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案 名畫冤獄
酒局證言
由於事先已經互相介紹過身份,大家都猜到沈恕說的法醫就是我,目光都投在我身上。
馬天說:「當年和我一起承包工程的還有一位王老兄,可惜死得早,要是活到現在,也是個一跺腳地面亂顫的大老闆。」
酒過三巡,華強又舉起酒杯說:「這杯酒要敬給我的老同學,刑警隊隊長沈恕,也是這次峰會的安全保衛總指揮,以及和他同來的美女法醫淑心,英姿颯爽的馬警官,沉穩老辣的呂警官。向警察同志們說一聲,你們辛苦了。」
李明哲不滿地說:「沈支隊,你也不用抱歉,在座的人,無論官大官小,錢多錢少,敢得罪你的人恐怕還沒有,有話你就說透吧。」
李明哲說:「那是,我也和他合作過,這人做事很江湖,重義氣,是個人物,可惜死得太早了,沒趕上好時候。」
這起案子讓馬占槽大為光火,也難逃責咎,在公安局黨組會議上遭到黨組成員的詬病。而市委常委會研究后決定,馬占槽提前退休,轉任市政協正廳級巡視員,保留待遇。總算馬占槽在官場上長袖善舞,雖有重大失誤和瀆職,被剝奪實權,居然待遇又提高了半格,算得上是楚原市官場上的一支奇葩。
沈恕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畫軸,打開后把畫展開,說:「你們有沒有人認識這幅畫?」
黃鳳舞和李峰都呵呵大笑,說:「扶持民營企業是響應國家政策。」
我說:「錢程,你在這次峰會中,頻頻出入酒席宴會,我們很容易就拿到了你的DNA樣本,檢驗結果顯示,你就是當年在畫上留下血痕的那個人!」
沈恕說:「王守財當年被人殺害,兇手一直沒抓到,我們從現場的各種跡象判斷,殺人兇手很可能是他的熟人。」
錢程說:「高興的日子,別說那些喪氣話,咱們喝酒。」
李明哲率先發難,對華強說:「華總,敢情今天這是鴻門宴?」
沈恕接話說:「你說的是王守財吧?我聽當年和他共事的人說,選人膽子大,眼光准,做事很厲害。」
沈恕笑笑說:「案情有些離奇,你們聽起來自然不怎麼相信。不過畫上的鐵證,那是擦不去的。這幅畫留下的幾滴血痕,雖然年深月久,由於已經滲透到熟宣紙的紋理之中,仍能化驗出DNA。這為我們破案提供了堅實的依據。對這幾滴血痕的D
https://read.99csw.comNA檢驗顯示,它們來自胡長偉和王守財之外的第三人。本來人海茫茫,兇手又從未被公安機關抓捕過,他的DNA不在資料庫里,要找到他非常困難。但是血痕自身會說話,而我們的隊伍里,恰好有一位能聽懂證物說話的法醫。」
錢程畢竟也是從大風大浪里摸爬滾打過來的,很快鎮定下來,不屑地說:「畫上有我的血跡又怎麼樣?我當年和王守財是朋友,去他家是家常便飯,不小心傷到自己,把血濺到畫上,也不稀奇。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們能證明畫上的血痕是王守財被殺的時候留下來的嗎?」
沈恕說:「由於年代久遠,兇手犯案后又刻意清理了現場,如今已經沒有痕迹可尋,但人算不如天算,這幅畫上到底留下了兇手的痕迹,總算是天網恢恢。」
我知道到了開口的時候,就接話說:「對於法醫來說,血跡是證物中最重要的部分,能夠給我們提供許多信息,而且從來不會說謊。這幅畫上的幾滴血痕,嚴格地說,是七滴,血斑的邊緣非常不平滑,顯示血液被噴到畫上時是有一定的速度的,而且這七滴血痕的形狀,又顯示血液的噴濺角度在不停地變化,這是很複雜的物理運動,只能根據模糊數學來計算。血液的噴濺通常是動脈破裂造成的,而動脈血液的噴濺,在平面上形成的是血霧或血帶,與畫上的幾滴血痕不同。所以,我們得出的結論是,這七滴血痕是頭髮之類的吸水柔軟物甩出來的,也就是說,兇手是一個留長發的人,在搏鬥時頭髮甩動,在畫上留下了罪證。」
座中十餘人鴉雀無聲。
稍後,馬天不無諷刺地說:「精彩,沈支隊,你描述的這個現場栩栩如生,倒像是發生在眼前一樣。」
華強也是公安大學畢業生,對刑事案件敏感,聽沈恕談起這一件奇事,勾起他的濃厚興趣,暫時忘記了適才的不愉快,接話說:「兇手在畫上留下了什麼痕迹?」
錢程說:「說不上什麼成就,不過是機遇好,李局和黃局對我的生意也格外照顧。」
華強聽沈恕的話頭有些不對,插話說:「楚原市就這麼大,在建築圈子裡混,互相認識也不算稀奇。」
錢程有點尷尬,說:「有這事,當年王守財給我轉包過幾個工程,算是九九藏書合作關係。」
沈恕說:「不錯,公道自在人心。我們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今天就不會當眾揭開真相。我在明確王守財被殺現場曾經出現過第三人,並且這個人負了傷之後,就斷定他不會帶著血跡離開現場。在刑事案件中,有許多兇手在室內殺人後,如果身上留有血跡,會隨手從現場穿走一件衣服,以避免被路人發現。你確實不是一個高明的罪犯,也犯了這個錯誤。你在偽裝過現場后,穿上王守財掛在玄關里的一件羊皮大衣,戴上一頂旱獺皮帽子,遮住你身上和頭上的血跡,而鮮血也就留在了大衣和帽子上。」
馬天幾人的臉色都有些灰暗。李明哲說:「沈支隊,兇手不是早就判刑了嗎?是一個給王守財打工的民工,好像是姓胡吧!」
沈恕說:「我聽說錢老闆當年給王守財打過工,是不是真的?」
沈恕說:「今天在座的,倒有好幾位是王守財的故人,真是巧合。」
沈恕說:「兇手在作案后嫁禍給去王守財家討工錢的民工胡長偉,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在現場留下了許多線索,我們才能在多年以後重新開啟這個案子。」
眾人都附和著,說華強的祝酒詞別具一格,舉起酒杯致意。
馬天打量了一會兒,說:「這束梅花有什麼蹊蹺?我可看不懂了。」
華強說:「這也是實話。我自己就不提了,錢老闆、馬老闆和李老闆他們這幾位,當年都沒什麼根基,就是把握住了機會,起早貪黑,不辭辛苦,一塊磚一塊瓦地在平地上蓋起高樓大廈。」
馬經略從口袋裡取出手銬,戴在錢程手上,說:「一場好戲,該落幕了。」
馬天幾人就謙虛了一回。
錢程的情緒緊張起來,身子不為人注意地略微動一動,分坐在他兩旁的馬經略和呂宏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說:「錢總,吃菜。」
錢程說:「我也記著這幅畫,前些日子,王守財的遺孀要拍賣這幅畫,我還派人去競拍過,後來有人出價太高,我就沒和她爭到底。」
錢程驚懼莫名,淚水簌簌而下,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沈恕說:「不要說這樣的話,只要不犯法,誰也犯不著怕我,但是誰要犯了法,我也不會讓他大搖大擺地逍遙法外。」
沈恕說:「這些都是警察的職責所在,做到了是本分,做不到是read.99csw.com失職,不值得稱頌。說起來你們這些企業家,從無到有,白手打拚,推動社會的經濟發展,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沈恕對錢程說:「科技的進步,讓十六年前不可能的事情成為可能。十六年,許多事情變化了,但是公理和正義不會變化。凡是犯罪,必留痕迹。錢程,你在世上多逍遙了十六年,風光了十六年,好在報應終於來了,還不算太遲。我要謝謝在座的朋友們的見證,讓這起案子的證據更加確鑿。」
馬天說:「我那時是個包上頭,李明哲老兄是人們說的二道販子,從全國各地倒騰庫存積壓的建材,我們兄弟合作,才撈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錢程老兄才了不起,起步比我們晚,成就比我們都大。」
沈恕說:「不錯,這是王守財家客廳里的畫,是清末民初的書畫大家吳昌碩的作品,畫名叫做《寶琴立雪》。你們看寶琴身後的丫鬟,手裡捧著一瓶梅花,案子的關鍵就在這束梅花上。」
華強急忙挽留。沈恕說:「兩位局長請留步,在這個場合提起這麼殺風景的事,我也不想,實在是不願意錯過機會。你們兩位留在這裏聽一聽,也幫我們做個見證。」
沈恕說:「兇手與王守財熟識,案發當晚,兇手敲開王守財家的門進入室內,兩人說了會兒話,兇手與王守財言語不合,發生口角。王守財情急之下,拾起一件重物擊在兇手的頭上。兇手也順手拿起一尊擺在柜子上的青銅佛像,重擊王守財頭部,致使他昏倒在地。在這個搏鬥的過程中,兇手頭部的鮮血濺到這幅畫《寶琴立雪》上,無巧不巧,落點恰是紅艷艷的梅花。就在這時候,室外有人敲門,兇手見無路可逃,就故意打開門,把來人放進來。進來的這個人就是來找王守財討工錢的胡長偉,兇手趁胡長偉被室內的景象驚嚇得魂不守舍之際,在身後用佛像猛擊胡長偉的頭部,把他打得暈死過去。然後兇手用胡長偉隨身攜帶的木匠鑿子在王守財身上胡亂扎了幾下,把他扎死。隨後兇手偽裝了現場,擦去他自己的痕迹,順利逃離。事後辦案人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客廳里躺倒的兩個人身上,沒有人留意到這幅畫。」一番話聽得眾人目瞪口呆。
錢程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座中人都被他最後一句話驚住了,誰九_九_藏_書也沒接話。
沈恕說:「你的貪婪讓你犯下了第二個錯誤。在90年代初,那件皮大衣和旱獺皮帽子價值不菲,你穿回家后,竟然沒捨得毀掉,而是用乙醇擦拭了血跡后,自認為已經不留痕迹,把這兩件東西留了下來。但是你一直沒敢穿出來。一直到你發財以後,自建別墅,而這兩件證物也就留在你的老房子里。年深月久,恐怕你自己也已經忘記。王守財的遺孀可以確認,這兩件衣物就是王守財的物品,而且是他從俄羅斯買回來的,你本人則從沒有去過俄羅斯。關於這兩件衣物的證據價值,還是請我們的法醫給你講一講。」
沈恕不合時宜地提起這件舊案子,黃鳳舞和李峰也感覺有些尷尬。
沈恕說:「對不起了老同學,不是故意來攪你的場子,我提起這件事,因為兇手和證人就在在座的人中間,這件舊案沉埋了十六年,是重見天日的時候了。」
錢程說:「沈警官,飯可以亂吃,酒可以亂喝,話卻不能亂講,在座的都是政府官員、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你沒有證據,我會告你誹謗。不能憑你這麼隨口一說,就顛倒是非黑白。」
十六年的深牢大獄,胡長偉已經與社會脫節。這十六年裡,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科技一日千里。胡長偉的雙親先後去世,妻子改嫁,他孤零零地活在世上,沒有一個親人,也沒有棲身之地。
李明哲辨認了一會兒,說:「這是王守財收藏的畫,就掛在他家客廳里,他特意給我看過,所以有印象。」
沈恕搖搖頭說:「那是個替死鬼,白白坐了十六年大獄。」
座位中的人一片嘩然。有幾位女士嚇得身上微微顫抖,偷眼看著錢程,見兩名身強力壯的警員一左一右地夾住他,略微放寬心。
我和沈恕幫助他聯繫了一份看更的工作,他總算有了解決食宿的地方。
華強也不知道沈恕意在何為,急忙打圓場說:「都別誤會,這不是話趕話說到這兒了嗎?咱們換個話題,換個話題。」
馬天疑慮地看一眼錢程,對沈恕說:「為什麼不能是女人留下的?」
黃鳳舞和李峰走又不是,留也不是,尷尬地站了一會兒,訕訕地坐回座位。
沈恕說:「我今天做這件事,很不合時宜,但是案情的偵破已經成熟,不能再拖延。我負責大會的安全保衛工作,吃住都在這裏https://read•99csw.com,脫不開身。絕沒有故意攪局的意思,清大家多包涵。」
我話音才落,當年與王守財有過來往的幾個人都吸了一口涼氣,有人就偷眼看著錢程。在那個時候,錢程是個黑道上的混混,許多人都記得他曾留過披肩的長發。
沈恕說:「你當年和王守財不是朋友,只是在他手下討生活而已。王守財是你的上級承包商,他攬下來的工程,再轉包給你們這些小工頭。王守財做事不是很江湖,經常拖欠你們的工程款,但是你們又必須依靠他拿工程,這讓你們很頭疼,而你也就是因此對王守財懷恨在心。」
我看一眼沈恕,又轉向錢程說:「血跡是很難清洗的,你在案發現場順走的帽子和大衣都有里襯,所以你雖然用酒精擦拭過,里襯中仍然留有痕迹。你恐怕沒聽說過,有一種發光化學試劑,叫做魯米諾或發光氨、光敏靈,與適當的氧化劑混合時會發出引人注目的藍色光。即使犯罪現場的血跡已經被擦過或清除過,法醫仍然可以使用魯米諾找到血跡的存在。只要在證物上噴洒魯米諾和激發劑溶液,血中的鐵立即催化魯米諾的發光反應,使其產生藍色光芒。這個反應需用的催化劑量非常少,因此魯米諾可以檢測痕量的血跡。發光大約持續三十秒鐘。我把魯米諾試劑用在那頂帽子和那件大衣上,找到了你和王守財的血液樣本。」
沈恕的臉色嚴峻,語氣犀利,誰也沒敢再接話。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在我們兩人面前泣不成聲,淚水縱橫,像個孩子似的。
胡長偉從獄中釋放的當天,沈恕和我都到監獄門外接他。
沈恕說:「王守財的屍體早已火化,找不到證據。但胡長偉還活著,他頭部被擊打的傷痕是在頭頂上,不是在後腦,而胡長偉的身高是一米七七,這說明兇手是一個個子很高的人。雖然不排除是一個個子很高、身體強壯又留有長發的女人作案,但是做刑警的,對於小概率的線索往往要留到最後去查找,否則千頭萬緒,會把偵破方向弄得混亂。」
沈恕說:「這幾個老闆都是楚原市的重量級人物,他們的傳奇經歷我也聽說過,從90年代初期,他們就是生意合作夥伴,後來各有成就,值得敬佩。」
黃鳳舞和李峰的級別都比沈恕高,被他這樣一攪,臉上掛不住,兩人交換了目光,站起來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