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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當大吳三番五次懇求自己的時候,自己感到機會成熟了,這才把精心設計的方案和盤托出。一切都在預料之中:勢利小人大吳,按照自己設計的路線圖,一步一步走完。
自己一看,那個所謂的重要人物,過去曾經是自己區委辦下面的一個小幹事,下了海就變成大老闆,把自己這個堂堂的區委書記「晾」在門外,和比自己級別高許多的市長在裏面「親密接觸」了這麼長時間。
受了那次刺|激,自己明白了一個最普通的道理,什麼道理?就是現在中國進入了市場經濟,具體到大官們來講,他們不再把有權的人當做心腹,而是把有錢的人當成了心腹。自己要成為領導的心腹,光有權沒用,因為領導不稀罕權力,而領導最願意接近有錢人,只有有錢人能讓他們活得滋潤自在。
譚小明一邊說,一邊給他拋媚眼。女人細小的舉動,段天生沒有看出來,因為他的全部心思在韓秘書身上;而無所事事的趙國忠,卻捕捉到了譚小明不易察覺的「細節」。
他慶幸自己,終於平安無事地走過了鋼絲繩。
世上最可怕的事情,是親信被人利用和背叛,自己還把親信當拐杖使用,誰知拐杖早就被人掏空了心,最後把使拐杖的人在關鍵時候扳倒,最終失去了一切……在這方面,自己有正反兩個方面最生動的故事。
「段書記,這就是韓秘書。」譚小明給雙方互相介紹,「韓秘書,這就是我常給你提起的煤城市委書記段天生。」
最重要的,為了避免出事,每個環節之間就像過去的地下黨一樣單線聯繫,自己只對聯繫人負責,其他一概不過問……
今天,譚小明一個電話隱約告訴他,趙國忠的預言馬上兌現了,命運之神,由大黑身上傳遞到自己身上了。他馬上撥通了趙國忠的電話,立刻吩咐訂機票,安排接機,做好到京后結交韓秘書的準備工作。
當領導難啊,當一個城市的一把手更是難上加難。尤其在煤城這種盛產暴發戶的地方當官,每天面臨的都是重大利益的重新分配、重新抉擇。這種艱難的處境,如果給了一般人,根本支撐不住,儘管有些人看得眼紅眼熱,你們根本不配在這裏為官做事!
看準了他,就有辦法。這種人可以利用,但要有條件,給上面寫一封舉報信;可以提拔,不能在自己手下提拔,那樣,對自己也好,對張國軍也好,都非常不利。自己可以推薦他到另一個城市做副市長,這樣,既滿足了他的要求,也達到了自己的目的。
上面會經常接到反映張國軍問題的舉報信,可舉報人反映的九*九*藏*書內容,要麼不著邊際,要麼生硬杜撰。上面看了,往往一笑了之。可張國軍的親信大吳,秘密反映他勾結商人、違法放貸……
最操蛋的是那個女會計,表面上依然百依百順,背地裡卻和自己的姦夫副行長串通一氣,秘密寄出了舉報信……
「絕對不止,絕對不止。」在這個場合,一向作威作福的段天生,只有隨聲附和的份兒。
「我手裡有兩幅,上次有個香港人出到三千萬,想要其中的一幅,我根本捨不得出手。」韓秘書專門看著段天生,「段書記,你說山西人傑地靈,出了黃老這麼大的人物,他的作品,背後還滲透著他的高風亮節,難道只值三千萬?」
「他的書法這麼好啊?」段天生出乎意料。
老謀深算、根基穩固的前市長張國軍,最終能夠被扳倒,靠的就是成功策反了他的親信——政府的秘書長大吳。
「韓秘書,你可是遇到知音了。」譚小明的欣喜,在冷漠的趙國忠看來,簡直就是裝出來的:「怎麼樣?段書記和你英雄所見略同吧,黃老的作品最少不低於三千萬!」
他懸了好長時間的一顆心,終於放下來。
最終,大吳的恩人張國軍出了大事,不得已只能辭職。
經歷那次大難,段天生明白了一個最簡單的道理:親信最可信,親信最可怕!親信一旦背叛,一切全都玩完。自己那個好朋友,就是因為被親信出賣,至今還流落在異國他鄉。
在這麼一個複雜的抉擇面前,既要滿足趙國忠的要求,還要讓張巨海等人發自內心地退出,真是讓自己絞盡腦汁,費盡心機……
碰到尷尬的時候,就需要譚小明解圍了:「我說韓秘書,首長提出的不準插手人事調整,那是為了防範壞人進入決策圈。遇到好人怎麼辦?特別是遇到像段書記這樣德才兼備的幹部,如果你們不站出來當伯樂的話,他這匹千里馬就被埋沒了……」
三樓以上是溫泉包間、溫泉泳池,還有中式、西式等等名目繁多的水療館。在這裏泡溫泉,可以單獨享用,也可以大家混用,裏面有不少鴛鴦池,專門滿足那些元配鴛鴦或者是露水鴛鴦來享受人生……
在最信任的朋友和最信任的部下之間,作出抉擇,還要沒有一絲一毫的後患,絕對需要大智慧、大手筆、大作為。
「那是,那是。」段天生連連贊同,隨聲附和。
從裝修和設計就能感覺出來:這是北京最豪華的娛樂場所之一,每個客人在這裏的消費都是天文數字。
「儘管徐帥非常優秀,可他的影響僅僅局限於軍事領域。」韓秘書顯然不贊read•99csw•com同。
上面一看,親信舉報,問題不容置疑。非常重視,當即把張國軍拿下……
韓秘書沒有正面回答,反而詢問起了段天生:「好像你們書記、省長都不是那種主動攬事的人,尤其在敏感的人事問題上,他們的慣例通常都要搞民主推薦,你能進入民主推薦的考察名單嗎?」
「那就是徐向前。」段天生受到譚小明的啟發,想到了閻錫山的小老鄉徐向前,「他是十大元帥中唯一的北方人,是我們山西五台人。」
段天生、趙國忠誰也沒有想到,北京的重要人物談論的、關心的,竟然是如此有意思的娛樂話題,他們沒有思想準備,一時答不上來。
這個正面的例子再次告訴他:親信有多麼可怕,親信有多麼重要。
「為什麼是黃老呢?」譚小明不解,「他可是離開中央決策層三十多年了,一直過著非常普通的百姓生活。」
整個餐廳,是按照東晉王羲之曲水流觴的意境來設計的。中間是曲水池,所有的瓜果蔬菜、鮑魚魚翅等等都是通過曲水池表面流動的水盤送過來的,客人可以隨時抽取品嘗。紫檀餐桌,零零散散分佈在曲水池的兩邊,桌上擺著白酒、紅酒等等各式名貴酒品,客人同樣可以隨時自助飲用……
韓秘書似乎有了感應:「那就試試看。」
老段突然聯想到趙國忠講過的怪事:從來沒有下過手的大黑,在澳門賭場上被命運之神迎頭撞上,不到一個小時,掙回來一千八百萬。
「感謝韓秘書知遇之恩。」段天生重新燃起了希望。
三男一女,很快把曲水池裡的美食盤端來,有葷有素,滿滿擺了一大桌。趙國忠主動打開了茅台酒,沒想到四人都喝它,沒有一個人喝啤酒或者紅酒,連譚小明都不例外。
他們的中心人物張巨海,昨天帶著王文獻來彙報案子的進展情況。從他感恩戴德的神情中,段天生才徹底感覺到:這招死裡求生的險棋中心開花,勝利收官。
大吳跟了張國軍好多年,從基層跟到市政府,最了解張國軍的底細。不過,張國軍提拔大吳,已經使完了全部力氣,最終把他送上秘書長的高位。可要再往前走,沒有段天生的支持,就止步不前了。
當然,自己這個區委書記,不能下海去掙錢,那樣毀了自己大半生的政治積蓄,而且下海太晚,未必能競爭過別人;也不能不顧一切貪污受賄,那樣出事的風險太大了,自己奮鬥到今天,是干出來的,背後沒有大靠山,沒有大靠山的人,千萬不能違法亂紀。
「這麼說來,你們真是有緣人啊。」譚小明一改九*九*藏*書初次見面時的冷漠寡言,主動承擔起了酒桌上穿針引線的任務,「韓秘書,你也知道山西班子馬上要調整,段書記在基層工作二十多年了,從鄉黨委書記、縣長、縣委書記,一直干到市委書記,那是政績卓著啊。可惜,就是上邊沒有人說話,你在領導身邊工作多年,有機會給推薦推薦。」
而大吳呢,如願以償,在鄰近的一個城市的副市長崗位上幹得生龍活虎……
「好像前一段剛剛去世,中央對他評價很高。」段天生從報紙電視上看過黃老去世的消息。
「你知道嗎,黃老生前酷愛書法,他的字師從顏真卿,如果把兩者的作品放到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哪幅是古人的,哪幅是黃老的。」韓秘書不經意的談話中,透露出很深的文化底蘊和書法修養。
新年過後,市委書記段天生接到神秘女人譚小明的電話:首長最信任的韓秘書願意出來見他一面,立刻來京。
果然,這個方案實施以後不到兩年,一個皮包公司就變成了資產過億的大公司。正當自己和建行行長欣喜若狂的時候,災難突然降臨了:那個成天和金錢打交道的行長,因為習慣了和人斤斤計較,最後把自己的親信女會計給得罪了。
張巨海出門的那一刻,就差給他跪下謝恩了……
儘管自己氣得要命,可人家「大老闆」從自己身邊走過的時候,趾高氣揚,裝作根本不認識他的樣子,大搖大擺就走了。那一刻,自己差點暈過去,連市長招呼他進來都沒有聽見……
特別是有一次,自己到市政府彙報工作,市長秘書說領導辦公室有重要人物商談重要事情,請在外等候。身為區委書記的段天生在樓道里等了足足半天,市長辦公室緊閉的木門才打開,市長十分熱情地把「重要人物」送出門外,連連作揖道別。
這些年來,老段把匯海集團當成了自己的企業,只要他們遇到困難,毫不猶豫幫他們擺平。特別是楊娟這件事,處理起來非常棘手。張巨海是自己的心腹部下,楊娟是一個難纏的女煤老闆,王文獻也算自己外圍圈子裡的人。再說,楊娟雖然討厭,可她畢竟給自己介紹了一個非常可人的譚小明。
「敗軍之將,不足為提。」韓秘書笑了笑。
「我認為是黃老。」韓秘書不緊不慢地說。
再講一個正面的例子。
「那就是薄一波,薄老。他在經濟領域的貢獻那是相當大的。」段天生再次回答。
在張國軍看來,大吳應該知足了,從一個小學教師一步步成了政府秘書長,應該好好做事,不應該奢求其他。可偏偏張國軍看走了眼,而自己看九-九-藏-書對了眼:大吳是一個慾望無窮的人。
「這……這……」段天生有些心灰意冷。
從溫泉會館外表來看,和別的五星級酒店沒有什麼區別,進去以後才知道,別有風情:一樓是接待大廳,裏面溫泉流淌,氣溫很高,客人都要在這裏脫下厚厚的冬服,換上東南亞風情的度假裝,穿上舒適的拖鞋,就可以來到二樓的特色餐廳。
如果不是單線聯繫,如果自己也暴露了的話,說不定自己就看不到這封舉報信了。自己利用職權,拆開舉報信,讀完全部內容,嚇了個半死。第一個反應,立刻通知行長出國避難……
昨天,看到張巨海的時候,自己明確告訴他:那筆「移花接木」的買賣,利潤的大頭都歸他。另外,關於他的提拔問題,自己已經在考慮之中……
七點半一過,譚小明與一個中年男人來到段天生面前。
道理很簡單:你們承受不了這種巨大的心理壓力,也沒有巧妙化解複雜問題的本事和經驗。這些,毫不客氣地說:只有老子有,你們誰也沒有!
段天生一邊招呼大家就座,一邊仔細打量這位韓秘書:中等個,年齡大約在三十五歲左右,寸頭,皮膚白|嫩。此人最有特點的是,一邊接二連三地抽煙,一邊掏出手機隨時接聽打來的電話,顯然公務特別繁忙。
這年月,當官是高危職業。可怕之處就在於自己的親信,親信最了解自己的私密,最懂得自己的軟肋,如果親信離心離德,甚至背後鼓搗,那麼自己就離死不遠了。
「歡迎,歡迎。」段天生伸出熱情的雙手。
要想掙錢,有一個相對來說比較安全的辦法:利用權力,不知不覺做買賣。他把自己的親信、建行行長叫到了辦公室,密謀了好長時間,設計出了一套安全可行的辦法:找幾個毫不相干的人,成立一個礦業公司,由他們來負責表面上的生產經營。而背後呢,自己負責解決一切的政府批文,建行行長負責解決一切啟動資金和財務監管。
譚小明又用異樣的眼光看著韓秘書。韓秘書儘管非常克制,可還是用不易察覺的得意神態回應了美女,這個細微的「回應」也被趙國忠捕捉到了。
所以,得罪誰,都不能得罪親信。無論什麼時候,只要親信對自己感恩戴德,那才叫手腕高明,那才叫順水乘舟。
因為今天的主角是段天生、韓秘書,所以,作為隨從的趙國忠主動退到後面,扮演著領導跟班的角色。譚小明也沒有特意介紹。
段天生乘晚班機趕到北京,趙國忠接上他以後,沒有回家,直接來到了位於北京西邊的一家最豪華的溫泉會館。
「我還是不能九_九_藏_書苟同。」韓秘書品了一口白酒。
「我看是閻錫山,上次我演了個電視劇,裏面就有閻錫山,大家都叫他山西王,連劇中的蔣介石也這麼稱呼他。」看到兩人一時沉默,譚小明主動補了場。
「上面也有上面的難處啊。」韓秘書一手不停吸煙,一手不停吃菜,「首長對身邊工作人員約法三章:不準參与下面的人事調整;不準參与下面的重大工程招投標;不準參与下面的重大司法案件。你說,我該怎麼辦?」
「這個,這個,不好說。」段天生確實心裏沒有把握,「從幾百個廳局級幹部中產生考察對象,變數很大。要是……」
面對如此密集的關係群,最終說服他們主動放棄與匯海集團的競爭,自己前思後想,用了整整兩個月時間,最終把「移花接木」的方案,成功地嫁接到他們身上。
「那領導你認為是誰呢?」譚小明十分好奇。
「那得值多少錢啊?」譚小明大眼睛瞪得幾乎跳出來。
先說反面的,因為對聰明人來說,反面的東西往往是教材,最早啟發了自己的創造性思維。年輕的時候,自己在下面當區委書記。這個區盛產煤炭,許多人因此發了大財,看得機關許多公務員眼紅耳熱,甚至一些幹部經不起誘惑,乾脆下海折騰煤炭買賣去了,等他們爬上岸的時候,已經由原來的小公務員搖身一變為大老闆,整日和廳長、市長吃吃喝喝,出出進進,讓自己很不舒服。
「要是上面有個非常得力的領導給下面打個招呼,希望就很大了。」段天生說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
「韓秘書,認識您很高興,希望今後多關照。」段天生在酒場上是八面玲瓏的人物。
「要是什麼呀?」譚小明明知故問。
「別客氣,說起來,我們還是半個老鄉。」韓秘書很爽快,「二十多歲的時候,我曾經在山西呂梁山當過兵,對那裡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過了。」
「那當然。」韓秘書流露出來敬佩的神情,「黃老儘管後來過著平民生活,但他可官可民,高風亮節,平易近人,無怨無悔,在我心目中,黃老就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山西人。」
……
「不說這些好嗎?咱們說說別的。」韓秘書主動提出來,「咱們四個人,有三個是山西人,包括我在內,譚小姐是浙江人除外。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過去一百年,誰能算得上最傑出的山西人?」
儘管自己很討厭賭博,但不討厭金錢,當趙國忠分給他一百萬賭利的時候,他對賭博根深蒂固的看法,稍稍發生了一點變化,最起碼能說服自己的理由是,賭博,不完全是在賭錢,而是在賭命運、賭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