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九章 驚喜與痛悔

第九章 驚喜與痛悔

摩托車漸漸遠去,井上小林和杏花目送它消失在紅旗溝方向,這才站起來,上了東山。
經歷一個多小時的急行軍,東方欲曉,他們趕到了陽曲山。井上小林迅速觀察一下地形,向前方一指,說,上那兒!
我們都是好朋友,我不會騙你們的。我告訴你們,你們上了日本當局的當,才來中國打仗的!如果沒有戰爭,我們現在正在上大學,正在工作,正在過和平的日子!可現在,我們全毀啦!
陳鐵拳安慰他說,仗,有的打。你不要著急。
井上小林當然高興。可也有不少麻煩。井上小林說了自己是日本人,萬一暴露身份了,隨時都可能「出事」。歸根結底,他怕耽誤了杏花。杏花態度特別堅決,說這輩子要是嫁人,就嫁井上小林。要不是井上小林在大架子山救了她,她早就沒命了!
好的,三本鳩夫說。
杏花連忙跟了出去。
井上小林一出來,杏花就說,小林,我知道你剛才練功了。那……我們就上小樹林兒坐會兒吧。
噠噠噠――!一串子子彈掃過來,一顆子彈穿透了三本鳩夫的話筒。
汪汪汪!幾隻狗狠命地叫著。只叫幾聲,就沒了聲息。杏花他們清楚,這是讓主人給拉回去了。日本兵見了狗可樂壞了,那是他們的美餐。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要不,日本兵怎麼連夜出洞這麼多摩托車?
杏花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扯起井上小林:走,咱們練功去!
井上小林三個人被安全地營救出來,可是,八路軍戰士卻三傷一死。當井上小林懷著愧疚的心情去背那位陣亡的戰士,一翻過那瘦弱的身軀,井上小林驚訝了——他居然是昨晚被井上小林拒絕教武功的「四肥子」……
炮樓上傳來一陣叫罵,大概罵他們是大日本的叛徒、窩囊廢一類,猛烈的子彈掃射過來,三個人只好躲在掩體後頭。
走到門口,撲嚕嚕,屋檐上的麻雀驚飛了。
井上小林笑了笑,說,好吧。
說吧。井上小林說。
走路走那大路口,人馬多來解憂愁。
杏花生氣了,砰地推開門,獨自出去了。
杏花說了后,輪到井上小林不吱聲了。井上小林怎麼也想不到,杏花說她要跟他結婚。婚禮近幾天就辦。杏花說她想好了,早辦早利索。要不,孫三祥總惦記著她。最重要的是,結了婚,鄰居或附近的人也就不說三道四了。
啊孩子啊孩子啊
杏花最煩孫三祥來這套,小恩小惠。媽媽愛小,他就一心琢磨怎樣討好。媽媽總這樣誇他:看人家孫三祥,回回來不空手。吃的不說了,狍子肉、鹿肉、蠶啊蛹啊,多去了。一個大老爺們兒,為了討好准丈母娘,還在意些針頭線腦什麼的——哪怕他家有片大補丁不錯,也拿給杏花媽。這些事情,讓杏花很反感。如果說,三祥要「曲線救國」,想靠這些跟杏花近些,效果卻恰恰相反,越追,離杏花越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實在難留,
正式參加了八路軍,井上小林特別興奮,除了練武外,就盼著打仗。
很有可能。陳鐵拳說。
廝打的人是誰,有沒有福田愛、前川本一、本庄夫?不好猜測。但,好猜測的是,他們的喊話和歌聲一定起了作用——對於他們來說,也算初戰告捷。
杏樹告訴井上小林,狼頭山出事了。狼頭山陡峭、突兀,貌似高高昂起頭顱的狼,半卧狀雄視周遭。它的正臉對著安民、永淳,如果拿上望遠鏡,安民以遠的對面屯、培英屯、小楊屯,一直到烏龍嶺,都可盡收眼底。向西,育才屯、榆樹屯、小城子屯,也都在視野這內。以至於東北方向的怡河、寶豐、增福,也在視線控制之內。
手拉著哥哥的手,送哥送到大門口。
士兵們被當局蒙蔽了,哪聽過這樣的話?他們被三本鳩夫的話震住了,居然不再射擊。
井上小林聽了,深深向陳鐵拳鞠個躬,一再說對不起。
哨兵最先反應過來,不容分說,噠噠噠,掃過來一串子子彈。
井上小林的大手緊緊握著杏花,悄聲說,不要怕。
井上小林擔心起來,他們是不是去抓地下八路呢?
它不怕暴雨打
戰士們都對日本八路很禮貌,甚至高看一眼。既然人家說不舒服就沒人再纏著了。井上小林跟三本鳩光好辦,住在一個屋子裡,起來時,二人還有個照應。伊滕哲夫比較麻煩。他住另一個院子,而且,他還住在炕梢。杭梢離門遠,起來時又不能點燈。摸黑走向門口,要是絆到鞋子和臉盆架,咣當一響驚動了戰友,計劃就泡湯了。伊滕哲夫也真有辦法,說他著涼了,肚子疼,要上炕頭烙烙。這樣,他就睡在適合「出行」的地方了。
井上小美七歲時,跟教練學游泳。才第二次學,她就煩透了枯燥的蛙泳基礎動作。看人家蝶泳好,非要學。小美興奮得張開胳膊,在岸上一飛一飛,比劃起蝶泳動作來。教練說她太小,還是先學蛙泳。小美一氣之下,鑽進水裡不出來,要灌死自己……
劉司令接過話頭,說回你的老部隊,那不行。那太危險了。我看不如這樣,抓到日本兵后,你負責做工作,爭取讓他們參加八路軍。關於這一點,你要明白,八路軍不是缺兵源。我們中國人多,我們的老百姓就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兵源。但,日本兵參加了八路,意義更加重大。頭幾天,美國女作家斯諾來採訪,她把你們日本士兵參加中國八路的事報道出去,在國際上產生了好大影響喲!
三本鳩夫適時拿起話筒:兄弟們,早點回家,我們就能天天跟親人在一起,天天聽到《九九藏書櫻花謠》啦!
陳鐵拳安排人做了好幾個鐵喇叭,試了試,擴音效果很好,井上小林試著喊了幾聲,老遠老遠都能聽到。聽從首長安排,把井上小林等幾個日本八路分開,分別安插在部隊里,以方便他們向日本兵喊話。
三本鳩光說那個炮樓的日本兵,正是他被俘前的部隊,肯定有他認識的。這樣的條件,真是太好了。商量了半天,最後他們決定次日黎明前行動。凌晨趕到陽曲山,天亮了,炮樓上的鬼子能看到人,這時候喊話是非常好的時機。井上小林最後這樣安排:大家先回去睡覺,千萬不要聲張。後半夜兩點半,大家都去上廁所……
陳鐵拳也知道那裡的情況。那裡離遼縣(左權縣)不遠。他們多次在那裡跟鬼子打交道,那個小山包,的確是個不錯的掩體。那裡離炮樓只有三四十米遠,近的,才二十多米,喊話是合適的。尤其是井上小林,機警又敏捷,就是上來三個五個鬼子,是對付不了他的。那天井上小林開摩托車佔領「大石頭」陣地的風采,給陳鐵拳留下深刻的印象。從心裏說,陳鐵拳是佩服他的。
吹吧?吃的那麼好,怎麼還這樣瘦呢?有人插話。
後半夜兩點半,他們準時在簡易廁所集合。
杏花害怕了,說小林,你這是……
可是,井上小林卻急得不行。頭幾天,部隊在遼縣城邊子打個小伏擊,安排井上小林協助機關後勤工作,井上小林老大不樂意。井上小林甚至發了牢騷,能讓中國八路能打,為什麼不讓日本八路打?同樣是八路,這不是兩個待遇么?現在,他又提出了這個問題。
井上小林一心想著明早喊話的事,哪有心思聽歌?剛要拒絕,四肥子已經唱了起來:
井上小林的話還真起作用,下來的幾個日本兵返身回去了。井上小林雖然被俘,可他超凡的武功,精準的槍法,以及當上中國八路的事,在日本兵營中反響很大。頭幾天,在日本佔領山西的幾個城市,都出現了貼著井上小林頭像的懸賞告示,抓住他,賞錢兩萬塊!
杏花的嗓門越來越大,杏花媽從東屋出來了,井上小林也從西屋出來了,廂房裡幹活的杏花爹,「砰」地扔了家什,栽愣耳朵聽。
弄得陳鐵拳莫名其妙,說,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呀?
其實井上小林回來時沒有這樣晚,他本來想回杏花家,可一歪腳,不知不覺就拐上了東山。正值夕陽西下,桔紅色的暖光照耀著松樹,亮,溫和,美妙。風兒輕撫,枝葉輕搖。鳥兒一群群撲嚕嚕地飛過來,逆光中,像拋撒過來的一把把黑沙粒。「沙粒」漸漸地大,或漸漸地小。只有它們飛至較近的側面,又像拋揚的樹葉或彩色紙屑,妙曼而神奇。杏花家的「三合院」房子,從山頂的一個樹縫進入井上小林的視野,塗滿陽光的屋頂,也都貼上了亮艷的「桔子皮」!陽光藉助轉折的房角,刀刃一樣鋒利,把背光處切成暗黑。這塊色彩,再次拎起井上小林的擔憂……
一聽井上小林也在這裏,炮樓上的日本兵安靜了。不知道,他們是在議論、驚訝,還是受了什麼震動。
杏花媽沒聽明白怎麼回事,一把扯了杏枝,說你也沒個哥哥樣,跟你妹妹吵吵什麼呀?杏枝氣鼓鼓地說,我真的沒有!
井上小林聽了,像是自己造了孽,心裏有種痛楚的感覺。那一刻,井上小林恨恨地想,一定要趕快行動起來,讓更多的「四肥子」能吃上飽飯,過上安寧幸福的日子!
好飯不怕晚嘛。陳鐵拳說。
劉伯承司令明確下了命令,一定要保證日本八路的安全,不要讓他們參加一線戰鬥。讓他們打自己的同胞,尤其是熟悉的部隊,也太殘酷了。
不要難也哩呀沙喏
剛一出門,就聽到遠處傳來摩托車馬達的聲音。日本兵在不定期的巡邏。井上小林急忙跑廁所去,把手槍拿了出來。
三本鳩光準備好了,提起喇叭,向炮樓喊了起來:炮樓里的弟兄們,我是三本鳩光啊!
緊緊地拉著哥哥的袖,汪汪的淚水肚裏流,
杏枝看看井上小林的紙和筆,再看看杏花,什麼都沒說,轉身去拉門拉手。
井上小林喊:三本鳩夫現在改邪歸正,參加了八路軍!
一句話,杏花也打蔫了。
井上小林溫和地笑了笑。
井上小林脫了外衣,在場地上做了幾個準備動作,向杏花招招手,示意她過來。太黑了,杏花沒有看見。井上小林只好走過去,拉杏花的手。杏花這才反應過來,說小林,沒人的地方,你就別裝啞巴啦!
井上小林,因為你本身就曾是日本士兵,你的話,他們會相信的。如果你以現身說法,多做些這樣的工作,讓更多的日本士兵反戰,甚至倒戈,你的貢獻,遠遠要比上前線打仗貢獻大得多喲!
進屋后,杏花媽推開窗子喊:老頭子,快麻溜進來吃飯,晚了可沒你份啦!
井上小林被安排在陳鐵拳的排里。這下好了,兩人不時就切磋一下武藝。井上小林這才知道,怪不得陳鐵拳的武功那樣好,原來,他從小是在少林寺長大的。跟叔叔學了多年少林武功。後來回山西,又上了武當山。當年跟陳鐵拳一塊練武的還有十幾個孩子,現在這些孩子,大多成了武當山裡的高師了。陳鐵拳本來也不想下武當山的,可是,他的爺爺奶奶和父親,都讓日本人給殺了。懷揣仇恨,他參加了八路軍。
進西屋后,井上小林悄悄問杏花:杏樹呢?
他們來到山崗梁後頭的練武場。
……
天黑了。山啊樹啊,只有個外部輪廓。房子也是——如果不是有燈光從它腹部鑽出來,情人眼一樣顧盼生輝,也許會比樹read.99csw.com和山還要模糊吧?
杏花盛了一大碗土豆遞給井上小林,說小林土豆澱粉多,壯力,多吃點。井上小林心裏不痛快,卻又不能表現出來,放下筷子,看看杏花。那意思是說,杏花,我吃飽了。
突然,炮樓上響起槍聲。不過,子彈沒有打過來,而是射在天上。驕陽明艷,光澤耀眼。閃射的逆光潑過來,太晃眼了。驀地,炮樓頂上幾個士兵抱成一團廝打起來……
炮樓頂上的七八個日本兵,向這邊張望。
為了安排妥當,井上小林還事先把武器彈藥準備好,藏在適當的地方。尤其是三個喊話喇叭,都放在離廁所不遠的草棵里。戰爭年代,哪有什麼正經的廁所?隨便指個地方就行了。關鍵是,他們三個要指同一個地方。
四肥子邊唱邊學著女人的樣子,扭,浪,太逗了,戰士們嗷嗷叫,笑得直捂肚子。好幾個戰士笑翻了,實在支持不住,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突然,炮樓上有人問,哪個是三本鳩光?
四肥子倒也爽快,向井上小林扮個鬼臉,說沒關係的。以後再說。以後哇也這樣,我先男扮女妝來個表演,算是交學費,然後你再教我武功。
杏樹也納悶起來,除了井上小林,誰還有這麼高超的武功?
井上小林立刻噤聲,急忙抓起紙筆,裝作要寫字的樣子。
陳鐵拳搖了搖頭,說井上小林,你不要這樣想。其實,哪個國家都有好人和壞人。而你,是屬於好人的。你現在跟侵略者不同了,你是站在正義的一邊。雖然我們也要打仗,可是,你現在是八路軍,是正義的戰爭。其實,來中國充當法西斯炮灰的日本青年,不少人都跟你一樣,不明真相,是受害者,受蒙蔽者。對這些人,只要跟你一樣知錯就改,反戈一擊,我們八路軍不僅既往不咎,還要看作是自己的同志,甚至是好朋友。
杏花早就在外頭等得不耐煩了,故意大了嗓門喊:井小林,你還有完沒完?
當年來中國,本來只計劃自己來的,可小美突然興奮了,非要來!
我知道了,吃得太好了,撐瘦了吧?
在外屋廚房,杏枝見妹妹過來了,左右看了看,對杏花耳語一陣。杏花立刻花容失色,說真的嗎?
一個哨兵在炮樓上邊走來走去。哨兵向這邊看了好幾次,突然端起槍,又放下了。看來,他沒有發現他們。
杏花媽最怕家人吵架。家人一有生分的事,杏花媽就出場了。別看杏花媽一個大字不識,卻能裝扮好多種角色。有時是橡皮,能擦掉所有人的不快。有時是清水,一古腦洗去糾紛。更多的時候,卻是和稀泥、攪混水兒。總之,要把大家團攏在一塊兒,別散花。
用勁拉呀
眼前只有蕭殺、破敗、危險和隨時而來的恐怖、死亡……
三本鳩夫憤怒了,不顧危險,一個魚躍衝到大樹後頭,喊了起來:福田愛、前川本一、本庄夫,你們在嗎?
井上小林覺得這是個好機會,舉起喇叭,唱了起來——
喊話?井上小林一摸後腦勺,眼睛直放光,說劉司令,您說得太好啦!我怎麼沒想到?
這些摩托車都向紅旗溝、泉河方向疾馳。
井上小林急壞了,恨不能立刻就走。一聽到哪個部隊有戰鬥任務,井上小林都爭著要去。陳鐵拳其實很喜歡他這樣。真正習武的人有個好處,不耍滑,不藏奸,說哪辦哪。井上小林就是這樣的人。可陳鐵拳永遠不忘首長的安排:必須保護好井上小林的安全。
井上小林說,對!我們一定要干出樣子來,八路軍待我們這樣好,我們可不能成了人家的拖累呀!
他們這才恍然大悟,剛才炮樓上有幾個廝打的人影,不光是「內部糾紛」,還從炮樓後面下來了日本兵。這時,炮樓正面的弔橋,也放了下來。情況非常危急,他們三個人受到兩面夾擊,後邊又是很大一片無遮無攔的開闊地,簡直插翅難逃……
杏花正等在門口。見了井上小林后,一下撲上來,說小林,野哪去了,怎麼才回來?井上小林看看沒有外人,語氣低沉地說,杏花,我妹妹沒理我。
杏花開口了,說小林,我跟你說個事。
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門口。
那裡離炮樓最近。大概距離不到三十多米。他們卧在小山頭後面,視線很好。旁邊還有棵對摟粗的大樹。這是非常好的掩體。
井上小林說,我想了又想,還是給陳鐵拳留個條子。不然,我們幾個沒影了,他們會著急的。
杏花媽拿過勺子,在盆中攪了幾下,讓肉跟蘑菇、土豆均勻起來,說,吃吧吃吧,大家伸筷呀!
關了大門,井上小林不再說話了。井上小林跟鍾老井杏花杏樹定好了,在外人面前,還是要裝啞巴的。現在,即使家裡的幾個成員,也要算作「外人」的。
只恨妹妹我不能跟你一起走,
話音落下,四肥子一哈腰,從腰帶上扯出一條紅圍巾,一下扎在頭上,腰一扭,扮起姑娘來。
原來,陳鐵拳看到井上小林的留言條后,立刻帶部隊趕赴這裏……
井上小林小聲說,別怕。我不會輕易動手的。
狼頭山的身下是條公路。公路西邊,是田興屯。東邊隔河與富源屯遙遙相望。站在這個山頭上,視野開闊,可呈「扇面狀」環顧三個方向。在狼頭山上布下暗哨,可謂是聰明之舉。可是,暗哨才布下三天,四個日本兵就被人活活打死。據富源中隊的日本少佐屍檢后透露,打死日本哨兵的人絕對是武林高手,徒手結果了四個日本兵……
而後,陳鐵拳向上級彙報了井上小林的想法。一級傳一級,劉伯承司令聽到這個消息后,很高興。劉司令還抽空親自來一趟,親切地對井上九*九*藏*書小林說,他代表八路軍總部,代表朱德、彭德懷、周恩來、鄧小平,對井上小林這樣具有國際主義精神胸懷的朋友,表示欽佩。但劉司令也強調,戰場上打仗是通向勝利的重要手段,但不是唯一手段。許多勝利,還要靠智慧。比如現在,我們以打游擊的方式插入到敵人身後,變敵人的後方為前方,搞得敵人驚恐萬狀、身心疲憊。這是我們戰術上的智慧。還有許多戰術智慧可以做的。據我所知,日本兵中有相當一部分人產生厭戰情緒。他們跟你一樣,是戰爭的盲從者。如果你尋找機會,多向他們宣傳日本政府非正義戰爭的壞處乃至罪孽,讓他們知道這場侵略戰爭的本質,宣傳早日結束戰爭是中日兩國人民的根本願望,讓他們成為日本八路,或是放下罪惡的屠刀——哪怕他們暗中抵制日本侵略者的行徑,不再傷害中國老百姓,不再與八路軍作對,這是多麼大的貢獻?
杏花大氣都不敢出,心口怦怦怦跳。
杏花剛要說話,卻聽到外屋傳來腳步聲。
杏花又來了野勁兒,說二哥,我就不信,他孫三祥還能把我吃了?
見大家動作太慢,杏花媽就挑起肉塊,挨個人給夾,放到飯碗里。杏花媽還讓大家喝湯。說這湯味道特別,有雞肉味兒有鴨肉味兒也有點兔肉味兒,可它又不是雞不是鴨也不是兔,弄得大家莫名其妙。但大家都紛紛說好吃,很好吃。湯喝得也猛,咕嚕咕嚕咕嚕,吞咽之聲此起彼伏。只有井上小林動作慢些。杏花伸長胳膊,向勺子里挑了好幾塊肉,一下倒進井上小林的飯碗里。
櫻花呀櫻花
四肥子學著姑娘嬌羞的樣子,一扭一扭來到井上小林跟前,勒細了嗓子,唱了起來:
杏花媽也不聽兒子解釋,說別跟我掰扯啦,走,都麻溜地進屋吧。杏花媽一手扯了杏枝,一手扯了杏花,邊向屋裡讓邊說,我做了好吃的,走,趕緊走。進了廚房,杏花媽才鬆開手,說杏花,你去叫小林一塊兒來。
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頭,
眼見天幕暗淡,井上小林才無精打采地下了山。
杏枝瞅瞅這個,再看看那個,沒說話。
門關得太急太快,杏枝左邊的空袖管一飄,夾在門縫裡。井上小林連忙過去,要去開門。杏枝輕輕舉起右手擋了擋,井上小林只好停下。杏枝丟了左臂,就要過門的未婚妻黃了,心裏對井上小林一直憋著一口氣,又不便太發泄,就用類似的動作來「表達」。杏枝把門開個小縫兒,一晃肩膀,扯出了空袖管。
它不怕狂風吹
桌子上有兩道菜,一大碗炒韭菜,一大碗燉豆角,旁邊還有兩個小鹹菜碟。桌子中央,有個黃銅盆,銅盆上蓋著木蓋兒。大家知道,好吃的,一定在銅盆里呢。大家坐好了,杏花才掀開木蓋,嗬!一股子濃濃的香味兒頓時飛飄出來!清香,鮮,甜潤。菜的上面,有薑片、蔥花和香菜末。土豆和松樹傘蘑菇塊里,沉浮著白|嫩的肉。湯不多。但,湯里漂浮著晶瑩的油珠。什麼肉呢?肉塊上沒有皮,看不出來的。這年頭,飽飯都吃不上,能吃上這樣好的一頓肉,簡直是奇迹了!
我已經等六七天了,手都痒痒了,還要等多久?井上小林現出焦急的樣子。
陳鐵拳怔怔地看著井上小林,一種感動油然而生。陳鐵拳一下拉緊井上小林的手,說井上小林,沒想到,你這樣真誠!
杏花挽起井上小林,說,小林,跟女人不要硬叫勁兒。我奶奶過去常跟我說,要「四兩撥千斤」。要我說,這話就是說給男人對付女人的。她哪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我妹妹呀!一樣的。一樣?當然。怎麼會一樣呢?
陳鐵拳這樣說了,怕井上小林不樂意,還緩和了一句:井上小林,你的想法很好。我向領導彙報一下,如果上頭批了,我們就可以行動。
杏花歪著臉看井上小林,又不說了。
杏花媽說我們借三祥老光啦,要不是他,咱家上哪吃這麼多肉啊?杏花媽用手指噹噹當敲敲銅盆,說別說這麼好的刺蝟蝟肉呀,就是耗子肉,咱也吃不著啊!
三本鳩光舉起話筒:我是!
為了讓井上小林教他幾招,四肥子要主動獻歌。說井上同志,我給你唱個《走西口》吧。我的一首歌換你教俺幾招,這回行了吧?
正當井上小林他們在絕望中奮力抵抗時,陳鐵拳帶領一隊人馬殺了過來!
花瓣雖然漂零
井上小林還對三本鳩夫說,一會兒,你再說說八路軍優待日本俘虜好的事,主要對你的幾個戰友說,看看什麼反應?
可陳鐵拳壓抑住內心的感動,故意誇張地板起面孔,嚴肅地說,不行!那樣干太危險了!
井上小林拉起杏花,他們一起蹲在牆後頭。因為道路坑坑包包,燈光快刀一樣,把夜空切得支離破碎。路時高時低,忽左忽右,「快刀」就像莽撞的兇手,這裏捅一下,那裡捅一下。拐個彎兒,燈光突然切過來,切在杏花家的牆上,隨後,一輛三輪摩托車飛馳而來。漸漸近了,兩個日本兵全副武裝,閃閃發亮的頭盔,傳遞著一種無形的威嚴。
摩托車行至杏花家不遠的地方,突然停下了。
三月里盛開的櫻花
一個叫「四肥子」的戰士,還要學幾招。井上小林拒絕了。可是,井上小林還是忍不住問了「四肥子」,說你這樣瘦,怎麼叫了「四肥子」?
井上小林突然明白過來:頭一個開過去的摩托車,難道是兩個八路?
杏花看都不看別人:老爹老媽,你們可別挑禮呀,井小林面矮,我不這樣他就吃不好呀。
他敢!杏花不服九*九*藏*書氣地說。
哥哥你出村口,小妹妹我有句話兒留,
杏花爹白一眼老伴,嘆口氣。
井上小林突然緊緊握拳,雙臂提起來,一較力,胸大肌和二頭肌三頭肌充氣一樣鼓起來,膨脹,膨脹,一再前挺。八塊腹肌卻非常謙和,連連後退。臉腮上各有一塊肌肉,山脈一樣凸顯出來……
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門口。
睛空間燦爛的雲霧
伊滕哲夫說,我們都在八路軍大會上表了態,還舉起拳頭宣誓,參加中國八路后,一定要干出樣子來,就是赴湯蹈火、掉腦袋,也在所不辭。可現在,我們在這兒干吃閑飯!
井上小林進杏花家時,幾近夜幕四合。杏花擔心地站在大門口,翹起腳尖兒向富源方向眺望。
井上小林咔地一個立正,說,排長,我明白了!
杏花扯一下井上小林的衣袖,說小林,進屋再說吧。
三本鳩夫:我們三個人,現在都是日本八路!
有知情的戰士,還揭了老底:別看四肥子才十七歲,屯裡有個漂亮姑娘等他入洞房呢!這條紅圍巾,就是定情物哩!
杏枝說,小妹,你是知道的,孫三祥是個好獵手,他手下有不少人也不是善茬兒。孫三祥要是火了,不好辦哪!上回獵人小屋的事……
井上小美倔強、固執、脾氣火爆的情形,彷彿就在眼前……
井上小林只想早點撤回去,就敷衍四肥子,說行,行行行。
井上小林說,就在炮樓不遠的地方,有個小山包,我們就躲在山包後面喊話,沒事的。
能批么?井上小林懷疑地問。
當兩個人急迫地扒著對方的上衣,鋪在地上,摸索著脫下衣時,突然一陣急迫的摩托車聲,驚醒了他們——兩個年輕人迅速穿了衣服,向山崗梁跑。
劉司令又說,還有個辦法,你可以隨時找機會做宣傳工作。比如,我們在跟日本兵交戰前,你可以向他們喊話。把你的想法都說出來,爭取更多的日本兵站到我們一邊。就是不打仗,你也可以利用喊話的方式,干擾軍心,瓦解分化他們,讓他們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力爭讓更多的日本士兵反戈。
井上小林說,陳排長,我恨不能立刻上戰場,殺幾個日本兵讓你看看,看看我這日本八路到底誠心不誠心。我都這樣想過,抓幾個日本兵俘虜,不殺他們,而是讓他們看看,他們在中國都幹了些什麼,他們這樣對待中國人,這樣糊裡糊塗地打下去,會給中國人民造成多大的傷害!他們殺了那麼中國的普通老百姓,那些跟我們兄弟姐妹一樣的平民,該是多大的罪孽!
只盼哥哥你早回家門口,
井上小林等不及了,向陳鐵拳建議,說陽曲山不遠的地方,有個炮樓,離我們的駐地不太遠,不如我們幾個日本八路摸過去,向炮樓里的日本兵喊話。
井上小林突然瘋跑起來,跑上山頂那塊光潔的練功之地,呼地凌空躍起,鷹鵬展翅,那一瞬間,臨近幾棵高高的松樹「腦殼」、肩膀,也居於他的身下。井上小林騰騰騰接連在空中飛踢亮翅后,一個倒掛金鐘,吊在樹上。井上小林雙腳鎖住樹杈,猛然發力,雙拳閃電般擊打樹桿,直震得樹枝嘭嘭嘭響,針葉嘩嘩落下……
井上小林難過地說,唉,我……我也是日本人哪!
井上小林聽了這話,把剛夾起來的肉放下,把碗里的肉夾出來,放進杏花碗里。井上小林悶頭吃飯,吃炒韭菜,吃燉土豆,吃鹹菜,決不再夾一口刺蝟蝟肉。
井上小林一隻手扶在樹桿上,浮想聯翩……
臨睡前,陳鐵拳都要跟井上小林練一會兒武功。這兩個人,各有所長,相互切磋,也相互學習。他們即互為對手,也互為朋友。起先,他們倆一過招,八路軍戰士都來看熱鬧。後來,戰士們也學幾招。尤其是擒拿格鬥那些實戰技術,特別讓大家著迷。漸漸地,他們的武功練習,就成了業餘武術培訓班了,非常火爆。兩個人乾脆化整為零,今天教這樣,明天教那樣,戰士們格鬥水平提高很快。這樣,有時候就練的晚了些。誰都知道,多學幾招,就很可能保存自己、消滅敵人。可今晚,情況有些變化。晚飯後,井上小林不想再練了。井上小林惦記著上陽曲山的事。
井上小林飯前剛練過功,還倒立爬了好幾趟台階,不想再練了。可杏花這樣一說,就可逃離尷尬。井上小林站起來,向杏花爹媽鞠個躬,又向杏樹鞠個躬,出去了。
井上小林笑的時候,心裏已經有了點子。井上小林要單獨行動。井上小林找了伊滕哲夫、三本鳩光,一說向陽曲山炮樓喊話的事,兩個人都很激動,躍躍欲試。
井上小林非常喜歡杏花。可現在,他真的怕連累她。
真是太好玩了,井上小林也一個勁兒笑。可是,當四肥子說讓他教自己幾招時,井上小林狠狠心,沒有答應。井上小林還撒個謊,說自己今天身體不舒服。
伊滕哲夫喊道:我們都是日本人,請不要開槍!
櫻花呀櫻花
井上小林聽出是杏樹的聲音,這才走了出來。
他要真的那樣,我就徹底不理他!杏花說。
井上小林笑了笑,對兩個夥伴說,看出來了,他們在猶豫呢。炮樓上不打槍了,就說明我們的工作見效了。
我看哪,你還是注意點兒吧。杏枝說。
四肥子活潑善談。向大家介紹他的家就住在「雙虎山」下。四肥子奶奶說,他們的村子風水最好啦,前有雙虎山,後有龍山,有虎龍保佑,村子連年風調雨順呀。四肥子還說他的奶奶對他最好啦,有一口好吃的東西,都會留給他。
旁邊的幾個戰士也說,井上同志,四肥子的歌唱得可好啦!https://read.99csw.com
有事嗎二哥?杏花問。
還有人說,四肥子參軍那天,姑娘就給他唱了《走西口》哩!
杏枝回頭看看,見門關得緊緊的,說杏花,你不要不理他。依我看,你得慢慢來,別把他逼急了,捅點什麼亂子。
連杏花爹都覺得過火了,一再讓井上小林吃肉。井上小林只是客氣地點頭,卻不動筷。杏花「啪」地摔了筷子:什麼破肉,一股子土腥味兒!
山要坍塌。壩要決堤。地殼要斷裂。岩漿要爆崩。
杏樹看了一眼杏花,杏花咯咯咯一笑,我大哥跟我最好,那還有啥說呢?
四肥子個頭不算矮,接近一米七。可就是太瘦了。大眼睛就顯得突出,一雙笑眼,雙眼皮,閃亮的眼珠轉得飛快,格外有神。高高的直鼻樑,闊嘴,很有男人樣。可由於太瘦,臉上的皮,似乎直接貼在骨頭上。四肥子說個觀點,瘦不怕。只要像井上小林一樣,會武功,別看瘦,照樣收拾洋鬼子!
猶覺不過癮,井上小林又在「皇上路」的第一個台階倒立,雙手一齊向上跳躍。上了「皇上亭」,又下來,再以手為腳,向上跳躍……
砰地一聲,杏枝推門而入。
井上小林畢恭畢敬地站了一會兒,說,排長,我請求派我上前線,我剛剛參加八路,我一定要奮勇作戰,爭取立戰功!
井上小林看見弔橋上下來幾個日本兵,向他們喊道:弟兄們,我是井上小林!今天只向各位打個招呼,以後,我們會經常打交道的。如果你們跟我們交朋友,我歡迎。如果你們想來傷害中國八路,耍花招,你們可要小心呢!
可是,沒有機會了。就在三本鳩夫拿起話筒,剛舉起來,卻聽小山側面響起槍聲。井上小林連忙告訴夥伴,快卧倒!
井上小林唱得太好了,柔美,舒緩,悠揚,清純,抒情。熟悉的歌聲,熟悉的歌詞,越過千山萬水,把人們引領回家。可是,眼前沒有熟悉的家園,沒有熟悉的親人,也沒有爛漫的櫻花和天真快樂的孩子……
井上小林清楚,摩托車可能向兩個方向開:左拐上泉河。泉河上邊是拉拉屯、靠山屯。如果過了嶺,就是吉林的石驛了。如果直走,就是順興屯,過了嶺,就是忠嶺屯。
井上小林非常激動,連連說好,好好好。可是,井上小林也困惑,說現在接近日本兵也不容易。井上小林還說,他可以回到老部隊,可他知道瀨古乒和中隊長那些人,他回去了,一定會被槍斃的。
這一走要去多少時候,盼你也要白了頭。
噠噠噠,又一梭子子彈打過來,三本鳩夫只好停下來。
哈哈哈哈!大家鬨笑起來。
兩個日本兵下來后,換換位置,斗里的上來開車,開車的坐進斗里,車子一吼,嗖地一下竄了出去。
井上小林催促她,說說吧,說吧。我聽呢。
陳鐵拳沒有同意:我們的部隊沒有足夠的保護措施,太危險了!
也不知打了多久,井上小林下來后,猶覺不過癮,又打了幾套拳,直打得揮汗如雨,才拎起衣服,下了山。
井上小林和杏花下山後,剛在家門口,卻見一個黑影晃動了下,一矮,沒了。井上小林連忙把杏花擋在身後,提了槍,悄悄摸過去。井上小林判斷,這個可疑的黑影一定蹲在牆角那邊。井上小林怕吃虧,脫了衣服,槍口悄悄伸過去,伸過去。這時,牆角那邊傳來低低的聲音:小林嗎?
妹妹井上小美不同意參加八路,井上小林有點意外。
三本鳩光說,這樣下去,我們簡直成了拖累!
井上小林下意識地四外看看說,杏花,還是小心些吧。
杏花從後邊貼上來,雙手環緊井上小林,一點點收緊。杏花大而柔軟的雙乳,一下靠緊井上小林的後背,柔,熱,跳動。井上小林的身體一抖,先是後背升騰了一片熱,而後整個身體都被點燃了,熾熱起來!井上小林渾身哆嗦,呼呼喘。杏花也渾身哆嗦,呼呼喘。兩個喘息像兩隻手,一下把兩股火苗抓在一起,兩個青春的身體呼啦一下合成一處——井上小林突然轉過身來,低唇探索,杏花花|蕾一樣的唇立刻抬高,抬高……
花枝永遠挺撥
小美的兩個手腕有多處疤痕。那是她多次割腕留下的紀念。從小到大,妹妹井上小美都以自我為中心,稍有不快,她就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三本鳩夫接著喊:我們毀了是自找的,好好的日子不過,來侵略中國。可是,那些平民百姓,那些跟我們父母兄弟姐妹一樣的無辜的中國人,卻遭殃了,被我們屠殺、傷害!大家想一想吧,如果我們的父母被侵略者屠殺,我們的姐妹被侵略者強|奸,我們的家園被燒毀,我們會怎麼樣?
四肥子告訴他,肥些,是他們全家人的夢想。他有四個姐姐,就他一個男孩子。家裡特別寵愛他,想要他肥起來。誰都知道,只要有好吃的,就肥了。四肥子嘆了口氣,說,自從日本人打進來后,活都難活,怎麼能肥呢?
子彈把三本頭上的樹枝掐斷了。轟!有人投過來一個手榴彈,三本鳩夫沒有來得及收回來的喇叭被炸壞了。
井上小林千萬次地想,如果在戰場上,他一定發揮他的長處,多消滅些頑固派日本兵。這樣可表達他對中國八路的真心。
花枝永遠挺撥
陳鐵拳有些為難了。
摩托車速度很快。聽馬達嘶鳴得吃力的聲音,就知道事情急迫。摩托車漸漸近了。他們站在山頂樹林里向下看,燈光柱子顯現在樹枝空隙——一輛,兩輛,三輛……,他們數了數,共有十一輛摩托車魚貫而過……
哦,沒事。杏枝開開門,出去了。
杏花掃一眼媽媽,說井小林,不是吃飽了,是氣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