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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之夏 第五話

十八之夏

第五話

「老爸外面有人了?」
——但先前我也有話想跟你說啊。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和我父親的事。雖然知道,卻……
「喂,你知道『代償行為』這個詞嗎?」信也學著紅美子往常的樣子,突然提出了截然不同的話題。
「如果是為了你,如果你能夠忘撣那個人,我做替代品又有何妨?」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好。如果我的死,能夠換來這個人的生……
在今天這樣一個風和日麗、讓人冒汗的日子里,蘇芳紅美子卻穿著一件,扣子一直緊緊繫到衣領的長袖襯衫和牛仔褲。能夠看到肌膚的地方,只有那張浮現著慍怒表情的臉。
炸彈或許就是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時候引爆的吧,三浦信也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著。
懷著要去教師辦公室,挨訓的小學生的心情,信也再次站在了藏青色的門帘前,惶恐不安地敲了敲這扇凹陷的門。
面對對方似乎嘲笑的話語,信也回了句「不怕」,挑釁般地將奶茶一飲而盡。
這篇看起來猶如用藝術字般的大字,寫成的信一樣的文章,就此開始了。
「那話……就當我沒說過吧。」
說話途中,信也只覺得血液衝上了臉頰,不由得再次低下了頭。自己沒有權利指責別人。
「是我自己剛剛創作的。」
對方的話,猶如鋼鞭般抽在身上,信也咬緊了嘴唇。自己說了那樣的話、做了那樣的事,這女子怎會給他說出這話的權利呢?這一點,三浦信也應該心知肚明。
——難怪剛才的奶茶那麼甜呢,原來是為了掩蓋安眠藥的味道。
「對孕婦說這樣絕情的話,是不是太過分了?」
信也抬起沉重的眼皮,從正面凝視著紅美子的眼睛——這在那天還是第一次。自己知道的事,紅美子也已經意識到了。二人已經在對方的眼中,相互確認過了。
「我對那個人愛之深,恨之切,這種心情,必須靠殺人才能平復。但我不知道應該殺誰。是該殺掉自己最恨的那個人,還是殺掉一直獨佔著那個人的夫人?抑或是,殺掉佔據那人幸福家庭中心位置的兒子呢?……這四盆牽牛花,便是用來做決定的,就像『該選哪個好呢』一樣。最先開的那盆花所指之人,便是我的下手目標,就像俄羅斯輪盤賭那樣。」
聽到這番話,三浦信也抬起了頭,紅美子也把馬克杯端到了嘴邊。兩個杯子里的飲料,應該一樣吧。信也乖乖地啜了口奶茶。可能是放了很多牛奶的緣故,奶茶並不是很燙。也不知道裏面放了多少糖,老實說,這杯奶茶甜得發膩。
「至少我知道,你不會充當第三者,因為我喜歡你。」
紅美子倚著正面窗戶上的花盆坐著。不知為何,房間中央的矮腳桌上,放著一個花盆。雖然花枝已經枯萎,卻開著朵花。
「你還是那麼自以為是啊……擅自判斷別人的內心。」紅美子一聲嘆息,似乎筋疲力盡了。
「如果『父親』就是那個read.99csw.com男人,『母親』就是他的妻子,『兒子』則是他兒子,『我』則代表他的女兒的話,那桌上這盆代表誰?」
姐姐一邊犒勞自己的大肚子,喝著牛奶,一邊像中年大媽似的說道。
「你是說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我是不會做出來的嗎?告訴你吧,我就是為了殺掉他的家人,摧毀他的家庭,才到這裏來的。」
然而,蘇芳紅美子的聲音很平緩,感覺不到任何反應。
「嗯……不用這麼麻煩。」
彷彿這件事發生在別人身上似的,他站起身來。
三浦信也當然不能夠指望蘇芳紅美子,能對自己憎恨的這種男人,抱有什麼好感。她所抱有的,只是對醜惡事物的厭惡感吧。光是想象,每當她想到自己時,那張美麗動人的臉,因為厭惡而扭曲的樣子,信也便驚恐不已。
父親起初背著母親,每月從零用錢里,拿出幾千日元,偷偷地存了一筆錢,好像是為了孩子們的將來而存的。
「怎麼樣,你怕了嗎?」
三浦信也依言走到房間角落,蜷縮著身子坐了下來。此時此刻,他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他把手放在膝上,低下了頭。
「我會做出來的事?……哈哈,哪些事會像是我做出來的呀?不要說這些胡話好嗎?……明明對我一無所知,卻還要裝出知根知底的樣子來。」
信也發現紅美子語塞了。雖然處在這樣的場合下,但信也還是為成功向她發動了突然襲擊,感到些許滿足。
「這可是媽媽的直覺批。她說父親身上,有一股肥皂的味道,而咱家並沒有這種肥皂。女人在這種事情上,感覺可是靈敏得很呢。」
三浦信也持續遭受著睡意侵襲,聽到這話,意識稍稍清醒了些。
越早長大,離死越近!……蘇芳紅美子說出這句話時,臉上浮出的微笑,鮮明地在信也的腦海里復甦了,令他毛骨悚然。
「當然了,即使再怎麼認真,這種事也不是心一橫,就能夠干成的。我在那人家的附近,找到了住處,偵察了三個月——這些日子里,有時恨不得馬上殺了他,有時又覺得,這種行為愚蠢至極,想要放棄。我甚至還去了心理診所。也曾想過,要是有人能阻止我就好了。」
「究竟開花的是哪一盆?……姐姐你可不能死,不能死啊!……你不能……死……」
「我正等著你呢。」
「不光如此,大概是從我結婚之前開始吧,最近幾年,老爸不是每年,都收到設計精美的賀年卡嗎?他說是經常和他一起工作的設計師寄給他的。」
「難道你沒有自尊嗎?居然把自己貶低為替代品。」
「女兒已經離開家,和這個家沒有關係了。因此,那盆花並不代表你姐姐喲。」
「那個人的名宇好難讀啊。」
「上次實在抱歉,可我對紅美子姐姐真的……」
「很抱歉,我一直沒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那個人的兒子。在橋上看到你的時候,九-九-藏-書我立刻就知道了。雖然心裏想著,不能夠接近你,但是……你真的和那個男人很像……」
「我正琢磨著,你要花幾天,才會來道歉呢。」紅美子這樣說著,雙手交叉,枕在腦後,沖房間一角努了努下巴,似乎是讓他坐得離自己遠些。
文章直到最後,都是隨隨便便的話,還把信也當小孩子看待。翻到紙的背面,三浦信也發現,上面畫著上回看到的自己的素描。他獨自哭了。
按照你的說法,我是在有意識的情況下,希望自己死去的吧?但是,我選擇了放棄。你不是說過「代償行為」嗎?我把這朵牽牛花折斷,就算代替自殺了吧。雖然我對牽牛花很愛憐,但你執拗不休地對我說「不能死啊」,我便選擇了這種傲法。
睜眼醒來,三蒲信也發現,自己躺在地上,臉貼在榻榻米上。也許是安眠藥的作用,他感到頭部異常沉重。
我不覺得愛上有婦之夫,不符合我的風格。我並不後悔愛上你的父親。可是,為了結束這段關係而要殺人,的確不合我的風格。居然被你這樣的小孩子,駁得啞口無言,真教我不甘心啊。不過,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種傻事了。
無論對這個全世界圍著自己轉的女人說什麼,都是白搭。……現實在夢中劃過了一條線。自己恐怕正在夢境和現實之間,反覆品味著記憶吧……再這樣捏造理由的話,又會被那個人罵了吧……
——開花的是代表我的那盆吧?
斷斷續續的思緒,開始在三浦信也的腦海中漂浮遊盪。
「可是,婚外戀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情,不像紅美子姐姐你會做出來的事啊。」
三浦信也的意識,到此「啪」一下斷了。
「我還要複習考試呢。」
聞言,信也只以為走錯了門——懷著近乎痛楚的不安,他把頭從門帘下鑽了進去,讓對方從對面,就能夠看清楚自己的臉。
「啊……設計師也有很多種。有的設計師,是給書本穿衣服的。他們和編輯很相近,要考慮照片和圖畫,擺在什麼位置,還要探討封面要用哪種紙、標題要用哪種字體等。」
「具體證據也有呢!……」姐姐的態度,顯得越來越沉著,「你知道吧?……父親以咱們的名義,存了一筆錢。雖然我那份在我結婚的時候,已經銷戶了,可你那份應該還在繼續存著。」
「我不是讓你像偵探那樣活動。根據以前寄來的賀年卡,可以知道,對方辦公室的地址呀。我想讓你到那兒,看看對方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就是如此而已。」
「上次,你好像說很瞧不起我吧。」
「怎麼又來了?」
蘇芳紅美子——這個冷漠、任性、粗暴,而又無尚美麗的生物,可能會死去。這件事情——這麼說,也許有些不太合適——帶給三浦信也的打擊,比父親或母親死去的可能性要大,也比自己即將死去的可能性,更讓他驚愕不已。
「如果得不到真正的read•99csw.com東西,就不能用替代品,忍耐一下嗎?……找我不行嗎?」
三浦信也曾這樣問過:「設計師應該是設計服裝的人吧?……這個設計師,為什麼會和爸爸認識呢?」
「你錯啦。」這個寒冰般的女人驀然一笑。
這些發自內心的話,對方究竟能聽懂了多少呢?……三浦信也察覺到紅美子睬著榻榻米,朝自己走了過來。
「真是難以置信啊。」
盆里的牽牛花,從根部被折斷,樣子十分凄慘。之前還相當鮮艷的葉子,已經完全枯萎。花盆旁邊,放著一張似乎是從寫生簿上,撕下來的紙。
「不是的!……那天晚上——就是咱們兩人共同度過的那晚,當我說不回來澆水的話,盆里的花就會枯死時,你不是說,那樣就不回來了嗎?這說明你其實希望這些花枯死。這場輪盤賭不成立吧?」
「我可是認真的哦。」
信也管父親不叫「老爸」而稱「爸爸」時,還是初中生呢,也就是真正的孩子的時候——三浦信也在夢中哀傷起來。
姐姐借過餐館桌上的,意見調查問卷和鋼筆,刷刷地寫出了那個名字。
「這些用語,我還是知道的喲,心理學家先生。」
信也和姐姐相對而坐,地點是自家附近的家庭餐館,時間應該是今年的早春。
通向二層的樓梯,猶如懸崖斷壁一般。然而,自己又不能因此而不上去。那件事已經過去了數天,如果這樣一直耗著,不去道歉,在紅美子心中,信也恐怕一輩子,都是個卑劣的男人。
——是安眠藥!……她說自己得了失眠症才開來的,是從心理診所開出的嗎?
「既然老爸這麼說,應該就是這樣吧?」
「玩笑的話還是算了吧。」
「你自己去調查不就得了?」
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吧?……你去向房東道聲謝,說我不會再回來了,讓房東把屋裡的東西,酌情處理拌吧。還有,你要是喜歡的話,就把剩下的幾盆牽牛花,拿回家裡去吧,這樣我會很高興的,畢競離夏天結束,還有一段時間呢。
「總之,連續幾年,都會寄來的賀年卡,今年卻沒有寄來。因為父親在這時,一直都會盼望這張賀卡,所以,當母親問他:『對方家裡是不是有喪事』的時候,他的反應,顯得非常緊張,並說道:『我們最近沒怎麼來往,我們的關係也不是特別親近。』」
「這是在工作中,一直受我關照的設計師寄來的,設計一張賀年卡,應該不在話下吧。」
這盆花代表的是「我」……
「你果然是誤會了。」
信也差點兒把嘴裏的咖啡噴出來。姐姐說,有些話不方便在家裡說,所以,她把信也帶到了外面,從這點來看,姐姐應該是有非常重大的事,要對他說。
我們倆只是規規矩矩地談話,絕對沒有做出你所妄想的那種事呀。給他泡茶時,我曾想過,再給他下點兒葯。我只是這樣想,卻根本下不了手,因為花還沒有開……當然了,這九-九-藏-書隻是個摁扣。結果,究竟能認真到什麼時候,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我和那個人,沒有不正當的關係,只是恨自己一廂情願地,迷戀上有家室的男人而已……趕快喝吧。」
「不用擔心。我選擇的心理學專業是科學,也就是理科。」三浦信也大吹大擂地說道。
「可是,說一千道一萬,這也不是具體的證據吧?」
「幾乎一分不剩。存摺里的錢加在一起,應該有好幾十萬呢。」
「搞婚外戀肯定需要錢吧?」
「你真是個獃子。」姐姐極度輕蔑地說道,「女人一旦和有家室的男人,陷入進退兩難的關係,就不想給對方寄賀年卡了。因為她一想到對方的家人,圍在暖爐旁邊,看著自己寄去的賀年卡,就幾乎會瘋掉。萬一對方家人要是聯名,給自己寄回賀卡作為回禮,則是最最糟糕的情況。」
紅美子驀地站起身,邁著輕快的步伐,無視三浦信也的存在,徑直向廚房走去。信也聽到了用水壺接水的聲音,以及打開煤氣爐的聲音。
「什麼?……」本以為姐姐在「所以」之後,會說出什麼來的,沒想到卻是這句。
「這是誰的話呀?」
「母親說因為那筆存款是父親存的,所以,一直沒有過問,也沒動過。然而,心裏有了這次的疑慮后,她就看了一眼裡面的存款。」
「我才不會害怕。能讓如此可愛的紅美子姐姐,產生這種想法的男人,罪不可恕。」
信也記得,每當這張賀年卡,成為家人議論的話題時,父親總會沒好氣地這麼說。
希望你能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喲!……
「那個『我』,指的是我自己。因為我明白,自己如果死了,是最省事的。這場輪盤賭,如果我自己不參与其中,將是不公平的。」
幾年前的一天,母親偶然在父親的抽屜里發現存摺,知道了這件事,大大感動了一番。但事後仔細一想,她又覺得,父親應該提髙給家裡的零用錢,所以,反而有了種吃虧的感覺。
「我最討厭沒有自尊的男人了。」
「這……這不可能吧?」三浦信也不禁失色,「大姐這傢伙,該不會是有什麼親身體會吧?」
「哈哈,然後呢?」
「啊……對。」
在無法言喻的失落感中,三浦信也這樣想著。
當被姐姐指摘缺乏數學知識時,他又改口說「心理學是文科」。反正心理學在信也的印象里,是門難以歸類的學科,怎麼分類都行啦。
「可……可是,紅美子姐姐應該並不是真心要殺誰吧?」
啊,我還活著啊!……
看到矮腳桌上的花盆,三浦信也不禁嚇了一跳。
母親說,設計精美的賀年卡,可以用作下一年書寫時的參考——儘管在互寄賀年卡的旺季時,母親總是忙於其他事情,而沒空寫——連寄到父親和信也手裡的賀年卡,母親她也要看。
因為討厭母親看到女子寄來的賀年卡時,追問個沒完沒了,信也這幾年來,一直斷然拒絕母親察看。父親卻read•99csw.com沒有這樣的自由,自己的賀年卡,理所應當要讓全家人過目。父親的這些賀年卡中,總會有以紫色和紅色為底色、設計得異常美麗的賀年卡。
「你真是個出爾反爾的男人啊。」也不能怪對方奚落自己。
然而,姐姐毫不動搖。
「如果能確定的話,母親就用不著這麼操勞了。」
然而,睡意再次堵塞了三浦信也的眼睛。
「家庭面臨這麼重大的事,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真是一個冷若冰霜的女人!……」三浦信也這樣想著,揉了揉眼睛。一股睡意突然襲來。
「啊?這個原來念作『蘇芳』呀?」
「肥皂的味道啊……這不快成妄想了嗎?」信也發現,更年期障礙愈發嚴重的母親的樣子,越來越奇怪。幸虧姐姐回來,傾聽母親的牢騷,這才大有好轉。雖然在這一點上,姐姐功不可沒,但對於處在這種精神狀態的母親,所說的話也不能夠全信。
「這是顏色的名字呀。表示帶有紫色的紅色。你博覽群書,怎麼國語卻這麼差呀?」
「明年可不要再讓櫻花凋落了喲……」
「父親竟然能夠干出這種事情來嗎?……」三浦信也表示十分懷疑。
「所謂讀書,並非像為了應試而讀那般膚淺。」
順便告訴你吧,上回你父親來找我,是因為他發現了,你我正越走越近,內心很不安的緣故。他好像看到了迷戀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的兒子夜不歸宿,早上才回來,自然很擔心啊。
信也不敢抬頭,看到眼前的榻榻米上,擺了一個茶杯。杯子里盛著接近雪白的液體,散發出奶茶的甜香。看到紅美子踩在榻榻米上,遠去的雙腳也被淺灰藍色的襪子,裹得嚴嚴實實,信也又有些泫然。
「更何況,花已經開了,就是矮腳桌上這盆。」紅美子的聲音里,果真帶有一股寒冰般的寒氣。
感謝這段時間以來,你對我的照顧。尤其是你做的菜飯,真是太美味了。
三浦信也交抱雙臂。事情到此,要說可疑,也確實挺不尋常,但這種推測,也太過牽強了。
「不會吧?……誰會看上那種討人厭的大叔呀?」
「我的見解則不同,我覺得老爸這種類型,最討年輕姑娘喜歡了。」
紅美子卻恢復了極冷靜的聲音,彷彿根本沒有受到突然襲擊一樣。
彷彿有一隻纖細的小手,柔柔地滑過了三浦信也的臉頰,讓他始料未及。
「啰唆什麼!……」信也拘謹的聲音,又得到了直言不諱的回應。紅美子隨後走了回來。
三浦信也這樣說完,姐姐便一本正經地說:「所以……嗯,你能不能調查一下?」
「母親讓我看過那張可疑的賀年卡了,好像是個叫蘇芳紅美子的女人寄來的。」
「你們是不是太多心了?沒收到賀年卡,自然就會認為,對方和自己交情不深吧?」
「如果是為了你,如果你能夠忘撣那個人,我做替代品又有何妨?」
父親在談論工作上的事情時,雖然很不耐煩,卻總是顯得很快樂。