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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十四節

第六章

第十四節

此刻我有些同情德川的心情,同時我也因為不了解這傢伙而感到不舒服,甚至比我認為他是可怕的少年A更不舒服好幾倍。
還去了東京。
我不斷握著項圈道歉。
我不認為他們是發生過什麼糾紛。因為芹香也說過。河瀨和德川怎麼想都不可能扯到一塊兒。
他歪斜的眼睛瞪著我。
剛出生——河瀨笑著說,告訴我,現在是它最可愛的時期。
聽到那個毫不做作的自然語氣,我一瞬間後悔自己的問題。我感到絕望。我知道答案了。
我不曉得他有沒有聽到。德川已經不會回來了。
但是我無法合理解釋為什麼起了雞皮疙瘩之後,皮膚一口氣降溫。明明才一會兒時間,我卻覺得河岸邊變得比剛才更加黑暗,甚至連近在眼前的河瀨,也已經看不清楚了。
德川的眼睛看著尼爾的項圈。我說不出話。他眯起眼睛,輕視地看向我。
我因為德川所說的話而受到衝擊。你根本無心讓我引發事件殺掉吧?
河瀨八成從來沒把德川放在心上。因為那傢伙是昆蟲男,與他處於不同的生態系。
如果不先委婉地打預防針,我無法開口問。我滿心祈禱,想要露出微笑。嘴邊緊繃。我帶著僵硬的微笑繼續問:
「我說了他不是我男……」光是這句話就耗盡我全部的力氣。
跑下堤防的途中,項圈脫離我的手中。
「啊,我先走一步,以後也不會試圖攻擊你,所以你大可放心。就算我要動手,我也會說是因為其他人讓我煩躁,所以選誰都好,然後殺了對方。只有你,我絕對不會動你。你根本沒有讓一我殺掉的價值。」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既然殺過許多動物,我拎起的那隻袋子里的內容物,也許不是尼爾?
眼皮內側還留著足球課的情景。在我面前始終強悍的德川,仰望校舍的時鐘,那個無助的神情。我不想看那張臉。
「騙人。一定是因為那是河瀨的貓。」
「吵架?和小將軍?」
十二月,即將到來的未來,即將發生的「事件」。這麼一想,我就能夠活下去。我就能夠忍耐著來上學或去社團活動。但是,芹香的「射得漂亮」一句話讓我仍抱持著期待。在班上遭到排擠的我,今天沒有被河瀨無視,他還微笑面對我,那瞬間讓我開心到全身發麻。
因為不希望這樣,所以河瀨繼續尋找。從四月到現在,即使季節轉換,他仍不斷地不斷地尋找,就像現在一樣,即使知道一切可能只是徒勞無功。
哇啊啊啊!我大喊著衝上前去,德川沒有從我面前逃開。
「尼爾心臟不好,很衰弱。而且,為什麼你要說河瀨個性不好?」
就是在這片河岸地。
德川不層地說,以冰冷、沒有抑揚頓挫的聲九*九*藏*書音。我說不出話。
「那是河瀨良哉的貓,如果被發現,引起騷動很麻煩,所以我才說是老鼠。可是,怎樣?你還是覺得如果是老鼠就好了,不可以是貓嗎?你明明說自己不怕、要我別小看你,你現在這是怎樣?」
就像事件對我來說很重要一樣,事件對德川來說,也很重要嗎?
「為什麼這麼問?」
「我話先說在前頭,那天你拎起袋子時,袋子里四分五裂的感覺,是因為腦袋和身體分家了。裝在裏面的是活生生的貓頭,我切下來的。」
從袋子里流出紅褐色濃稠的液體,逐漸擴大。
但是,這與尼爾的死,境界完全不同。
「沒那回事。」
「你的真心不夠。還說什麼『我要你殺了我』,笑死人了。」
鼻子裡頭好痛。我聞到一股酸味。
拎起袋子的觸感不僅消散不去,反而逐漸鮮明。我想起尼爾的樣子。那隻小貓柔軟的脖子、漂亮的毛和溫暖的體溫,與手中軟趴趴的重量重疊。
德川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冷冷地說:
「……你是白痴嗎?」他說話了。
「如果我說錯了,就告訴我錯了。」
我雖然知道太唐突而且時間點不對,但我無法阻止自己。
「沒那回事!」
德川冷笑。突然縮縮身子,聳聳肩。
德川笑了:「我說你啊,難道你現在才想說殺人可以,殺動物不行嗎?我有那隻貓的照片哦。只有頭的和沒有頭的都有,最後還把手腳切下來了。」
我的聲音沙啞,搖搖晃晃,視線模糊,淚水從眼裡流了出來。鹹鹹的淚水流過乾澀的嘴唇,被緊咬的牙齒吸了進去。
一看到項圈,我的淚水再度湧出來,停不下來。開什麼玩笑啊,德川。
坐在河堤的水泥磚上,我一直盯著自己的腳尖。現身的德川,今天也一身黑。我無法直視他千篇一律的黑色裝扮。
「河瀨。我突然有個奇怪的問題想問你。你去年——和德川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想起德川站在校園裡的樣子。足球傳球被嘲笑后,他瞪視般仰望校舍的時鐘。對於嘲笑人的津島,德川大概也會說他「個性很差」吧。
我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拿在手上的,等我注意到時,我已經顫抖著手指握著項圈,拿到眼前細看。手指和眼睛像麻痹般沒有知覺。手指彷彿膨脹到比實際大小大上好幾倍,隔著好幾層看不見的皮膚,抓著項圈。
在報紙上看到的少年A。
「什麼事?」
我害怕聽到答案。
我不甘心的是,我無法完全否定德川所說的話。
我指定的地點是河邊的高架橋下。高架橋沿路有路燈照射,所以即使河岸邊昏暗,唯有那裡很明亮。白色光線照射路上的砂礫,閃耀著銀色光芒。
九-九-藏-書我的喉嚨一感覺到空氣,胸腔便受到看不見的力量壓迫,已經阻止不了。眼淚、鼻水、嘔吐。我不知道哪一種最痛苦。嘔吐物因為低俯的姿勢而揪住鼻腔深處。好痛苦、好痛苦,再加上手腳好沉重,但是嘔吐物還殘留在鼻腔深處。
我想擦去看見德川踢踹袋子的背影、鮮血滲出來的這雙眼,以及手中揮之不去的袋子觸感,我毆打德川希望忘掉。我明明狠狠毆打他、想把他打到爬不起來,但纖瘦又不可靠的德川卻沒有絲毫要倒下的樣子。我的手彷彿沒能達到任何效果,只有感覺逐漸麻木。打到一半,我開始用拳頭揍。
德川抬起頭看著我。我一邊找尋適當詞彙,一邊繼續說:
我感覺臉頰因為他的話而緊繃。他對著不曉得該說什麼的我,繼續說:
「河瀨的妹妹一直在找那隻貓!」
「你真的有心要死嗎?」
「看到人偶斷手的照片、人類屍體的照片會興奮,男朋友的貓就不行嗎?」
「四月時,你踢的那個東西,奠的是老鼠嗎?」
——嚷我引發事件。
對我來說,這句話猶如宣判死刑。
我慘叫。明明很想大喊,寬闊的河岸地卻沒有反彈我的聲音,像擴散開一樣把聲音吞沒。我壓不下湧上來的慘叫。
我告訴媽媽要去芹香家就出門了。我說社團有重要的事情要談,這借口聽來很虛假,我仍不顧一切地離開家門。
到了晚上,河水附近的空氣變得冰冷緊繃。德川雙手插在口袋裡,以沙啞的聲音說:
「一點關係也沒有。我殺掉的不只那隻貓。」
我一咬唇,原本大哭過後的眼中,再度浮上新的淚水。「那個,給你。」德川以下巴指著尼爾的項圈。
「德川……」
我一直以為他是還不會對人、對物出手的、尚未成熟的少年A。但是,不是。德川比我所想的超越了我好幾步。我不曉得自己該不該追上他。
聽著德川逐漸走遠的腳步聲,我緊抱住尼爾的項圈在原地嚎啕大哭。紅褐色的舊染痕,與那天從袋子里滲出的東西一樣。德川真的殺了尼爾。
撿起尼爾的項圈,我被那個輕巧和嬌小擊垮,動彈不得。小小的脖子。寫在內側的『河瀨春菜』這名字。我在路燈照射下發現內側沾著紅褐色的東西,原以為今天所受到的打擊已經夠多了,沒想到心上柔軟的地方再度出現新傷口,從傷口裡流出血來。
我有很不好的預感。但是,聽到我的問題,「啥?」河瀨只是困惑地反問:「德川是……小將軍?」
德川說。與剛才不同,他明顯地轉開臉不看我。
我一直以對等的態度面對他,他卻始終把我當笨蛋嗎?德川懷疑我的「真心」嗎?
我是真心的。想是這麼想,九-九-藏-書但是舌尖像捲起似地萎縮,讓我無法盡情地反駁。
「『個性太差』或是『討厭』這種話,唯有立場相同的人才能說。單方面鬧彆扭或羡慕的人,沒有資格說。你懂吧?河瀨根本沒把你看在眼裡。你就是為了這種事殺掉尼爾的嗎?那隻小貓分明不懂得抵抗啊!」
寫在項圈內側的名字,河瀨春菜。大概是全家人一起討論要寫上誰的名字當作代表,然後他們決定寫上全家最小的河瀨妹妹的名字。寫在項圈內側的文字,看來像小學女生的字跡。
河瀨驚訝地凝視我的臉。
「我一直在殺狗、貓、老鼠。拿照片給你看吧?所以抓到河瀨良哉的貓,只是偶然。」
「……為什麼挑上尼爾?」
德川沒有回答。我抬起頭。
只能用嘴巴呼吸。空氣發出咻地聲音。我慢了半拍才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哭聲。唔哇——我哭了出來,像個孩子一樣。我沒想到自己會用這種聲音哭。我吠叫般大喊。
「都一樣吧。你根本不是認真的。」
「……那傢伙到最後還在喵喵叫……唔!」
「你找到的那個袋子里裝的是河瀨良哉的貓。讓你興奮的那些鮮血,就是來自你珍愛的『尼爾』。」
看到德川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我像第一次在這個河岸邊遇見他時一樣,背部很緊繃。
『尼爾飼主:河瀨春菜』電話號碼和地址也寫在上面。
「只是偶然遇到的,是哪來的狗或貓我都無所謂。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用上少年A常說的那句:『我覺得很煩躁,選誰都好』?不過我死也不會說『現在很後悔』就是了。」
饒不了你。
我回想起手中柔軟的重量。袋子里軟綿綿的血與內在晃動。我當時把它拎了起來。
「這麼做不是因為那是河瀨良哉的貓。」
我無法作聲。喉嚨一陣刺痛。
我瞠目結舌。面對沒有繼續開口的我,德川冷冷地繼續說:
芹香她們、一般人認為「噁心」,但我不怕。我明白少年A的心情。
河瀨妹妹和尼爾都被愛著。我們不應該傷害他們。
「長田蔬菜肉品超市」的袋子。店名的標誌。
就像他說河瀨一樣。
我以不成形的氣勢朝他的臉上打去,他也沒有躲開。我在德川的臉頰上狠狠揍了一拳。德川的腦袋因為反彈而偏移,從晃動的瀏海之間露出的眼睛,沒有看著我。
我癱在河邊草叢裡吐。
對不起,尼爾,你好可憐。
「你根本不是真心要做,雖然我一直都知道。這點事情就退縮,你真的什麼也不明白。要開玩笑的話,可以別再提起什麼『事件』了嗎?用半吊子的心情說什麼『玩真的』,真是笑掉人家的大牙。」
靈敏、速度又快的貓。幫它戴上紅色皮帶式的項圈,即使長大了也能https://read.99csw•com夠調整鬆緊。它不情願地扭動身子那個姿態。
戰戰兢兢地希望球不要傳過來、不被醒目組男生看在眼裡的德川,河瀨也沒把他這個昆蟲男看在眼裡,所以怎麼可能吵架或發生糾紛。
此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隱約出現希望。
「你別再跟我提『事件』了。」德川靠近我準備回家。離去時回頭看向癱坐在堤防上的我。
我和河瀨已經分手,已經沒有關係,也沒有擔心尼爾的權利。但是,不行,這實在太過分了。
她會傷心。會受傷。
我按著耳朵抱頭大叫。我不想停止,拚命吐著氣。半途開始不斷大叫的聲音變得像刮玻璃一樣尖銳高亢。
「去死!給我去死!」
「今天回家時,我在河邊碰巧遇到河瀨。一問之下才知道河瀨家的貓從四月起就失蹤了,他一直在找。我只是有點擔心。我記得德川踹老鼠,也是那個時候。而且,你說過討厭河瀨。」
我從這上面的橋上,目擊到那副光景。像木棒一樣直挺挺站在草叢裡的德川,突然採取激烈的動作,不斷反覆地踢踹。
「德川,你沒有和河瀨說過話,對吧?所以那只是你的自我意識作祟,對吧?只是他在課堂上嘲笑你或捉弄你,這種程度的事情而已,對吧?你或許很不爽,但是河瀨和其他人大概根本不記得有那種事。」
怎麼辦?她會哭。
「為什麼要撒謊?還說是老鼠,你這不是騙我嗎?」
尼爾、尼爾、尼爾。
「住口啊啊啊啊啊啊!」
殺死貓和動物的少年A。
我的確是真心委託德川殺了我。
「德川……」
「我們去年雖然同班,不過沒說過話。」我不想繼續聽河瀨的回答,低著頭說:「這樣啊。」
少年A。
我抬起臉,往下看著我的德川,雙眸像爬蟲類的眼睛一樣沒有溫度。十分冰冷。
我聽見德川嘖了一聲。感覺自己的聲音好遠。持續的大叫已經隱約沙啞,只剩下猶如蚊子拍動翅膀的力度。
它只是只小貓。
他問我。
「德川……!」
「你根本沒打算讓我引發事件、被我殺掉吧?」
德川的頭髮一團亂。我還以為揍人沒有效果,但是他的臉頰歪斜泛紅。德川伸手抹抹被我打的地方,說道:「你自己信誓旦旦說殺貓這種小事不會嚇跑你,你現在這是什麼樣子?」
「騙子。」
我哭,我吐,我大叫。我的臉上像發燒一樣通紅滾燙。腦袋內側能夠聽見鏗鏗作響的聲音。
河瀨的事情,我有話要問你。——我在信上這麼寫。
德川房裡有專用的印表機。我想像他一個人在昏暗的房間里列印。
「我一開始不是問過你:『聽到是老鼠,你放心了嗎?』你果然很放心吧?看,如果我說是貓,你就會變成這樣。」
那個時九九藏書候、那個時候,還有那個時候和那個時候。
『尼爾』
胸口深處,身體內側,升起像乾冰一樣的暮靄,奪走我全身的感覺。這是我最不願意從他口中聽到的話。
沒那回事。——河瀨開朗地笑著。我無法直視他的臉。
回頭一看,德川的背影已經變得好小,就要看不見了。我對著那個背影所在的昏暗處使勁大喊:「笨蛋!」
我坐在地上,仰望德川背對路燈而站的臉。
所以我才會在那座山上見他,和這個平常照理說根本不會聯絡的昆蟲男,好幾次,好幾次。
蹲下、閉著眼睛的我,頭上落下冷冷的聲音。我的腦子中心像煮沸般逐漸發燙。
「他不是我男朋友。」
我第一次在晚上把德川找出來。
「不如你拿去還給男朋友吧。要說是我乾的也可以。」
這原本應該是我的事件,德川卻說是「他的」。
「現充。」
「……聽說你們去年吵過架。我還在想,真沒想到河瀨會跟人吵架。」
「如果沒有決定『理想的事件』形式,即使說定的時間到了,還是可以延期——你是這麼想沒錯吧?延後執行日,延後、延後,忙著忙著最後一定會不了了之,對吧?你根本只是想撒嬌,哪有心要死。」
被拋在水泥磚斜坡上的項圈,著地時沒有發出聲音。紅褐色的項圈有多處磨損,皮革已經變得很單薄。就像慢動作一樣緩慢地、緩慢地、輕輕一個翻轉,失去平衡,落在斜坡上。我看見項圈內側的字。
我覺得快要斷氣。沉默看著我的德川肩膀微微往後。我出聲阻止他再度開口把我看扁。
「殺了你!」
如果無法回答,不回答也不要緊。我的誤解被德川輕視也無所謂。就在我受不了沉默、想要逃走之際,德川緩緩抽出原本插在口袋裡的手。他的手裡拿著某個東西。他把那東西丟向我的腳邊。
河瀨良哉個性很差。想起在杜鵑花墓園聽到的那句話時,我心想,不會吧?
落在地面上的臟項圈,只有一部分的洞變大了。那是脖子的位置。那個孩子長大后,皮帶洞的位置應該會改變。
我的肩膀顫抖。不甘心。
德川只是沉默看著我。瀏海后側的眼睛宛如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一樣冰冷,讓我想起無法溝通的動物。我動彈不得,我看見他眼中灰色的濃濁。
「……住口。」
難道他也想有想要逃避現實生活的理由,沒有事件的話,就支撐不下去了嗎?
在我眼睛深處閃爍的是河瀨妹妹的臉。害羞又客氣地笑著問:「哥,找到了嗎?」
我只想早一點安心。我無法帶著這個心情,明天仍裝作不知情地坐在德川旁邊。
尼爾、尼爾、尼爾。
我雙腿無力,身體往旁邊一晃,喉嚨哽住。手一離開德川,我差點倒下。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