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因為我是山西人，父親講過，山西人是關老爺的後代。任何人都可以投降曹操，而關公的後代絕對不能。」張照中是孝子，牢記父親的話。
「你對煤城這麼有感情，為什麼不在大事上支持我們一把？」市長李立林要的不是他這些小錢。
世行代表張照中從小受父親的影響，特別崇拜關公。
「看什麼？」張代表皺起眉頭，「看看你們那些每天下『金蛋』的煤礦？看看你們那些每天下『銀蛋』的鋼廠？看看你們那些一眼望不到邊的貧民窟？再看看你們那些臭氣熏天的『城市風景』？」上次自己來考察，老市長已經帶自己參觀過煤城的重點企業和重要場所了。
「你是說孔祥熙院長和閻錫山將軍？」自己明白家族的大恩人。
只有來到這裏，他才能清晰地感覺出來自己是中國人，是煤城人。而在華爾街，他始終認為自己是標準的美式精英，儘管出身在美國之外的台灣，可他在哈佛接受了最精英的美式教育，有了這個護身符，張照中在華爾街走上了美式精英共同的成功之路。
「市長大人，我們家族給了共產黨最大的支持，要你們一個女人，還不是共產黨員的女人，你們就這麼小氣嗎？」張照中感覺出來什麼，故意嘲笑他。
如果連續兩三個項目被斃，自己的能力和前程就危險了。現在情況大為改觀，只要自己審核推薦的項目上了審核會，那些擁有生殺大權的董事們，只要看到他的外表，就看到了信心，看到了希望，看到了責任，輕而易舉就通過了。
史佳敏後悔第二個地方也推薦錯了，而市長李立林也意識到作為城市發展大盤的城市規劃存在致命的問題。
「這麼多人在場，有什麼秘密？」李立林沒有回頭。
最想來煤城的，不是自己，而是父親。
不過，越是接近成功的頂點，張照中越是提醒自己：嚴格、嚴格、再嚴格，只有到了最嚴格的地步，才能把項目背後看不見的風險捕捉到。只有最細微的風險排除了，項目生存和贏利的空間才最大。
世行中國北方項目首席談判代表張照中，四十多歲，個頭較高，身材瘦削，目光有神，從外表來看，是個標準的美男子，是一個標準的白領。如果再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這個人從外表到精神，不像四十多歲的人，完全像一個二十七八充滿活力的青年才俊。
「我成了你們國共兩黨爭奪的『戰利品』了。」史佳敏看到這樣的場面，女人的虛榮心得到最大的滿足，「還有，李市長大人的『美人計』獲得了空前的成功。」
「你說得完全正確。」張照中突然跪在了木牌下面，「不管多少中國人對孔先生有成見，可他畢竟是我祖父的摯友，我父親的恩人，我們三代人都忘不了他！當年，祖父殉國以後，就是孔先生給我父親最大的幫助，安排一切的……」
「這麼說，孔先生對煤城的貢獻，要比車外那些高樓大廈強多了？」張照中繼續提問。
氣急敗壞的李立林，當場扔下一男一女，甩頭上了汽車，一溜煙走了！
噩耗傳來，震動全國。作為祖父好友兼同鄉的國民黨行政院院長孔祥熙，出於對亡友的敬重，專門派人找到烈士的寡妻遺孤，作了特殊的安排和幫助。祖母把父親撫養到十八歲，父親到了南京，見到大權旁落的孔祥熙，只說了一句自己是誰的後代。之後孔祥熙送他到中央大學學習財經，四年以後，又把他安排到自己掌控的中央銀行黃金局，一九四九年的春天，風華正茂的父親押著大批的黃金，到了台灣，再也沒有回來。
剛才情緒高漲的張照中，聽著李立林的得意介紹，臉色慢慢陰沉下來。
看到父親那麼鍾情故鄉，自己好奇地問：「多少國民黨高官都回鄉探親去了，你為什麼不回煤城？」
「張代表，你已經捐了一百萬了。」文物局李局長有些不好意思。
向來自負的李立林聽到這些不堪入耳的話，竭力想著古代的韓信、古代的劉邦，眼前晃過來那些胯|下之辱和鴻門宴的故事，提醒自己：古來成大事者，要忍常人所不能忍。
「『犧盟會』的時候，國共可以握手；前一段，連主席和胡主席握了手；我們為什麼不能握手？」市長李立林覺得莫名其妙，「難道『犧盟會』傷害過你們？」
「你要怎麼樣啊？我的張代表！」市長李立林哭笑不得，「還有你，史佳敏，『美人計』不是這麼玩的！」
來關帝廟之前，張照中特
read.９9csｗ•ｃｏｍ意返回賓館，洗了澡，換了衣服，吩咐部下準備供品、香燭和布施。乘此機會，市長李立林特意給文物局李局長打電話，叮囑安排人員清掃廣場，做好祭祀準備，烘托好活動氣氛，千萬不要再出現上午參觀古城門的尷尬場面。
來到煤城的當天，手下人就全部投入了前期的具體工作。作為項目高級代表的張照中，相對比較清閑。越是清閑的時候，思緒就越飄越遠，甚至飄到了海峽那邊的台灣，飄到了年近八旬的父親身邊……
「就是因為『犧盟會』！」張照中的眼神里，突然流露出來仇恨。
「我不明白。」史佳敏實話實說。
「華爾街孤身奮鬥了這麼多年，最想尋找一個背景相同、年齡相仿、素質相近的美妙女子結成良緣，告老還鄉了。」張照中的陰險，這時候徹底暴露出來，「那句古詩怎麼說來著：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是吧？我的夢中情人史小姐。」
「客隨主便。」嘲笑夠了別人，張照中還要繼續尋找時機，接著嘲笑他們。
記得父親說過，人要是命好，門板也擋不住。全球金融危機的爆發，少數族群奧巴馬當選美國歷史上第一個黑人總統，使過去華爾街金髮碧眼的成功高官，不僅遭到政府的痛恨，也遭到內部人的質疑。有著黑頭髮黃皮膚外表的張照中，卻突然感覺到好運來了。那是因為自己作為非主流人群的外表，無意間幫了自己的大忙，贏得了大家異常的尊重。
「當然。他們的靈柩都在台灣，至死都沒有回去。我也只能死在台灣，不想和恩父的敵手把酒言歡。」那一刻，父親神情特別堅定：「孩子，你要記住：我們是山西人，山西人是什麼？是關公的後代，誰都能投降曹操，關公的後代不能投降。況且，共產黨不僅欠著我們累累血債，更欠著我們天大的人情……」
「什麼呀？」聰明的女人還蒙在鼓裡。
「最反感什麼？」市長李立林想知道答案。
身後一襲洋裝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把尷尬的市長擋在身後：「張代表，我和你的經歷一樣：出生在中國，留學美國；現在，背靠美國，進入中國發展。想聽聽我的建議嗎？」
李立林思考這話的含義，沒有馬上應答。
煤城是自己的故鄉，是祖父殉國的地方，是父親成長的地方，是父親最痛恨的地方，也是父親最想看到的地方。可是，這個回鄉的夢，做了六十年……
下午三點，在市長李立林和史佳敏的陪同下，張照中神情嚴肅地來到了老關帝廟。
「我說句話，你不要不愛聽。」李局長文化人出身，有些時候不知天高地厚，「前任市長張國軍也是這麼說的，文化人聽了，誰都要感動好長時間，我還沒感動完，他就下台了。」
「當年的孔祥熙先生，從美國回來，到煤城投資教育，那是不世之功。」去關帝廟的路上，李立林竭力裝出非常無意的樣子，「可以這麼說，孔先生在煤城歷史上，那是睜眼看世界第一人，學習西方文化第一人，傳播西方文明第一人！」
「眼下，我們的老市長張國軍先生正陪你們的人，進行項目前期考察。我想陪張代表出去看看，增加了解，交個朋友。不是有句古話嗎：買賣不成仁義在！」李立林說話降了八度，不再說那些大而無當的空話了。
這處老關帝廟，是明代初年建造的，有六百多年的歷史。飽經滄桑，古意盎然。明末清初的時候，名士傅山、顧炎武和戴廷栻曾經在這裏秘密集會，成立過反清復明的地下組織；清代中期，這裡是走西口的晉商聚會的大本營，每年從正月初一到二月初二，晉商大戶爭搶著為關老爺唱戲，鐘鳴鼎食，萬家歡樂，富貴祥和，熱鬧非凡；抗日戰爭爆發，國共合作的「抗日犧牲救國同盟會煤城分會」，曾經在將相院辦公，至今還陳列著眾多當年的抗戰遺物……
「知道我為什麼罵共產黨兩面三刀、不講信義的理由了吧。」張照中再次提示他。
「你是來和我談生意的，而我是來尋找紅顏知己的。」張照中的談判手法確實不一般，「如果你要談生意，明天和我下面的人繼續談。而我呢……」
自己工作的重心放在了後期，放在了尋找漏洞、尋找破綻、尋找毛病上。如果問題只是雞毛蒜皮，稍做修改直接就上報了；如果問題是根本性的，自己的結論就是華爾街的最後結論。
「一個坐落在高樓大廈夾縫
read.99csw.com裡的小學校，和共產黨有多大的關係？值得你那麼仇恨嗎？」史佳敏少年出國，中年回來，不是共產黨，只是個中間人，說話比較隨便。四周都是三四十層的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下來的陽光，像刀子一樣刺得人眼睛非常難受。
「老李，我給你表個態：世行這件事辦完了，我親自給你化緣去！」李立林深感煤城的市長擔子太沉重了，到處都在伸手要錢。
「這……這……這……」李立林支吾不斷，無意間暴露出來一個天大的「秘密」。
「啊！現在的政府無所不用其能，無所不用其才。」張照中感嘆，「下次，你們是不是要把我哈佛的同班同學挖出來，做我的思想工作？」
祭祀活動前前後後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這就是我的祖父，當年犧牲在山西抗日的戰場上。」張照中眼眶太濕潤了，就落下來眼淚，「李市長，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能讓堅決不網開一面的人流出了眼淚，證明自己推薦的景點確實沒錯：「我還知道，這所學校的創辦人，就是你們家的恩人。」
市長李立林非常欣慰，女人史佳敏第一印象感覺也不錯。
「笑什麼笑！」李立林火了，「你不是搞慈善的嗎？你不是要錢嗎？我下了台，也和你們兩個一起拄著拐棍，四處化緣去。」
後面的話幾乎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幾乎是專門對著她不停地傾訴，幾乎是把她當成了心靈的救星……
站在鼓樂隊伍前面的市長李立林，看到這樣隆重熱烈的氣氛，儘管沒有說話，卻伸出大拇指來，暗暗誇讚文物局李局長辦事得力。
背後的張照中、史佳敏互相望了一眼，開懷大笑。
「是的。我終於看到了。」張照中不僅沒有否認，反而激動得流出眼淚，「父親從小就給我說煤城銘賢學校的樣子，我只是腦子裡有印象，沒有見過。今天我終於看到了，看到了。」
「你們兩位不要一唱一和了。」張照中的視線從外面的高樓大廈突然轉回來，「你們明白我最反感共產黨什麼？」
「張代表拿出的是他的十倍。」史佳敏從世行工作人員那裡得到消息。
「你還真說對了，我也是哈佛畢業的。不過學的不是金融，而是社會學。」女人史佳敏淡淡一笑，「哈佛有兩個專業最奇怪：一個專業是金融，那裡的畢業生，很多是和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打交道，最後成了銀行家和會計師；另外一個專業就是社會學，這個專業的畢業生，很多都是和世界上最貧窮的人打交道，最後成了慈善家和救助者。我想，儘管我們從事天壤之別的工作，最不講情面的人，也應該看在『哈佛』的面上，聽聽我的建議吧。」
老關帝廟，坐落在煤城西門外，佔地五十多畝，綠樹掩映，青磚黃頂，三進院落，分別是將相院、關公大殿和春秋樓。
「知恩圖報，講究誠信，永遠是民族大義。」在這個特殊的場合，能夠給予他肯定答案的只有美籍華人史佳敏，其他兩個共產黨官員，特別是市長李立林左右為難，情緒不穩。
自己的輕鬆自如，贏得了很多人的羡慕，也贏得了很多人的尊重。最明顯的就是，雖然自己職位沒有太大的進步，可說話的分量比以前強多了，只要自己贊同的項目，幾乎就是董事會的最後決定。
「咱們是在談生意，不是談其他的……」李立林儘管喝酒做人豪氣干雲，但也有特別狹隘的地方。
「海外的煤城人，特別是老人，最懷念煤城的是古城門、銘賢學校遺址和老關帝廟。你不想去看看嗎？」史佳敏目的很明確，把他調出來，增加與李立林的關係，「不說別的，你下次回台灣，可以給你父親講講這三個老地方的現狀。」
在那些純正的美國人看來，這個黃頭髮黑眼睛的亞洲人，是他們佩服仰望的高端人物；在他自己看來，那些純正的美國人，因為其中的不少沒有實現真正的「美國夢」，所以，他們儘管長著金髮碧眼，可畢竟是下層，畢竟遊離在美國精英之外……
父親哭著說：「我要回去，只有一種方式：打回去！否則，我對不起你爺爺，也對不起我們的恩人。」
「如果煤城需要世行的支持，我也需要你的支持。溫潤如玉的史小姐，我喜歡上了，不僅需要在煤城陪我，還要到美國、到台灣陪我！」張照中有銀行家帶政治家獨特的報復方式。
「好吧。」張照中看在哈佛同學的分上，決定出來走走。
張照read.99csw.com中回頭望著看不見的小院：「原來佔地一百多畝的銘賢學校，在近代史上培養了那麼多人，還有孔先生這麼大的招牌，最後竟然不管不顧，只留下不到五十平米的小地方，這就是你們的城市規劃？！」
「我沒有記錯的話，令公大人，就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史佳敏是個細心的女人，自從進了這個特殊的談判班子，就開始研究張照中的一切。
「告訴你一個秘密。」史佳敏在市長身後悄悄嘀咕。
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兩個人春風滿面推門進來。
「如果你不是市長的話，我欣賞你的磊落大方；正因為你是市長，我有了戒心，但凡誇讚我的市長，無非想從我這裏得到你們最想要的東西。」開發中國市場多年，張照中對夸夸其談的場面，屢見不鮮。
「山裡人的脾氣和習性唄！市長大人，你可不要不愛聽。」張照中哈哈大笑，「這麼神聖的地方，剛才市長介紹，民族英雄于謙還在這裏戰鬥過，怎麼能這樣呢！煤城，我的故鄉；煤城，歷史文化名城。可惜啊，沒有文化的山裡人，把一個一流的歷史文化名城建設成了一個三流的現代化城市。」
「你的評價是出自內心的嗎？」張照中冷眼看著他。
「剛才，那是我自己捐的。」張照中有些哽咽，「這次，是替我老爺子捐的。也等於給我那個犧牲在山西抗日戰場的祖父燒個香火錢。」
跪在地上的張照中說完，衝著孔祥熙書寫的木牌，拜了三拜，失聲痛哭。
文物局局長明白，客人不願意和共產黨的高官在一起，心情可以理解。而市長李立林卻突然愣在那裡。
文物局李局長被震撼了。
眼快心細的史佳敏，用特殊的目光暗示「導遊」，不要過多介紹自己的「得意家底」，還要考慮別人的真實感受。李立林馬上領會了，他轉移了話題：「『犧盟會』的成功，要特別感謝閻先生、孔先生，還有一大批共產黨的真心朋友……這就是當年的真心朋友和我們一起戰鬥的照片。」
坐落在城市南邊的古城門，最近重新修葺了一下，可是疏於管理，再加上史佳敏臨時提議，來不及做任何清掃準備。三人到達現場，看到的是最真實的原貌：古城門高大雄偉，氣勢莊嚴。可是，城門洞里、城門洞外，扔滿煙頭，垃圾遍地，甚至古城磚上還有尿痕……
「你知道張代表給關老爺上了多少香火錢？」史佳敏偷偷地問。
「發自肺腑，決無虛言！」市長李立林口氣毫不鬆懈。
市長李立林徹底絕望了。
「什麼脾氣？」史佳敏一時沒有聽清楚，回頭問了一句。
中國北方的煤城，對於張照中來說，是一個既陌生也熟悉的地方，是一個既充滿敬畏也充滿憤恨的地方，是一個既想出手援助也想親手摧毀的地方。
李立林見過很多怪人，對付很多怪人不乏絕招。可是，面對這個美籍台灣的怪人，還是第一次、第一個，一時招架不過來。
史佳敏恍然大悟，看著李立林，市長無地自容。
而身後的張照中突然看到牆上掛著的木牌上的題字，立刻驚呆了，那是當年國民黨行政院院長孔祥熙的親筆題字：山西銘賢學校。
「在我心目中，張代表為人儒雅、高風亮節，不會做那些低俗之事吧。」李立林反應過來，但非常小氣，「聽說，華爾街對有醜聞的官員處理起來，那要比共產黨還重！」
「看來最不近人情的銀行家，到了關公面前，也是心悅誠服啊。」李立林非常欣慰。
感情，是重大商業談判中最無價的砝碼。李立林和史佳敏同時感覺到命運的天平向自己這邊傾斜。
過去，自己審核推薦的項目，儘管每個都能過關，可是每個都讓他費盡心血。因為項目審核一向繁雜嚴格，如果稍微有一丁點的漏洞，項目就被槍斃了。
「咱們要把這樁大買賣談成了，李局長，你說要多少錢我給多少錢！」市長李立林當著文物局局長拍起了胸脯。
「上次，香港那個聞名世界的大老闆專門來祭祀關帝，不過十萬人民幣。」李立林曾經聽文物局局長彙報過。
「既然你認為我說得有理，明天的活動，只要你一個人陪我好了。」張照中隨口而出。
情緒激動的張照中，上車以後，慢慢穩定下來，眼睛盯著學校四周的高樓大廈，皺起眉頭，痴痴發獃。
李立林當即反應過來，羞愧萬分。
「那我告訴你們：兩面三刀，不講信義！」張照中脫口而出，「從銘賢學校這件小事九九藏書上，看得最清楚不過了。」
「那我告訴你。」張照中外表儒雅的人，想不到口氣特彆強硬，「就是因為我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暗箱操作，不懂網開一面，華爾街的董事會才信任我，不斷提拔我，不斷賦予我更大的權力。明白了嗎？！」
李立林比剛才還尷尬。
「名將之後，金融巨子。現在大家都談論新晉商里有人才，我覺得新晉商最傑出的人物，莫過於掌控華爾街幾千億投資資金的張代表了吧？」不用看，一聽豪放誇張的口氣，就能感覺出來最能喝酒的市長李立林來了，身後還跟著一位穿著洋裝的資深美女。
「連馬英九都對大陸拋橄欖枝，你為什麼這麼偏執呢？」史佳敏也不理解。
張照中盯著前排第三個人，目光一動不動，時間一長，眼眶裡就濕潤了。
文人出身的文物局李局長，提前接到通知，把活動準備得相當完善：客人一下汽車，廣場上的民間八音會吹奏班子，就吹起了別具風情的祭祀樂曲；從門外走向關公大殿，兩旁按照清代迎接皇帝緝私特使的規格，排滿了氣勢威猛的男勇和衣著鮮艷的女侍。祭祀儀式最為壯觀：兩邊鼓樂齊鳴，高台上擺滿鮮花供品，香爐里高燭點燃，雲煙瀰漫，特別虔誠的張照中在身著祭祀官服的人員引導下，三拜九叩，誦讀祭文，高聲念唱，瞻仰神容，默默許願……
就是史佳敏，這個女人不經意的舉動，沒有黨派色彩的眼光，使孤立無援的張照中，突然在眾人之間找到了「知己」。
這一切都是養尊處優的結果，都是精神自由的結果。能有這樣的結果，來源於他的地位、待遇、權力、智慧、優雅和與生俱來的氣質。
「關公是財神嘛，做生意的哪有不拜財神的！」史佳敏聲音越來越低。
「網開一面？」張照中一本正經，「你知道我是怎麼混到華爾街投資高管這個位置上的嗎？」
「『犧盟會』怎麼了？是抗日統一戰線的典範哪。」史佳敏感覺到面前的張代表不可思議。
「有了你這句討吃要飯的話，我也算塌實。」這些年來，為了爭取文物保護經費，李局長几乎跑斷了腿，磨破了嘴。
有著國民黨背景的張照中，像審視自家的老照片一樣，認真地看著每一張發黃泛白的歷史遺物，最後眼睛特別專註地看著一張合影。合影前一排都是容光煥發、英氣逼人的軍隊高級將領，后一排都是著裝雜亂但精神十足的將士，毫無疑問是八路軍。
「校友兼華人，華人兼校友，萬里逢知己，你說怎麼辦？」儒雅的張照中興趣一來，出口就是一首打油詩。
「市長，關帝廟從來沒有缺過錢，從古到今。」李局長滿臉為難，「真正缺錢的是那些破敗的石窟、寺廟、佛像、古城遺址，真要爛到咱們手裡，就成了歷史的罪人了。」
父親出生沒幾年，作為抗日名將的祖父，就犧牲在前線的戰場上。
「你們說！」張照中白臉有些發黑。
「史小姐，我說得對嗎？」張照中說完，只看著她一個人。
市長李立林繼續當著特殊導遊：「當年，『犧牲救國同盟會』是國共兩黨合作的良好典範。閻錫山、孔祥熙出錢出槍，共產黨出人出力，先後組織了十九萬優秀青年，特別是青年知識分子，投入到抗日戰爭的洪流中。光這支特殊的隊伍，就為我們黨培養了一大批優秀人才，建國以後，有『犧盟會』背景的部級幹部和少將以上的軍官就有四百多人，其中有我們熟悉的薄一波、柴澤民、安子文、劉瀾濤、楊秀峰、謝振華、程子華……」
「我們就是要改變這些狀況，才想和世行合作的。」李立林短暫的尷尬過後，顯露出來真誠的意願，「況且，張代表祖籍煤城，人不親土親，貓不親窩親，應該網開一面吧？」
「你的親人？」李立林感覺出來。
「我們去銘賢學校遺址吧，那在鬧市中心，管理應該沒有問題。」史佳敏急切想離開這裏。
「幫我複製兩張，帶回台灣給老爺子看看。」張照中口氣相當溫和，「當然，我不會白讓你們幫忙，再捐五十萬現金，希望把『犧盟會』的這些東西永遠保護好，留傳到後世。」
「共產黨一方面把孔先生的成就，說得比什麼都大，比什麼都重要。可真要到了城市開發的操作層面，又讓那些毫無價值的破樓房，把最有價值的文化遺址擠壓得抬不起頭來，喘不過氣來。這不僅僅是城市規劃的問題吧？」張照中很不客氣。
「我們真的猜不透。」市read.99csw.com長李立林跟對方交往時間不長。
當然，作為華爾街高級代表的張照中，明白自己權力大了，權力大了以後，在談判中的位置不一樣了，前期具體的談判、討價、考察、計算和審核工作，都由部下去做。
……
市長很不高興，史佳敏卻笑出聲來。
「看來，我們留過洋的人，還是有共同語言的。」張照中對女人從親切變成了好感，說出了自己的知心話，「共產黨嘛，是從山裡打出來的，儘管佔領了中國這麼多年，山裡人的脾氣和習性一點沒改。」
「我是煤城人嘛，確實中了市長的『美人計』。明天想帶史小姐回趟老家。」張照中越說越輕鬆。
看到對手動了感情，流出眼淚，站在旁邊的李立林和史佳敏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鬆下來。誰都知道，容易動情的對手，最容易讓別人從感情上突破他的防線。
「當然。」張照中怒火噴發，「閻將軍、孔院長直到臨死的時候，都不能原諒自己支持成立『犧盟會』！」
「我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是不是剛才的導遊詞或者是對孔先生評價方面出了差錯，引起了對方的激憤。李立林把說過的一切重新回憶一遍，自言自語，「真是納悶，我沒有說錯啊。孔先生確實是煤城近代史上不可忽視的大人物，為煤城引進西方文化做出過大的貢獻。」
三人在模糊中看到：這裏儘管只有一進低矮的院落，被周圍的幾個巨人踩在了腳下。可是，地上整潔，院落乾淨，裏面也是一塵不染。
自己上次來煤城，政府送了一箱山西特產——汾酒。過年的時候，他專門帶回台灣，父親輕輕打開，慢慢品了一口，號啕大哭：「就是這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
「只要不拿走就行！文物法規定：歷史文物不能隨意贈送。」李市長明白了他的用意。
談判顧問、資深美女史佳敏像個忠實的聽眾，仰著頭，不插話，眼神專註，靜靜傾聽張照中的哭訴。
要知道，善於聽委屈的男人傾訴，也是女人強大的武器。因為男人最悲傷的時候，最需要母性的力量來安慰。
市長李立林主動當起了導遊：「這所學校的創辦者，就是國民黨四大家族之一的『財閥』孔祥熙。二十世紀初年，從美國留學回來的孔祥熙，開始並沒有走上政壇，而是帶著他的新婚妻子宋靄齡回到故鄉山西，從事啟蒙教育。他們夫婦憑藉美國人的支持，在故鄉山西辦了好幾所銘賢學校，用來傳授西方文化和科學技術，這就是其中的一所，原來佔地一百多畝，後來由於城市發展……」
市長李立林有些不舒服。
「這是中國北方當年最雄偉的城門之一，建於明代初年，六百多年來，發生過許多著名的戰役，許多名垂青史的人物曾在這裏戰鬥過。比如，明朝中期著名的愛國英雄于謙，擔任山西巡撫時就駐守在這裏，防範瓦剌的入侵……」市長李立林自豪地講起了古城門的歷史，想把客人帶入歷史的記憶里，從而忘卻眼前難堪的場面。
留學西方的女人，對環境異常敏感。之前，只是為了調虎離山，隨意提了煤城三個歷史上最有名的地方，出來參觀參觀，重在交流交心。誰知現場這麼骯髒：「我剛到美國的時候，西方人嘲笑我們：最臟、最不講衛生的地方，住的肯定是中國人，我還和人家爭辯。二十年過去了，中國經濟都有了這麼大的發展，怎麼中國人還隨便『尿祖宗』呢！」
這是世行的要求，也是作為職業經理人的準則，更是張照中對自己的人生要求。
「國民黨和共產黨，曾經是最親密的戰友，『犧盟會』就是明證。」李立林想繼續說服他，「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先生已經在人民大會堂和我們胡主席握過手了，他們都和解了，你為什麼還這麼固執？」
等張照中辦完一切，所有參与祭祀的民間隊伍撤退之後，李立林帶著大家參觀位於大殿後面春秋樓的「犧盟會文物展覽」。
「孔先生當年在煤城投資教育，說穿了是投資未來。」史佳敏乘機插話，「如果沒有這所學校，也沒有你父親那麼優秀的銀行家。」
「不知道。」對於張照中的個人歷史，李立林不太清楚。
煤城不大，半個多小時以後，他們就到了銘賢學校遺址。
「這個問題，我想專門請教市長。」張照中毫不客氣。
市長李立林看著外面的高樓大廈：「那些東西，哪個城市都有，毫不稀罕。而孔先生在煤城近代史上有開風氣之先的貢獻，那些破樓根本無法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