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色講義
第三章
「巫師傳說,但用詞並不精到——不怎麼樣的蘇格蘭童謠。圖普,你的話向來言過其實。」,杜拉斯只是用鉛筆在便函紙上隨便畫了幾筆,沒做任何記錄,「不過,到目前為止還算是個情節豐富的、稍有編年史味道的兒童故事。」
荊棘糾結盤成高牆,密圍成村僅留一門;親歷異狀罪者醒悟,奈何入村便似入牢
捎帶那股殭屍氣味,直直沒入荊棘牆內;自那小巢傳遍全村,七人一體永不蛻化
巫師遺下兩件法器,先令魔鏡監控言行;倘使族人膽敢離村,必因潰爛痛不欲生
「謝謝你的讚揚,我們還是繼續吧。接下來將要公布的新規則就能夠解答你目前所有的疑問——並且,還是以你絕對想像不到的、令人拍案叫絕的獨創方式。哈,聽完之後,難保你不會對那位來自愛丁堡的童謠編撰者頂禮膜拜。但在那之前,我還要叫些別的:香腸麵包有些油膩,我需要一些微甜又清淡的熱食來調劑一下——杜拉斯,你覺得這裡會有早餐玉米粥么?」
但方圓半里的光景,卻都由它瞭然心中;要是有誰膽敢逃開,潰爛之咒從不輕饒
守門人的窗口敞開,他的書桌擺在窗前;守門人的椅子高高,他的雙腳架在桌上
書脊中心伸出魔線,越線即錄無需過問;魔書仿若無界之門,忠心檢閱進出之魂
這幫歹徒十惡不赦,縱入地獄也不嚴苛;巫師出水祭起魔陣,天地旋轉像座風車
「很好,再看看這些詩文般的歌詞。」,他看了一眼自己在便函紙上記下的幾個關鍵詞,接著說道,「好容易才訂立了些規則,卻又牽引出了嶄新的疑問:那位守門人,他若是一直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就算是巫師的詛咒讓他如植物人那樣活著,並且不用輸液、無需給養,但人總是會死的。」
「嗯,不死非永生,不朽非不滅:如此一來,新的疑問便由新的規則解決了。即使是如『族長直系』和『代代受害』這樣的描述也不再能製造矛盾——至少在新規則還未被你補充完整之前。」,杜拉斯開始認真記錄了,「那麼,童謠的新世界模型,目前應該是這樣的形狀:存在世代更替,但卻並非通過人類生死循環的普遍模式;魔書和魔鏡禁錮了這些人的靈魂,將他們囚禁在一個相對小的範圍之內,以某種方式延續他們的生命,讓他們變成牢籠中的殭屍,令這些曾經作惡的人們永受折磨。」,這位記錄者思考了
read.99csw.com片刻,接著說道,「詩文中特意強調了『來往旅者』,魔書能夠進行的區分判定,也僅僅是針對進出村莊之人的身份:換句話說,『是或不是村中的人』這點,在履行某項規則時顯得十分重要。」一刻不回界線之內,破脹皮膚如被火燒;就算知錯轉身返回,額上也會多道印記
「這是個嚴苛的世界呢,我的朋友。」,杜拉斯點頭道,「但意料外的事情卻總是時刻發生——就像我不曾想過,剛剛那大段嚴謹的推論會從一貫享受鬆散邏輯的你的口中說出來那樣。當然啦,畢竟『觀察到的最多也只是詳盡的表象,而在內的才是事實真相』。」
古書頁面向右卷開,左側頁碼逐日減少;書頁掀動颳起寒風,每日準時折磨腳背
「我想想……似乎你說的沒錯。」,圖普答道,「不太符合你所謂『規則特性』的要求——至少是不夠準確。不過,你提到的『驚喜』,這次應該是不存在的。」
所敘乃是遠早之夢,亦存照進現實之影;地遠人稀並無所謂,村落濫觴不使遺棄
族人首領吝嗇殘忍,竟將那人拋下河中;可憐旅者嚎啕呼救,岸上數人置若罔聞
書有三百六十六頁,每天零時翻過一頁;無需有人費力書寫,那些墨點自會留存
「根據童謠一貫的交待方式,我下了一個判斷:雖然故事還未正式開始,但其中有關魔鏡和魔書這兩樣道具的特性闡述已經基本完成了。」,杜拉斯回應道,「當然,依照我對你的了解,也不排除這則童謠最後會送上一些適合低齡讀者的『驚喜』。比如『那惡人許下這願望后,竟突然變了個禿子——這時大家才知道,原來那寶物會取走許願者的全部頭髮,作為兌現驚喜的代價。』」,他喝了口素咖啡,「對嫉惡的孩子們而言,如此生硬突兀的轉折當然毫無問題——孩子們甚至就希望會那樣;若是事關由因導果的樂趣,那就像是你費盡心力淘到一隻達到展覽標準的威爾士種貓,卻發現它已經被閹過一樣。」
福斯河底溺屍睜眼,渾身發抖誓要復讎;老人實是荒原巫師,專向惡人施法布咒
胖子圖普笑了笑,但這樣的微笑卻讓杜拉斯心生疑惑:他清楚深談會改變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印象,也更容易讓說話之人表現出他們真實的一面。不過,倘使有某個熟悉的人突然展現出他的另一面,比如癮君子說了哲學家該說的話,粗心者給出了條read.99csw.com理分明、邏輯慎密的即興演講,那就多有可疑之處了。
為著區分來往旅者,巫師又留魔書一本;守門人來看管此書,專門記錄閑雜出入
「那樣就是最好……反正,規則或許已經足夠完整,但每一項的說明卻存在不少模稜兩可之處。回到之前的問題——對於你口述的這篇小說,作為讀者的我,即使不知道故事的後繼發展,出於對可能發生的古怪案件的猜測,在讀到這裏時大概會問:魔書判定是否有人進出、是以哪個精確位置作為標準的呢?是荊棘牆唯一出口的外側?還是守門人小心收藏魔書的那個五斗櫥、書桌、碗櫃或者釀酒桶里?」
旅人入村買賣投宿,入門黑點寫在右側;旅人出村再續旅途,出門黑點留於左邊
咒術下在村外半里,過了界限便不可活;名單上人本無倖免,守門人卻更要悲慘
祖先輩橫渡福斯河,在密林荒岩間歇息;途遇老者衣衫襤褸,纏住眾人求暖乞食
他的居屋最小最破,孤單聳立在荊棘外;他被定為村莊守衛,此亦是他綽號由來
「童話王國里永遠不提及真實的死亡,孩子們不知道死是什麼,夢想家們不相信死亡——『無視』就是『主觀的不存在』,文字和繪畫則是一切主觀想法能夠任意馳騁的無限疆土。因此童謠規則中有一條就是『沒有死亡』:至少在荊棘牆和無盡詛咒之下——『沒有死亡』。」,圖普答道。
「啊!你一提醒我就記起來了,有這麼一段的。」
一條人命轉瞬不見,元兇眼皮半下不眨;或有族人嘀咕兩句,篝火生起就全忘記
守門人他從不說話,說不定也從不思考;因為魔鏡是他的腦,透過他的眼睛窺視
「或許你的記憶造就了不同的語言版本,又或許我在閱讀時偏愛描寫多過敘事——無論如何,圖普,我喜歡這部分童謠所表現出的意象。」,杜拉斯稱讚道,「最重要的是:它很準確。十分恰當地解答了我在聽到前一段內容后的疑惑——這也是一個普通閱讀者在閱讀過程中自然而然就會生出的疑惑——童謠寫作者、故事編造者、小說作家……玩弄文字者務必做到的一點,便是設身處地的從讀者的方向進行考量:因此,從某方面講,從事文藝工作,其實也是服務業的一種。」
說到這裏,杜拉斯得意地轉了轉筆——他深知讓情緒溢於言表的害處,便藉由話題的轉回來調整自己的心情:
九九藏書「你小瞧它了,朋友。」,圖普搖搖手指,「如果將這段童謠當作犯罪小說來讀——我所指的當然是你所喜歡的、關於經典解謎的那一大類——你就會輕易發現其中那些令人感到興奮的要點:魔鏡、魔書、詛咒……這些超自然的、允許違背物理定律及各項常識之規則,一旦用在犯罪小說中,對整體布局和詭計應用的可能性都會產生巨大的影響。」
只因他是族長直系,務必代代受咒毒害;他若破誓咒重七倍,降生后便口不能言
「很難想像你和夏哀大師在一起時該怎樣展開對話。」,圖普拿起叉子,將張口大嚼作為講述過程中的絕好調劑,「報紙上說,他是個妒才又善辯的怪物。」
「那麼這文字便前後矛盾了。」,杜拉斯搖搖頭,「你別忘記,在之前的詩句中曾出現過『男女不得隨意繁衍』和『村中只能留住七口』這樣的提示;對於守門人,還有一句最重要的證言——『降生后便口不能言』。」
「說得沒錯,那你還有什麼問題么?」
欲知碑文所述何事,需聽路人娓娓道來;起首是那死人名字,作者署名卻無人知
「當然,這個時候讀者和作者就是平起平坐的了。讀者可以開始他們的評頭品足,如果臨近結尾再去說一些他們看了這麼多頁還不知道的事,或是疑陣布得太多,難保那些脾氣暴躁的傢伙不會將他們認為糟糕透頂的偵探小說給撕了!」
「沒錯,這就是模型,和用塑料碎片拼接起來的那些一樣——規則就是碎片。但八歲小孩拼出的東西,這世界上多半沒有——即使模型盒上畫的是輛本特利的老爺車,專心的小惡魔們也很可能會拼出一頭怪獸來。」,圖普一邊調侃,一邊不忘用熱可可杯配的大勺子吃他的草莓酸奶——因為酸奶標配的小咖啡匙實在不能滿足他的胃口,「這比喻里涉及原型,正如我所講的故事中提到的意象、那些沾染了神秘主義氣息的要點:魔鏡對應攝像頭,魔書或許是監控錄像,詛咒則代表霉運、或者實際是帶有報復性的一連串預謀……作家先生,你大可以將這些漂亮的概念替換為現實存在之物、日常通俗之物、屢見不鮮之物;你也能馬上想象到,如此的替換會帶來怎樣乏味的效果。」
它不區分人物名字,只管每年準確數字;新年那天核查無錯,無論出入即全歸零
然而他永不想蛻化,只是躲了起來看著;魔鏡放在高椅子下,它照不出一絲光亮
因為魔書是他的嘴,依靠他的呼吸記事;牆外小屋是他的巢,守門人是一枚蝶繭九*九*藏*書
圖普討好似地笑笑,杜拉斯用鉛筆頭敲了敲杯碟,這漫長的童謠故事便又翻過了新的一頁:
求救呼聲漸弱遠去,皮囊肉袋隨波浮沉;先還見他緊抓水草,半響力乏終究身逝
「報紙上也說,他是個謙遜又有教養的紳士——評價總是取決於立場。」,杜拉斯回應道,「反正,我表現出了一種有趣的、便於被觀察和被揣摩的身份。夏哀先生是個不錯的人,因此,我已計劃好,在講義系列進行到某個時候就會給大師一些驚喜。」
魔書翻開在左腳邊,封皮裝飾了法蘭絨;就算小屋密不透風,翻頁仍會謹照時鐘
村民出村採收勞作,出門紅點留於左邊;村民回村做飯休息,入門紅點寫在右側
「因此,如果你不能準確定義童謠里的條件,在揭曉謎底時——如果它存在的話——就難免會陷入尷尬境地。」,杜拉斯這樣說,「比如魔鏡的監視方式,以及魔書的判定方式。我現在是讀者,我已經知道村子只有一個門,並且守門人住在荊棘築牆的村子外,但又在『半里』的範圍限定之內:蘇格蘭、方圓半英里、八百米半徑……足足兩平方公里——如果標尺沒錯、不存在詩性誇張的話,那可是個不小的範圍;我還知道,外地人也經常會到村裡來——旅者和生意人,或許還有其他一些不懷好意的傢伙——他們、以及村裡本來就有的那些人,在進出村子時會被自動記錄下來,但卻不會區分名字、性別、年齡。換句話說,魔書只能判斷是否有外人混入了村內,主觀點說,能起到證明被荊棘高牆圍住的村落是否『乾淨』的作用。」
「不,我對背景設定的重要性毫不懷疑,很顯然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杜拉斯說道,「文字規則的兩個特性:一是準確、二是完整。對於小說寫作而言,文字的流動本身就是在制定、執行規則:我所喜愛的謎題解答部分,不過是回過頭來審視一遍執行效果。」
岩崖仞斷古樹根移,草屋馬圈遂出破地;灘泥凝石圍砌水井,葉枝結團化作牲畜
「你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就是這麼回事。」,圖普說,「規則再怎麼變,敘事學的原則和文字的內有邏輯是不會出錯的:對於普遍的文章概念,只要你能理解,它便已經遵循了規則;即使你理解錯誤,你所誤讀的、你腦海中的闡述,照樣還是規則的反映。」
這印記無法被消去,塗泥漿也不可遮蓋;那形狀顏色難形容,每個人卻都能看見
自此族人固居於此,男女不得隨意繁衍;村中只能留住七口,名單交予守門人手read.99csw.com
守門人像是個雕塑,呼吸的雕塑他坐著;守門人像櫥窗展品,高窗之後面無表情
「我的朋友,你顯然已經被童謠的晦澀對仗所蒙蔽了——這樣的詭計是敘述性的,它讓你誤以為村中存在正常的人口更替。但是,是哪個詞給了你這樣的暗示呢?將你的聯想導入歧途,讓你自以為是地提出矛盾之處。」,圖普開始討伐起他面前剩下的最後一份香腸麵包卷。他的語速加快,聲音也因為同時進行的咀嚼變得含混不清——還好這些僅針對陌生人的麻煩對杜拉斯理解他朋友想要表達的意思毫無影響,「你舉出了全部的三句證言,可它們全都模稜兩可:像一些刻意布置的陷阱,等著你的主觀跌進去。『不得隨意繁衍』的意思,可能是繁衍困難、存在特定要求,但也可能是禁止女人們正常生育;『只能留住七口』從字面上看,僅表示村中長期居住著七個人:不過,可別漏了那句『七人一體永不蛻化』——若將『蛻化』看作正常的死亡,這句話倒可能是在暗示,在這村子里,『生老病死』已經被新規則給排除了。『殭屍氣味』也在暗示這點。」,圖普稍頓了頓,接著說道,「最大的誤導當然是『降生后』,從字面上就能看出的含義無需再提,但別忘記,新興宗教中的『降生』,一般都代表了怎樣的含義——可能是藉由秘儀來凈化肉體,通過符咒及魔血洗滌而重生、轉生,甚至移魂再生。關於不滅、不朽、不老、不死的討論,你曾推薦我讀《天下不老的身體與不死幻境》。我讀過了——不過你倒像是忘記了。」
「我並不排斥重訂規則的類型,寬泛地講,這和在小說中使用特殊的兇器,或者未知的毒藥沒什麼兩樣——但作者至少需要讓讀者們知道,某樣出現過的物品有作為兇器使用的可能:他至少可以給出一些關於此物的特性——比如材質硬度、是否易碎、是否便於手持等。至於毒藥,如果用它,它就必須在之前的頁碼中傳遞『致命的』這一信息。因此,重訂規則的前提是:此類中需構建出足夠的、滿足順序閱讀公平性的模型——也即『重訂規則之模型』。如果需要分項列出,其中第一條即是:『需在指定兇嫌之前讓讀者們知曉規則。』」,杜拉斯回應道,「比方說,在你已完成的那部分敘述中,你認為有趣的那些要點,亦即對角色們進行的限定是:七位村民不能離開村外半里,守門人不會說話,進出村子的人物會被自動記錄。對於操縱自己文字世界的『上帝』而言,這些就是他所制定的新規則之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