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受詛咒的研究室 十、垂乳根文藝社登場

受詛咒的研究室

十、垂乳根文藝社登場

一問之下,原來「難社」是難民社團的簡稱。去年拆除老朽的學生會館后,便沒蓋新館,不少社團淪為難民。
桑幸戰戰兢兢地窺探沒上鎖的研究室,看似毫無異狀。桌上的電腦和文件、吃剩的便當都維持原樣。桑幸躡手躡腳走進去,拉開百葉窗,早晨的陽光盈滿室內,昨晚的經歷宛如一場夢。只聽得到鳥鳴,沒聽見狂笑。當然也沒人敲窗。
木村都與在桌上的名片寫下手機專用的郵件地址,補上一句「還有……」,將按壓式的金色原子筆收進肩包,又笑容全開。一連串的舉動,怎麼看都像推銷員。
「至少該稱呼桑幸老師。」木村社長糾正道,帶著職業笑容轉向桑幸:
他當然曉得,麗短的學生背地裡都叫他「桑幸」。雖然曾在近鐵電車上聽見有人談論「桑幸基本上是個傻蛋吧」,在家長會時也曾被學生的母親稱呼「桑幸老師」,但還沒有學生當面喊過他「桑幸」。
「你認為呢?呃……神野同學,是吧?」桑幸剛開口,對方隨即應道:
「大家都叫木村社長為『社長』或『木村社長』,多指教啦。」
「然後……」木村都與繼續道,似乎要切入正題,於是桑幸勸她坐下。不料,她又老練地婉拒:「不,我站著就行,謝謝老師。」
「Call me神神。」
「那麼,牛腰為何爬到比較遠的電話亭?唔,耐人尋味。」神野仁美整理問題。整理問題是無妨,但她幹嘛學電視劇里的偵探講話?桑幸實在難以理解。最匪夷所思的,是她那種不把老師當老師看的態度。
「也是。」木村都與點點頭。於是,神野仁美彷彿在自問:
「神神呢?」木村都與也站到窗前,眺望外面的景色。神神好像是神野仁美的綽號,可是,誰管你神什麼神!研究室的主人本大爺就坐在旁邊,不要自顧自地聊天!儘管暗暗抱怨,桑幸仍不曉得如何處理這種狀況,還在尋找適當的話語,神野仁美已離開窗邊,摸起柜子上的咖啡機。
「老師有沒有意見?」面對突如其來的詢問,桑幸一陣困窘。木村都與約莫是顧慮到晾在一旁的桑幸,要是沒擠出像樣的發言,實在有損面子。於是,桑幸呢喃著「這個嘛……」拖延幾秒,卻毫無靈感,最後決定借反問來逃避。
「牛腰教授在垂乳根教了二十五年書,不可能不知道。」
搞搞搞搞什麼啊?桑幸看著新登場的人物,啞口無言。
難社幾乎都使用顧問老師的研究室。或者說,這才是顧問老師最重要的功能。
「那桑幸就叫桑幸吧。」即使對方這麼說,桑幸已無從抵抗。他正覺得傷腦筋時,一旁的木村社長出聲救援:「那不太好吧?」
「可是,牛腰幹嘛爬到電話亭?」神野仁美一副等著咖啡端上桌的態度開口。「怎麼講?」木村都與問。「換句話說……」神野仁美侃侃而談,完全是在咖啡廳聊天的氣氛。搞什read.99csw.com麼,我是咖啡廳店長嗎?桑幸半自嘲地想著,但事到如今也不好把兩人趕出去,至少要加入交談。他觀察著插話的時機,卻不明白在自己的研究室為何得看別人的臉色。
以桑幸的立場,當然應該不高興,可是,他卻把咖啡倒進杯子,甚至詢問要不要砂糖和奶精?至少能確定一點,室內有其他人,「受詛咒的研究室」就不可怕。
漁撈社,又是個陌生的社團。木村都與解釋,那是在各個季節前往海邊或河川,潛水或撒網捕撈魚貝類的社團。好厲害的社團,不愧是蠻荒地區千葉。
星期一早上踏進研究室前,由於昨天剛發生怪事,桑幸頗為抗拒。星期日他顧不得鎖門就衝出研究室,仰賴標示逃生門的綠燈下樓梯,借透進玄關玻璃門的夜燈亮光奔出後門,頭也不回地跑到公車站,一輛計程車恰恰經過。返抵公寓,沖澡時他才發現左膝很痛,似乎是不知不覺撞傷。
「從墜落的地點來看,警衛室是死角,所以他沒注意到警衛室設有電話?」
「社長覺得呢?」喝著黑咖啡的神野仁美問。
「我們要舉行文藝社的會議,希望老師也能蒞臨,好向老師介紹社員。不曉得老師方便嗎?」木村都與的語氣仍十足恭敬。
「409的四月幽靈嗎?」
桑幸教授的課程包括「日本文學概論」、「日本文化諸相(2)」、「文章技術」、「兒童文學論」,全部拿麗短時代的筆記照本宣科就行。況且,日本文學或日本文化不該刻意去教或學。只要生長在日本,呼吸日本的空氣,就應自然習得。若無法習得,表示根本沒必要學——這是桑幸的主張。因此,他認為不教也無所謂。
震懾于木村都與的氣勢,桑幸差點倒彈三尺。此時,伴隨「噠噠噠噠」地輕快腳步聲,一條黑影衝進室內,宛如一陣旋風——黑影以讓人想這麼老套形容的方式現身後,站在木村都與旁,連珠炮似地問:什麼?出了什麼事?是什麼不妙的事嗎?
「何況,這次同樣是在四月出事。雖然不曉得桑幸聽到的是什麼笑聲。」
沒錯,409室位於A館西側角落,警衛室在A館西側的小徑另一端。而電話亭則是在與A館正面平行的路左彎后,得往大門走好一段距離的舊禮堂前方。
「你在找工作?」桑幸很介意對方的求職套裝打扮。木村都與否認后,自我介紹目前就讀二年級,明年打算繼續升三年級。
「果然!」木村都與激動地追問:「怎樣的怪事?出現不明物體嗎?」
「沒錯,是頗有歷史的老社團,也有許多社團學姐。可是,不只我們社團,文化系的社團幾乎都變成難社。」
喔喔,叫你神神……喂,我們是朋友嗎!儘管十分不滿,但對方說得那麼堂而皇之,桑幸也不好發作。
「文藝社不是正式社團嗎?」
「就桑幸你聽起來九九藏書,那是怎樣的聲音?」
新的一周到來,正式開始上課。教室的情況與待在麗短時沒兩樣,原本期待多少會有新鮮感,卻一點也沒有。才上第一堂課,桑幸已有在此任教十年的錯覺。
這女的是什麼來頭?或許是察覺桑幸的疑惑,木村都與介紹她是文藝社的二年級生,神野仁美。黑衣女的頭抖了一下,想必是在頷首招呼吧,但看起來完全是瞧不起人的樣子。
膝蓋很痛,加上單獨待在研究室,隨時可能發生怪事,桑幸像小兔子般惶惶不安,心臟怦怦跳。不過,他決定等學院會議時,再提出更換研究室的要求,在那之前就盡量別留在研究室。只是,這樣恐怕難以維持「孤高的學者桑瀉」的形象。既然不能待在研究室,當然沒辦法研究呀——他在心中呢喃,感覺研究之路冥冥中受到百般阻撓。啊啊,難得有心向上,卻沒辦法好好做研究,莫非我是個不走運的學者?桑幸頗為認真地哀嘆。
「啊?」
「牛腰為何要爬到比較遠的電話亭?」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木村都與邊行禮,邊迅速清洗柜子上的客用咖啡杯,裝水過來,然後指示「太濃會胃痛,請煮淡一點」,教人搞不清究竟是客氣還是厚臉皮。再加上那一貫的職業笑容,桑幸根本摸不透這女的在想什麼。
「一點小東西,不成敬意。」名叫木村都與的推銷員打扮學生,把紙袋放到桌上。袋內裝著紫色紙包。聽到桑幸問「這是什麼」,對方笑意更深,艷紅嘴巴咧得猶如漫畫中的貓。
「漁撈社超可憐的。他們工具很多,像是釣竿、魚叉之類的。」
「就是『受詛咒的研究室』。」木村都與又露出漫畫貓般的笑容,解釋文藝社最近以推理懸疑和BL為中心,接下來的同人志預定推出「受詛咒的研究室」特集。自從牛腰教授住院后,校方便關閉409研究室,學生無法出入。文藝社偷偷弄到備份鑰匙,趁夜潛入A館,千辛萬苦進行調查。
坊屋也提過,看來這是校內普遍的說法。話說回來,這麼隨便地把「桑幸、桑幸」掛在嘴上叫,他漸漸覺得再自然不過,真是奇妙。
那麼,對方應該是學生。桑幸再次端詳,對方確實滿年輕的,但怎麼看都不像學生,像是已出社會好幾年。與其說是顯老,倒不如說她渾身散發世故的氣息。況且,劈頭就遞名片的舉動,實在不像來找老師的普通學生。https://read.99csw•com
「嗯,桑幸不吭聲。可是,究竟怎麼會有笑聲?」神野仁美喃喃自問,似乎立刻決定拋棄張口結舌的桑幸。
「對不對?桑幸老師……。」
「沒有。以前似乎有社辦,後來沒了。」
不過,世上沒有比「新鮮」一詞與桑幸距離更遙遠的事物。不光是他本人就站在新鮮的對極,只要是桑幸眼見、耳聞、觸摸到的,都會立刻失去鮮嫩與活力,某種程度上,說桑幸近似米達斯王也不為過。事實是,桑幸買回家的蔬菜會迅速枯萎、一時興起添購的盆花兩三下就凋零。往前回溯,小時候在學校里,只有桑幸種的牽牛花長不大,負責餵養的兔子不僅乾瘦還脫毛。
不料,神野仁美站在桌前,盯著桑幸問:
「聽聞老師接下文藝社顧問的職務,身為代表,我來向老師打聲招呼。桑瀉老師,今後請多多指教。」穿深藍套裝的女性臉孔上貼著職業微笑。「啊,請多指教。」桑幸回話,感覺彷彿在陪孩童玩上班族遊戲。
黑牛仔褲搭配黑連帽外套,戴黑毛線帽,這個一身黑的人物,也是文藝社成員。
「嗯?」
「剛剛看了一下,要是掉到409室正下方,去警衛室求救比較近吧?牛腰怎麼會特地爬到反方向的電話亭?」神野仁美提出疑問,接著站起,在身後的白板畫起建築物的平面圖。
我才是,請多多指教——喂,我又不是你們的朋友!桑幸在內心吶喊,嘴裏仍小聲重複「神神和社長啊」,奪回主導權的機率化為零。
研究室里,除了桑幸的辦公桌,有張能容七、八人面對面坐下的長桌。神野仁美在長桌旁的鐵椅子坐下,於是,剛才客氣地沒坐的木村都與,也在她對面坐下。很顯然地,兩人壓根沒要動手煮咖啡。沒辦法,桑幸只得用咖啡機附的磨豆機磨豆子,組裝好濾紙。
「社長怎麼想?」神野仁美詢問木村都與,無視於桑幸,直接走到窗前。
「會嗎?桑幸會很為難嗎?」
「你們剛剛提到什麼怪事?說吧。」對方連聲招呼也沒有,便徑行質問,語氣冷淡得教人愕然。
「打擾了。」一名身穿疑似求職用深藍套裝的女子,走進研究室,向背對窗戶坐在桌前的桑幸行禮,遞出名片。看來是推銷員,八成是要拉保險之類的,我不需要啦——桑幸不高興地想著,姑且接下名片。出乎意料地,上面印著:
「什麼意思?」
我才是,請多指教——桑幸回禮,卻覺得哪裡不對勁。眼前這個女人,光是服裝已夠古怪。他會以為是求職套裝,是因那是深藍色的。即使底下穿的不是窄裙而是長褲,布料仍相當不可思議,薄薄的化學纖維散發出油膜般的光澤,詭九_九_藏_書異萬分。
「那麼,後天下午五點,我們在餐廳休息室見。我們會派人來接老師,如果臨時有事,請聯絡我。」
「御崎堂的瓦片燒,是手工烘焙的。我們最近都是瓦片燒。」
「各社團只好到處流浪,沒地方放東西實在傷腦筋。」
再來是鞋子。那勉強算得上是高跟鞋,但鞋跟如圓木般粗厚,超越俗氣,簡直到達粗笨的境界。此外,她肩背的黑皮包,彷彿巨大版的珠扣零錢包,整體造型媲美古早年代的巴士車掌小姐。再加上沒怎麼精心打理的娃娃頭、只有口紅異常刺眼的日本面具臉,唯一能確定的是:土到極點。或者說,她站的地方根本是異世界,不愧是來自蠻荒之地千葉。突兀的是,她竟應答如流。
「所以,我至少會和老師相處三年。總之,請多多關照。」
牛腰教授為何……?
「你們沒社團辦公室嗎?」
「校方大概更換過門鎖,所以得打份新鑰匙,待會兒請老師把鑰匙借給我們。倒是老師有沒有注意到任何異狀?研究室有沒有發生怪事?」對方一派輕鬆地問,桑幸疏於防備,不小心回答的確有些怪事。
本村都與由衷欣喜地說。桑幸有點意外,他常被損為掃把星,頭一次有人稱讚他是福星。不過,既然有備份鑰匙,不就表示她們隨時能進來研究室?空房間也就罷了,但目前的主人是桑幸。桑幸指出這一點,眼前的巴士車掌小姐不甚在乎地應道:
「笑聲,是怎樣的笑聲?一個人,還是很多人?從哪裡傳來的?」震懾于捲土重來的連珠炮質問與銅鈴大眼,桑幸指著天花板的通風口說:「我也不確定,感覺是從那邊傳來的。」兩名女學生墊起腳尖觀察通風口。接著,一身黑的女孩又發問:
「我嗎?」
「也沒啥大不了的。」
「他大概是以為警衛不在。不過,警衛室也有電話,去警衛室還是比較快吧?」
桑幸愣愣回答「聽到笑聲之類的」,站在木村都與旁的黑帽女發出「咦」一聲,把原本就夠大的黑眸睜得更大,盯著桑幸。那正是所謂的銅鈴大眼,眼睛上下比左右寬,看得桑幸嘖嘖稱奇。
桑幸答應后,她俐落地說:
桑幸不曉得她口中的「我們」是指誰,「最近都是瓦片燒」也語焉不詳,還是道了謝,收下瓦片燒。可是,為何是瓦片燒?
「老師應該能理解……我們想拜託老師一件事。」如此開頭的文藝社代表,提出的要求並不尋常。即使她堆滿職業笑容,桑幸也無法輕易點頭。文藝社希望能將物品寄放在桑幸的研究室。
話說回來,昨天那些怪聲究竟是怎麼回事?一想到就發毛,還是別想吧,但忍不住就是會去想,無可奈何。雖然不知是否怨靈作祟,不過確實有誰敲窗。這表示對方絕不會是普通人類,然而,到底是何方神聖?正因不曉得才恐怖。儘管是大白天,桑幸卻感覺窗外有道盯著他的視線,坐立不安。星期一剛過中午,九_九_藏_書他便匆匆回家。
星期日晚上,桑幸下定決心,不管怎樣都要換一間研究室。然而,隔天到學校,他卻說不出「研究室鬧鬼,能不能想想辦法」。何況,這種事該向誰抗議?找鯨谷教授肯定會惹來一陣冷笑,園村和坊屋也許會同情他,但不可能幫忙換研究室。搞不好他們會聽得興緻勃勃,徒增氣惱。
「能喝咖啡嗎?」
「桑瀉老師後天的星期四下午有空嗎?」聽到這個問題,桑幸拿起桌上的行事曆一看,回答「五點前要開會」。於是,木村都與又問:五點后能否佔用老師一點時間?
「垂乳根國際大學文藝社代表木村都與」
是啊,就桑幸我聽起來……講到一半,桑幸不禁啞然失聲。
「可是,桑瀉老師分到409研究室,文藝社真是太幸運了。」木村都與說得像桑幸的研究室變成文藝社的雜物室,已是既定的事實。
「被警衛發現就糟了。之前為了調查,我們吃過太多苦頭。顧問老師的研究室是409,就能盡情調查,超幸運的,或許是創社以來最幸運的事。老師意外地是個Lucky Guy。」
「不行啦,你這樣老師不是很為難嗎?」木村社長對桑幸一笑,責備社員的無禮。
「我們想聽聽桑幸你的感想。現場第一手的消息,懂吧?」
這麼一說,來者的服裝、長相確實是女學生樣貌,但在和木村都與不同的意義上,氛質完全不像學生。桑幸沒怎麼去過,可是,眼前的女孩感覺會在爵士咖啡廳的吧台陰暗處調製兌水威士忌,邊販賣自己的詩集。就算門開著,他也不曾遇見如此不客氣地直闖進教師研究室的學生。很快地,桑幸便發現來者的不客氣,不僅止於進門的方式。
的確,警衛室屋檐下設有一台公共電話。從墜落地點可移動到達的範圍內有兩台電話,以直線距離來看,一台在六至七公尺外,另一台在二十幾公尺外。
「這間研究室是我們近來最重要的主題。」
「謝謝老師。」臉上依然掛著職業笑容的木村都與客氣地道謝,在咖啡里倒進三條糖包。桑幸覺得未免倒太多,但她喝一口,感激無比地說「好好喝」,大概平常就這麼重口味。
星期二下午,招生委員會的會議結束,桑幸準備離開研究室時,聽見敲擊聲,嚇一大跳。其實那不是敲窗聲,而是敲門聲。他鬆口氣,說聲「請進」,門便接著打開。
「就是,Call me神神。叫我神神就好。」
「是啊,何必呢?」專心喝咖啡的木村都與,似乎對推理懸案有些缺乏熱情。
「事實究竟是怎樣?」木村都與低喃,帶著職業笑容轉向坐在辦公桌前喝咖啡的桑幸。「老師怎麼想?」
這麼單刀直入地逼問,就算為難也講不出口。或者說,他根本不知怎麼回答「桑幸會很為難嗎」這種問題。最後,他嘀咕著「我原本差不多要走了」,卻從柜子抽屜取出咖啡豆。由此可見,他已完全被牽著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