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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逃避

第六章 逃避

這就是接下來的一整周安德魯決心要做的事情。他每天很早到他的辦公室,午餐就靠一塊三明治解決,然後一直工作到夜裡,除了偶爾去和西蒙吃晚飯。
最後瓦萊麗謝絕了她父親繼續去別處慶祝今天這個日子的邀請。當她父親抱怨這下沒法兒和他的女兒共舞一曲時,她向父親道歉,解釋說她實在是很想和自己的丈夫單獨相處。
「你應該早點兒和我說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一直以來我都夢想著一個僅限於親朋好友的婚禮。我想成為你的妻子,而不是扮演舞會上的灰姑娘。」
「天啊,本!你就是只要堅持不懈就一定可以達到目標的證明。我還記得你十六歲追求我女兒時的模樣……那時候我認為你連千分之一的成功運氣都沒有。但今天,我們都在教堂里了!」
「你有別人了?」
「你有點兒後悔了?」
「你知道那個因為殺害父母被法庭審判的男人的故事嗎,他在被判刑的時候請求法官寬恕自己,他對法官說,請不要忘了他是在給一個孤兒判刑……」
是的,滿心幸福,直到他走到哈得遜街,透過一輛停在紅綠燈路口的黑色四驅車的窗口,他看到一張女人的臉。一個如果他再次遇見未必還能認出的女人,這個女人剛剛也來教堂觀禮,她就是那晚在翠貝卡區的酒吧里和安德魯無意間閑聊的人。
「你真是一個充滿驚喜的女人,瓦萊麗·蘭塞。」
西蒙還沒有進門就粗暴地推了他一下。
在午餐快結束的時候,她握住安德魯的手,感謝他為本次出色的工作所付出的努力,並建議他日後可以就本次主題寫一本書。直到離開餐桌,她才告訴安德魯她計劃將報道的刊登時間再推遲一周,當然僅僅是為了能夠幫他在報社爭取到頭版以及兩個整幅的版面。在《紐約時報》頭版頭條刊登,再加上兩個整幅的版面,即使不能拿到普利策獎,在業內也是值得慶祝的事情,對他來說是可以為他獲取一定聲望的。所以,當奧莉薇亞問他手頭是否還有材料,可以爭取讓他的報道上頭版的時候,安德魯毫不猶豫地向她保證說他馬上就開始工作,她的問題根本容不得一絲一毫的懷疑。
周六那天,他在信件里發現了一封信,他一下子認出信封上的筆跡。他將信放在辦公桌上,併發誓說自己一日沒有完成奧莉薇亞·斯坦恩前晚所要的那篇報道,就不碰這封信。
「我真心誠意地求你原諒,原諒我做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能做的最糟糕的事情。」
安德魯看了看西蒙。兩個朋友在笑聲中分了手,現在只有友誼能在最糟糕的情況下令他們笑出聲來。
他們交換read.99csw.com了誓約和戒指,久久地擁吻對方,在新娘父母、科萊特和西蒙的掌聲中走出教堂。安德魯忍不住抬起頭望著天空,想象自己的父母也正看著他。
「原諒我。」安德魯說完鬆開了手。
「避免你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
「當事情出岔子時,沒有那麼容易收場。」這是他辦公室同事弗雷迪·奧爾森最喜歡的一句諺語。安德魯整個周日都在反覆修改檢查他的報道。他在凌晨收到頂頭上司的郵件,郵件毫不吝惜對他這篇報道的讚美。奧莉薇亞·斯坦恩肯定地告訴他,這是她很久都沒有讀到的相當棒的一篇報道,作為他的上司她覺得很驕傲。但與此同時,她發回給他的報道里滿是批註和著重號,她質疑一些消息來源的可靠性,質疑事情的真實性。安德魯在報道中所針對的問題並不是可有可無的小問題,毫無疑問,司法部門一定會要求確保這一切都基於可靠的事實。
可假如報道是虛構的,那麼他還需要冒那麼大的風險嗎?還需要為了從酒店那個可憐兮兮的女服務員那裡得到可靠的消息而花上大半個月的工資嗎?如果不是為了甩掉跟了他兩天的那些傢伙,他會差點兒被人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空曠的郊外暴打一頓嗎?如果他只是一個業餘記者的話,他會冒著進監獄的危險,犧牲他個人的生活嗎?安德魯整個白天都在邊抱怨邊整理他手上的資料。
「做什麼?」
新人與他們的親朋好友沿著聖盧克教堂外的公園小徑前行。薔薇叢中花朵綻放,鬱金香五彩紛呈,這天天氣很好,瓦萊麗光彩照人,安德魯滿心幸福。
「你看你還是看重某些習俗的。」安德魯在遵命的同時回答道。
「別說了。」瓦萊麗喃喃地說。
「只是有點兒激動。」安德魯回答說。
然後他坐到客廳的窗檯邊,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終於打開瓦萊麗給他的信。
她緊緊貼著安德魯的身體,手指滑到腰間的皮帶處,鬆開皮帶的環,打開搭扣。
瓦萊麗脫下的衣服都扔在了客廳中央,然後她解開文胸搭扣,沿著大腿脫下內褲。她慢慢靠近安德魯,全身光溜溜的,她替安德魯鬆開領帶,解開襯衣扣子,將手擱在他的胸口上。
安德魯感謝西蒙,但是他仔細考慮一下,覺得自己很可能正需要單獨待一陣子好好想想。與他讓瓦萊麗所受的痛苦相比,這點兒懲罰不算什麼。
夜幕降臨,有人瘋狂地敲著安德魯家的門。安德魯猜想可能是瓦萊麗的父親要來將自己胖揍一頓,他打開門,幾乎很放鬆;他想,緩和的語氣也許可以讓他少九九藏書一些負罪感。
「是,好,好,行了,每次你遇到麻煩,我總是感同身受替你著急,而且不管怎麼說這次我還是你那短得不能再短的婚姻的伴郎。」
「她打電話給你了?」
「你想要一份吉尼斯紀錄嗎?」
第四個謊言。
淚水湧上瓦萊麗的雙眼,她望著安德魯,一言不發。
「真是越來越妙了……你難道不能就靠自己,花幾個月的時間,至少再給自己一次機會?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會讓你把這一切都搞砸了?」
安德魯:
從表面上看,安德魯十分看重這個計劃,或者可以說是差不多很尊重它。周三那天,從報社走出來的時候,他忽然感到一種似曾相識的刺痛感。就在40大街的轉角處,他相信自己第二次透過那輛停在大樓前的四驅車的車窗,看到了諾維桑多的那個陌生女子的臉。他向那個女子奔跑過去。由於跑得很急,他的文件夾從手中滑落,那篇報道的稿紙散落在人行道上。就在他俯下身撿起稿紙再站起來的那段時間里,那輛車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我不知道我現在究竟是怎麼了,除了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那麼不幸過。」
從這天開始,安德魯的晚上一般都在諾維桑多度過,他希望能夠再見一次那個令他魂牽夢繞的女人。
現在安德魯完全明白為什麼他未來的妻子那麼想離開父母的住所了。
「我很抱歉。」安德魯說著抬起頭。
「我們?」
安德魯抓住她的雙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臉頰,帶著她走到沙發床邊。然後他跪在她面前,把頭靠在她的腿上,開始抽泣。
「我沒法兒和瓦萊麗同房,她很敏感,哪怕是最細微的地方不對,她也會感覺到的,如果你一定要我說的話。」
「不,要是可以選擇的話,我根本不想知道這些。」西蒙倒在沙發上接著說,「看看我們現在的樣子!」
奧莉薇亞·斯坦恩在郵件正文的最後,再一次祝賀安德魯,並告訴他她希望明天和他一起吃午飯。這是她第一次邀請安德魯。要是在平時,這樣的邀請會讓安德魯相信離又一次晉陞不遠了,或者是得到一項新的獎項,但是現在他的心情非常糟糕,他覺得等著他的不是什麼好事。
在婚禮快開始的時候,瓦萊麗的母親走到安德魯身邊,在他的肩上輕輕撣了撣,然後衝著他的耳朵輕輕說道:
她閉上眼睛,安德魯的目光被她擰著的雙手吸引住,這雙手的指甲已經變白了。
「你覺得去向瓦萊麗道歉,告訴她你完全弄錯了,你昨天只是一時衝動,真的完全不可行嗎?」
「沒,是我九_九_藏_書打電話過去的。我想把結婚禮物交給你,又怕會耽誤你的春宵一刻。我完全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你說『所有人』是什麼意思?你還和除了我之外的人說過這件事?你和另一個新的最好的朋友也一見鍾情了?連我,你也打算要離開了?」
「你以為呢?她的心都碎了,她一點兒都不明白,除了你拋棄她和你不再愛她了這兩件事。為什麼要和她結婚,你難道不能在結婚前告訴她嗎?你真是個渾蛋。」
安德魯深深地吸了口氣。
當計程車將這對新人送回瓦萊麗住的公寓樓下時,已經將近午夜。為了在樓道里等安德魯,她在上樓梯時遠遠地把他甩在了身後。
周一的時候,安德魯與他的上司一同吃午飯。上司選了一家遠離報社的餐館。
這個沒有你的周日是我自少年時代以來第一次擁抱空虛的痛楚。我在十七歲的時候落荒而逃,而你是在差不多四十歲的時候。怎樣才能學會不想要再知道你過得如何?怎樣才能從你沉默的深處重生?
安德魯想向她走近一步,瓦萊麗後退了一步。她後退著一直走進自己的卧室,在身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怎麼,發生了什麼?」安德魯一邊在衣袋裡找鑰匙一邊問道。
「我愛你,我知道我愛你,但不是那種愛情。我是個懦夫,不敢向自己承認這一點,不敢和你說。我沒有勇氣取消婚禮。你父母已經從佛羅里達州趕來,你最好的朋友從新奧爾良趕來,這幾個月我花了那麼多精力進行的調查最終變成了一種執念。除了這,我什麼都不會想,我在路上迷失了。我想趕跑我的疑慮,我很想這樣做。」
「但那是因為你們都告訴我還是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假裝事情沒有發生的好!因為你們所有人都向我解釋說,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只是我想象的結果而已!」
願你的生活過得精彩吧,儘管你令我如此痛苦,我還是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不認識其他希望自己結婚那天時間儘快過去的女人。當我向你求婚的時候,我想象你可能會想要一個盛大的婚禮,身邊環繞著兩百位賓客,你一一向他們敬酒,你的堂表兄弟、堂表姐妹、叔叔伯伯、姑姑嬸嬸,每個人都想和你一同回憶過往的點點滴滴,而我對此一無所知。我很害怕這一天。而現在呢,我們就六個人,站在這人行道上。」
「你怎麼了?」瓦萊麗問道,「你今天看起來好陌生。」
等到把最終的文稿發給上司后,安德魯打電話給西蒙,借口說自己還有工作要做,要取消當晚的約會。
read.99csw.com「我們……我們今天結婚了,安德魯。」瓦萊麗抽泣道。
安德魯的嗓子發緊,他忽然很想再來一杯菲奈特—可樂,儘管現在剛剛過了中午。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用「你的妻子」來署名這封簡訊,或者還應該加上悲傷的一天。
瓦萊麗的父親用雙臂摟住安德魯,然後緊緊地擁抱了他。
憂傷的夜晚落著濛濛細雨。安德魯·斯迪曼豎起新郎禮服的衣領,自東向西穿過曼哈頓回家。
「要是今天後面的慶祝活動已經結束就好了,我只想回家,就我們兩人在一起。」她嘆氣道。
「我為你感到遺憾,我的老朋友,為她也是,更是為了你們兩人。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先在我這裏過一周。」
「你曾讓我發誓永遠不要欺騙你,永遠不要背叛你,你還記得嗎?你讓我發誓不要拐彎抹角地和你說話,如果有一天某些事情變了的話。」
我知道,就在我獨自散步的這個城市裡,就在另外的某個地方,你和我呼吸著同樣的空氣,這已經令我很難受了。
每天晚上他的等待都是徒勞,回到家之後他往往既失望又精疲力竭。
他們在紐約最好的中餐館共進晚餐。周先生的餐館菜肴精緻,在亞洲餐館中頗為新潮。晚餐期間的氣氛很好,科萊特和西蒙與瓦萊麗的父母相談甚歡。安德魯很少說話,他的妻子注意到他今天似乎有點兒心不在焉。
「你要用雙手抱著我跨過門檻,還不能讓我撞到頭。」她狡黠地笑道。
「兩者倒也不是不能兩全……」
西蒙把手放在他朋友的肩膀上。
「她對你說了什麼?」
牧師做了一次相當精彩的證詞,安德魯很感動。
奧莉薇亞·斯坦恩從來沒有對他的任何一篇報道表現過那麼強烈的興趣。她從來沒有那樣認真地詢問過安德魯消息的來源、訪談的情況,以及他的調查方式。整頓飯期間,她甚至連自己的碟子都沒有碰,就那樣認真地聽安德魯講述他在阿根廷的旅行,就像一個孩子聽成年人講述複雜曲折的故事一樣。在安德魯的講述過程中,有那麼兩次,他相信自己看到奧莉薇亞·斯坦恩熱淚盈眶。
有十次,他很想把這一切告訴他的父親,很想直接動身去父母家,告訴他們一切。他很想聽到母親對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承認結婚是個錯誤總比生活在謊言中要好,儘管這相當殘忍。瓦萊麗也許會在接下來的幾年內恨他,但是她最終還是會忘記他的。一個優秀的女人不會一直單身的。如果瓦萊麗不是他生命中的那個人,那是因為他很可能不應該成為她read.99csw•com的丈夫。他還年輕,儘管剛剛經歷的一切看起來像是一道跨不過去的坎兒,但是過後它們只是一段不好的回憶而已。安德魯很渴望母親的手撫摸他的臉頰,渴望父親的手擱在他的肩膀上,渴望聽到他們的聲音。但是安德魯的父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在他的新婚之夜,他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感到孤獨。
「你太傻了,西蒙。我只是和我的裁縫說了這件事。」
今天的瓦萊麗比往常更美麗。她穿著一條優雅低調的白色長裙,盤起的頭髮藏在一頂白色的小帽子下。這樣子很像過去泛美航空公司空姐的打扮,儘管空姐的帽子是藍色的。瓦萊麗的父親挽著她走到神壇前,安德魯正在那裡等她。她滿懷愛意地沖安德魯微笑著。
他有十次很想打電話給西蒙,向他坦白自己事與願違地犯下了無可挽回的錯誤。但是這位認為自己無所畏懼的先生,卻害怕聽到他最好的朋友的評判,而不敢再打給他。
「我求求你,別說了。走吧。回你自己家,或者隨便哪個你想去的地方,但是別留在這裏。離開我的公寓。」
西蒙站起身走進廚房。他從廚房回來的時候拿著兩杯啤酒,把一杯遞給安德魯。
「斯迪曼!」她介面說,「為什麼我是一個充滿驚喜的女人?」
我害怕自己的記憶,這會令我回想起你少年時代的目光,回想起你令我歡喜的成年人的嗓音,回想起當我的雙手放在你胸口上時你的心跳聲,我喜歡伴著你的心跳聲入眠,這樣的夜晚才能令我安心。
「你是一直在等我們結婚,再確認自己正愛著另外的人?」
「你弄疼我了,」瓦萊麗哼了一聲,「你抓我的手抓得太緊了。」
「是的,不,只是一個幻影……但是這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告訴我這不是你做的!」他大喊著沖向窗口。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的死黨,我覺得最親近的女人……」
失去了你,我等於失去了一個情人、一段愛情、一個朋友和一個兄弟。我恐怕要很久才能從這段悲傷中走出。
「你最好讓她幸福,我的老朋友,」他貼著安德魯的耳朵說道,「不然我可不會放過你。」接著他半開玩笑地補充道。
「如果有些事情不順利,如果你有經濟或者工作上的問題,應該告訴我,你什麼都可以和我說。」
安德魯感到自己的心被揪緊了,他差不多就能肯定,諾維桑多的那個陌生女人剛剛沖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還好嗎?」瓦萊麗擔憂地問道,「你的臉色一下子變白了。」
「不,一點兒都不。」安德魯邊說邊遙遙望了哈得遜街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