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絕望的母親
「我妻子和兒子動身之後的第二天,蕾艾便和我乘飛機去了她的出生地。鑒於蕾艾的出生地和我此次旅行的動機,我們毫不費力地拿到了簽證。政府高層派出的官員在機場接待了我們,並陪同我們前往蕾艾出生的村莊。
「我必須感謝一位任教於學校東方語言系的同事,威廉姆·黃,他有一些有力的關係。我將蕾艾的一張照片交給他,他回國歸來之後給我帶來一個驚人的消息。高層派出的警察已經逮捕了參与這起事件的犯罪分子,他們也找到了蕾艾的親生父母。他們住在距離那所孤兒院一百五十公里的一個小村莊里。
「因為我很有禮貌地請求你。」皮勒格說著站起身。
「一袋,我想。」
「一杯淡咖啡。」皮勒格回答說。
「在你的報道中,你寫到有五百個美國家庭,也許甚至可能是一千個美國家庭在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捲入這樁案件。在你發表你的報道前,你可曾考慮過這可能會導致它們陷入怎樣不幸的悲劇嗎?」
「我可以看看它嗎?」
安德魯垂下了目光。
皮勒格和安德魯走進地鐵站。在這個時間點,這是回到報社辦公室最快的方法。
皮勒格來找安德魯的時候是6:30。如果他們想堵住那個名叫約翰·卡佩塔的傢伙——紐約大學的神學教授,他們最好趕在他出門上班前到他家門口等著。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謝謝你,斯迪曼先生。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
「斯迪曼先生曾收到過三封死亡恐嚇信,我想確認你是不是其中一封信的始作俑者。」
計程車將他們放在101大街和阿姆斯特丹大街的交叉口。這批廉租房屬於市政府。在826號大樓的二十層,正好可以俯瞰籃球場和有欄杆圍著、供孩子們玩耍的小公園。
「我立即想到她可能也是這些被奪走的孩子中的一員。時間、地點、交給孤兒院的手續費,一切都是吻合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一切,但之後的幾周里我更想假裝從未讀過這篇報道。如果一個人的信仰是真誠的,它便不會允許你有違自己的人格。我們必須在主面前對自己的人格負責,因為那是主在賜予我們生命時一同賜予我們的。有時只是一瞬的游移、軟弱、殘忍,我們便會永遠地喪失自己的尊嚴。一些信徒害怕死後的地獄深淵,而我,作為神學教授,這種想法只會令我發笑。地獄就在我們身旁,當人們失去作為人的理性時,地獄的大門便在他們的腳下打開。這些想法日日夜夜地折磨著我。我怎能成為同謀,怎能對這一切無動於衷?當我知道在世上的某個地方蕾艾的親生父母正在絕望地哭喊著她的名字時,我又怎能繼續心安理得地聽蕾艾叫我們爸爸媽媽?我們只是想將我們所有的愛給予一個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小姑娘,而不是成為一對窩藏偷來的孩子的父母。
「你怎麼找到我的?」
三個男人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皮勒格沖安德魯使了個眼色,安德魯點點頭,表示這正是他們要找的人。
「如果他知道我是警察的話,他很可能就什麼都不說了,他會保持沉默並要求律師在場。相信我吧,讓他認為我是你的保鏢顯然更有利,儘管這個誤會並不是一種恭維。」
「我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不知道她是否離開了美國,不知道她是否帶著我們的兒子回到了烏拉圭,或者她只是搬到了美國的另一個城市。」
卡佩塔抬起頭看著安德魯。
「九*九*藏*書你覺得警察的工作是隨隨便便在一張桌角就能完成的嗎,斯迪曼?」
「問什麼?告訴他們我帶走了我們的女兒,而我妻子為了報復我則帶走了我們的兒子?然後請求警察逮捕她?再等警察找到她后,讓法官解決我們的問題,並把我們的兒子送去寄養家庭,讓他等待關於他未來命運的判決?不,我不會這樣做的,每人都有自己應承受的痛苦。你瞧,斯迪曼先生,絕望有時會轉化為怒氣。我毀了你的車、我的家庭,還有我的生活。」
「可你現在已經退休了,不是嗎?」
「但你要他寫的東西太傻了。」
「我在信里告訴我的妻子,我們收養這個孩子並不是為了等她長大成人後再一次成為孤兒的。
「你還保留著這封信的信封嗎?」他聲音顫抖地問道。
「我應該承認你可真有辦法贏得別人的同情,我的老朋友。」
皮勒格和安德魯站起身向神學教授告別。當三人走向大門時,卡佩塔又叫住了安德魯:「斯迪曼先生,剛剛我曾對你說我永遠沒有辦法殺死某個人。」
「我們和她一同生活了兩年,也許等到她七八歲的時候,或者更小一點兒也有可能,她會將我們徹底從她的記憶中抹去。而我,即使我能活到百歲,我也不會忘記她的面容。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我仍會記得她的音容,我仍聞得到她圓乎乎臉龐的味道。人們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孩子,即使從嚴格意義上說她並不是我的孩子。
卡佩塔拿起桌上的信讀了起來。
「隨後我們便到了她的家鄉。那裡離紐約很遠,街道都是土路,很多石塊搭建的房子還沒有通電。那裡的一切都令蕾艾驚訝,她抓著我的手,高興得叫喊起來。當我們四歲的時候,我們眼中的世界總是美妙的,不是嗎?
「為什麼你等了這麼久才來找我?」卡佩塔一邊說一邊收起錢包。
「我的妻子非常疼愛我們的女兒,對她視如己出。這種愛意並非出自基因的聯繫。那時她們只分離過一次,就是當波琳娜帶山姆去烏拉圭的時候。
但當他看到第二封信的時候,他的臉色忽然變白了。
「字跡不符,」他說,「不是出自同一個人。」
「你無法想象,斯迪曼先生,在這二十五個小時的旅程中我的內心是如何煎熬。許多次我好想直接掉頭回去,當蕾艾沖我微笑,當飛機座椅後背的小屏幕播放的動畫片讓她驚訝不已,當她喊我爸爸,問我現在我們是要去哪兒的時候。飛機降落的時候,我把真相告訴了她。我告訴她我們現在要去她的出生地,我在孩子的目光中看到了驚訝和喜悅交織的神情。
「和我想的一樣。」卡佩塔嘆了口氣。
安德魯將錢包還給卡佩塔。
「好啦,現在我們去一起喝一杯咖啡吧。」皮勒格一邊在人行道上跺著腳一邊提議。
「您可能會覺得我就這樣將她們粗暴地分開,實在是君子不齒的行為。但是,斯迪曼先生,就在蕾艾第一次到我們家的時候,她的口中一直重複著一個詞,那時我們以為這隻是嬰兒口齒不清的呢喃而已。她整天一邊望著門,一邊哭喊。等我後來向我的同事詢問時才明白,她每天哭喊的那個詞就是『媽媽』的意思。蕾艾喊了幾周她的母親,而我們根本不明白。
「我是不想打斷你。」
皮勒格從口袋中掏出他的筆記本和鋼筆,然後把它們推到卡佩塔的面前。
隨後他將剛剛寫下的東西交給了皮勒格九*九*藏*書。
「也許兩者都有。」
「用聽寫的辦法鑒別筆跡,我就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你今天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去年12月初,山姆和他母親一起回烏拉圭探望他的外祖父母。正好就剩下我和蕾艾在家。從我的同事回國之後這件事情的真相便已毋庸置疑,那時我就下定決心要做些什麼。我開始安排我一生中最可怕的一件事。
「你不會反對我們在工作前去喝一杯咖啡吧?」皮勒格的語氣毫無商量的餘地。
「我答應了為我提供住宿的朋友們,今晚要為他們下廚。你剛剛說的那些傻乎乎的東西,是我一會兒要用的購物單。這樣看就不傻了吧,嗯,記者先生?這位卡佩塔先生現在的思緒太混亂了。你曾考慮過你的報道可能會影響他人的生活嗎?」
「我認得這個筆跡,」卡佩塔囁嚅著說,「這是我妻子的筆跡。你還記得信封上的郵戳是外國郵戳嗎?我想一張烏拉圭郵票應該挺顯眼的。」
「我這次來不是想對你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卡佩塔先生。」安德魯打斷了他的話。
「你得先回答我們剛剛提出的第一個問題。」皮勒格插話道。
「你打算和那些條子說點兒什麼?」皮勒格問道,「告訴他們你在幾個月前用一根棒球棍襲擊了這位先生,砸壞了他的古董車,而這一切只是你在假日期間的小小消遣?」
「你家的看門犬剛剛是說一袋還是一罐芥末?我不記得了。」
「你去警察局問過嗎?」皮勒格問道。
「你在做警長的漫長職業生涯中從來沒有犯過錯嗎?你難道就沒有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為了百分之百地完成調查,而擾亂過一位無辜者的生活嗎?」
「你現在改變主意了?」皮勒格問道。
「你在說什麼?」卡佩塔問道。
皮勒格從口袋裡掏出那三封恐嚇信的複印件——安德魯已經將它們從報社保衛處取回來——然後放在了桌子上。
「我在那裡和他們待了七天,在這七天之中蕾艾有了兩個父親。在這短短的一周中,我慢慢讓蕾艾明白現在她已經回到了自己家中,她的生活應該是屬於那裡的。我向她保證我還會回來看她的,以後有一天她也可以飛躍重洋來美國看我們……這是一個虔誠的謊言,但是我實在無法想出別的方法,我已用盡全力。
地鐵減慢速度停了下來。安德魯和警長握了握手,然後下了車。
「我上課要遲到了,」卡佩塔乾巴巴地回答道,「讓我過去,不然我就要喊救命了,警察局離這裏不到一百米。」
「我們的嚮導也是我們的翻譯,他明白我的處境,我們兩人曾聊過許久。第六天的晚上當我一個人在黑暗中哭泣的時候,蕾艾的父親走近我的床邊,他邀請我跟他走。於是我們走出家門,來到外面,天氣很冷,他為我披上一塊毯子,然後我們坐在房前的台階上,他將一支煙遞給我。我不抽煙,但那個晚上,我接受了。我希望煙草的味道能讓我忘卻心中的痛苦。第二天,我們和嚮導商量好下午就走,就在蕾艾睡午覺的時候。我沒法兒和她當面說再見。
「可以算是其中一個原因吧。」
「你到啦,斯迪曼先生,再說下去你可要坐過站了。」
「我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襲擊我。」安德魯接著說。
「謝謝讚美,」皮勒格回擊道,「至少,你沒有否認我剛剛說的話。我不是這位先生的貼身保鏢,只是一個朋友而已。鑒於你們上次見面時閣下的所read.99csw.com作所為,我想你沒有理由指責他這次找朋友陪伴。」
「你當然是想知道細節了!我有兩個孩子,斯迪曼先生,一個七歲的小男孩和一個四歲半的小女孩,山姆和蕾艾。山姆的降生給我妻子帶來一些健康上的麻煩。醫生告訴我們,我們不能再有其他孩子了。但我們一直希望山姆能有一個小弟弟或是小妹妹。波琳娜,我的妻子,是烏拉圭人。對她來說,孩子就是她的生命。她也是一位老師,主要教授歷史,她的學生年紀要小很多。當我們最終確認確實沒有希望為山姆多添一個弟弟或妹妹時,我們開始考慮辦理領養手續。不用我說你也知道這類程序有多漫長煩瑣。一些家庭在實現自己的夢想前不得不等上好多年。我們得知在亞洲某些國家,每年都有數量不少的棄嬰。
「你徹底毀了我的生活,」卡佩塔說著又開始繼續寫,「這樣說夠了嗎,還是說你想知道更多的細節?」
「我很抱歉,卡佩塔先生。」
「不,但是基於我對波琳娜的了解,我卻不能保證她不會這樣做。如果我是你的話,我肯定不會將她的威脅視若兒戲的。」
「你經常閉上眼睛假裝沒有看到嗎?」
「那天晚上,不用我告訴你是哪天,不是嗎,斯迪曼先生?我的注意力被一篇關於買賣兒童的報道吸引住了。你的報道相當犀利,斯迪曼先生,尤其是當你寫到那些母親被人奪去她們在世上最珍愛的東西——她們的孩子時那種生無可戀的心情。『她們等待死神降臨的樣子彷彿是在等待一位朋友來訪。』這是您的原話。我不是輕易動容的人,但是在閱讀這篇報道時我淚如雨下,斯迪曼先生,我流著淚疊起報紙,當晚擁吻我的女兒后我也是流著淚入睡的。
「是的,沒錯。您還想怎麼樣,時間又無法倒流。」
「午飯之後,我最後一次送她上床睡午覺,我對她說了許多愛意滿滿的話,告訴她我要去旅行了,告訴她她會很幸福的,告訴她有一天我們還會再見的。她在我懷中睡著了,我最後一次吻了吻她的前額,聞聞她身上的氣味,這氣味是我到死都不會忘記的。然後,我就動身離開了。」
「等我回到家時,我發現整個公寓都空了。波琳娜只留下了我們的床、餐桌和一把椅子。一件玩具都沒有留在山姆的房中。而在餐桌上,就在我留下信請求她原諒的位置上,她用紅墨水寫下了『永遠不會』。
「去年秋天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我照常乘公共汽車回家,就像每天傍晚一樣。我坐在後排的椅子上,和往常一樣開始閱讀晨報。
「這些為數不少的孩子,他們的命運就註定是被送往孤兒院的圍牆內,接受有限的教育,去過一種沒有多大希望的生活。我是一個虔誠的教徒,我願意相信我們遭遇的不幸不過是主的安排,目的是希望我們能夠睜眼看到他人的不幸,希望我們能成為一個被拋棄的孩子的父母。通過當局的相關部門,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世界上最合法的部門,我們最終幸運地完成一切手續實現了我們的夢想。事情就是這樣的。我們接受了美國政府部門的調查,然後獲准收養這個孩子。我們付給孤兒院五千美元的費用,對我們來說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我們終於得到了自山姆出生以來最大的幸福。我們在2010年5月2日前往當地迎接蕾艾。根據我們收到的文件證明,她那時正好兩歲。你可以想象當我們帶著蕾九九藏書艾回去時山姆喜悅的心情。他高興得快發瘋了。在這一年中,我們是世上最幸福的家庭。當然,一開始撫養蕾艾並不容易。她不停地哭泣,害怕一切,但是我們給予她的愛和柔情終於讓她在幾個月後開口叫了爸爸媽媽,她給了我們一份無與倫比的禮物。你請坐吧,」卡佩塔回頭對皮勒格說道,「我可不喜歡你站在我身後。」
「這就是你要的那個愚蠢的聽寫結果。」
「在喝咖啡之前,我希望你可以在這個本子上寫下以下字句:『烤牛肉、四公斤土豆、兩個紅洋蔥、一罐50%的奶油、一袋芥末粉、兩袋乳酪末兒、一捆蘆筍,啊,對了,還有一份乳酪蛋糕。』」
「你是在假裝不知情,還是你是個白痴?」
「在離開紐約的時候,我曾給波琳娜留下一封長信,在信里我把自己想做的一切都向她坦白了,我對她說由於我們意見不一致,所以我只能一個人去做。我告訴她,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一定可以通過這次艱難的考驗。我請求她的原諒,請求她想想如果我不這樣做,會有怎樣的未來等待著我們。難道我們就可以看著我們的孩子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慢慢長大,天天害怕有朝一日東窗事發嗎?一個被收養的孩子總有一天會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之謎的。而那些弄不明白的人則會終生受到這個問題的折磨。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因為這是人類的天性。但是我們又該如何向她解釋呢?告訴她我們其實一直知道如何找到她的親生父母?告訴她我們是導致她骨肉分離的間接幫凶?告訴她我們唯一的理由是因為我們愛她?我們這樣做,最後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那時她必然徹底和我們斷絕關係,而她再想和她真正的親人相認已為時太晚。
「放開我!」卡佩塔以輕蔑的眼神看著安德魯,「你今天算是帶著保鏢過來報仇嗎?」
三人走進羅馬咖啡館,在大廳深處找到一張桌子坐下來。
「就在波琳娜試圖將生活扳回正軌時,我開始進行我自己的調查。學校的幾位亞洲同事很欽佩我的勇氣,他們給予了我很多有力的幫助。一封信接著一封信,一個人轉向另一個人,最後所有的信息都匯總到我這裏。我很快便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蕾艾是十五個月大的時候被人從她父母身邊帶走的。關於這一點你和我一樣清楚,2009年8月,一小隊腐敗的警察闖入好幾個小村子強行帶走了一些年幼的孩子。當他們趕到的時候,蕾艾正在家門口玩耍。警察們便在她母親的面前搶走了這個孩子,她的母親趕來阻攔,被他們一下子推倒在地。
來人穿著大衣,胳膊底下夾著一個帆布包,行走的時候傴僂著腰,好像全世界的重量都壓在他肩上一樣。安德魯立刻認出這就是卡佩塔,這人的樣子他在一張駕照上已看過無數遍,他曾暗自思忖究竟自己曾對這人做過什麼,令他大發雷霆。
「說真的,我並不是很想去告訴紐約大學的人事處主任,貴校的教授在聖誕假期期間做了什麼,我想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來吧,讓我們開始吧!我去點餐,一會兒回來,你要點什麼,來杯茶如何?」
「你們想要什麼?」卡佩塔問道。
「我到底對你做過什麼,卡佩塔先生?」
「這個女人是如此瘦弱,但她一把將她的女兒從地上抱起,讓女兒緊緊地貼著自己的身子。她哭泣著吻著她的孩子。這時她的丈夫也慢慢走過來,張開雙臂將她們一同摟進自己的https://read.99csw•com懷裡。
皮勒格和安德魯在一張長凳上坐下,正對著大樓的出口處。
於是兩人站起身加快腳步,在來人走到公共汽車站前攔住了他。當他看到安德魯的臉時,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你現在當然會感到抱歉,因為此刻的你正為我的痛苦而深感同情,但是,到明天早晨,你就會對自己說這又不是你的錯,你只是在做你分內的事,你為自己的職業而感到驕傲。你的確報道了真相,對此我表示同意,但是我想向你提一個問題,斯迪曼先生。」
「我們敲了一家農戶的門,一個男人趕來開門。當他看到蕾艾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們的目光交會,他立刻明白了我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他的眼裡滿含著淚水,我也沒有比他好到哪裡去。蕾艾打量著他,心裏可能在想為什麼一個小女孩就能讓這位先生哭泣呢。這個男人轉過身,喊著他妻子的名字。在我看到他妻子的那一剎那,我最後的一線希望也破滅了。她和蕾艾是那麼像。蕾艾簡直就是她母親的一個縮小版。你曾凝視過春天的大自然嗎,斯迪曼先生?我們有時竟會懷疑冬天彷彿從未存在過。這個女人的臉龐是我這一生中所見過的臉龐中最糾結的。她跪在蕾艾面前,渾身顫抖,向孩子伸出手去,生命中最不可摧毀的力量令他們的手緊緊握在一起。蕾艾一點兒都不害怕,一點兒都不猶豫,就向她的母親邁出了一大步。她把她的小手放在她母親的臉龐上,撫摸著她的臉頰,好像想認出那個將她帶到這個世界上的人的模樣。然後她用雙手抱住了她母親的脖子。
「但你還是打斷我了。」卡佩塔回答說。
「我明天就去看看。」安德魯回答說。
「我永遠無法真的殺死某個人。」他邊說邊放下信紙。
「我為什麼要寫下這些?」卡佩塔問道。
「在負罪感的驅使下,我最終將這一切告訴了我的妻子。波琳娜什麼都不想聽。蕾艾是她的女兒,當然也是我的女兒。蕾艾已經是我們的孩子了。她在這裏可以過上一種更好的生活,接受更好的教育,擁有更好的未來。而在大洋的彼岸,她的親生父母可能無法滿足她的溫飽、保證她的健康。我至今還記得我和波琳娜之間的一次激烈爭吵。我反駁她的邏輯,按照她的說法,那麼世上所有窮人的孩子就都可以隨便搶奪!我對她說,她的話毫無道理,她也無權這樣想。那時我深深地傷害了她,關於蕾艾的討論就此徹底結束了。
「如果我不願意呢?」
「請繼續說吧,卡佩塔先生。」安德魯請求道。
「當然是有的。睜一隻眼還是閉一隻眼,在我的職業中,是日常的兩難選擇。是將一個犯了點兒小罪的犯人送入監獄讓他在裏面度過一生,還是假裝沒看見,直接寫完報告了事?每樁犯罪都是一個特殊的案例。對某些人來說,他們夢想著有一發子彈結束生命,而對另一些人來說,他們渴望再有一次重來的機會,但我只是個警察,我不是法官。」
約翰·卡佩塔從口袋中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後將它折好,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講他的故事。
「在停車場的時候,我很想報仇,但是我沒有能力完成。」
「是啊,為什麼這麼問?」安德魯反問道。
安德魯和卡佩塔驚愕地對望了一眼。卡佩塔接受了皮勒格的要求,當他寫下剛剛皮勒格念出的詞句時,安德魯急不可待地向他提出了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就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