卻突然按住在我喉嚨上的他的手,想要讓那雙手離開我的脖子。德川卻一動也不動。此刻我抵抗的力量有幾分真心呢?整個世界的聲音也連同呼吸一起消失,我愈來愈不清楚了。
換上水手服之後,我和剛才一樣躺在教室地板上。德川叫我趴著,我以手肘支撐身體,緩緩讓一邊臉頰和肚子貼在地上,結果德川以命令的口吻說:「這樣不自然。」我不想擺出難看的姿勢,於是戰戰兢兢地伸直手臂甩出去,胸部貼著地板。
我不希望自己變成社會上隨處可見、沒打算死的割腕自殺者之一。那些人和我不一樣。我才不會沉溺在自己的疾病或想法里。
我預約的教室型B室九*九*藏*書,網路上的照片是和醫院型B室擺在一起,我還以為是不同房間,看樣子是同一個房間用不同壁紙和地板分成兩半、換成合適的裝漬而已。因為方向不同,拍照時不會拍到另一側。
但是,德川剛才在咖啡店裡問我「你真有打算要死嗎?」這句話傷了我。我想讓他知道這一點。
直到今天早上之前,我完全想像不到自己會在他人面前做出這麼大胆的舉動。
我第一套穿的是自己帶來的夏季水手服制服。
只有中間要更換皮革洋裝時,我曾在化妝室里猶豫了一下。無論看幾遍,裙子的長度也不會改變,更大的問題是背後的鉤子。我沒辦法靠自己全部扣起來。
告訴我這種事情的人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杜鵑花墓園時的德川。差不多該住手了,我快要骨折了。
今天其他房間沒有預約嗎?靜悄悄的。三樓似乎只有我們,沒有其他人。
勒住脖子的力量突然放鬆。
拍攝途中,我好幾次要德川把相機給我看。出現在小小畫面中的我,坐在桌上,臉稍微往前傾,閉著眼睛。看到飄揚的頭髮,我決定在事件執行那天之前,要把頭髮留得更長。
德川選擇的皮革洋裝比照片上看來更暴露。穿在假人模特兒身上時看不出來,現在才發現這套衣服布料面積很少,胸部的開口很大,裙子長度也遠比想像中更短。
德川只有回話,沒有過來我這邊,而是待在教室場景那邊,打開窗子或摸摸桌子。
我的生命現在真的握在德川手裡。
「開著。」
「……這個?」德川指著一套黑色的皮革洋裝。
我和德川說不出話來。
我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
癱著的雙腿坐沒坐相地半開,裙子就快要撩起。
我開口。我必須習慣疼痛。直到死亡那一刻之前,我希望屍體能夠保持漂亮完整。所以,我不想切斷手臂,也不想弄傷身體。這一點現在仍舊沒變。
打開窗子的瞬間,傳來不合時宜的鐘聲。和我們雪島南中的鐘聲一樣。
他輕輕拉住皮革洋裝的兩側,一眨眼就把背部的開口合起。雖然只是一瞬間的動作,但隔著單薄的皮革,我還是能夠感覺到手指的存在。
不彎腰連咳嗽都無法好好咳。內臟好像翻攪了一頓。
「哦,結果附近卻有這麼不正經的場所。」
德川不發一語地按著相機快門。沒有光。我是不是該告訴他閃光燈怎麼用呢?正想要睜開眼睛,德川說:「你,放鬆。」
回到室內,我在教室桌上攤開店員給的服裝型錄。桌子比我們在學校使用的尺寸更小,感覺像小學的桌子。
最先對他說「可以殺了我嗎?」時,德川反問:「可以嗎?」我還以為這次也會得到同樣回應,結果德川什麼也沒問。
攻其不備、沒有抵抗的關係,我的身體倒下,大腿后側撞到身後一read.99csw.com張桌子而被絆倒。躺在桌上的我喉嚨仍繼續被緊緊勒住,德川的手沒有放開,以面無表情的眼神看著下方的我。
臉部扭曲、眼前一片黑,喉嚨除了痛苦之外還很痛。
進入房間,環顧四周,我說不出話來。
陽台的扶手高度到胸口。這樣的話,從外頭應該看不到房間裏面的情況吧。我一邊想著一邊抬起頭,看到我們走來的那條車站前側馬路。斜前方是老街風貌的枯水期河川。幾艘類似屋形船的平坦小舟排列在橋的四周。
他只是眨了眨眼睛,什麼也沒說。我雖然沒有期待稱讚,但是我穿得那麼辛苦,你好歹也該有所表示吧?雙腿直接接觸空氣的面積很大。照理說應該會冶,我卻因為難為情而體溫上升。
「窗外可以看見什麼呢?」
「這個好嗎?還有女僕裝那一類的衣服喲……」
視線的一半像是被煙霧覆蓋,痛苦得想掙扎,我想告訴德川已經到極限了,如果繼續施暴,會被樓下的店員發現,於是我用力地從內側握住,試圖拿開德川的手。指甲都插|進肉里了。我咬緊牙根、克制住想要大叫的衝動,忍耐著。
我的腦海就像水中浮起的泡沫一樣,斷斷續續地浮現想法,這說明了德川還沒有來真的。
德川確認照片的聲音停住。
閉上眼睛,我突然注意到自己的嘴唇張開。這時突然閉上嘴巴似乎又很奇怪。我能感覺到空氣接觸著嘴唇和臉頰。
我似乎能夠想像現在的我在德川眼裡是什麼模樣。我伸直脖子。
我試著深呼吸卻不小心發出很大的喘氣聲。如果德川誤以為我剛才的聲音是呻|吟聲該怎麼辦?我咬唇。突然想到德川沒有保證不會對我動手啊。我不想抬起頭。
「我可以躺在地上試試嗎?」
聲音明明就像剛下過雨的馬路一樣含糊不清,不曉得為什麼德川居然聽懂了。我只說了一遍。
反正我的願望就是想穿穿很有變裝遊戲風格的服裝。不過德川只是又說了一次:「這個就好。」
啪沙。我聽見聲音,閃光燈的光覆蓋我身上。好幾次、好幾次。
我雖然早就做好準備可能得承受一番毒舌批評,沒想到德川突然這麼說。
「哪裡不正經了?也有人來拍普通照片啊……」
我忍不住想要感嘆自己竟然如此大意沒有事先確認,接著馬上又重新振作精神,認為這不算什麼。
停止呼吸。
場景雖然是模模擬正的學校,但是假貨終究是假貨。攝影器材租賃要錢,教室和醫院場景的正中央,有一盞與人等高的照明,就像分界線一樣立在那裡。
「啥?什麼叫普通?就算不是A片,變裝遊戲或模擬屍體的照片也不正常吧?」
「謝謝。」剛才的店員不再使用敬語說話,反而是我們小聲用敬語道謝。突然進入非日常狀態中的他無精打採的圍裙姿態,比https://read.99csw.com在KTV唱歌唱得正熱烈時,店員突然送飲料進來,更讓我尷尬幾十倍。
中途我逐漸不支,身體搖晃。這段期間,德川仍然毫不留情地從我頭上將我難看的姿態拍下來。頭上的單調聲音與日光燈融合,直接讓我沉入皎潔的光之海中。我有一半真心相信、希望自己會變成如此。身體像在水裡一樣沉重。感覺頭髮和衣服都濕了。
我差點不耐煩地嘖出聲。原本只打算從正面隨便拍兩三張,就可以換掉這身衣服了,為什麼偏偏挑在這種時候注意到這種小細節。
男生的力氣、都這麼大嗎?即使是德川勝利也不例外。
他的聲音冰冷又冶漠,感覺如果花時間害臊或敷衍,只是浪費時間,我只好默默放鬆。臉頰靠著堅硬的地面,體溫逐漸被吸去。我的難為情與厭惡感也全都被吸走。猶豫反而更丟臉。我逐漸丁解玩扮裝遊戲那些人的心情了。
我後悔沒有事先和他說好掐幾秒停手。看似不粗的骨頭再這樣下去似乎會穿破單薄的皮膚。我的腦中瞬間閃過勒斃的直接死因不是因為窒息,多半是脖子骨頭骨折這個資訊,突然開始覺得驚慌。
「我覺得這個不錯。」
與剛才還穿著的連身裙、今天穿來的衣服、制服的襯衫不同,皮革洋裝的脖子到胸前這一塊全都露了出來。剛剛在化妝間里看到,我的脖子底下清楚浮現骨頭的形狀。
隆起強調堅挺的胸墊從后側看來更挺立。細肩帶上衣是像馬甲一樣用綁繩緊束身體的類型,小鉤子像電子器材的零件一樣,沿著背部緊密排成一列。風格類似哥德蘿莉或硬派龐克,但又有點不同,最接近的比喻大概是SM女王的綁縛工具吧。幸好還有裙子。
其實我對女僕裝和護士服也很感興趣,可是來到這裏反而讓我開不了口。「要加錢也可以」這句話絕對不能說。如果被德川說「真像在玩變裝遊戲,原來你喜歡這類東西」或是「自己覺得很適合這些服裝,真自戀」諸如此類,我不曉得羞恥和屈辱會讓我做出什麼反應。
突然想到我可以閉上眼睛。
我不覺得讓德川碰我很噁心。如果是今年四月的話,我一定會覺得噁心。
此刻的沉默是截至目前為止最深沉、最令人窒息的。樓下應該有人在,我卻感覺不到。
我劇烈咳了起來,每次咳嗽就流眼淚,身體感覺不像是自己的東西。倒在桌面上的上半身,胸部完全偏離胸墊的位置往上跑,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我脫下連身裙,也脫下胸罩避免露出肩帶。隆起的胸部有些不貼合,不過從外側壓住的話,蕾絲和皮膚部分可以勉強貼合。因為胸墊支撐的關係,我的胸部突然變得很大。
那副表情顯示他對現在的舉動毫不猶豫也沒有預期,對他來說只是很自然的事,反而讓我注意到有奇怪想法的只有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