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五節
「我妹自從那個人來家裡之後,就很討厭她,整天哭,說不希望家裡改變,說為什麼不能保持現在的樣子,她開始關在自己的房間里。她還不曉得懷孕和再婚的事。所以,我要趁現在——」
現在,他暴露在我眼前、沉在眼底的膽怯光芒,我已經不能裝作沒看到。德川在害怕。也許是我弄錯了也說不定。但是——他在向我求救。靠眼神儘可能地呼喚著我。
這一點德川也一樣。所以,我只能用我的性命威脅德川。我能做的,只有這樣。
不能殺人。
「我家已經亂七八糟了。這樣下去,我家真的會改變。所以——」
我說完,覺得喉嚨有點痛。
我此刻佇立在張緊的蜘蛛網正中央。
「對不起,我沒辦法執行『事件』。」
在東京的攝影棚穿著皮革洋裝時。德川那樣乾脆地替我鉤上背後的鉤子,動作自然到讓我誤以為他是不是有女朋友。等我知道他是為誰這麼做,我的胸口像緊揪般疼痛。
德川沒有回答。
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我閉上眼睛不想看。
如果德川不殺我的話,今天這個完美的夜晚就破局了,已經沒有其他法子了。從明天起,我仍然必須想辦法在猶如吐氣般漫長的日子中活下去。
我不曉得該說什麼。
真不敢相信。剛剛不斷寫信、打電話,德川卻沒有任何回應。
德川坦白,我說不出話,只能仰望德川。
「即使殺了小櫻,德川家也不會是原來的樣子了。」
德川另有打算。我相信他說的非做不可。他打算使用這把刀。
「什麼意思?」
「……小二。」
我受夠了。那些日常生活、那個持續排擠我的教室、那個失去色彩的每天,我不想回去。
我後悔自己喊太大聲,感覺會被他看不起。我抓住德川又說了一次:「太慢了!」德川一邊肩膀上背著第一次看到的卡其色背包。
如果他要去小櫻家,我不能讓他去,我不要把德川讓給別人。
小櫻和德川並肩牽著腳踏車。以快要哭出來的諂媚表情看著德川。
比河瀨的妹妹年紀更小。
儘管我腦袋一團混亂,還是注意到某些事。
我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是等待德川,或者只是賭氣,我不曉得。但是,如果離開這個地方,我就會失read.99csw.com去某個重要的東西,某個重要的東西會被奪走,而奪走它的人不是德川。更大的某個東西將會帶走位在我骨頭正中央或肚子中央無形的重要東西。
「不在了。」
我凝視著從圍巾遮住的嘴邊吐出的白色氣息,一邊祈禱。三十分鐘過去時,我開始領悟。
德川家今後也將改變。只對哥哥敞開心房的妹妹、懷了孩子的小櫻、處於他們之間的將軍,每個人的心情都必須妥協。對於生活在這當中的德川,我沒有能夠幫上忙的地方。
眼皮中,想起那天見到的德川和小櫻。拜託你。小櫻說。勝利,拜託。
「你要去小櫻家,對吧?」
啊啊。我眯起眼睛。
「天亮了,德川。」
我已經不死了。那些靠著製造「事件」尋死為支撐的日子,既乾淨又充滿透明光芒的日子,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德川不是因為想要殺小櫻,所以不殺我。
不能讓他走。
我這下子不曉得該說什麼。德川的眼睛像是被墨汁塗黑一樣空洞。
「德川,你要去哪裡?我,看到了,你和小櫻在一起。你想用那把刀做什麼?」
我一邊說,一邊覺得頭暈。肚子里的胎兒。小櫻懷孕。嘴上雖然這麼說,腦子裡還是完全無法出現具體的想像。
德川稱呼小櫻「那個人」的聲音聽來好遙遠。
我現在必須去一個地方。有件事我非做不可。
網子如果斷裂,我將再也無法回到這裏。這個特殊的夜晚,是我這輩子唯一的一次。
德川背後的廣闊天空中,星星像是要落下來一樣,看起來好近。星光似乎快要貫穿我的胸口。
我用身體撞他,德川以胸口承受我的身體,往後摔在地上。他慢慢起身,然後說了一句:「對不起。」
十二月六日凌晨兩點,在約好的河邊,德川勝利沒有出現。星星出現在天空中。
拜託你不要丟下我,德川。
裡頭沒有《悲劇的記憶》筆記本。
不能殺人。
我不能說自己完全明白德川的心情。他嘴上說著為了妹妹,一邊變成少年A,妹妹也會變成是罪犯的妹妹,將會失去立場。不管怎麼掙扎,德川家也不會恢復以往。德川的心裏一定沒有好好整理、想過這一切吧。
「你是因為不想進九_九_藏_書行我們的『事件』,才會選在今晚去殺小櫻吧?」
「不讓你去、不讓你去!不能讓你拋下我!」
我活著是為了死,天亮的話,今天就死不成了。不僅如此,今後也死不成了。
到了凌晨三點,冬夜仍沒有半點準備天亮的樣子。
應該是反過來才對。德川是因為害怕被我拋下。
心裏想著真蠢,一邊像在摸小朋友一樣摸摸德川的頭髮。中途我的眼淚又冒出來。原本在笑的聲音愈來愈大。一邊笑著,中途開始哭。蹲在地上大哭。
他沒帶著和我一起寫的《悲劇的記憶》筆記本,也沒帶切下手臂要用的切肉菜刀,只帶著軍刀,準備在這深夜裡前往某處。
他話還沒說完,我撲向德川的背,搖晃他掛在肩膀上的背包想要搶下來,德川驚訝地睜大眼睛,手臂大力一揮,想要把我拉開。但是,我也是認真的。我狠狠扯過背包。德川一個不穩,背包的背帶被我握住。受到離心力的甩動,我的手臂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背包掉落在地面。反彈的力道讓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但是,他也沒打算從我環抱的手臂里逃走,只是沉默站著,手臂顫抖得更厲害。
斷斷續續的聲音說完,德川的臉快要哭出來地扭曲。
除了我的生命和身體,我再沒有其他東西能夠當作賭注。德川,幫我。
但是,德川是不是也一樣呢?
德川的身體變得像陳列品一樣僵硬,動不了。他沒有回答,我對著看不到表情的臉說:
「櫻田老師,和我爸在交往,從去年起,開始上我家來,照顧我們。」
德川沉默。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問話,德川的表情像停止呼吸般凍結。一看到他那個表情,我也無法呼吸。果然沒錯——我朝著胸口吐出一口氣。
我的手臂仍然環繞著德川單薄的腹部,繼續說:
「德川的媽媽呢?」
現在,我懂了。德川為什麼想要和我一起製造「事件」,應該是對於父親的諷刺吧。
我開口。放開軍刀的手因為剛才一直用力握住的關係,手指幾乎失去知覺。我不知道德川有沒有注意到掉在地上的軍刀,我只是拚命閉上眼睛,繼續說:「如果要殺人的話,先殺了我再說。如果不先殺我的話,你一輩子不九_九_藏_書準殺人。我不準。如果你動手了,我絕對不原諒你。你明明連我都殺不了。」
德川扭曲臉龐,伸出手,力氣很大。他拍打我的頭,想要撥開我握著軍刀的手指。「不要!」我大喊,抱住軍刀弓著身,蹲在地上。
「為什麼要殺櫻田老師?」
這還是他第一次向我道歉。
我從橋下看著堤防、另一頭、四周,在心中描繪著德川氣喘吁吁跑來的模樣。但是,哪兒都不見他的身影。沒有人來到堤防上。
「我不能讓你去。」我說。
就像我的情況一樣,在那間教室里,對於德川來說,他覺得可以放在心上的——讓他這麼覺得的,應該只有我。
「德川。」我喊他,以泣不成聲的聲音。我執起德川的手,臉靠著他的腹部,像是要把話語滲進他T恤底下單薄的身軀里,開口說:
「妹妹多大?」
「德川,其實,不對吧……?」
也許是我自戀,也許是我猜錯。但是,如果殺了我,德川在「事件」之後,就變成孤零零一個人,必須在我死後,在沒有我的世界里一個人生存下去了。
為了不殺我。我的雙眼溢出淚水。德川無法動手。他明白地說他不想殺了我。
我閉上眼睛。喊著:為什麼。
德川在信里附給我看的軍刀,以刀刃半開的樣子落在地上。我的眼睛看到軍刀。德川快動作想要撿起來,我比他快了一步先拿到軍刀。
「我妹——」德川像在忍住不打噴嚏一樣屏住呼吸。我環抱的身體以不自然的姿勢向前彎腰。
「我沒辦法殺了小林——我不——」
——我們已經錯過了。
落在地上的軍刀反射月光,照在腳下。
他什麼也沒對我說,什麼也沒告訴我,但是我懂。
聽到我的聲音,德川僵直在原地。受到衝擊的眼睛緩緩眨了眨之後,看向我。德川還是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希望他不要擺出這個表情。我希望他永遠堅強。
溢出淚水,抵抗著德川的力量,握緊軍刀,絕對不鬆手。德川的指甲刺進我的手裡。我順勢抱著德川的肚子。我只能這麼做。
每次閃動,星星的殘像彷彿烙印在眼皮里一樣。空氣好乾凈。完美的冬夜。那個緊繃的緊張感覺,以及昏暗深夜裡的水味,告訴我今天如果逃走,就再也沒九-九-藏-書機會了。
為什麼非得選在今晚不可呢?想一想,我就明白了。
「沒辦法執行——」
「我不知道你和櫻田老師之間發生什麼事了,也許你們在交往,但是我不會讓你去做任何事,你是我的少年A。」
「我辦不到!」
否則應該任何時候去都可以。今晚之前也有很多殺掉小櫻的機會吧。但是,德川之前都沒有動手。
聲音在顫抖,我的嘴邊也跟著顫抖。明明一點也不好笑,我卻露出像是在笑的表情。因為,如果不這麼做,德川剛才的道歉就會變成真的了。
「你要殺掉學校老師嗎?不是要和我一起製造事件嗎?男學生殺害女老師這種事情到處都有,一點也不適合你,那樣做太落伍了。德川,引起普通的事件,大人們會拿出來分析哦,他們會說你內心黑暗。」
看到他的反應,我能夠確定了。
他的確有那股衝動想要殺人。但是,有件事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懷孕。
他吼叫的聲音振動空氣。聽到從我緊抱的位置上方發出的聲音,我抬頭。
「我上國中之前,她就過世了。再這樣下去,櫻田老師會和老爸再婚。那個人已經懷孕了。」
我驚訝地仰望德川。
德川的這種不自覺,讓人心疼。
「我得去……」
我知道。我看到了。
德川沒有回答,我睜開眼睛站起來,從同樣高度看著他的臉,德川的臉頰上無聲地流過幾道淚痕。雙眼通紅,緊咬牙根,一看到他哭泣的臉,我笑了出來。
「對不起。」德川又說了一次。「我沒有辦法和你一起製造『事件』。我現在必須去一個地方,有件事我非做不可——」
臉色很難看。
如果沒有德川,我已經沒辦法回到那個日常生活了。我不想被拋下,所以決定進行「事件」。
德川的眼睛正往下看著我。無助的表情。看著我。和總是等待體育課下課而仰望校舍時鐘時,一樣的表情。
這時我清楚聽見自己所處的世界崩裂的聲音。德川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冷漠的說話方式,已經不留半點痕迹。德川的手在顫抖。
我不要你殺了我以外的其他人。
殺小櫻,為什麼一定要選擇今晚去?為什麼非得是今晚不可?或許是因為他需要借口吧。
「其實你根本不想殺任何人吧九九藏書?」他咆哮。
我感覺體內的水分退去。德川又說了一次「對不起」。
德川如果變成少年A,他們是老師,一定會引起大騷動。
今晚德川選擇的被害人,為什麼不是我,而是她?
「去哪裡?」
德川或許只是隨便說說。或許只是對於「事件」感到退縮,或許只是害怕變成少年A。但是,我知道答案。
站立在德川《ARIA》畫中的夜之女王。復讎的火焰像地獄般燃燒我心。德川對於小櫻為什麼有這般激烈的情感?
「德川有妹妹?」
我是德川的最後防線。
就在這時候,德川騎著腳踏車出現了。知道逐漸靠近的燈光是德川時,安心和害怕一起襲上我的背。我期待著德川不要來,又嘆息著自己死不了,卻也注意到自己鬆了一口氣,因而莫名地湧上怒火。我不原諒德川。我大喊:「太慢了!」
德川沉默點頭。
「就算你殺了小櫻和肚子里的胎兒……」
喔喔喔喔喔!我不曉得他在說什麼。我的臉頰陣陣麻痹。我擔心德川會掙扎,雙手用力環抱住他。但是,德川沒有掙扎。只有吼叫的聲音漫長延續著。
德川家即將改變。我閉上眼睛,聽見環抱的身體傳來德川的心跳。德川很痛苦。
「還給我。」
我咬著嘴唇。
不想殺了你。
就這樣放走他的話,德川真的會跑到很遠的地方去,成為和我沒有關係、我所不認識的少年A。
河川一部分搖曳著像淺色蒲公英細毛一樣的光球。東邊山頭的天空已經開始隱約亮起來。旭日照射著川面。
我準備好最後一句話。「德川——」我喊他。聲音哽咽。——我不想說出口。
發生什麼事了嗎?出門時正好被家人發現?還是將軍知道了?或是——
「殺了我——」我擠出聲音。
「德……」
我領悟到我的心理準備,以及為了今天所準備的「真心」正在逐漸消失。我必須放手。
對於父親,以及小櫻。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受到很大的震撼。我比自己想像中更無知。滾落在德川家地上的粉紅色皮球在記憶深處彈跳著。我沒注意到。
德川沒有回答。
他的聲音像機器人在念單字一樣。只有說「懷孕」兩字時,德川的聲音含糊在口中。「德川……」我說。
「她和我爸……正在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